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煉 · 沙丘上的漫步

尤瑟納爾 《苦煉》
他到達默門時,守門人剛收起狼牙閘門,放下吊橋。衛兵們很客氣地跟他打招呼;他們看慣了他早早出城去采草藥;他的包袱也沒有引起注意。 他沿著一條運河大步疾走;這正是菜農們進城來賣菜的時間;他們中有很多人認識他,還祝他出門順利;一個男人正準備去濟貧院醫治他的胃下垂,聽說今天醫生不在,未免有點沮喪;戴烏斯博士向他保證一星期之內就會回來,然而這樣說謊令他覺得十分艱難。 即將到來的是一個晴好的白天,陽光漸漸從薄霧中透出。一種鮮活的愜意幾乎令趕路人滿懷喜悅。似乎只需邁著堅定的步伐朝海岸線上的某個地方走去,在那裡找到一艘船,就可以抖抖肩膀,將幾個星期以來讓他心緒不寧的焦慮和煩惱拋在身後。清晨埋葬了死亡;自由的空氣驅散了譫妄。在他身後只不過一法里的布魯日,好像已經屬於另一個時代,另一個星球。他驚訝於竟然默許自己禁錮在聖科姆濟貧院近六年之久,深陷修道院日復一日的瑣務之中,這種生活比真正的教士身份更糟糕,而當他二十歲時,誇大了高牆之內不可避免的種種勾心鬥角的程度,避之唯恐不及。在他看來,在這麼長時間裡放棄這個敞開大門的世界,無異於羞辱了生命無限豐富的可能性。精神活動在事物的背面劈開一條道路,固然可以將人引向美妙的深度,卻讓活著的體驗本身成為不可能。長久以來,他已經失去在當下的現實中勇往直前的幸福,讓偶然重新成為他的命運,不知道今晚將在何處過夜,也不知道一個星期之後何以為生。變化是一次復活,甚至是一次靈魂轉世。雙腿交替行走的動作足以令心靈愉悅。他的雙眼全神貫注地指揮自己的步伐,一邊享受著草地的清新。他的聽覺懷著滿足記錄下一匹小馬駒沿著灌木籬笆奔跑發出的嘶鳴,還有一輛小推車發出的毫無意義的吱呀聲。一種徹底的自由從出發中誕生。 他離達默鎮不遠了,過去這是布魯日的港口,在這條海岸線被泥沙淤積之前,遠洋大船可以在這裡停靠。那些繁忙的時光一去不復返了;幾頭奶牛在從前卸羊毛貨箱的地方遊蕩。澤農還記得,他聽見工程師蒲隆地爾請求亨利-鞠斯特墊付一部分必要的款項,以對付泥沙的侵蝕;靈巧的工程師原本有可能拯救這個城市,而短視的富人拒絕了他的請求。這些吝嗇之輩的行事方式從來如此。 他在廣場上停下來買了一隻圓麵包。鎮上居民的住宅半開著門。一個膚色白裡透紅,戴著嬌艷的圓錐帽的婦人放開她的捲毛狗,小狗歡快地跑開,嗅嗅青草,然後停下來,擺出撒尿時特有的懺悔姿態,繼而又蹦蹦跳跳玩耍起來。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走去上學,他們身穿鮮艷的服裝,渾圓可愛如同紅喉雀。然而他們是西班牙國王的臣民,總有一天要去砸碎那些法國混蛋的腦袋。一隻貓跑回家,嘴裡露出一隻鳥兒伸展的四肢。烤肉鋪里散發出麵餅和油脂的香味,與隔壁生肉鋪寡淡的氣味混合在一起;老闆娘正用水嘩嘩地沖洗門口濺上血污的地板。在鎮子外面一個長滿青草的小山丘上,照例矗立著一副絞刑架,吊在上面的屍首經受長時間日曬雨淋之後,就像那些被拋棄的舊物一樣,幾乎有了幾分溫婉;微風友好地吹拂褪色的破衣衫。一隊弓箭手出城去射殺斑鶇;這是一群志得意滿的市民,他們一邊交談,一邊相互拍打肩膀;每人都斜挎一隻皮包,裡面很快就會裝進一個片刻之前還在天空歡唱的生命。澤農加快步伐。很長一段時間,在兩片草地之間一條蜿蜒的小路上,只有他獨自一人。整個世界似乎只有淺色的天空和汁液飽滿的青草,後者像波浪一樣貼在地面不停晃動。一時間,他想起了鍊金術里的青綠色這個概念,它是不知不覺迸發的生命在事物本質上靜靜的生長,是一絲純粹狀態的生命,隨後他放棄了一切概念,重又全身心投入到清晨的單純之中。 一刻鐘之後,他趕上一個小個子針線商販,此人背著包袱走在他前面;他們相互打了個招呼;小販抱怨生意難做,內地很多村子都被大兵們洗劫一空了。這裡,至少還算平靜,沒有什麼大亂子。澤農繼續趕路,又是獨自一人了。接近正午時分,他在一個斜坡上坐下來吃麵包。從那裡,已經看得見遠處一線灰色的大海在閃光。 一個拄著長竹竿的行路人走來,在他旁邊坐下。這是一個盲人,他也從自己的褡褳里拿出東西來吃。醫生懷著欽佩看著這位白眼人靈巧地取下肩上的風笛,解開皮帶,將樂器小心翼翼地放在草地上。瞎子高興地說天氣真好。他在客棧和農莊的院子裡為跳舞的姑娘小伙們奏樂,以此謀生;今晚他在希斯特過夜,星期天要在那兒演奏;然後他準備朝斯勒伊斯方向走:感謝上帝,幸虧總有年輕人,讓人到處都能掙到錢,有時還能找到樂子。先生,您相信嗎?時不時會碰上喜歡盲人的女人;可千萬不要自己誇大失去眼睛的不幸。這個瞎子跟他的很多同類一樣,喜歡用「看見」這個詞:他看見澤農正當盛年,而且很有學問;他看見太陽還在中天;他看見正從他們身後小路上走過的是一位行動稍稍不便的女人,她挑著一根扁擔,上面吊著兩隻木桶。何況這些吹噓並不全錯:是他第一個察覺一條游蛇從草叢裡滑過。他甚至想用手中的棍子殺死這個髒東西。澤農施捨給他一個里亞,起身離開,瞎子在後面一連聲千恩萬謝。 道路繞過一個很大的農莊;這是本地區唯一一個農莊,已經可以感到沙子在腳下沙沙作響。這個莊園看樣子很富裕,一塊塊田地之間由矮矮的榛樹林相連,圍牆沿運河而建,院子裡有一株枝繁葉茂的椴樹,剛才那個挑扁擔的女人卸下了擔子,正坐在長凳上歇腳,兩隻木桶就放在身邊。澤農猶豫了一下,然後走過去。這個地方叫作烏德布魯日,曾經屬於利格爾家;也許現在仍然是他們的家產。五十年前,他的母親和西蒙·阿德里安森成婚前不久,曾經來這裡替亨利-鞠斯特收取這一小塊土地的田租;這是一趟愉快的出行。他母親坐在運河邊,脫掉鞋襪,雙腳伸進水中,它們看上去比平時更加白皙。西蒙吃東西時,碎屑撒在灰白的鬍鬚上。少婦替孩子剝了一隻水煮雞蛋,將寶貴的蛋殼遞給他。遊戲就是順著風向在一個個緊鄰的沙丘上奔跑,將這個輕飄飄的物品托在掌心,它會從手中逃脫,在前面飛舞,然後像小鳥一樣停留一會兒,始終要設法重新抓住它,這樣一來,一系列綿延不盡的曲線和斷斷續續的直線讓奔跑變得複雜起來。澤農有時覺得,他一生都在玩這個遊戲。 他在變軟的地面上已經走得不那麼快了。道路在沙丘之間起伏,只能從留在沙子上的車轍看出痕跡。他碰見兩個很可能是駐紮在斯勒伊斯的士兵,暗自慶幸自己帶了武器,因為在荒僻之地遇到的任何士兵都很容易變成土匪。然而這兩個士兵只不過用條頓語嘟嘟囔囔地問候了一聲,他們聽見澤農用同樣的語言回答,顯得十分高興。在一處高地上,澤農終於看見了希斯特村,以及防波柵和停泊在柵內的四五艘小船。還有一些船在海上搖晃。這個海邊小村子有著城市的一切主要便利,只不過縮小了而已:一個市場,剛剛捕撈上來的魚想必就在這裡叫賣,一個教堂,一個磨坊,一個有絞架的廣場,低矮的房子和高大的穀倉。約斯跟他提起過出逃者們的接頭地點美鴿客棧,那是沙丘腳下的一所破房子,有人在鴿舍里隨便插了一把笤帚充當招牌,意味著這個破敗的客棧也是一間鄉下妓院。在這樣的地方,要小心看管好自己的行李和隨身攜帶的錢財。 在小院子的啤酒花里,一個酩酊大醉的顧客在嘔吐啤酒。一個女人從二樓天窗里伸出亂蓬蓬的腦袋,衝著醉漢大嚷大叫,然後縮回頭,可能獨自睡回籠覺去了。約斯將自己從一個朋友那裡得到的口令告訴了澤農。哲學家走進去,向大家問好。客廳被煙熏得像地窖一樣黑。老闆娘正蹲在壁爐前煎雞蛋,一個男孩子在幫她拉風箱。澤農在一張桌子旁坐下,他感到尷尬,因為要說出一個現成的句子,就像集市上露天舞台的演員那樣。他說: 「要達到目的……」 「……就要想盡辦法」,老闆娘轉過身來說道。「你從哪裡來的?」 「是約斯讓我來的。」 「他給我們送來的人可不少」,老闆娘誇張地眨眨眼說。 「不要弄錯了我的目的」,哲學家不滿地說,他瞥見客廳緊裡面有一個戴著羽毛飾帽子的中士,正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我有合法證件。」 「那你來我們這裡幹什麼呢?」俊俏的老闆娘抗議道。「你不用擔心米洛」,她用拇指指著士兵繼續說道。「他是我妹妹的相好。他同意。你要來點兒什麼吃的嗎?」 這個問題幾乎是一道命令。澤農同意吃點兒東西。煎雞蛋是給中士的;老闆娘端來一碗味道還過得去的雜燴。啤酒不錯。原來那位士兵是阿爾巴尼亞人,他是跟隨公爵的最後一批軍隊翻過阿爾卑斯山來的。他說的佛蘭德斯語裡夾雜著義大利語,老闆娘似乎不太費勁就能聽懂。他抱怨整個冬天都凍得瑟瑟發抖,而得到的報酬跟在皮埃蒙特聽到的許諾根本不是一回事,在那邊,人們為了誘惑部隊開過來,聲稱到處都有可供搶劫和綁架的路德派教徒,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多。 「就是這樣」,老闆娘用寬慰的語氣說。「我們掙的錢永遠沒有旁人以為的那麼多。瑪麗肯!」 瑪麗肯下來了,頭上裹著一條披巾。她在中士旁邊坐下。他們兩人用手在一個盤子裡抓東西吃。她從煎雞蛋里挑出大塊的肥肉,送到中士嘴裡。拉風箱的男孩子不見了。 澤農推開面前的碗,準備付錢。 「這麼著急幹什麼?」俊俏的老闆娘漫不經心地說。「我男人跟尼克拉斯·邦貝克過會兒要回來吃晚飯。在海上只能吃冷菜冷飯,這些可憐人!」 「我想馬上看見船。」 「肉二十個里亞,啤酒五個里亞,中士的通行證要五個杜卡托」,老闆娘客氣地解釋道。「過夜另算。明天早上之前,他們不會出海。」 「我已經有通行證了」,旅行者抗議道。 「只有米洛滿意了才算通行證」,老闆娘接著說。「在這裡,他就是菲利普國王。」 「可我還沒有說要搭船呢」,澤農反駁道。 「少來討價還價!」阿爾巴尼亞人吼起來,他在大廳盡頭抬高了聲音。「我可不會白天黑夜辛辛苦苦站在防波柵上,看著誰要走,誰不走。」 澤農按要求付了錢。他事先在一隻錢包里放了正好需要的一小筆錢,以免別人以為他還有更多藏在身上。 「那艘船叫什麼名字?」 「跟這兒一樣」,老闆娘說。「美鴿。可不能讓他弄錯了,嗯,瑪麗肯?」 「那可不」,姑娘說。「要是坐上了四季風,他們會在霧裡迷路,徑直朝著維爾福德開去啦。」 這句俏皮話讓兩個女人覺得非常好笑,甚至連阿爾巴尼亞人也差不多聽懂了,哈哈大笑起來。維爾福德是內地的一個地方。 「你的包裹可以留在這裡」,老闆娘好心地提醒。 「還不如立即送到船上去」,澤農說。 「這可是個信不過人的傢伙」,他出門時,瑪麗肯嘲諷地說。 在門口,他差一點跟前來為年輕人跳舞伴奏的瞎子撞個滿懷。後者認出他來,諂媚地向他致意。 走去港口的路上,他碰上一隊士兵,他們正朝客棧走去。其中一個問他是否剛從美鴿過來;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就放他過去了。毫無疑問,這裡是米洛的地盤。 海上美鴿是一艘圓形船身的大船,落潮時停泊在沙灘上。澤農幾乎不用濕腳就可以走過去。兩個人正在整理船帆纜繩,剛才在酒館的爐子前拉風箱的男孩子跟他們在一起;一條狗在繩索之間跑來跑去。遠處的一個水窪里,有一堆鯡魚血淋淋的頭尾,看得出打漁的收穫已經搬運到別的地方去了。那兩人中的一個看見旅行者過來,跳到地面上。 「我就是揚斯·布呂尼」,他說。「約斯讓你去英國嗎?我得知道你想付多少錢。」 澤農明白了,男孩子是被打發過來報信的。他們想必已估計過他的富裕程度。 「約斯告訴我是十六個杜卡托。」 「先生,那是人多的時候。前幾天,我有十一個人。超過十一個,就不行了。每個路德派教徒十六個杜卡托,就是一百七十六個。我可不是說一個人……」 「我根本不是新教徒」,哲學家打斷他的話。「我有一個妹妹嫁給了倫敦的一個商人……」 「我們有的是這樣的姐姐妹妹」,揚斯·布呂尼開玩笑地說。「大伙兒一下子都要冒著暈船的風險去擁抱家人,真讓人看了感動。」 「告訴我你的價錢吧」,醫生堅持道。 「老天爺,先生,我不願意讓你放棄跑一趟英國。我一點兒也不樂意出這趟門。既然我們在戰爭期間……」 「還沒有呢」,哲學家說,一邊撫摸跟隨主人跑到沙灘上來的狗。 「反正是半斤八兩」,揚斯·布呂尼說。「出門是允許的,因為還沒有禁止,但是又不完全允許。瑪麗女王,就是菲利普的老婆,她那時候還過得去;說句冒犯你的話,他們跟在這裡一樣燒死異端分子。如今,一切都亂套了:女王是個私生子,背地裡跟人生孩子。她自稱處女,可只是為了跟聖母對著幹。在那個國家,神甫被人開膛剖肚,大伙兒在聖器里拉屎。那可不好看。我寧肯在海岸邊打漁。」 「也可以在離海岸遠的地方打漁呀」,澤農說。 「打漁的時候,我想什麼時候回家就回家;如果我去英國,那可是出一趟遠門……颳風,你知道嗎,或者風平浪靜……假如有愛管事兒的人來盤查我的貨物,去的路上撈一大筆,還有,回來……甚至有一回」,他壓低嗓門補充道,「我還給德·拿騷先生帶過火槍藥。那天在我這艘小船上航行,天氣實在不好。」 「還有別的船隻」,哲學家漫不經心地說。 「那可得看,先生。通常聖巴布跟我們一起幹活兒;它受了一處損傷:一點兒辦法也沒有。聖博尼法斯也遇到了麻煩……海上有些船,那當然,但鬼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才回來……假如你不著急的話,可以去布蘭肯貝赫或者文代訥看看,不過你會發現價錢跟這裡一樣。」 「那條船呢?」澤農指著一隻小船問,上面一個小個子男人穩穩地坐在船尾,正在燒飯。 「四季風?要是你願意的話,就過去吧」,揚斯·布呂尼說。 澤農坐在一隻廢舊的鹹魚桶上,想了想。狗將腦袋放在他的膝蓋上。 「不管怎樣,你天亮就出發吧?」 「那是去打漁,好先生,去打漁。當然啦,假如你有五十塊杜卡托的話……」 「我有四十塊」,塞巴斯蒂安·戴烏斯堅定地說。 「四十五塊成交。我不想敲詐顧客。假如你沒有比去倫敦看妹妹更要緊的事情,為什麼不在美鴿待上兩三天?……心急火燎逃亡的人,隨時都會來……那樣你只付自己的份子錢就行了。」 「我寧願馬上出發。」 「我料到了……這樣可靠一點,因為假如風向變了的話……你跟她們客棧里的那個傢伙說好了嗎?」 「你指的是他們向我勒索的五個杜卡托嗎……」 「那不關我的事兒」,揚斯·布呂尼不屑地說,「那些娘兒們跟他商量好,讓人在陸地上不會有麻煩。哎,尼克拉斯」,他朝同伴喊道,「來了一個搭船的人!」 一個紅頭髮寬肩膀的男人從艙口伸出一半身子。 「這是尼克拉斯·邦貝克」,老闆大聲說。「還有米歇爾·索滕斯,他回家吃飯去了。你跟我們一起去美鴿吃飯嗎?包裹就放在這裡吧。」 「夜裡我要用」,醫生說,一邊護住揚斯想拿過去的包。「我是外科醫生,我帶了工具在身邊」,他補充說,想解釋包袱的重量,要不然容易引起猜測。 「外科醫生先生還帶著武器呢」,老闆譏誚地說,他用眼角注意到醫生的口袋微微張開,露出金屬槍托。 「這是個謹慎的人」,尼克拉斯·邦貝克說,一邊從船上跳下來。「到處都有壞人,甚至在海上。」 澤農緊緊跟隨他們,朝客棧走回去。走到市場的轉彎處,他拐到一邊,讓人以為他只是去小便一下。另外兩個人繼續走路,興奮地討論著某件事情,狗和孩子在他們身邊轉著圈來回跑。澤農繞過市場,很快又來到沙灘上。 夜幕降臨了。兩百步開外的地方,有一座搖搖欲墜的小教堂沉陷在沙子裡。他走進去看看。上一次漲潮留下的水窪淹沒了中殿,殿內的塑像已經被鹽腐蝕了。院長也許在這裡沉思和祈禱過吧。澤農在門廳里安頓下來,頭枕在包上。從這裡看得見右邊幾隻船黝黑的船身,四季風的船尾還有一隻點亮的燈籠。旅行者想像自己到了英國要做的事情。首先,要避免被人當作一個裝扮成避難者的教皇派分子。他看見自己在倫敦街頭遊蕩,希望在海軍里謀到一個外科醫生的職位,要麼在一個醫生的診所里找到一個類似他在讓·米耶身邊的位置。他一句英語也不會說,然而一門語言很快就可以學會,何況拉丁語到處都行得通。如果運氣還算好的話,也許可以在一位對媚藥感興趣或者需要治療痛風的大貴族府上找到差事。一份豐厚然而並不總是兌現的薪俸,視爵爺或殿下當天的情緒,是坐在餐桌上首還是下首的座位,與那些對走方郎中懷有敵意的本地庸醫之間的爭吵,這一切他都習慣了。在因斯布魯克和其他地方,這一切他都見過了。還要記住,只要一談起教皇,就要用詛咒的語氣,就像在這裡提起讓·加爾文,還要認為菲利普國王滑稽可笑,就跟英國女王在佛蘭德斯一樣。 四季風的燈籠靠近了,一個人提著它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禿頭的小個子老闆在澤農面前停下,澤農坐起身來。 「我看見先生到門廊下面休息。我家就在旁邊;如果老爺擔心不清淨……」 「我在這裡很好」,澤農說。 「我不想顯得太好奇,但是能否問問他們向老爺要多少錢去英國?」 「你應該很清楚他們的價碼。」 「我絲毫也不怪罪他們,老爺。季節很短:先生要知道,過了諸聖瞻禮節,出海就不總是那麼容易了。但是,他們至少應該誠實……您總不會以為,為了這點兒錢,他們會將您一直送到雅茅斯吧?不,先生,他們會在海上將您轉交給那邊的漁民,到時候您還得重新付錢。」 「這種辦法跟其他辦法一樣」,旅行者無所謂地說。 「先生難道一點兒也沒有想過,對於一個不再年輕的人來說,孤身一人跟三個身強力壯的漢子一起出發,是不是撞大運?一記船槳很快就會落下來。他們會把衣服賣給英國人,神不知鬼不覺。」 「你是來建議我搭乘四季風去英國嗎?」 「不是的,先生,我的船不夠大。即便是弗里斯蘭也嫌遠。但是,假如只是想換個地方,先生一定知道,聽說澤蘭不在國王的控制之中。自從德·拿騷先生親自任命索努瓦為首領,那裡到處都是叫花子……我知道哪些村子給索努瓦先生和德·多蘭先生供應糧草……老爺以什麼為業呢?」 「我治病救人」,醫生說。 「在這些先生的艦隊里,您有機會醫治漂亮的槍傷和刀傷。只要懂得順風行駛,幾個鐘頭就可以到達那邊。我們甚至可以半夜之前就動身;四季風不需要很大的吃水深度。」 「你怎麼避開斯勒伊斯的巡邏隊呢?」 「我認識人,先生,我有朋友在裡面。但是老爺要把好衣服脫下來,裝扮成窮水手……萬一有人上船的話……」 「你還沒有跟我談你的價錢呢。」 「老爺覺得十五塊杜卡托太多了嗎?」 「價錢並不貴。你有把握在黑暗中不會朝著維爾福德開去?」 小個子禿頭扮了一個痛苦的鬼臉。 「該死的加爾文派教徒,滾蛋!聖母的仇人!是美鴿讓您相信這一套的,是吧?」 「我說的是別人告訴我的話」,澤農簡短地回答。 小個子罵罵咧咧地走開了。走出十來步,他又轉身回來,他手上燈籠旋轉起來。憤怒的面孔又變成一副卑躬屈膝的表情。 「看得出先生消息很靈通」,他換了甜膩的口吻說,「但是不要隨便聽信別人的編派。請老爺原諒我剛才有點兒急躁,可是,德·巴滕堡先生被捕的事兒,跟我沒有一點兒關係。那個人甚至不是這裡的船夫……再說,獲利也不能相提並論:德·巴滕堡先生是個大人物。先生在我的船上,就跟在聖母的庇護下一樣安全……」 「夠了」,澤農說。「你的船可以午夜就起航;我可以在附近你的家中換衣服,你的價錢是十五塊杜卡托。讓我安靜吧。」 但小個子不是那種可以輕易讓他打消念頭的人。他不肯罷休,直到向這位老爺保證,如果大人感到過於疲憊,可以去他家裡休息,他要價很低,而且可以明天夜裡才出發。米洛隊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跟揚斯·布呂尼又不沾親帶故。剩下澤農獨自一人,他思忖為何這些惡棍生病時,他會盡心盡力醫治他們,而他們身強力壯時,他卻恨不能將他們殺死。燈籠又回到四季風的船尾,澤農站起身來。黑夜掩蓋了他的動作。他將包裹夾在胳膊下面,往文代訥方向走了大約一公里。到處都會是一個樣子。沒有辦法知道這兩個小丑中的哪一個在撒謊,或者說不定兩個人說的都是實情。也有可能兩人都在說謊,只不過卑鄙的程度不同罷了。誰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希斯特就在很近的地方,但一座沙丘擋住了村子裡的燈光。澤農給自己挑了一個避風的低洼處,離漲潮可以到達的界線很遠,雖然在黑暗中,潮濕的沙子也能讓人感覺到潮水在上漲。夏天的夜晚很溫和。等到清晨再改變主意總還來得及。他展開外套蓋在身上。星星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只有天頂附近的天琴座閃閃發亮。大海拍打出永無休止的濤聲。澤農一夜無夢。 天亮之前,他凍醒過來。天空和沙丘已經染上一抹淺白。上漲的潮水幾乎碰到了他的鞋子。他打了個寒戰,但是這種寒意本身已經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是一個晴好的夏日。澤農輕輕揉搓一夜未動變得有些僵硬的腿腳,望著沒有輪廓的大海催生出轉瞬即逝的波浪。自世界形成之初就有了的聲音仍在咆哮。他任一把沙子從指縫裡流下來。小石子:隨著這些原子的流逝,開始並終結一切關於數量的思考。將岩石粉碎成這樣的沙粒所需的世紀,比《聖經》里記載的天日還要多。從他年輕時代起,古代哲學家的思考已經讓他學會從高處審視這區區六千年,它們是猶太人和基督徒所認同的令人肅然起敬的全部古代世界,是他們根據短短的人類記憶來衡量的時間。德拉努特的農民指給他看過泥炭層里巨大的樹幹,他們想像這些樹幹是大洪水的海潮帶到這裡來的,然而,除了這場人們將一位喜愛葡萄酒的長老與之聯繫在一起的洪水,還有過其他洪水,正如除了所多瑪滑稽可笑的災難,還有其他火災造成過毀滅。達拉茲曾經談起,無以數計的世紀只不過是一次無盡的呼吸持續的時間。澤農計算,明年二月二十四日,如果他還活著的話,該五十九歲了。然而這五六十年如同這把沙子:從它們生髮出令人眩暈的巨大數字。在不止十五億個瞬間裡,他在地球上某個地方生活過,與此同時,天琴座在天頂附近旋轉,大海在拍打世界上所有的沙灘。五十八次,他看見過春天的青草和夏天的豐沛。到了這個年紀,生與死已無關緊要。 他從沙丘高處看見美鴿揚帆起航時,太陽已經很烈了。這原本應該是一個出門的好天。大船漸行漸遠的速度比想像中要快。澤農在他的沙窩裡重又躺下來,讓熱乎乎的沙子消除夜晚在身體上留下的僵硬,透過合上的眼皮來觀察自己紅色的血液。他像考慮別人的事情一樣,權衡著自己的運氣。以他的一身裝備,他可以迫使四季風掌舵的傢伙將他送到「海上叫花子」占據的某個海灘;反之,假如此人想掉頭轉向國王的船艦,他可以一槍讓他腦袋開花。從前在保加利亞的森林裡,他用手槍毫不手軟地幹掉了一個突襲他的阿爾諾特人;就像他挫敗貝洛丹的埋伏之後,他更加感覺自己是個男人。然而,今天想到要讓這個騙子腦漿四濺,只令他感到嫌惡。以外科醫生的身份為索努瓦先生或德·多蘭先生效力,倒是個好主意;當初他讓漢去投奔的正是他們,然而那時這些愛國者還是半海盜,他們還沒有藉助近來的騷亂獲得現在的權威和財富。在路易·德·拿騷身邊獲得一個職位並非沒有可能:這位紳士的扈從里一定缺少高明的醫生。這種游擊隊員或海盜的生活,與他從前在波蘭軍隊或土耳其艦隊里的經歷不會有太大區別。萬不得已,他甚至還可以在公爵的部隊里賣弄一段時間手藝。即便到了戰爭令他作嘔的那一天,希望仍然是有的,還可以步行到世界的某個角落,最狂暴的人類愚行暫時還沒有在那裡肆虐。這一切並非不可行。但要知道,說不定他一直待在布魯日也會平安無事。 他打了個哈欠。他對這些選擇已經失去了興趣。他脫掉灌進沙粒變得沉重的鞋子,心滿意足地將雙腳伸進溫暖的、流動的沙層,向更深處探尋,覓到大海的清涼。他脫掉衣服,在上面仔細放好他的行囊和笨重的鞋子,朝大海走去。潮水已經開始回落:到水深齊膝處,他穿行在波光粼粼的水中,任自己隨著波浪起伏。 獨自一人赤裸著身體,周遭境況跟衣服一樣從他身上脫落下來。他重新變成秘術哲學家們的那位亞當·卡德蒙,位於世界的中心,所有其他地方與生俱來和未曾言說的一切,在他身上變得清晰起來並得以宣示。在這天地蒼茫之間,任何東西都沒有名字:他儘量不去想那隻正在捕食的,在浪峰上搖擺的鳥是一隻海鷗;而那只有著與人的四肢大異其趣的肢體,在水塘里晃動的奇怪動物是一隻海星。潮水還在回落,在海灘上留下貝殼,它們的螺旋線跟阿基米德螺線一樣純粹;太陽在不知不覺中上升,沙灘上的人影變得越來越短。澤農滿懷崇敬之情想到,那些被荒謬地看作最偶像崇拜的東西,是可能存在的至善最恰當的象徵物,而這個火球,則是離開它就會衰亡的生靈們唯一可見的神。然而,這個想法會讓他在穆罕默德或基督統治的任何廣場上被處死。同樣,這隻海鷗是最真實的天使,它比任何等級的天使更是存在的證明。在這個沒有幽靈的世界裡,殘暴本身也是純粹的:在波浪下跳動的這條魚,轉瞬之間就將是捕食的鳥兒嘴裡一塊血淋淋的食物,但是鳥兒不會給自己的飢餓尋找惡意的藉口。狐狸和野兔,詭計和恐懼,潛伏在他睡過覺的沙丘上,然而獵殺者不會援引法令,聲稱它們是從前一隻具有遠見卓識的狐狸宣布的,或者是從一隻狐狸神那裡繼承的;受害者也不會認為自己是因為罪過而受到懲罰,不會在垂危之際表白自己對主人的忠誠。波濤的猛烈並無憤怒。死亡,在人類社會裡總是顯得猥褻,但在這種孤寂中是清白的。再跨出一步,越過流體與液體之間,沙粒與海水之間的界線,只要一個海浪拍打的力量比平常大一點,他就無法站穩;這種短暫和沒有見證的臨終痛苦,會減弱死亡的意味。也許將來有一天,他會後悔沒有這樣死去。但是,這種可能性跟去英國或去澤蘭的打算一樣,是因前一天的恐懼,或者因未來的危險而產生,它們在沒有陰影的此時此刻煙消雲散,它們是經思考而形成的計劃,並非生存面臨的必要之舉。過渡的時刻尚未來臨。 他回到放衣服的地方,費了一點功夫才找到,衣服上已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沙子。大海退潮在短短的時間裡改變了距離。他在潮濕的沙灘上留下的腳印,轉眼就被波浪吞沒了;在乾燥的沙地上,風抹掉了一切痕跡。洗滌過的身體忘卻了疲勞。驀地,另一個海邊的早晨與這個早晨聯繫在一起,似乎沙與水這段短暫的間奏十年以來一直在持續:他在呂貝克的時候,曾經跟金銀器商人的兒子一起去特拉沃河的入海口採集波羅的海琥珀。馬匹也洗浴了;卸下馬鞍和鞍褥,它們在海水裡濡濕之後,重又變為自己而存在的生靈,不再是平常溫和的坐騎。一塊殘缺的琥珀里,有一隻被樹脂粘住的昆蟲;澤農像透過天窗一樣,觀看這隻被封閉在地球的另一個年代裡的小動物,那是一個他根本無法涉足的年代。他搖搖頭,像要避開一隻討厭的蜜蜂:現在他常常回到自己的過去那些逝去的時光,不是出於遺憾或者懷舊,而是因為時間的藩籬似乎崩塌了。特拉沃明德的那一天在記憶里固定下來,就如同固定在一種幾乎不會消亡的物質里,那是一段美好的生活留下的彌足珍貴的紀念物。如果他再活十年,今天也有可能成為那樣的一個日子。 他毫無樂趣地重新穿上人類的外殼。昨天剩下的一塊麵包,半滿的水壺裡來自一個蓄水池的水,提醒他即便走到盡頭,他的歸宿還是在人中間。對人要有所戒備,但也要繼續從他們那裡得到幫助,並且反過來幫助他們。他在肩上調整好挎包的位置,用鞋帶將鞋子吊在腰帶上,這樣可以再享受一會兒赤腳行走的樂趣。他走在沙丘上,繞開希斯特,覺得那裡是沙灘漂亮的皮膚上的一處潰瘍。在最近的一處高地上,他回望大海。四季風仍然停泊在防波柵下面;還有幾隻船已靠近港口。海天相接之處,一葉風帆像翅膀一樣純潔;也許那是揚斯·布呂尼的船。 他避開現成的小路,走了差不多一個鐘頭。他走在兩個山丘之間的凹地上,山丘上長著鋒利的青草,他看見一行六人迎面過來:一位長者,一個女人,兩個成年人和兩個拿著長棍的年輕人。老人和女人在坑坑窪窪的地上行走艱難。這幾個人都是城裡人的裝束。他們看上去似乎不想惹人注意。不過,澤農跟他們說話,他們還是作了回答,看來這位說法語的彬彬有禮的過路人並無惡意,他們很快放下心來。兩位年輕人來自布魯塞爾;他們是信奉天主教的愛國者,想設法加入奧蘭治親王的部隊。其他幾個人是加爾文派教徒;老人是圖爾奈的小學教師,在兩個兒子的陪伴下逃往英國;用手巾替他擦拭額頭上汗水的是他的兒媳。長途步行讓可憐的老人不堪承受;他坐在沙地上歇一會兒,喘一口氣;其他人圍著他坐下來。 這家人跟布魯塞爾的兩個年輕人是在埃克洛碰上的:他們在別的時候可能會是敵人,但同樣的危險和同樣的逃亡讓他們成為同伴。兩個年輕人用崇拜的口吻談起德·拉·馬克先生,後者發誓要將鬍鬚留下去,直至替兩位伯爵報仇雪恨;他跟家人一起落草為寇,毫不留情地殺死落在自己手中的西班牙人,尼德蘭需要的就是像他那樣的人。布魯塞爾的逃亡者還告訴澤農關於德·巴滕堡先生以及跟隨他的十八位紳士被抓捕的細節,是運送他們去弗里斯蘭的船夫背叛了他們。這十九個人被關押在維爾福德的城堡里,隨後被斬首。小學教師的兩個兒子聽到這個故事,臉色嚇得蒼白,擔心他們在海邊不知會碰到什麼情況。澤農寬慰他們:只要給看守港口的隊長付了買路錢,希斯特看上去是個可靠的地方;普通逃亡者不太會像國家重臣那樣被人出賣。他問圖爾奈人是否隨身帶了武器;他們帶了:連女人手中也有一把刀。他建議他們最好不要分開:只要在一起,他們不用害怕渡海途中遭到搶劫;不過,在客棧里和在船上睡覺時最好警醒一點。至於四季風船上那個人,倒是可疑,不過布魯塞爾的兩個壯小伙可以制服他,一旦到了澤蘭,應該很容易找到反叛者的隊伍。 小學教師頗為費力地站起身來。他們問起澤農的情況,澤農解釋說他在這一帶行醫,也有過渡海的打算。他們不再多問;他們對他的事情不感興趣。分手時,他送給小學教師一小瓶藥水,可以幫助他緩解急促的呼吸。他們一再道謝後告別。 他眼看他們朝著希斯特走去,突然決定跟上他們。幾個人同行,可以減少旅途的風險;到了另一邊,最初幾天甚至還可以相互幫助。他跟著他們走了一百來步,然後放慢腳步,拉開自己與那一小隊人之間的距離。想到又要面對米洛和揚斯·布呂尼,他心裡事先已湧起一陣難以忍受的厭倦。他突然停下來,朝偏斜方向的內地走去。 他又想到老人發青的嘴唇和短促的呼吸。在他看來,這位小學教師是人類瘋狂的一個好樣本,他拋棄自己貧寒的地位,漂洋過海,投入血雨腥風,只是為了高聲宣稱自己信仰大部分人命中注定會下地獄;但是,除了這些瘋狂的教理,在焦慮的人與人之間,一定還存在著某種出自他們天性最深處的厭惡和仇恨,有朝一日,當宗教不再成為人們相互滅絕的理由,這種厭惡和仇恨就會尋找其他發泄的途徑。布魯塞爾的兩個愛國者看上去理智一點,然而這些為自由甘冒生命危險的年輕人,卻得意地聲稱自己是菲利普國王的忠實臣民;按照他們的說法,只要除掉公爵,一切就會好起來。世界的疾病比這個要根深蒂固得多。 他很快又到了烏德布魯日,這一次他進了農莊的院子。那個女人還在:她坐在地上,扯青草餵兩隻關在大籃子裡的小兔崽。一個穿短裙的小男孩圍著她轉。澤農問她要一點牛奶和吃的東西。她苦笑著站起來,請他自己將放在井裡降溫的牛奶罐子取出來;她患風濕的雙手搖不動手柄。澤農轉動轆轤時,她進屋裡拿出來一點白奶酪和一塊糕餅。她道歉說奶質不好,牛奶呈淡藍色,很稀薄。 「老奶牛差不多乾枯了」,她說。「它好像產奶產累了。帶它到公牛旁邊,它再也不肯。過不了多久,我們也只好吃掉它了。」 澤農問這裡是不是利格爾家的農莊。她看著他,神情突然變得戒備起來。 「您該不是他們的收租人吧?我們在聖米迦勒節之前什麼也不欠。」 他讓她放心:他喜歡采草藥,在回布魯日的路上。不出所料,這個農莊是菲利貝爾·利格爾的產業,他是德拉努特和奧德諾弗的主人,佛蘭德斯議會裡的要人。就像這位農婦對他解釋的,富人總有一長串名字。 「我知道」,他說,「我是這個家裡的人」。 她一臉狐疑。這位徒步旅行者身上沒有任何華麗的東西。他提起很久以前,自己來過一次這個農莊。一切都跟他記憶中差不多,只不過顯得小了。 「如果您來過,那時我也在」,女人說。「五十多年了,我沒有離開過這裡。」 他記得在草地上吃過飯後,他們將剩菜留給了農民,但他記不起來他們的樣子了。她走過來,在長凳上他的旁邊坐下來;他喚起了她的回憶。 「那些年頭主人有時會來」,她繼續說。「我是以前這裡佃農的女兒;那時有十一頭奶牛。秋天,我們要去布魯日給他們送咸黃油,滿滿一車的黃油罐子。如今,大不一樣了;他們什麼也不管了……再說,我這雙手,不能在冷水裡幹活了。」 她的雙手放在膝上,變形的手指交纏在一起。他建議她每天晚上將手放進熱沙子裡。 「沙子,這裡可不缺」,她說。 孩子仍然像陀螺一樣在院子裡轉圈,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也許他有點兒呆傻。她喚他,孩子朝她小跑過來,一股柔情立刻奇蹟般地照亮了她愁苦的臉。她仔細揩乾淨孩子嘴角的唾沫。 「這是我的耶穌」,她溫和地說。「他母親在地里幹活,帶著要她餵奶的兩個孩子。」 澤農問起父親的情況。他是聖博尼法斯的老闆。 「聖博尼法斯碰到了麻煩」,他做出知情的樣子說。 「現在沒事了」,女人說,「他要替米洛幹活。他得養家餬口:我的全部兒子只剩下兩個了。我嫁過兩次人,先生,我」,她接著說,「我們三個人一共生了十個孩子。其中八個都躺在公墓里了。受這麼多苦一點用也沒有……起風的日子,小兒子在磨坊主那裡打短工,這樣我們總有麵包吃。他打掃磨坊時還可以揀些碎末。這裡的土地太薄,種不了小麥。」 澤農看著破敗的穀倉。門框上方有一隻貓頭鷹,想來是從前有人按習俗用石頭砸下來,然後活活釘死在上面的;殘存的羽毛在微風裡顫動。 「為什麼你們要折磨這隻對你們有益的鳥?」他用手指著被釘死的猛禽。「這些鳥會吃偷吃小麥的老鼠。」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先生」,女人說,「但這是風俗。再說,它們的叫聲預告有人會死。」 他沒有答話。她顯然有事情想問他。 「這些逃跑的人,先生,他們乘聖博尼法斯……當然,這對大家都有好處。就在今天,我就賣過東西給六個人吃。再說,有些人的樣子讓人看了難受……可我們還是在琢磨,究竟這是不是一樁體面的買賣。那些逃跑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公爵和國王總該知道他們在幹些什麼吧。」 「你不一定要打聽這些人是誰」,過路人說。 「那倒也是」,她搖著頭說。 他在草堆上揀了幾株青草,從柵條伸進籃子,兔子嚼了起來。 「如果您喜歡這幾隻動物,先生」,她用殷勤的語氣說。「它們很肥,很嫩,肉質剛好……本來我們準備星期天享用的。一隻才五個蘇。」 「我?」他吃驚地說。「那星期天晚餐你們吃什麼呢?」 「先生」,她說,露出哀求的眼神,「不是只有吃飯……這些錢連同剛才您吃東西的三個蘇,我讓兒媳婦去美鴿打點兒燒酒。時不時得暖暖心窩子。我們會為您乾杯的。」 他給她一塊弗羅林,她根本沒有零錢找。這在意料之中。無關緊要。高興讓她變得年輕了:說到底,也許她就是當年那個十五歲的姑娘,西蒙·阿德里安森給她幾個蘇,她行了一個屈膝禮。他拿起包,說了幾句客套話,向門口走去。 「不要忘了它們,先生」,她說著將籃子遞給他。「您太太會高興的:城裡沒有這麼好的。還有,既然您是他們的親戚,請您讓他們冬天之前來替我們修一修。一年到頭裡面都在漏雨。」 他走出來,胳膊上挎著籃子,像個去趕集的農民。道路很快進入一片小樹林,然後又來到一片休耕地。他坐在一條水溝邊上,將手小心地伸進籃子。久久地,幾乎帶著快感,他撫摸著這些動物,它們皮毛溫潤,脊背靈活,心臟在柔軟的兩脅下面有力地跳動。這些小兔崽甚至不怯生,它們繼續吃著東西;他尋思在它們活潑的大眼睛裡,反射的是怎樣一幅世界和他自己的形象。他揭開蓋子,讓它們朝田野里跑去。他看著它們消失在灌木叢里,為它們獲得自由而感到欣喜,這些淫蕩而貪婪的兔子,它們是地下迷宮的建築師,它們生性膽怯,卻與危險周旋,它們除了腰身靈活矯健,毫無裝備,它們僅憑藉永不枯竭的繁殖力而堅不可摧。如果它們能夠避開湖泊、棍棒、石貂和雀鷹,就能繼續歡蹦亂跳一段時間;冬天,它們的皮毛將在雪下變白;到了春天,它們又可以重新以青草為生。他將籃子一腳踢進溝里。 接下來一路無事。那天晚上,他在一處樹叢下過夜。第二天,他很早就來到布魯日的城門口,跟往常一樣,看守的士兵們尊敬地向他問好。 一到城裡,暫時抑制下去的焦慮重又浮上心頭;他不由自主地側耳細聽路人的談話,但是沒有聽到任何不同尋常的內容,無論是關於幾個年輕修士,還是關於一位漂亮的貴族女子的風流韻事。也沒有任何人議論一位替反叛者治病,還用假名字作掩護的醫生。他到達濟貧院正是時候,呂克修士和西普里安修士在對付絡繹不絕的病人,可以讓他們歇口氣。他出門前留的紙條還在桌上;他將它揉成一團;是的,他在奧斯坦德的朋友好些了。這天晚上,他在客棧要了一份比平時精細的飯菜,吃得也比平時慢一點。 ✑原文為拉丁文,本意是「綠色,青綠」,含有「新鮮,活力」之意。​✑指英國女王瑪麗(1516-1558),1553年登基。​✑指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1533-1603),瑪麗的同父異母妹妹。​✑指路易·德·拿騷(Louis de Nassau,1538-1574)。他與他的幾個兄弟一起參與了尼德蘭貴族反抗西班牙統治的鬥爭。​✑原文為拉丁文。​✑見《舊約·創世記》第6-9章,「喜愛葡萄酒的長老」指挪亞。​✑見《舊約·創世記》第18-19章。​✑「海上叫花子」(les Gueux de Mer)是反抗西班牙統治的游擊隊伍,他們在海岸線上神出鬼沒,得到漁民、海盜和英國艦隊的幫助,給西班牙軍隊造成很大困擾。​✑紀堯姆·奧蘭治-拿騷親王,又稱沉默者威廉一世(1533-1584),是上面提到的路易·德·拿騷的兄長。​✑9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