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會 · 第五回 臨流顧影相對雙清 解衣推食為憐同病
心純臉上陡然變色,丟下木筷,望外直走。他婆子一把拖住,說:「你會了面,越發不好說話,快躲開,還等我去擋一擋吧。」心純不肯,說:「你吃過苦的,這回有理沒理,讓我自己去。」他婆子沒法,望心純去開門。她心上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幾個孩子,呆呆的黃著臉痴坐。
心純開門,低頭一看,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手拿碎磚,嘴裡不象哭,不象喊的亂打。認得是阮家孩子,埋怨道:「你太頑得不像了,無緣無故的打門打戶,停會告訴你爹,怕不打你麼!」這孩子道:「我爹不見了,你那裡告訴去?你的門不是我要打的,是娘叫我打的。你想打我,我倒要你拍灰哩。」
心純聽這孩子一味的胡說白道,不理他,要關門進去。這孩子跳起來不依,說:「我爹不見了,娘叫我來尋你家姆姆,你不叫姆姆來,怎麼倒要關門?」
心純道:「我家裡過節,沒得空,你告訴你娘,媽媽,停會來就是了。」這孩子把他衣服扭住不放,說:「「媽媽沒空,就是你限我去,我爹不見了。」心純道:「你爹不成還給拐子騙去!自然有事在外邊耽擱住,你們犯不著大驚小怪的。」心純婆子等的時候久了,也走了來問起這事。對心純道:「阿昌的話雖不明白,怕總有什麼事,等我問他娘去。」一手就攜著孩子,道:「阿昌,我同你去看你娘,不要鬧了。」這孩子才歡天喜地跟著走到門口,就喊道:「娘呀,李家姆姆來了,快起來吧。」他娘還伏著枕哭苦命哩。這孩子急了,說:「你叫我請李家姆姆,如今姆姆來了,為什麼還要哭呢?」心純的婆子看房裡沒有什麼了,床前一張半桌,擺一盞瓦燈,只有七八滴油,黑森森的可怕。婉婉轉轉問道:「嫂子,什麼事叫我?你們伯伯沒回來呀?」
通甫的婆子要坐起身子,卻直挫下去,嘴裡三絲兩氣的說道:「嫂子,恕我坐不起來,不嫌齷齪,就請在床邊談談。不瞞嫂子說,我已三天不見米的影了。大前天剩下的三十餘文,分給孩子們,一天一人,也只買得一個餅。我們的通甫呆想了兩夜,通沒有睡,今天絕早出去,到此刻沒回來。他這裡無親無眷,身邊又沒錢,茶坊酒肆也坐不住,他偏有些執性,倘然有些……」說到這裡,握著臉乾哭了一會,接著說道:「有些三長兩短,嫂子,你叫我眼睜睜看這四個孩子,不成都叫他們跟著死!」心純的婆子心裡也著急,嘴裡只好勸道:「嫂子,不要先急壞了,叫幾個孩子沒依靠。我想伯伯自然總有打算,不至有什麼。如今我回家,一面叫我們心純尋伯伯去,一面帶些飯叫孩子們吃點,嫂子你也吃點。」心純不放心,正跟在門外聽他們說話,聽到這裡,便接口道:「我就去尋通甫,你叫升兒幫著搬飯,就把兩個女兒也帶過來,家裡的門扣上,燈吹熄了是要緊的呵!」他婆子聽是丈夫聲音,趕出去已不見人影,忙到家照心純的吩咐,辦好過來。通甫幾個孩子,一見了飯,好象三年沒見親爹娘,快活得什麼似的,偏是他婆子盡著哭,不肯吃。
這時候心純已從閥門直走到胥門,沒什麼人影,心上也有些著慌,想到通甫真有什麼意外,他家裡一大堆人,交給那個管:我力量自己還包不住,那能顧到別人,這便怎麼好呢?一路的痴想,到了胥門城外大碼頭,黑影里一個人,背著手,低著頭,站在河邊,身材長短正同通甫一樣,心上一喜,不覺叫出來道:「前面可是通甫嗎?」
那人一回頭,心純也迎上一步,不是通甫,又是那個?一把挽住,隨走隨說道:「你不把嫂子急壞了,在這冷清清的地方看什麼景致?」通甫道:「心純兄,累得很。我做了男子漢就窮也沒尋短見的理。我想今年日子,雖只剩了一天,以後還長,總得想個法。我從小好釣魚,十幾歲時就出遠門,所到的地方,十處有九處是水鄉,弄船的決竅也懂得點。今兒下午,信步走到城外,沿塘下去,看見一個市梢,有些網魚船,正在扳罾收網,預備過年。問起來,方曉得這裡船可以租的,一張網也不上兩吊錢。內河有地段,外河是沒界限,我飄過海走過江的人,怕什麼?不覺觸動心事,沒算定你就來了。」兩個人一面說,一面走,已經到家。
心純送通甫見過他娘子,邀回家去,點個火,請他坐。又到廚下燒一壺茶水,泡一碗飯,端兩碟菜,請他吃。通甫身上,只穿薄薄的一件直裰,摸一摸,棉花子也捏不出一粒。到房裡把自己一件大布棉袍取出來,請他穿。通甫無話可說,自然領他的情,只道:「心純兄,你也不是寬裕的,今年怎麼過去?明年還是仍在蒙學,還是別尋生計呢?」心純道:「咳!通甫兄,你我不比外人,我也不瞞你。我前天被債主逼得什麼樣子,你也知道的,想著沒有法子,把祖遺十二軸王臨山水送給人,直到今天才定規,淨得二十九塊洋錢。還點店帳,買點零碎,剩不上十餘元。年便過了,教讀館萬萬處不來,開年想到上海去,別尋生路,盤纏是不可少的,家裡也得留幾文,偏偏房東又來催搬場,押租是早住滿了,怎麼搬得成?我也不知如何是了呢!」通甫道:「我租船買網,用不了十塊錢。我家裡別的沒有了,舊書還有兩箱,也有幾部精本。心純兄,煩你一開正,就給我變幾個錢,大家總可夠用,我便帶家眷,唱「漁家樂」去。我的房子,你也夠住,押租我還沒動,又在緊隔壁,你就搬過去,很不費事。你將來光景好,我累你的日子還多哩。」心純道:「你就做漁丈人,房子上的押租,也好湊用,我那裡好累到你呢!」通甫道:「我們自己弟兄,不必計較這些,只要各定主意,各有生路走,那才是萬分之喜哩。」這時心純的婆子已在阮家回來,通甫要走,心純道:「已近五更,天快要亮了,索性談一夜吧。」通甫道:「你也辛苦一天,不如養養神,我也要去睡了。」心純送他到門口,正還沒轉身,忽然有個人,直望他撞來,幾乎也被帶倒。看這人時,已睡在地下,後面追上一人道:「老築,你做什麼?可是醉了,還沒醒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