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會 · 第九回 調雄師游湖賞雨 捉官鹽逼命私和

佚名 《苦社會》
營官姓丁,貴州武科,簽分蘇標,署過一回缺,犯事下牢。本請他軍台上去,虧得嫡堂伯娘出面,報說過繼單丁,照留養例保赦。閒住三四年,吃盡當光,已到朝不保暮的地步。也是天不絕人,新放的統領是他同鄉,便天天上門獻些殷勤。統領看了一年,才補他後營的營官。 丁營官到差沒一月,聽報二百多號鹽船聚在太湖,想到:「全營合攏不上五十號船,人數又不足額,要去捕時,怕不被他們捉去?果真鬧出事來,前手移交一千多兩銀子沒補清,外邊又拉些帳,不要我的命嗎?」想了一陣,說:「來人,叫吳號房請鄭老爺。」這鄭老爺是守備,年紀大了,外事見得多,是丁營官的心腹至交。 吳號房領來時,鄭守備先問道:「我聽說太湖裡到了許多私鹽船,你這邊打了敗仗,到底怎樣的?」丁營官沒開,口,吳號房早走上一步,道:「我們劫下一隻船,一棧私鹽,不過人少了幾個,活捉的被鹽販子奪回,壞了一個艙長,不算敗仗呵。他們二百多號船,我們全營只得四十多號,眾寡不敵。我回過大人,須稟統領,調吳寶昌接應,他有兩條小火輪船,船上又有四尊機器炮,光蛋最怕不過的。大人怕統領申斥,不敢去。我以前在趙大人那邊當了十幾年差使,趙大人聽我的話,沒錯過事。如今統領同大人又格外要好,說是公事,斷沒有不答應的。鄭老爺,你看怎樣?」丁營官才說:「你聽吳號房說的有道理沒有?」鄭守備道:「這件事也沒別法,只好這樣辦。」丁營官說:「那麼,吳號房,你跟我去回統領。」 統領聽有大幫到,也怕丁營官辦不了,立刻打電報到無錫,調吳寶昌會同丁營官全營,同到太湖兩邊。一共七十幾號槍輪船,開足了汽機,在前哨探,真正軍威闊大,神鬼心驚。 唏!私鹽船那裡去了?一條湖沒有一條船。 忽然轉了西北風,落起雨來,只好到港口靠船。漸漸雨勢大了,天又黑得陰森森的,船上無處不漏。弟兄們身上又冷又潮,便東一簇西一堆聚著抱怨道:「四個多月,餉領不到兩吊錢,每條船又空兩個三個名字,剩我們幾人,又要搖船,又要架火,飯沒吃飽,那裡來許多氣力?果真遇著私鹽船,走他媽的,為什麼去拚命!」 那邊丁營官邀了吳寶昌,也在商議道:「費這麼大的事,捉不到一個鹽販子,怎麼好消差呢?」吳寶昌道:「這裡邊有巢湖幫的住家,趁黑便去捉幾個,解到統領處,他既是巢湖人,要辦也沒處辦去。你辦得來,你去,你如果辦不來,我去。」丁營官道:「我不熟,捉了本地人倒不好,還是你去。」半夜雨住了。吳寶昌果真帶了四五條船,趕到湖口,看有象巢湖船式樣的,上前去捉。船上老闆夥計正好睡哩,夢裡驚醒,沒披衣,已被捉住了。一個人喊道:「我們是苦人,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一刀過來,鬼門關早畫了到字。那兩個吃了嚇,哼也不曾哼一哼。 等到天明,大隊會齊,掌著號,吹著得勝令,迴轉城來,報說光蛋捉到了。只是沒有一斤鹽,終有點難交代。丁營官把五哨分開,巡查四鄉。 中哨賈領哨,巡到望亭前面,有一隻扯篷船,正使得好風,船頭上擺兩個蒲包。賈領哨喜道:「這番好被我搶頭功!」挽住那船,跳上來不由分說,叫弟兄們提起,要望自己那邊撩過。船上人拉住不依道:「我們的鹽在無錫鹽公堂里買的,勿相信,我有票子為憑。你們什麼就好搶的?」賈領哨一眼看見他腰裡圍的搭膊,沉沉的像有好東西,叫他解下,說是贓。船上人道:「我里無錫賣米個洋錢,一撻刮子五十二塊,才有米行圖書,啥個說是贓?」賈領哨打了一刀背,喝道:「你明明是強盜,賴到那裡去?弟兄們,連人連船給我帶回,送到縣裡去,重重的辦他!」船上人急了,望河心跳下。巡船上又打一篙,便直沉河底。不想這人是滸關的業田,兩岸上人都認得他。見受了害,大家抱不平,鳴鑼聚眾,要來報仇。賈領哨見亂子鬧大了,快槳飛逃,回城報信。 丁營官先叫吳號房問道:「這是怎樣一件事,你有些消息嗎?」吳號房道:「無錫的鹽,照章不能銷到蘇州,拿是該拿的;不過死的是本地人,不犯著認真,大人給他點撫恤就罷了。」丁營官道:「你就是瞎說了!撫恤的錢叫誰出?不成我來倒灶!」吳號房道:「有個辦法的。大人先請鄭老爺同屍主講明,再回滸關公堂去商量,實在不肯出,或吩咐在哨上攤,或扣中哨的餉,大人總出不到一個錢。」丁營官。道:「既是這樣,你就請鄭老爺去。」 鄭守備一到滸關,先同圖董地保說通,才找屍主說:「死的雖不是強盜,只是販無錫的鹽到蘇州來,就犯著私販的罪名。你若是預備告的,大人也隨便,卻要移縣辦你們,在你身上追究光蛋的頭目;若是自己認個錯,看你可憐,也就饒了你們。」地保又道:「大人要追究時,不但你們跑不了,帶累我都耽個知情不報的罪名,我為何來?趁鄭老爺沒走,你求求他老人家,在丁大人面前說句好話,多少還求幾文。你死了人,卻得了錢,比坐監吃板子那一樣好?自己想去,我可不高興陪你,要先去出首哩!」屍主是女人,聽這一說嚇慌了,說:「圖董老爺,地方伯伯,替我求求鄭老爺,男人販私鹽,女人勿曉得了。我還有幾個小因,死了爺,就靠娘,勿要辦我呀!家裡阮銅錢,死鬼聽處安攏,還要求求大人發點善心呵!」圖董道:「你卻也可憐,等我同鄭老爺講去,只是答應不答應,我不包你。 當下做好做歹,後事撫恤,統共講到一百一十元,半邊人好處也在內。鄭守備才找公堂里的人,和他商量。公堂不肯,說:「死人的鹽是無錫的,公堂賣出的,同時浙鹽,數目又不多,怎麼好作私講?你們硬說他是越境,逼出人命,又不認帳,我這裡為什麼去招無錫的怪呢?」鄭守備碰了釘子,回復丁營官,只好照吳號房結末一句話,扣中哨的餉了。這也是恰恰這年秋收欠缺,鄉里人錢緊的慌,幾個管閒事的,有兒文撈得著,就不肯放走了現的,去等賒的。一場人命,算孔方兄悔氣,就完了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