苦社會 · 第十一回 失業遭荒貧而兼病 出江入海富若可求

佚名 《苦社會》
二十四鄉的董事莊姓,倒有兩人都是明卿族姓,其餘也非親即眷。明卿家在鄉間,有五間房子,七八畝山田。收的稻,種的菜,妻兒老小八九人,不夠一年的澆裹,要靠明卿外邊的接濟。明卿祖上遺下一座南貨鋪,早已盤給別人,只在店裡做個小伙,一月束修出息,牽多搭少,五六吊錢總是有的。一個人省吃儉用,有事時通年好寄三四十吊錢回去,家裡很可敷衍。 自從認得滕築卿,也是發財心盛,跟他忙了幾年,今天開個行,三塊五塊望腰包里袋,不算稀奇,卻到十天半月就要關門;明天開個行,念塊三十塊望枕箱裡放,也是平常,卻到兩月三月就要換東家。明卿一年少也要閒住十月,不說多錢,倒添些虧空,虧得侄子親戚,這個送幾斗米,那個送幾把柴,將將就就,鍋里還有些熱氣。偏偏又遭旱荒,田沒稻收,地沒菜割,已到萬分無奈。偏偏又鬧了事,受過好處的,他們毀了家,只望明卿處躲,又不好不留。幾間房子擠得滿滿的,自己餓肚,客人不好也餓肚。明卿平時人緣好,築卿又幫他張羅,幸而順利,不致虧待了人。只是無源之泉,有水也容易干;無根之草,有花也容易謝。到大勢平靜,各人搬回,明卿是精疲力盡了。老行業的舊東家,怕他撤浪慣,店裡養不住,不敢請教;外行呢,又做一樣敗一樣,漸漸號召不動,無事可為。別人說坐吃山空,明卿這時連山也沒一角,還有什麼可吃的?築卿此時和明卿比起來,真是一雙兩好,爾貧我病。時常聽說上海遍地都是金子,只要你能揀,沒個空入寶山。商量著附輪同往。 連走三天,從前許多熟人,有的恰巧別處去,有的見面冷冷的沒些親熱意思。小客棧里一天一百文的房錢,兩個人連吃,至少要四百文。住到十天,就告了消乏。明卿沒起床,築卿清早也沒處走,便在帳房坐地,一面肚裡盤算,一面和掌柜的閒談,道:「我們上江,有幾處專靠米市,年常進出,很有幾百萬擔。挑駁的,零星賣買的,至少也有幾千人,各行生意帶著都熱鬧。自從上頭禁止出口,市面頓時敗壞,那些經紀人同我談起來,以為外國的米麥到處販運,從來沒個限制,從來也沒個為價貴苦了百姓,怎麼獨有中國的官府總說穀賤傷農,谷貴就要傷民,不是有意和生意人為難麼?在我想天下的苦人,總比好人多。不過外國工價昂似中國,生計覺著容易,就吃些貴糧,也是習慣的事。中國工價賤似外國,生路窄窄的,只有幾條。若是開了禁,米糧一貴,占光的上自整金,下自各項賣買,不過幾萬萬人里一分。第一吃苦手藝人,第二就是中下兩等沒正經行業的人家。兩項並算,該有多少人?要說他不好,就算急速改頭換面,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有效驗,那貴糧的苦,卻先吃不盡了!」掌柜道:「可不是呢!譬如我們這一行,包飯的也不少,就願米賤,不願米貴。近來又有開禁的信息,米市已經看漲。那些窮人,本就過不得日子,以後只怕強盜光蛋,要一天多似一天,正不知鬧成什麼光景!我這裡有報,你拿近三天的米價同前半月一比,就明白了。」築卿剛接過手,明卿也走下樓坐著同看,看到一張廣東節度出的外洋招工告示。築卿心上一動,沒再看下,還了掌柜,對明卿道:「我們去吃點心吧。」 走出門來,卻不上點心店,到一家茶鋪坐下。築卿道:「明卿,報上那張外洋招工的告示,你看見麼?」明卿道:看見的,怎樣?」築卿道:「向來外洋招募華工,一月工價,至少也有十五六元,一幫人總有一個頭目管著,幾個辦筆墨的,帶著給大家寫寫家信。頭目的工價,一二百論不定,辦筆墨的,七十八十也難講,比在中國圖個事好多哩。我想江北那邊地方瘠苦,人人都不容易掙錢,那個不肯出遠門?我同你何不到廣東去看看,如沒足數,便承攬著,替他江北去招工。以前福建廣東出洋的人最多,年年匯進來洋錢好幾百萬。辦通了,我們也替江北開個利源。若是足了數,看有什麼筆墨事,我們盡辦得來,帶做些本國的生意,只消專在工人身上著想,已覺可觀了。」 明卿道:「好雖好,沒有盤纏,怎樣去?」築卿道:「我還有件羊皮袍子,你那件皮馬褂都脫下當了,好在廣東天氣暖似這邊,棉的就不妨事。」明卿道:「若然去了沒意思,有去的盤纏,沒回來的盤纏,不成個夏得海麼?」築卿嘆一口氣,道:「咳i明卿呵!我和你既不能家居坐食,不破釜沉舟的去干一回,難道老住在上海就有生路麼?」明卿不覺點頭,道:「你說的是極!你說的是極!上輪之前,先得寫封家信去。」築卿道:「不必,不必。儘管上輪,到廣東定了局再寫信,也叫家裡知我兩人實在的蹤跡。此時茫茫出門,自己尚無把握,家中人接著遠行的消息,不免憂疑惶惑,也不是件好事哩。」明卿也聽了。 自此便日日打聽廣東輪船出口的准信。棧房掌柜知道了,來問他們,築卿恰上街。明卿一人坐在房裡,便把詳細都告訴了。掌柜道:「去不得的:外國人待申國人,不什麼厚道。從前出去的,沒有幾個能回來;回來的,也沒有幾個說好不說苦。你們兩位又是江蘇人,更加為難。依我勸,還是趁早斷了這念頭吧。」 接著築卿回來,便問掌柜道:「你說外國這種的情形,怎麼總有人去呢?」掌柜道:「不是這樣說。福建、廣東本來飄洋慣了的,這兩省人同鄉多,出去還有些照顧。你們兩人要去時,第一口音不對,和本國人先說不來,還想外國人的什麼?要說江北去招工,外國要招江北人,不曉得自己到那邊找去,等你攬麼?」 築卿道:「外國人不曉得江北的情形,自然不去。我對他一說,他聽江北工人比閩廣還吃得苦,耐得勞,有個不喜歡的麼?」 掌柜道:「一層,江北人比不得閩廣,沒懂外國話的,實在見了面,都靠通事;二層,江北人既沒有到過外國,不去受那說不盡的苦楚,也是好事。滕先生,我勸你不要作孽了!你自己也犯不著到那叫天不應的地方去呵!」築卿道:「我們在上海也是閒蕩,到廣東見機行事,也不是有一定的。」掌柜的見勸不醒,只得隨他們去。 那天輪船開了,轉過崇明洋便入大海,到船頭一望,水天無際,又是一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