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會 · 第三回 避債到青陽冷水真冷 點飢逢白食窮命終窮

佚名 《苦社會》
心純聽得是魯吉園的聲音,連忙丟下手巾,到中間,請他坐下道:「昨天有點事煩著心,一夜沒有睡,到天亮剛合眼,故此起遲了。正想去找你,倒來得恁早。」吉園道:「你昨日為什麼事煩心,何至於睡不成?」心純便將昨晚幾件事告訴他道:「你想,像我到了這種光景,人家肯認得我,已是十二分情面,那裡還說得到借錢的兩個字:便算有人肯周旋我,年事日近,各人自己的費用,正也一日緊一日,恐怕都是有心無力。並且這幾個債主,今日還就要來,狠將軍餓肚,急不出力氣。我只有檀公三十六計的一法,有什麼僻靜?地方,我們去坐一天。」吉園沉吟道:「要僻靜的地方,只有盤門外青陽地,是人不輕易到的。就到那裡泡碗茶,吃點點心,作竟日之談吧!」心純道:「不差。」 當時便同走出門。一到城外,先在馬路周圍打個轉。看這些房子,倒還不算全空,一百家總有一二家住著花煙間,獨多是和尚的佛會。絲紗兩廠,煙筒里出的煙,高入雲際,汽機轉動聲,比廣陵潮還要宏大。兩人走了一回,覺得腿疼,走上四海春茶館。四面的窗幅,卻還留兩扇沒卸,六塊玻璃的框子,也沒有一塊裝好。雖正朝著北面,好得天晴日麗,朔風不動,也還可以坐得。 吉園道:「心純兄,我看你這些債戶,雖是逼得厲害,你沒有錢,他不好剝你的皮,年事總可過去。只是明年,再在蒙學坐一年——不是我替你愁,賒哩沒處賒,借哩沒處借,那真離窮途不遠了。窮則變,變則通。須趁早變計方好。」心純道:「昨日隔壁阮通甫,為沒柴米,脫妻子衣服去當,偏偏自己吃酒吃茶,用一個乾淨。晚上兩口子拌嘴,我過去勸通甫開門授徒,多少可進幾文,通甫歷訴萬難處館的情形,當下我還不以為然。不想一回家,便遇著這些債戶,靜中回想通甫的話,很有道理。開春想到上海去走走,你道如何?」吉園道:「上海雖好,也得有人招呼。這幾日倡松正在家,來看過你麼?」心純道:「侶松呵,那比從前!裙帶福享不盡,又出入顯者之門。我們寒寒酸酸的舊友,看他還要避開,要他來看我,真是大年夜出月,你道能有此事麼!」吉園道:「你們朋友也是這樣冷的了。怪不得我們窮親戚,連腳後跟都拜不著。但是你到上海,除了侶松,還有什麼熟人沒有?長安居大不易,也得預為之計。」心純道:「熟人也有幾個。不過說到處境兩個字,也同我是魯衛之政。這為什麼呢?進款大,出款自然跟著大。我輩中那有舒服的事,容易掙的錢呢!」吉園道:「像俞子和,在我們同輩中,也算是出類拔萃的。」心純道:「是當書辦的俞子和嗎?他那卑鄙齷齪的行徑,不離本色。我們總算讀過幾句書,學是學不來,況且真註定是餓死的,低著頭向人,不見就能發跡,只好讓他一籌哩!」兩人談一回天,吃一回茶,覺著蛔蟲在肚裡叫。心純去買幾個山東饅頭,剛上扶梯,後面追上一人,一手搶過去。心純回頭,見是認得的黃潛庵,看他望嘴裡塞得又香又快,不好說什麼,只望吉園看。潛庵道:「巧極,你們什麼事到這裡來?」吉園道:「我們是有事來的,你又為什麼事呢?」 潛庵道:「我呵,逛到那裡是那裡,有什麼一定?你們高興閭門去麼?」心純道:「年近歲逼,誰再高興去。」 潛庵道:「我昨天倒在閭門吃一台花酒。」吉園道:「想是花生酒麼?」潛庵道:「不是,在彩雲堂吃的。」心純道:「同那幾個?」潛庵道:「一個是銅元局,兩個是寶蘇局,連我四人就吃了一台。挨年請客,真沒有幾個肯到的。」吉園道:「是局差還是局丁?」潛庵道:「你怎麼總喜歡亂說,是局裡的委員。」 吉園道:「你吃的暢快,我們倒還餓哩。」喊堂倌做六個餅。潛庵道:「我今天走了半天,也有些餓。」等餅來,兩個做一口吃。心純、吉園一人只吃得一個。這時吉園身上也沒錢了,曉得潛庵是不帶錢的人,只好挨到天黑,預備回家。吃泡粥去。 心純前腳剛到門口,後腳還沒踏進,只聽家裡恰像昨日阮家一樣,一片的哭聲,真好聽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