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會 · 第一回 茶館同台談吃飯 酒樓隔座看爭錢
卻說中國地方,頂有名的是蘇杭兩省。有句老話,叫做「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為什麼是這樣說呢?只因那天有兩個朋友,算是蘇州本府本縣本鄉的人,卻自小跟他上輩在別省。長大時,也讀過幾本《四書》哩,《五經》哩,也做過幾篇八股文。只是一樣,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是個一無所能的。後來上輩過世,他卻有妻有子,這個家沒處去推,自心裡算計道:「沒錢怎過日子?沒事怎能有錢?這些父執看樣子也靠不住。蘇州究竟是好地方,沒有朋友,也有親眷,不如且回去罷。」想定主意,便告訴家裡人得知。他家裡人先本不肯,說道:「明說是蘇州人,但頭頂上沒有一張瓦,腳底下沒有一根草,那裡沒有大錢,能生出大錢?上輩的朋友靠不住,上輩的親眷是靠得住的麼?」無奈這朋友把《左傳》上「謀及婦人,宜其敗也」的兩句話,記得太清楚了,總不肯聽。
果真一到蘇州,有錢的親戚,先卻依稀記得有這一門親,聽講到外邊幾年的苦況,登時臉上沒有露,先起了霜。過後再去,不要說不請進去,連門口也不准站一站。這些沒錢的,聽說是從別省回來的,著實歡喜。漸漸見他樣子不對路,兩腳走不快,綁上雞毛象翅的飛開。這天悶悶的,信步走到一條街上,看見一塊招牌,寫著「來儀」兩字,進去看時,倒是個極精雅的茶樓,便坐在靠窗一張桌上,獨自泡了一碗茶,低著頭出神。
忽然耳朵邊唱的一聲道:「飯是人人要吃的,你不是說謊麼?」忙抬頭時,原來後首來的兩個人,為沒有空座,並在他的台上。靠窗西邊椅子上坐的,穿一件青布敞衣,光著頭,禿著發,嘴邊有幾根鼠須。中間凳子上坐的,約莫三十餘歲,是個細長條子,穿一件布棉袍,袖子邊一個洞,有點焦痕,卻顯著裡頭的次白棉花,手裡抱著一支水煙筒,一邊抽,一邊答道:「你說的不差,飯是人人要吃的。只是你要曉得有了錢,方能吃飯。人為什麼要吃飯呢?不過借他養命罷了。卻也有幾等分別:一等要錢不要命,是強盜、賊伯伯,搶一天吃一天,偷一天吃一天,忽然捉到官里,就連自己也不曉得有命沒命;一等要命不要錢,是菸鬼,鴉片上了癮,飯吃得少,小吃倒吃得多,少吃一頓煙,眼淚鼻涕就直掛,少吃兩頓煙,肚裡的煙蟲就向閻王伯伯討請貼,家裡當盡賣絕,就剝下褲子也要去挑兩攤煙來過癮:一等要命又要錢,是賭鬼,贏的時候大魚大肉買吃個不了,輸的時候就嘆氣說運氣不好,活不成,明天燒燒路頭吧;一等是不要命又不要錢,你知道是那個?就是倉橋浜馬路上的嫖客。儘管五魁六順的搪拳,一台雙台的擺酒,裝乾濕哩,吃稀飯哩,好象都有成千成萬的家私,其實真有錢的,沒有幾人。拉空場面背死命的,十分中只少得一分,好象天天便飯,全桌吃得好,其實怕堂子笑他是餓鬼投胎,只好餓的也算飽了。」正再要說下去,這朋友早插嘴道:「我不信自己肯餓自己,你先生不是說謊麼?
這椅上坐的看了一眼,問道:「貴姓大號?」這朋友答道:「敝姓阮,賤字通甫。兩位貴姓大號?」那人道:「敝姓方,號正懷。那人是仲庸庵。聽通翁口氣,不像是蘇州人,貴處那裡?」阮通甫立起身,高高作了兩揖,道:「原來是正翁、庸翁,失敬,失敬:兄弟的真是本地人,只是在別省多年,所以帶點外路口氣。」
仲庸庵接口道:「貴業那一行?一向恭喜在那裡?」通甫道:「小時讀過幾年書,也進過學,一向隨著先君任上。」兩人同聲道:「令尊何時去世?宦囊想是好的?」通甫道:「去年見背的,也沒剩什麼錢。」庸庵道:「剛才的話長哩,我們酒樓去敘敘。」通甫道:「好極,是小弟的東。」付了茶錢,同到恆春,揀空座坐下。
吃過幾杯酒,又開口道:「兄弟聽上輩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比起來,蘇州還強些。照兩位說的話,光景也不甚好,不成老輩說的是謊話麼?」正懷道:「話雖不差,只是蘇州的好處,不過衣食上比別處講究,近來銀錢日難,人家就日窮,論不得許多,僅有睜著眼,看嘴裡的饞涎,從腳底上來,喉嚨里咽下去的,不要說趕不上天堂,只怕地獄還要勝些。」
正說得入港,忽見一隻碗從隔桌飛來,把仲庸庵的酒杯打成粉碎,帶著通甫杯子,也缺了一角,三個人吃了一嚇,打斷話頭。只聽酒保喊道:「這菜,一錢二一賣,少一文是不能夠!再加上酒哩、打碎的杯碗哩、賠帳、還帳、你自己算算,共是多少錢?開店的遇著客,都象你,只好關門!你要想少一文,是不能夠,怕你驢子變狗!」那個吃酒的紅臉翻出青,青臉又翻出紅,台子掀翻,一個巴掌直打過來,道:「別家的菜,沒有肉也有湯,沒有湯也有水。你這菜,連水也吃不上兩口,不打你打誰?你要錢,白紙也買不得一張!」酒家急了,把這人頭髮一把扭住,道:「你吃白食,還要打人,同你總巡里去!」那吃酒的道:「就同你總巡里去,怕什麼?」兩人直揪出門,還罵不了。
通甫看著,實在坐不住。立起身,道:「我們也散吧,明天再會。」付了帳,剛走出門,又聽一聲道。「你好呵!你倒在這裡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