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煉 · 肉慾的迷亂

尤瑟納爾 《苦煉》
幾個月以來,澤農有了一個十八歲的年輕方濟各會修士當助手,替代被打發走的那個私賣香膏的醉鬼。西普里安修士是鄉下人,十五歲那年進了修道院,他只會說他的村子裡的粗俗的佛蘭德斯語,他的拉丁文幾乎不夠用來在彌撒時應答。經常有人撞見他在哼唱小曲兒,想必是他從前放牛時學來的。他還留有一些小孩子的弱點,比方說背地裡將手伸進裝滿糖的罐子,裡面的糖是用來配製糖漿的。但是,貼膏藥或者纏繃帶時,這個懶洋洋的小伙子卻身手敏捷無人能及;任何傷口,任何膿腫都不會令他畏懼,也不會令他噁心。來施診所的孩子們喜歡他的微笑。有些病人走路步履不穩,澤農不敢讓他們獨自穿城而過,就差他將他們送回家;西普里安仰面朝天,享受著街上的喧囂和熱鬧,在濟貧院和聖約翰醫院之間跑來跑去,借進或借出藥品,給某個不能眼看著讓他死去的叫花子弄一個床位,或者,實在沒有辦法時,說服街坊里某個虔誠的婦人收留這個窮光蛋。初春時節,他惹了一樁禍,修道院園子裡的花兒還未綻放,他就偷了山楂花去裝飾放在拱廊下的聖母像。 他無知的頭腦里裝滿了從村婦們的閒談中聽來的迷信:你得提防他在病人的傷口上貼一張他花一個銅板買來的能治病的聖人畫像。他相信在空曠的街上有狼人在吠叫,他到處都看得見男男女女的巫師。按他的說法,倘若沒有一個撒旦的門徒悄悄參與,神聖的祭禮就無法完成。輪到他獨自一人在空蕩蕩的小教堂里為彌撒值班時,他就會疑心主祭,要不然就想像暗處有一個看不見的魔法師。他聲稱一年中有某些日子,教士不得不製造巫師,辦法是將洗禮禱文倒著念;他還以自己的洗禮為例,說他的教母看見神父先生顛三倒四地拿著經書,就一把將他從洗禮盆里抓了出來。保護自己的辦法就是避免接觸,或者,如果懷疑有巫術的人碰到你,就要想辦法將手放到比他碰到你的更高的地方。一天,澤農不經意碰到他的肩膀,過了一會兒,他想方設法碰了碰他的臉。 一天早上,就是復活節之後第一個星期天的次日,他們一起在配藥室里。塞巴斯蒂安·戴烏斯整理賬本。西普里安無精打采地搗小豆蔻種子,不時停下來打哈欠。 「你在站著打瞌睡」,醫生突然說。「要我相信你禱告了一個通宵嗎?」 小伙子笑了笑,一臉狡黠的神情。 「天使們在夜裡聚會」,他朝門口瞟了一眼說。「細頸瓶里盛著酒傳來傳去;池子備好給天使們沐浴。他們在美人面前跪下,美人擁抱和親吻他們;美人的女僕解開她長長的髮辮,她們兩人都像在天堂里那樣赤身裸體。天使們脫下羊毛外套,穿著上帝給他們的皮膚相互欣賞;大蜡燭亮閃閃,然後又熄滅了,每個人都聽從心的欲望。」 「簡直是無稽之談!」醫生輕蔑地說。 但是他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暗暗的憂慮。他知道這些天使般的稱謂和這些溫柔淫蕩的畫面:它們屬於一些已經被遺忘的邪教,人們吹噓說在佛蘭德斯,早在五十多年前已用鐵血手腕將它們摧毀了。他還記得自己是小孩子的時候,在羊毛街的壁爐台下面,聽見人們低聲議論這些信徒通過肉體相互認識的聚會。 「這些危險的蠢話你是從哪裡聽來的?」他厲聲說道。「做些別的好夢吧。」 「這可不是在講故事」,小伙子說,好像受到冒犯的樣子。「如果哪一天先生願意,西普里安拉著他的手,他就會看見和觸摸到天使。」 「你在說笑吧」,塞巴斯蒂安·戴烏斯斬釘截鐵地說。 西普里安又開始搗他的小豆蔻。他時不時拿一粒黑色種子湊到鼻子跟前,嗅嗅好聞的香料氣味。謹慎的做法最好是權當小伙子沒有說過這些話,然而澤農的好奇心占了上風: 「你們所謂的這些夜間聚會,是在什麼地方,又是什麼時候進行的呢?」他生氣地說。「晚上離開修道院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有些修士,我知道,會翻牆……」 「那是些蠢人」,西普里安說,臉上帶著不屑的神情。「弗洛里安修士找到一條通道,天使們就從那裡來來往往。他喜歡西普里安。」 「守住你的秘密吧」,醫生狠狠地說。「誰能保證我不告發你們呢?」 小伙子輕輕搖了搖頭。 「先生才不會做對天使們有害的事情呢」,他厚著臉皮暗示,好像他們是同謀。 一記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澤農去開門,自從在因斯布魯克得到警報以來,他還從沒有這樣心驚肉跳過。敲門的是一個受狼瘡之苦的小姑娘,她每次來總是戴著黑色面紗,並非她的疾患令她害羞,而是澤農注意到光線會加重她的病情。給這個不幸的姑娘看病讓澤農感到輕鬆。接著又有病人到來。幾天裡,醫生和護士之間再也沒有談論過危險的話題。但是,從此以後澤農用一種不同的眼光來看待這位小修士。在僧衣下面,活躍著一個不安分的身體和誘惑人的靈魂。與此同時,他感到自己藏身之所的地面裂開了一條縫隙。他想找機會了解更多情況,這一點,他對自己也不願意承認。 接下來的星期六,機會到了。濟貧院關門後,他們坐在一張桌子前清洗用具。西普里安的雙手靈巧地擺弄著銳利的鉗子和鋒利的手術刀。突然,他雙臂支在這一堆鐵傢伙中間,輕輕哼唱起一首古老而複雜的曲子: 我稱呼也被稱呼, 我飲也被飲, 我食也被食, 我跳舞,人人都唱歌, 我唱歌,人人都跳舞…… 「這又是一支什麼小曲兒?」醫生驀地問道。 實際上,他已經聽出這是一部被禁的偽經里的經文,他從前好幾次聽到鍊金術士們念誦過,這些人認為它們具有玄奧的法力。 「這是聖約翰的頌歌」,小伙子天真地說。 他在桌子上方俯下身來,用輕柔的語氣繼續傾訴: 「春天到了,鴿子在嘆息,天使們的沐浴很暖和。他們手牽著手,輕輕唱歌,擔心被壞人聽見。昨天,弗洛里安修士還帶來一把魯特琴,他輕輕彈奏柔和的音樂,讓人聽了直想掉淚。」 「參與你們這場冒險的人多嗎?」塞巴斯蒂安·戴烏斯不由自主地問。 小伙子掰著手指數道: 「有吉蘭,他是我的朋友,有見習修士弗朗索瓦·德·布爾,他眉清目秀,嗓音清亮動聽。馬修·阿茲時不時會來」,他繼續數,又說出了醫生不認識的兩個修士的名字,「弗洛里安修士很少錯過天使們的聚會。皮埃爾·德·哈梅爾從來沒來過,但是他喜歡他們。」 這位修士一向給人留下嚴峻的印象,澤農沒有料到會聽見他的名字。他們兩人之間一直有著某種敵意,總務起先反對聖科姆濟貧院的修繕計劃,後來又幾次三番試圖削減濟貧院的銀錢。一時間,他竟以為西普里安向他吐露的這些奇怪的事情,不過是皮埃爾設下的一個陷阱,想誘他落網。但是小伙子接著說: 「美人也並不總是來,只有壞女人們不讓她害怕的時候才來。她的黑女僕拿一塊布包著貝爾納會的修女們祝聖過的麵包帶來。在天使們中間,大家用身體來做那些溫柔的事情時,沒有害羞,沒有嫉妒,也沒有反抗。不管誰提出要求,美人都會用親吻來安慰他,但她疼愛的只有西普里安。」 「你們怎麼稱呼她?」醫生問,他這才第一次察覺到說不定實有其人,此前他一直以為自己聽到的只不過是一派胡言,是一個自從不得不放棄跟放牛的村姑在柳樹下逗樂以來,再也沒有機會接觸姑娘的小伙子編造的歡愛場面。 「我們叫她夏娃」,西普里安輕聲說。 窗台上的火盆里有幾塊熔化眼藥膠的火炭,正在燃燒。澤農抓住小伙子的手,將他拖到小小的火苗跟前。他將小伙子的手指放在火苗上方,按住好一會兒。西普里安連嘴唇都發白了,但是他咬緊牙關,不敢叫出聲來。澤農的臉色也差不多一樣蒼白。他放開他的手。 「這團火在你整個身體上燃燒,你如何忍受得了?」他低聲對他說。「去找一些不像你們的天使聚會那麼危險的樂子吧。」 西普里安自己用左手夠到架子上的一隻罐子,將裡面的百合油塗抹在燒傷的部位上。澤農一聲不響地幫他包紮了手指。 這時,呂克修士進來了,他拿著一個給院長送東西的托盤,每晚要給院長送去一杯鎮定劑。澤農接過來,獨自去了院長那裡。翌日,發生過的事情仿佛只是一個噩夢,但是他看見西普里安在大廳里,忙著給一位受傷的孩子洗腳。他仍然纏著繃帶。後來,澤農每每看見燒傷的手指留下的疤痕都會扭過頭去,每一次心裡都會湧起同樣難以承受的焦灼。西普里安似乎想方設法讓傷疤幾乎是俏皮地出現在他的眼皮底下。 在聖科姆濟貧院的單人房間裡,焦灼不安的來回踱步取代了關於鍊金術的沉思,這是一個看見危險的人在尋找出路。漸漸地,就像物體在薄霧中顯現出來,在西普里安的胡言亂語中,事實漸露端倪。天使們的沐浴以及他們淫蕩的聚會毫無困難地得到解釋。布魯日的地下是縱橫交錯的通道,其間一個個貨棧相接,一個個地窖相連。在方濟各會修道院的附屬建築與貝爾納會女修道院之間,只有一所廢棄的房屋相隔;弗洛里安修士懂得干點兒泥水活,也會畫畫兒,他在翻修小教堂或者內院時,可能發現了從前的蒸汽浴室或洗衣池,於是那裡便成為這些瘋子的密室和溫柔鄉。弗洛里安是一個二十四歲的浪蕩子,早年在各地遊蕩,為城堡里的貴族或市區住宅里的市民畫像,以此換取借宿之地和口糧。安特衛普的騷亂驅散了他突然出家投奔的修道院,秋天以來人們將他安置在布魯日的方濟各會修道院裡。他性情開朗,手腳靈巧,相貌俊秀,總有一群學徒簇擁在身邊,在梯子上上下翻飛。所謂的貝甘和聖靈兄弟會早在世紀初已遭滅絕,這個瘋瘋癲癲的頭腦想必在某個地方遇見了他們的殘餘,像傳染病一樣,他從他們那裡染上了這套花哨的語言和天使般的稱謂,隨後又教給西普里安。當然也有可能,年輕的鄉下人從他村子裡的迷信中學到了這套危險的切口,這些迷信如同被遺忘的瘟疫留下的病菌,繼續在壁櫥深處悄悄醞釀。 自從院長生病以來,澤農注意到修道院裡出現了不守規矩和混亂的勢頭:據說,只有一部分修士馬馬虎虎地參加夜課;一群人默默地抵制院長根據主教會議的建議實行的改革;讓-路易·德·貝爾萊蒙以身作則,奉行嚴肅清苦的修道生活,那些最放蕩不羈的修士對他恨之入骨;相反,頭腦僵化之輩卻認為他過於寬厚,因而嗤之以鼻。已經有人針對下一任院長的選舉開始暗中謀劃。群龍無首的局面無疑讓天使們更加膽大妄為。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像皮埃爾·德·哈梅爾這樣謹慎的人居然聽任他們冒著死亡的風險舉行夜間聚會,更瘋狂的是,竟然聽任他們讓兩個姑娘捲入,然而,也許是皮埃爾對弗洛里安和西普里安難以回絕吧。 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起先以為,這些姑娘本身不過是大膽的綽號而已,或者僅僅是痴人說夢。隨後他想起來,街坊中很多人在議論一位名門閨秀聖誕節前夕搬到貝爾納會女修道院裡居住,她的父親是佛蘭德斯議會的首席法官,到巴利亞多利德述職去了。她的美貌和昂貴的飾品,以及她的小女僕黝黑的面龐和耳環,都成為街談巷議的內容。德·洛斯小姐和她的黑女僕一起出門,上教堂或者去花邊店和糕餅鋪買東西。說不定西普里安某次外出時,與這兩位美人交換了眼神,隨後還有過攀談,要不就是弗洛里安在維修祭壇的壁畫時,想法為自己或者為朋友說服了她們。兩位大膽的姑娘完全可能趁著夜色溜出來,穿過迷宮般的走廊,去赴天使們的夜間聚會。在天使們充斥著《聖經》圖像的想像中,她們就是書拉密和夏娃。 西普里安透露情況後,沒過幾天,澤農去長街上的糕餅鋪買肉桂滋補酒,在院長服用的藥劑里,要摻入三分之一這種酒。伊德萊特·德·洛斯在櫃檯前挑選油炸糖糕和松糕。姑娘看上去還不到十五歲,像蘆葦般纖細,金黃色的長髮淺得近乎白色,眼睛猶如清泉。這頭淺色的頭髮和澄澈的眼睛,讓澤農回憶起自己在呂貝克形影不離的年輕夥伴。同伴的父親是博學的埃吉狄烏斯·弗里德霍夫,他是布萊滕街上富裕的金銀器商人,也深諳鍊金術,那時,澤農正與他一起醉心於貴金屬的鉚合和鑑定成色的試驗。那個喜歡思考的孩子既是一位可人兒,又是一個勤勉的弟子……傑拉德迷上了澤農,甚至願意跟隨他遠行法國,而父親也同意他就此開始在德國的漫遊;然而哲學家擔心,這個從小錦衣玉食的孩子難以承受旅途的艱辛以及其他危險。他們在呂貝克朝夕相處的這段日子,在澤農漂泊不定的一生中,仿佛回暖的深秋時節,如今追憶起來,它們不復是乾枯的記憶,如同不久前他思考自己的一生時關於肉慾的回憶那樣,而是如醇酒般醉人,卻切不可任自己陶醉其中。這些經歷,無論他是否願意,令他與那幫瘋狂的天使相類。然而在伊德萊特小小的臉蛋周圍,另一些回憶也在翻卷:德·洛斯小姐身上的某種大膽和任性,讓他想起了遺忘已久的那位雅奈特·弗貢尼埃,魯汶的大學生們的寵兒,那是他作為男人的第一次征服;在他看來,西普里安的驕傲也就沒有那麼幼稚和無聊了。他的記憶緊繃,向著更遠的地方延伸;然而線折斷了;黑姑娘笑了起來,一邊嚼著糖衣杏仁,伊德萊特出門時,就像她對任何路人都會做的那樣,衝著這個頭髮灰白的陌生人莞爾一笑。她寬大的裙幅擋住了鋪子狹窄的店門;糕餅師素來喜歡女人,他指給客人看,小姐懂得如何用一隻手將裙子籠住,露出腳踝,讓織物漂亮的閃光波紋貼在自己的大腿上。 「一位展示身段的姑娘想讓人明白的是,她想吃的是別的東西,而不是奶油麵包」,他輕佻地對醫生說。 這是男人之間常開的玩笑。澤農盡責地笑了。 夜間的來回踱步又開始了:箱子與床之間是八步,天窗與門之間是十二步。他在地板上行走的方式,已儼然是一個囚犯。一直以來,他早已明白自己的某些激情被視為一種肉體的異端,會令他難逃異端分子的命運,那就是火刑。人們習慣於他們所處時代的嚴刑峻法,就像習慣於由人類的愚蠢而引發的戰爭,習慣於處境的不平等,道路的崎嶇不平以及城市的混亂。一個人可以因為愛過傑拉德而被燒死,就像一個人可以因為閱讀俗語《聖經》而被燒死,也是不難理解的事情。這些法律在本質上是無效的,它們聲稱要懲戒的東西既不觸及富人,也不觸及這個世界上的權貴:教廷大使在因斯布魯克為自己寫的淫詞艷賦沾沾自喜,而這些詩詞可以讓一個可憐的修道士被燒死;同時,從來沒有人見過一位領主因為誘惑自己的小廝而被扔進烈火。這些法律嚴懲的是默默無聞之輩,然而,不為人知本身也是一個藏身之地:儘管有魚鉤、魚網和火把,大部分魚兒還是在黑暗的深水中繼續它們不著痕跡的遊蹤,並不在意有些同伴正血跡斑斑地在一條船的甲板上掙扎。但是他也知道,只要有一個敵人的怨恨,一群人突發的憤怒或者瘋狂,或者僅僅是一位法官荒唐的嚴厲,原本無辜的犯人就有可能喪命。漠然會變成狂怒,半同謀會變成憎惡。整整一生,他都體驗過這種與其他恐懼糾纏在一起的恐懼。然而,人們自己受之泰然的東西,發生在別人身上卻難以容忍。 這個混亂的時期鼓勵人們在一切事情上檢舉告發。小老百姓背地裡被那些搗毀聖像者所吸引,他們責備教會擁有財富和威權,於是不顧一切投入到任何可以令教會聲望受損的事端之中。在根特,幾個月前,九個奧古斯都會修士被懷疑有雞姦行為,且不論指控是否成立,他們在遭受聞所未聞的酷刑之後被燒死,為的是滿足那些憎恨教會人士的烏合之眾的激奮情緒;執法者由於害怕顯得包庇一樁醜聞,就不聽從明智的建議,難以做到僅僅執行律法所規定的懲戒。天使們的情形更加危險。與兩位姑娘之間的戀愛遊戲,在市井百姓眼中原本有可能沖淡這件事情的污點,相反卻讓這些不幸的人更加暴露在危險之下。德·洛斯小姐是眾人關注的目標,人們會將低俗的好奇心集中在她身上;能否守住夜晚聚會的秘密,從此取決於婦人們的飛短流長或者一次不該發生的懷孕。然而,最大的風險還在於那些天使般的稱謂,蠟燭,有葡萄酒和祝聖過的麵包的幼稚儀式,還有念誦那些偽經經文,而任何人,即便這些經文的作者,也從未理解過它們的含義,最後,還有赤裸的身體,其實這種裸體與在池塘邊戲耍的少年並無區別。這些出格的行為挨上幾記耳光理所當然,但卻會讓這些瘋狂的心靈和脆弱的頭腦丟掉性命。這些懵懂無知的孩子發現了肉體的愉悅而欣喜不已,他們只不過借用從小耳熟能詳的神聖的句子和圖像,然而沒有人會認為這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正如院長的疾病於他死亡的日期和性質已無大的改變,在澤農看來,西普里安和他的同伴們已經完蛋,如同他們已經在火焰里叫喊。 他坐在桌子前,在一本簿子的邊緣胡亂畫一些數字和符號,心裡想自己撤退的路線格外脆弱。西普里安執意要讓他成為一個知情人,甚至同謀。只要稍加審訊,他的真實姓名和身份就會幾乎不可避免地暴露,因無神論被拘捕並不比因雞姦罪被拘捕更輕鬆。他也沒有忘記自己曾經給漢療傷,還設法幫助他逃脫追捕,這件事情隨時有可能讓他作為反叛者被送上絞架。謹慎的做法是離開,而且越快越好。然而,他不可能在目前這個時刻離開院長的病床。 讓-路易·德·貝爾萊蒙在慢慢死去,與人們對這種疾病一般進程的認識相一致。他已經骨瘦如柴,由於他從前體魄健壯,這種變化更加觸目驚心。吞咽變得越來越困難,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請老格利特做了一些清淡的食物,比如醬汁和糖漿,她是按照從前在利格爾家的廚房裡備受青睞的古老配方調製的。儘管病人努力想從中得到些許樂趣,卻終究不過用嘴唇碰碰而已,澤農懷疑他一直在捱餓。院長已幾乎完全失聲;他只保留跟下屬和醫生進行最必要的交談。其餘時候,他就在床頭的紙條上寫下自己的願望或命令,但是,正如有一次他向塞巴斯蒂安·戴烏斯指出的那樣,已經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需要寫或者說了。 醫生要求人們儘量少向院長報告外面的事件,不願意讓他聽到在布魯塞爾甚為猖獗的平亂法庭犯下的暴行。然而消息似乎透過濾網傳到了他的耳朵里。將近六月中旬,負責照料院長洗漱的見習修士正在跟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討論上一次給院長洗麩皮浴的日期,這種沐浴可以清潔他的皮膚,似乎還能讓他在一段時間裡感到舒服一點。院長轉頭看著他們,面色灰暗,含混不清費力地說: 「那是六號,星期一,兩位伯爵被處死的日子。」 幾滴眼淚順著他蒼白的面頰無聲地流下來。澤農後來聽說,讓-路易·德·貝爾萊蒙已故的妻子與拉莫拉爾是親戚。幾天後,院長托醫生送一封慰問信給伯爵的遺孀巴伐利亞的薩賓娜,據說,憂慮和痛苦已將這位夫人推到死亡的邊緣。塞巴斯蒂安·戴烏斯帶著這封信準備交給信使,正在走廊上晃蕩的皮埃爾·德·哈梅爾走到兩人中間,他擔心院長的不慎之舉連累修道院。澤農輕蔑地將信遞過去。總務看完信後還給他:信中除了向這位高貴的夫人表示弔唁,許諾祈禱,並無任何危險的內容。何況,國王的軍官對薩賓娜夫人也敬重有加。 澤農對那件事情放心不下,思前想後,他相信為了避免最壞的情況發生,只需將弗洛里安修士打發到別處去翻修教堂。西普里安和見習修士們失去了領頭人,想來不敢繼續舉行他們的夜間聚會,另一方面,叮囑貝爾納會的修女們對兩位姑娘嚴加看管也並非不可能。調走弗洛里安取決於院長一人,澤農打定主意向院長略微透露一點情況,只要能讓他立即採取措施就足矣。他等待某一天病人的情況稍好一點再說。 時機到了,七月初的一個下午,主教親自前來探望院長。主教大人剛剛離開;讓-路易·德·貝爾萊蒙身著修士服躺在床上,殷勤待客作出的努力仿佛讓他暫時恢復了一點生機和體力。塞巴斯蒂安看見桌上有一隻幾乎沒有動過的托盤。 「請您謝謝這位好心的婦人」,修士說,他的聲音不像平時那麼虛弱。「的確,我幾乎沒有吃東西」,他用近乎愉快的聲音補充道,「但是一位修士守齋戒並非壞事。」 「想必主教會同意院長破例」,醫生同樣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院長微微一笑。 「主教大人學識淵博,我也相信他心地善良,儘管我屬於反對國王任命他的人之列,因為這一任命無視我們古老的習俗。我很樂意向他推薦了我的醫生。」 「我並沒有謀求另一個職位」,塞巴斯蒂安·戴烏斯快活地說。 院長已面露倦色。 「我不想抱怨,塞巴斯蒂安」,他耐心地說,就像他每次談論自己的病情時那樣,感到有些尷尬。「我的疼痛完全可以忍受……然而有一些令人難過的效果。因此,我在猶豫是否接受聖體儀式……不能有一聲咳嗽或者打嗝……假如有某種姑息劑可以緩解這個咽峽炎的話……」 「咽峽炎是可以治癒的,院長先生」,醫生撒謊道。「我們寄希望於這個晴好的夏天……」 「也許吧」,院長心不在焉地說。「也許吧……」 他伸出瘦削的手腕。負責看護的修士暫時不在一旁,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趁機說,他剛才偶然碰見了弗洛里安修士。 「是的」,院長說,也許他執意要顯示自己還記得名字。「我們準備讓他翻新祭壇上的壁畫。資金短缺,無法購買新顏料……」 他似乎信賴這位初來乍到的會畫畫的修士。與修道院迴廊里流傳的風聲相反,澤農認為讓-路易·德·貝爾萊蒙仍然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但可以說他的能力只存在於內心了。突然,院長示意他俯下身來,似乎要悄悄告訴他一個秘密,然而話題已不再是畫匠修士了。 「……我們有一天談論過祭獻,塞巴斯蒂安朋友……然而沒有什麼可犧牲的……一個到了我這樣年紀的人,活下去還是死去已無關緊要……」 「院長活下去對我很重要」,醫生堅定地回答。 但是醫生已經放棄求助了。一切補救措施都有可能導致檢舉。一個人疲憊之下,一不小心可能會說出這些秘密;甚至有可能,這位筋疲力盡的人會表現出一種與自己天性不符的嚴厲。再說,書信事件證明,院長已經不再是修道院的主人。 澤農又嘗試了一次,想嚇唬西普里安。他跟他談起根特的奧古斯都會修士的慘劇,對此,這個護理修士大概也有所耳聞。結果與他期待的並不相同。 「奧古斯都會的修士是些傻瓜」,年輕的方濟各會修士簡潔地說。 然而三天之後,他神色憂慮地走到醫生旁邊: 「弗洛里安修士丟失了一個護身符,他從一個埃及女人那裡得到的」,他心慌意亂地說。「看來會發生很大的災禍。如果,先生,用他的法術……」 「我不是兜售護身符的商販」,塞巴斯蒂安·戴烏斯反駁道,掉頭走開了。 次日,星期五到星期六的夜間,哲學家正在書堆里埋頭工作,一件輕飄飄的東西從敞開的窗戶落進來。這是一根榛樹條。澤農靠近窗戶,看見一個灰色的影子,只能隱約辨別出面孔、雙手和赤腳,那個人在樓下,做出召喚的姿勢。過了一會兒,西普里安離去了,消失在迴廊下面。 澤農顫抖著回到桌前坐下。一陣強烈的欲望將他攫住,但他事先知道自己不會退讓,如同另一些時候,儘管作了更為有力的抵抗,我們事先知道自己會沉淪。他當然不會跟隨這個失去理智的傢伙去參與某種夜間的放蕩或者魔法。然而,在這種沒有片刻安閒的生活里,眼看著緩慢的毀滅在院長的肉體甚至他的心靈里完成,他有一種願望,想在一個年輕而溫暖的身體旁邊,忘卻寒冷、墮落和黑夜的威力。西普里安如此執拗,是因為他想爭取到一個被認為有用的,而且有著神秘法術的人嗎?難道這是又一個例子,亞西比德永遠試圖引誘蘇格拉底?鍊金術士的腦子裡湧起另一個更加荒謬的想法。為了從事比研究肉體本身更科學的研究,他壓制住自己的欲望,難道這些欲望在他身外變成了這種孩子氣的、有害的形式?光亮已經熄滅:他吹滅了燈。徒勞地,他作為解剖學者而非情人,嘗試帶著蔑視去想像這些耽於肉慾的孩子們的遊戲。他反覆對自己說,蒸餾出親吻的嘴,不過是用來咀嚼的洞穴,而剛剛咬過的嘴唇,它的印痕若留在酒杯邊緣未免令人嫌惡。徒勞地,他想像擠壓在一起的白色毛毛蟲,或者被蜂蜜黏住的可憐的蒼蠅。無論怎樣,伊德萊特和西普里安,弗朗索瓦·德·布爾和馬修·阿茲,他們是美的。廢棄的蒸汽浴室的確是一個有魔力的房間;肉慾的烈焰如同煉丹爐的火焰同樣可以轉化一切,值得為它冒火刑堆的危險。赤裸的身體發出閃閃白光,如同磷光一樣顯示出石頭暗藏的功效。 到了早上,終於有了疏導的方法。一個劣等酒館深處最糟糕的放蕩,也勝過天使們的胡鬧。樓下,在灰色的大廳里,當著一個每星期六前來治療靜脈曲張傷口的老婦人的面,他狠狠地訓斥西普里安碰倒了裝著繃帶的盒子。在那張眼皮略微浮腫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夜間的勸誘也許只是一場夢。 但是,從那一小群人里發出的信號如今充滿了敵意和譏誚。一天上午,哲學家走進配藥室時,看見一幅畫顯眼地放在桌上,筆法靈巧,不像出自西普里安之手,他只會勉勉強強用鵝毛筆簽自己的名字。在這堆亂糟糟的圖形里看得出弗洛里安的奇思妙想。這是一幅時常在畫家們筆下看到的那種極樂園,正派人從中看到的是對罪孽的諷喻,而另一些較為狡黠的人,相反,看到的則是大膽的肉體狂歡。一個美人,被情郎們簇擁著,正跨進一隻淺口盆準備沐浴。兩個情人只露出赤裸的腳,從腳的姿勢,可以猜到他們在帘子後面擁吻。一個年輕人正用溫柔的手分開愛人的膝蓋,後者長得像他的兄弟。一個小伙子正在磕頭,從他的嘴和隱秘的縫隙里,開出一叢叢柔嫩的花朵,冉冉升天。一個黑女人在托盤上玩一隻碩大的覆盆子。這些隱含寓意的樂趣變成了一種巫術遊戲,一種危險的玩笑。哲學家若有所思地撕掉了這張紙。 兩三天後,又一個猥褻的玩笑在等著他:有人從壁櫃裡翻出幾雙舊鞋,那是地上有泥濘和積雪時,用來套上穿過花園的;這些鞋擺在顯眼的地方,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呈現出一種淫蕩的混亂。澤農一腳將它們踢開;玩笑非常粗俗。更令人擔憂的是,一天晚上他在自己房間裡發現的一樣東西。這是一塊卵石,上面用鉛筆潦草地畫了一張面孔,以及女人或者雌雄同體人的性器官;石頭邊緣還裹了一綹金髮。哲學家燒掉那簇頭髮,鄙夷地將這種魅術玩具扔進一隻抽屜。這類糾纏停止了;他從未降低過身份跟西普里安提起這些事情。他開始相信天使們的瘋狂會自動過去,因為很簡單,一切都會過去。 世道的苦難讓聖科姆濟貧院人滿為患。除了常來的病人,還有一些人很難再見到第二次:這些鄉下人帶著出逃前匆匆收拾的亂七八糟的家什,或者他們從著火的房子裡搶救出來的東西,燒焦的被褥,露出羽毛的壓腳被,鍋盆碗盞和缺口的罐子。女人們背著用骯髒的布包裹起來的孩子。軍隊循例將造反的農莊洗劫一空,這些被驅趕出來的鄉下人幾乎都遭到過毆打,他們忍受著傷痛,然而他們最主要的病痛只不過就是飢餓。有些人從城市裡穿過,他們像隨季節遷徙的羊群,不知道下一站又會如何;這個地區遭到的破壞沒有那麼嚴重,另一些人就去投奔還有牲畜和住處的親戚。澤農在呂克修士的協助下,設法弄來麵包,分發給最窮的人。還有一些人不太唉聲嘆氣,但是他們顯得更焦慮不安,通常獨自一人或者三三兩兩趕路,可以認出他們是來自內地城市的手藝人,很有可能是血腥議會追捕的對象。這些逃亡者穿著光鮮的城裡人的衣服,然而他們破爛的鞋子,浮腫和打泡的雙腳,泄露了這些原本不習慣走路的人經歷過長途跋涉;他們閉口不提去向,但是澤農從老格利特那裡得知,幾乎每天都有拖網漁船從海岸線上一些僻靜的地方出發,視各人的財力和風向而定,將這些愛國者帶往英國或澤蘭。澤農給他們看病時並不多問。 塞巴斯蒂安·戴烏斯幾乎不離開院長身邊了,兩名修士也終於學會基本的照料方法,可以信賴他們。呂克修士性格穩重,忠於職守,除了眼前的活計,他不會想更遠的事情。西普里安也不乏溫厚的善意。 靠鴉片製劑來給院長鎮痛已經無濟於事。一天晚上,院長拒絕服用鎮定湯劑。 「請您理解我,塞巴斯蒂安」,他焦慮地低聲說,也許擔心醫生會反對。「我不想在……他見他們睡著了的時候打盹……」 哲學家點頭表示同意。從這時起,他在垂死者身邊的角色就是讓他咽下幾勺湯水,或者在看護修士的幫助下將病人扶起來,這個高大的身軀已經骨瘦如柴,離墳墓不遠了。深夜裡回到聖科姆濟貧院,他和衣而臥,時刻準備應付有可能發生的窒息,令院長再也無法醒來。 一天夜裡,澤農仿佛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沿著走廊的石板路一直走近他的房間。他匆忙起身,打開門。沒有看見任何東西,也沒有一個人。然而他還是朝院長的修室跑去。 讓-路易·德·貝爾萊蒙已經坐起身來,用枕頭支撐著身體。他大大睜開的眼睛轉向醫生,後者從眼神中看見無限關切之意。 「離開這裡吧,澤農!」他一字一頓地說,「在我死後……」 一陣咳嗽打斷了他的話。澤農心慌意亂,本能地轉過頭,看看坐在凳子上的看護修士是否聽見。但是這個老頭兒在打盹,腦袋輕輕搖晃。院長筋疲力盡,重又歪著倒在靠枕上,陷入某種激動的麻木中。澤農朝他俯下身來,心跳不已,試圖喚醒他,希望再得到一句話或者一個眼神。他懷疑自己的感覺,甚至懷疑自己的理性。過了一會兒,他在床邊坐下。說到底,院長一直以來就知道他的名字並非不可能。 病人一陣陣微微顫慄。澤農幫他久久地按摩雙腳和雙腿,就像從前弗羅索夫人教他做的那樣。這種療法勝於一切鴉片製劑。後來他自己雙手抱頭,也在床邊睡過去了。 早上,他下樓去食堂取一碗熱湯。皮埃爾·德·哈梅爾也在那裡。院長的喊聲幾乎迷信般地喚醒了鍊金術士的全部警覺。他將皮埃爾·德·哈梅爾拉到一邊,突如其來地對他說: 「我希望你已經制止了你的朋友們那些瘋狂的遊戲。」 他正要提到修道院的聲譽和安全,總務讓他免了這種可笑的舉動。 「我對這件事情一無所知」,他狠狠地說。 他走遠了,涼鞋踏得很響。 當天晚上,院長第三次接受臨終塗油聖事。小小的修室以及毗連的小教堂里,擠滿了手持蠟燭的修士。有些人在哭泣;另一些人只是出於禮節而參加儀式。病人已經陷入半昏迷,他似乎專注於儘可能減少呼吸的痛苦,對那些黃色的小火苗視而不見。念完臨終經後,修士們魚貫而出,只留下兩名修士念誦玫瑰經。剛才待在一邊的澤農,這才回到他平時的位置。 用語言,即便最簡短的語言來交流的時刻已經過去了;院長僅僅靠示意來要一點水,或者要掛在床角落的尿壺。在澤農看來,這個分崩離析的世界裡,如同一件埋在瓦礫下面的珍寶,還有一個精神仍然存在,他可以超越語言與之保持聯繫。他繼續握著院長的手腕,這種微弱的接觸似乎足以傳遞給院長些許力量,也足以從他那裡換取到些許安寧。醫生不時想到一個古老的說法,一個垂死者的靈魂會像一粒包裹在霧裡的火星一樣漂浮在他上面,他看了看昏暗的四周,然而他看見的很可能只是一支燃燒的蠟燭投射在窗玻璃上的反光。凌晨時分,澤農將手抽了回來;是時候讓院長獨自一人朝著最後幾道門走去了,或者相反,會有幾張不可見的面孔陪伴著他,那一定是他在臨終之際呼喚的人。過了一會兒,病人好像快要醒來似的掙扎了幾下;他左手的手指似乎在摸索胸前的某樣東西,也許從前讓-路易·德·貝爾萊蒙的金羊毛就佩戴在那裡。澤農瞥見枕頭上有一塊聖牌,線繩已經鬆開了。他將它放回原處;垂死者將手指壓在上面,露出滿足的神情。他的嘴唇在無聲地嚅動。澤農側耳傾聽,終於聽見一段經文的結尾,他無疑已經念誦過上千遍: 「……此刻和在我們死去的時辰。」 又過了半個小時;他請兩位修士負責料理遺體。 他站在教堂的側道上參加了院長的葬禮。儀式吸引很多人前來。他認出了站在第一排的主教,以及旁邊靠在拐杖上的一位老者,老者行動不便卻依然健碩,他不是別人,正是帕托洛梅·康帕努斯議事司鐸,高齡賦予他一種氣度和鎮定。修士們戴著風帽,看上去全都一個樣。弗朗索瓦·德·布爾手持香爐;他的確有一張天使的面孔。一位女聖人的光環或者衣服上的亮點,在翻新的祭壇壁畫上閃閃發光。 新任院長是一個相當沉悶的人,但極其虔誠,據說管理有方。皮埃爾·德·哈梅爾為他的當選頗為賣力,有傳聞說,新院長可能會採納總務的建議,近期內下令關閉聖科姆濟貧院,因為總務認為花費過大。也許,也因為有人風聞濟貧院救治過平亂議會追捕的逃犯。然而,針對醫生本人卻並無絲毫微詞。澤農也無所謂:他已經拿定主意,等院長的葬禮結束就一走了之。 這一次,他什麼東西也不帶走。他會將書留下,何況他已經很少翻閱這些書籍。至於他自己的手稿,它們沒有珍貴到足以讓他帶在身邊,留下來也不會招惹麻煩,不如任它們遲早有一天被送進修道院食堂的火爐。眼下正是熱天,他決定扔掉長袍和冬天的衣服;在他最好的衣服外面,隨便套上一件外套就足夠了。他用布將工具隨便包裹一下,跟一些稀罕且昂貴的藥一起放在包里。最後時刻,他將那兩支掛在馬鞍上的老手槍也裝進了包里。他只帶走最必不可少的東西,然而每一個細節無不經過深思熟慮。他不缺錢:為了這趟旅行,澤農積攢下來修道院發給他的微薄津貼,除此之外,院長去世前幾天,擔任看護的老修士給他送來一個包裹,裡面有從前他替漢取過錢的那隻錢袋。院長後來似乎未曾動用過。 他起初的想法是搭乘格利特兒子的大車,一直坐到安特衛普,然後從那裡再去澤蘭或者蓋爾德,這兩個地區已經公開起來反抗王權。但是,如果他離開之後有人對他產生懷疑,最好不要讓老婦人和她的車夫兒子受到任何牽連。他決定步行至海岸,然後在那裡弄到一隻船。 澤農離開前不久,最後一次跟西普里安交談了幾句,小伙子在配藥室里哼唱著小曲。他那副欣欣然的樣子激怒了澤農。 「我希望你們在服喪期間不會再去尋歡作樂吧」,他出其不意地說。 「西普里安已經不太將夜間聚會放在心上了」,年輕修士帶著一副孩子氣的神情說,他談論自己的語氣似乎在說別人。「他跟美人單獨見面,而且在大白天。」 不用多問,他就解釋說他在運河邊發現了一個荒廢的花園,他撬開鐵柵欄,有時就在那裡與伊德萊特相會。黑女僕藏在一堵牆後面放哨。 「你有沒有想過要照顧一下美人?你的性命可能取決於產婦的嘮叨。」 「天使們既不會懷孕,也不會生育」,西普里安的語氣里有一種故作鎮定,人們鸚鵡學舌時,往往會用這樣的語氣。 「啊!去你的吧,這套貝甘的語言」,醫生氣憤地說。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他同往常一樣,跟管風琴師和他的老婆一起吃晚餐。吃完飯,管風琴師照例帶他去聽幾隻曲子,接下來的星期天他將在聖多納西安教堂的大管風琴上演奏。封閉在音響管子裡的空氣,飄散在空蕩蕩的教堂中殿里,比任何人的聲音更和諧,更有力。整整一夜,澤農最後一次躺在聖科姆濟貧院單人間的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彈奏一首羅朗·德·拉蘇斯的經文歌,樂聲與他關於未來的計劃相交織。不必太早動身,日出時城門才會打開。他留了一張字條,解釋說住在附近的一個朋友病倒了,要他趕緊前去,他很可能一個星期之內就會回來。總該為可能回來留一條後路。他小心翼翼地溜出聖科姆濟貧院時,街上已經灑滿夏日灰色的晨曦。正在打開店鋪護窗板的糕餅師,是唯一一個看見他出來的人。 ✑1566年8月,安特衛普發生了大規模的破壞聖像騷亂,民眾搗毀了幾乎全城的教堂和修道院。​✑貝甘(les Béguins)最早出現於12世紀末期,指的是荷蘭、比利時一帶不發願的修士,他們組成半宗教半世俗的團體。貝甘的修行方式在13世紀風行一時,但從14世紀起即遭到教會的壓制。在小說中的時代,貝甘被視為異端,他們受到「聖靈會」的影響,有意通過所謂「原罪之前」的活動,如裸體等,來迎接聖靈的到來。他們認為,一切純潔的靈魂(即「天使」)都是聖靈,伊甸園的大門會向他們敞開。​✑特倫托主教會議特彆強調鏽蝕應遵守修道院的戒律。​✑西班牙城市,16世紀成為西班牙王室青睞的居住地。1560-1601年間,菲利普二世將宮廷安置於此。​✑書拉密(Sulamite),即《舊約·雅歌》中的「佳偶,美人」,《雅歌》中對她的美貌有詳盡的描繪。​✑亞西比德(前450-前404),希臘將軍和政治家。他由伯里克利撫養成人,是蘇格拉底的學生。​✑原文為拉丁文。​✑原文為拉丁文。耶穌被捕前感到焦慮不安,三個門徒陪伴他到一荒僻處禱告,他囑咐門徒保持警醒,但他三次禱告回來時,發現他們都睡著了。見《新約·馬太福音》第26章,40節。​✑金羊毛騎士團由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三世於1430年創立,目的是將勃艮第各屬地(包括佛蘭德斯)的貴族聚集在他的周圍,成員宣誓效忠領主和天主教信仰。該騎士團的領主權後隨勃艮第公國併入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原文為拉丁文。這是《聖母經》的末尾,祈求馬利亞的幫助。​✑羅朗·德·拉蘇斯(Roland de Lassus,1532-1594),出生於比利時瓦隆地區的作曲家,早年負笈義大利,後定居慕尼黑直至去世。他創作了大量經文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