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煉 · 修道院院長的病

尤瑟納爾 《苦煉》
五月的一個星期一,也就是聖血節那天,澤農跟往常一樣坐在雄鹿客棧陰暗的角落裡,隨便吃一點東西。面朝大街臨窗的那幾張桌子和座位異常搶手,從那裡可以看見儀式行列經過。布魯日一家著名妓院的老鴇就坐在其中一張桌子旁,這位老鴇因身材肥碩而被稱作「倭瓜」,同座的還有一個臉色蒼白的小個子男人,據說是她的兒子,以及她門下的兩位佳麗。一個患肺癆的女子有時來找澤農開一劑方子治她的咳嗽,澤農從她的數落中知道了這個倭瓜。這個青樓女子不停地談論老闆娘的卑鄙勾當,不僅侵占她的財物,還偷走她的細布衣裳。 剛才在教堂門口充當人牆的一小隊瓦隆衛隊士兵進來吃飯。長官看中了倭瓜的位置,命令這幫人走開。兒子和妓女們立刻照辦,然而倭瓜心性高傲,不肯挪動。一個衛兵上來使勁將她拽起來,她抓住桌子,桌上的盤子都掀翻了;長官上前給她一個巴掌,在她蠟黃的胖臉上留下一道鐵青的印記。她叫喊著,撕咬著,死死抓住凳子和門框,仍然被衛兵們拖出來推到門外;其中一個為了逗眾人發笑,得意地用刀尖刺她。長官坐在奪來的座位上,向清掃地板的女傭倨傲地發號施令。 沒有人打算起身。有幾個人為了討好,發出卑怯的冷笑;大部分人只不過扭過頭去,要麼低聲發幾句牢騷,仍只顧埋頭吃飯。澤農看著這一幕,噁心得幾乎嘔吐。所有人都看不起倭瓜;就算有人願意起來反抗士兵的粗暴,這也不是合適的時機,倘若誰替這位胖女人打抱不平,只能得到一陣訕笑。後來聽說老鴇因妨礙公共治安而遭了一頓鞭打,隨後被送回住處。一個星期過後,她又跟往常一樣開門迎客了,逢人就展示她的傷痕。 院長步行走完了儀式行列,他感到有些疲憊,回到房間休息。澤農前去看望他時,發現他已經知悉剛才發生的事情。澤農向院長講述了自己親眼見到的情況。教士嘆了一口氣,放下盛著湯藥的杯子。 「這個女人是女人中的敗類」,他說,「我絲毫不會責怪您袖手旁觀。但是,倘若一位女聖徒遭遇這樣的凌辱,我們就會抗議嗎?這個倭瓜固然是那一類人,然而今天她卻應該得到公正的對待,或者說上帝和天使們站在她的一邊。」 「上帝和天使們沒有站出來為她說話」,醫生閃爍其辭。 「我並非懷疑《聖經》上那些神聖的奇蹟」,教士懷著熱忱說,「可是直到如今,我已年過六十,朋友,我從未見過上帝直接參與塵世的事務。上帝有他的使者。他只通過我們這些可憐的凡人來行事。」 他走到櫥櫃前,從抽屜里找出兩頁紙,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跡,他交給戴烏斯博士。 「看看吧」,他說。「我的教子德·威塞姆先生是愛國者,他告訴了我一些暴行的真相。這些事情,要麼我們知道得太晚,那時感情已經寂滅,要麼當時就知道,卻被謊言削弱了。我們的想像力太弱了,我的大夫。我們有理由為一個遭到不公正對待的老鴇憂慮,因為這些殘暴的行徑發生在我們眼前,然而發生在幾十里之外的駭人聽聞的事情,卻不會妨礙我喝下這杯錦葵湯藥。」 「院長大人的想像力足以讓他的雙手顫抖,將湯藥灑出來」,塞巴斯蒂安·戴烏斯指出。 院長用手帕拭乾自己的灰色羊毛長袍。 「將近三百名被宣布為反抗上帝和王公的男女在阿爾芒蒂耶爾遭處死」,他似乎不情願地喃喃自語。「請讀下去吧,朋友。」 「在我那裡看病的窮人們早已知道在阿爾芒蒂耶爾發生衝突之後的事情」,澤農一邊說,一邊將信還給院長。「至於這封信連篇累牘講述的其他暴行,都是街談巷議的主要話題。這些消息不脛而走。您認識的那些達官貴人在他們舒舒服服的家裡,聽到的充其量只是些模糊的傳聞。」 「當然如此」,院長懷著憂憤答道。「昨天,做完彌撒之後,我跟教會的同僚們在聖母院前面的廣場上,我斗膽提及了公共事務。這些聖人中沒有一個贊成特別法庭的目的,更不用說其手段,至少他們也有氣無力地抗議這個法庭血腥的過激措施。聖-吉爾教堂的神甫不在此列:他宣稱我們完全可以燒死自己的異端,無需外國人來教我們如何行事。」 「他遵循良好的傳統」,塞巴斯蒂安·戴烏斯微笑著回答。 「難道我不是同樣熱忱的基督徒和虔誠的天主教徒嗎?」院長大聲說。「我們一輩子在一條華美的大船上航行,不可能不憎恨那些齧噬船體的老鼠。然而,無論是施刑者,還是那些像趕去看戲一樣趨之若鶩之輩,還是遭受刑罰的人,火焰、鐐銬和墳坑只能讓他們的心腸變硬。而那些固執己見的人就這樣顯得像義士。沒有人在乎,大夫先生。暴君想方設法以替上帝復仇的名義,大肆屠殺我們的愛國者。」 「倘若院長大人認為這些死刑能夠有效地幫助教會恢復統一,是否就會表示贊成呢?」 「不要誘惑我,朋友。我們的教父方濟各是為試圖平息世俗的爭端而喪生的,我只知道他會贊同我們佛蘭德斯的貴族們為達成和解而作出努力。」 「同樣是這些老爺,特倫托主教會議上宣布將異端革出教門,他們還以為能請求國王撤銷這個布告呢」,醫生懷疑地回答道。 「為什麼不呢?」院長高聲說。「軍隊看守的這些布告凌辱了我們的公民自由。一切不滿者都被貼上新教徒的標籤。上帝原諒我!他們甚至可以懷疑這個老鴇本人也有信奉福音主義的傾向……至於主教會議,您跟我一樣明白,王侯們隱藏在內心的意願對那些磋商有多大的影響。查理皇帝關心的首先是帝國的統一,這也自然。菲利普國王考慮的是西班牙至高無上的地位。唉!一切宮廷政治不過是詭計和反詭計,濫用詞語和濫用武力,我倘若不是早年就察覺到這一點,也許不會發現自身有足夠的虔誠,讓我放棄俗世轉而侍奉上帝。」 「院長大人也許遭遇過重大的挫折」,戴烏斯博士說。 「非也!」院長說。「我是頗受主子器重的朝臣,我雖不才,在談判中卻屢屢表現不俗,我也是幸運的丈夫,有一位虔誠而善良的妻子。在這個多災多難的世界上,可以說上天對我格外眷顧。」 他的額頭上滲出汗珠,醫生看出這是身體衰弱的症候。他轉頭看著戴烏斯博士,神色凝重: 「您的意思不會是在您那裡求醫的老百姓對所謂的宗教改革運動抱有同情吧?」 「我既沒有說過,也沒有注意到過類似的情形」,塞巴斯蒂安謹慎地說。「院長大人並非不知道,如果有些人持有會招惹麻煩的見解,他們一般都懂得保持沉默」,他語帶譏誚地補充道。「的確,福音書所宣揚的節儉對一部分窮人不乏吸引力。但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老老實實的天主教徒,即便只是出於習慣。」 「出於習慣」,教士痛苦地重複道。 「對我而言」,戴烏斯博士等院長的情緒平靜下來,才用冷峻的語氣說下去,「在這一切之中,我看見的主要是人類事務永無休止的混亂。天性善良的人們憎惡暴君,卻無人否認國王陛下是尼德蘭的合法統治者,他從一位祖先那裡得到尼德蘭,而這位祖先是佛蘭德斯的繼承人和偶像。且不論將一個民族像一隻櫥櫃那樣作為遺產留給後代是否合理;我們的法律就是如此。那些為了蠱惑人心而自命為叫花子的貴族不過是些雅努斯:對於國王而言,他們原本是附庸,現在卻是叛徒;對於老百姓而言,他們是英雄和愛國者。另一方面,王公之間的陰謀詭計和城市裡的紛爭愈演愈烈,致使很多審慎之輩寧願忍受外國人的盤剝,也不願承受破產之後的亂局。西班牙人野蠻地迫害所謂的改革者,然而大多數愛國者是虔誠的天主教徒。這些改革者以清苦的習俗自矜,然而他們在佛蘭德斯的領袖,布雷德洛德先生卻是一個酒色之徒。女總督一心要保住她的地位,答應取消宗教裁判所,但同時又宣布成立另外的司法機構,以便將異端分子送上火刑堆。教會出於仁慈,堅持讓那些在最後時刻懺悔的人只被簡單地處死,卻因此助長了讓那些不幸的人發偽誓以及濫用聖事。而在福音派信徒方面,一旦有可能,他們就殺害再浸禮派信徒可憐的殘餘。列日的教權原本應該支持教廷,卻一面公開出售武器給國王的軍隊,一面私下販賣給叫花子,從中牟利發財。人人都憎惡為外國人賣命的僱傭軍,尤其是這些人因為薪酬菲薄就試圖從市民身上得到補償,然而強盜團伙縱橫鄉野,趁火打劫,市民們不得不要求長矛刀戟的保護。這些市民十分珍視自己的特權,原則上不滿貴族和王權,然而異端分子中的大部分都是在下層民眾中招募的,任何市民都憎恨窮人。在人聲鼎沸里,在刀光劍影里,不時也在金幣清脆的聲音里,我們最少聽到的,是那些被毒打、被酷刑折磨的人發出的叫喊。世界就是這個樣子,院長先生。」 「在做大彌撒時」,院長憂傷地說,「我(按照慣例)要為女總督和國王陛下的福祉祈禱。為女總督,還說得過去:夫人算得上一位善良的女人,她在劈柴和木墩之間尋求妥協。但是我應該為希律王祈禱嗎?應該請求上帝讓格蘭維爾紅衣主教在他的隱居之地安享天年嗎?何況他的退隱是假裝的,而且他從那裡繼續煩擾我們?宗教迫使我們尊重合法權威,對此我並無異議。然而權威也是可以下放的,越到下層,它的面孔就變得越來越粗俗鄙陋,幾乎看得出我們的罪行留下的奇形怪狀的痕跡。難道還要我為瓦隆衛隊的靈魂得救而祈禱嗎?」 「院長大人總是可以請求上帝讓那些統治我們的人明白事理」,醫生說。 「我更需要他讓我自己明白事理」,院長沉痛地說。 這場關於公共事務的談話讓院長過於激動,澤農於是將話題轉向濟貧院的必需品和墊款。然而,澤農準備告辭時,院長要他留下,並示意他出於謹慎關上房門: 「我不必建議您多加小心」,院長說。「您看見了,無論地位高低,誰也無法避免遭到懷疑或凌辱。但願無人知曉我們的談話。」 「除非對我的影子說話」,戴烏斯博士說。 「您與這個修道院息息相關」,院長提醒道,「要知道在這個城裡,甚至在這幾堵圍牆之內,有不少人樂意控告方濟各會修道院院長是叛逆或者異端。」 這樣的談話後來頻頻繼續。院長看上去對此非常渴望。在澤農看來,這位深受敬重的人跟他自己一樣孤獨,而且處境更加危險。每次會面,澤農都在院長的臉上越來越清楚地看見一種難以確定的疾病的跡象,這種疾病在暗中侵蝕他的力量。也許時代的苦難在院長心中激起的焦慮和悲憫,是這種無法解釋的體質衰弱的唯一緣由;相反,焦慮和悲憫也有可能是結果,顯示出身體為了承受世間的痛苦而受到過度損害,相比之下,幾乎所有人都有著一種健壯的無動於衷。澤農說服院長每天服用一點摻酒的補藥;院長為了讓他高興而接受了。 醫生也喜歡上了這些彬彬有禮卻又幾乎完全排除了謊言的交談。儘管如此,他離開後卻隱隱有一種欺詐的感覺。又一次,如同人們在索邦神學院只能講拉丁文,為了讓人理解,他不得不採用一門扭曲自己思想的外國語,儘管他嫻熟地掌握這門語言的音調和措辭;這次,他要說的是一種恭敬的基督徒的語言,即便說不上虔誠,要談論的話題是正大光明的,然而因時局而變得警覺。又一次,更多出於敬重而非審慎,他考慮到院長的看法,接受從某些前提出發,而在他自己內心深處,他是不會以這些前提為基礎建立起任何東西的;他將自己的憂慮擱置一旁,迫使自己只展示出思想的唯一一種面目,而且總是同一種面目,那就是反射出他的朋友的那一面。這種虛假是一切人際關係中所固有的,並且已經成為他的第二天性,然而,它存在於兩個無私的人的自由交流之中,仍然令他感到不安。他們在院長的修室里長時間討論的話題,在戴烏斯博士獨處時的沉思中幾乎沒有什麼位置,如果院長得知這一點,一定會非常吃驚。並非因為澤農對尼德蘭的苦難漠然置之,而是他經歷了太多血雨腥風,面對人類瘋狂的這些新的表現,他不再像方濟各會修道院院長那樣深感痛切。 至於他真正的危險,在他看來,眼下外界的混亂讓它們變小了,而不是增大了。沒有人會想到籍籍無名的塞巴斯蒂安·戴烏斯。信奉魔法的人們為了自己的技藝而發誓處於地下狀態,而他得以隱名埋姓則由於勢所必然;實際上他隱身不見了。 那年夏天的一個晚上,宵禁時分,他照例巡視一遍門戶之後,回到自己的閣樓上。按照規定,濟貧院在敲晚禱鍾時關門。只有一次,在一場瘟疫期間,聖約翰醫院人滿為患,澤農決定在樓下的大廳里舖上草蓆,讓發燒的病人留醫。負責清洗地板的呂克修士帶著他的抹布和木桶剛剛離開。突然,澤農聽見有人將一把沙礫扔在他的窗玻璃上,這種摩擦聲讓他想起很久以前,晚上敲鐘後他去找科拉斯·吉爾的時光。他穿衣下樓。 原來是羊毛街上的鐵匠的兒子。這個約斯·卡塞爾向他解釋說,他有一個住在聖皮埃爾的表兄,牽了一匹馬來叔叔家釘馬蹄,結果因馬尥蹶子而折了腿;他的情況很不好,躺在鐵匠鋪後面的一間堆房裡。澤農帶上需要的物品,就跟著約斯上街了。他們在一個十字路口碰上夜間巡查的哨兵,約斯解釋說,他的父親不小心被鐵錘砸傷了兩根手指,他請外科醫生去為父親看病,哨兵沒有多問就放行了。約斯的謊話讓醫生多了一個心眼。 傷員躺在臨時搭成的一張床上;這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鄉下人,像一頭金髮的狼,汗水將頭髮黏在臉頰上,劇痛和失血讓他幾乎昏厥過去了。澤農給他服了一劑補藥,檢查了他的小腿;有兩處地方,骨頭已經從血肉模糊的皮肉里露出來。這個事故絲毫不像馬尥蹶子所致;看不出任何馬蹄的痕跡。在這種情況下,保險的做法應當是截肢,然而傷員看見醫生將鋸子的刀刃放在火上烤,猛然嚇醒,尖叫起來;鐵匠父子也一樣憂心忡忡,他們擔心一旦手術失敗,要面臨處理一具屍體。於是澤農改變主意,決定先使骨折復位。 小伙子也沒有因此少受罪:要用很大力氣才能將小腿拉直以便讓骨頭復位,他如同遭受酷刑一般大喊大叫;醫生不得不用剃鬚刀割開傷口,伸手進去翻找碎骨頭。幸好鐵匠有一壺烈酒,可以讓他用來清洗表面。父子兩人忙著準備繃帶和夾板。堆房裡熱得透不過氣來,因為父子倆事先小心地塞嚴了門窗縫隙,以免叫喊聲被人聽見。 澤農離開羊毛街時,對手術的結果忐忑不安。小伙子生命垂危,僅僅憑著年輕人的生命力還留下一線希望。醫生接下來每天都來,有時一大清早,有時相反則等到濟貧院關門之後,他用一種醋來沖洗皮肉,清洗上面的膿血。後來他還在皮膚上塗抹玫瑰露,以防止皮膚過分乾燥和創口發炎。為了不引起注意,他儘量避免夜深人靜時來來回回。儘管鐵匠父子一口咬定馬尥蹶子的故事,誰都知道在這件事情上最好保持沉默。 差不多過了十天,一個膿腫形成了;皮膚變成海綿狀,傷員的發熱從來沒有退去過,這時又像火苗般一下子躥上來。澤農嚴格控制他的飲食;漢在譫妄時要東西吃。一天夜裡,肌肉收縮的力量過大,小腿甚至連夾板都擠裂了。澤農承認自己出於軟弱的憐憫,沒有將夾板綁得足夠緊;於是要重新拉直小腿,讓骨折復位。疼痛有可能比第一次治療更加劇烈,但這一次澤農給病人噴了鴉片劑,讓他覺得輕鬆一點。七天後,膿血從排膿管流完了,大量出汗之後,發燒也退去了。澤農走出鐵匠鋪,心情輕快,他感覺自己得到了一份運氣,舍之,一切技能皆無濟於事。在三個星期里,通過其他操勞和工作,他仿佛不斷地將自己的全副力氣用於治癒這個病人。這種持續的專注,近乎院長所謂的禱告狀態吧。 然而傷員在譫妄中道出了一些實情。約斯和鐵匠最終也心甘情願地承認這件連累人的事情,並道出了來龍去脈。漢來自澤維科特附近一個貧窮的農莊,那裡離布魯日三法里遠,最近發生了盡人皆知的血腥事件。一切起因於一位牧師,他的布道令全村群情沸騰;這些鄉下人不滿神甫在什一稅上絲毫不肯手軟,手持鐵錘闖進教堂,搗毀了祭壇上的雕像和從迎神行列中抬出來的聖母像,搶走聖母的繡花襯裙、長袍和黃銅的光環,還擄走聖器室里可憐的寶物。一位名叫胡里安·巴爾加斯的上尉帶領一支小分隊,立即前來制服了這場騷亂。有人在漢的母親那裡發現一幅綴有小粒珍珠飾帶的緞子,於是她按慣例遭到強姦,隨後又被毒打一頓,儘管對於前者她已不再是合適的年齡。其餘婦女和孩子遭到驅趕,在田野里四散逃離。巴爾加斯上尉正在廣場上對村裡的幾個男人執行絞刑,突然前額上中了一發火槍子彈,落馬墜地。那是有人從一個穀倉的天窗開槍;士兵們在乾草堆上一通亂打亂扎,沒有找到任何人,最終放了一把火。他們在確信兇手被燒死之後,將隊長的屍體橫搭在馬鞍上,連同幾頭充公的牲畜,一併帶走撤退了。 漢從屋頂上跳下來,落地時摔斷了腿。他咬緊牙關,拖著身體逃到水塘邊,躲在一堆稻草和污物下面,擔心火勢蔓延到他可憐的藏身之所,直到士兵們離去。傍晚,鄰近一個農莊的農民們過來,看看在這個被洗劫一空的村子裡還能撈到點兒什麼,他們發現他在呻吟,他再也控制不住了。這些順手牽羊的人倒有一副好心腸;他們決定將漢藏在大車的篷布下面,送他去城裡的叔叔家。他到達那裡時已經暈厥過去了。皮特和他的兒子慶幸沒有人看見馬車駛進羊毛街上的院子裡。 人們以為漢死在著火的穀倉里了,這讓他免遭追捕,但是他的安全取決於農民們是否保持緘默,他們隨時有可能主動,更有可能被迫開口。皮特和約斯冒著生命危險收留一位叛亂者兼破壞聖像者,而醫生所冒的風險也並不更小。六個星期過去,病人可以撐著拐杖蹦蹦跳跳地走路了,但是傷疤的粘連仍然令他痛楚難忍。鐵匠父子請求醫生讓他們擺脫這個小伙子,再說他並不是那種討人喜歡的人:長期隱居令他變得牢騷滿腹,動輒發怒;大伙兒也聽夠了他沒完沒了地講述自己唯一的功績,而鐵匠呢,本來就對漢喝光了他珍貴的葡萄酒和啤酒懷恨在心,一聽說這個無賴還求約斯給他找個姑娘,不禁火冒三丈。澤農認為漢在安特衛普這樣的大城市裡更容易藏身,一旦徹底康復,還可以去埃斯科河對岸找到亨利·托馬斯左恩和索努瓦帶領的反叛者小分隊,他們的大船到處埋伏在澤蘭的海岸線上,出其不意地攻擊國王的軍隊。 他想到了老格利特的兒子,他是趕大車的車夫,每個星期都會帶著包裹行囊走這條線路。澤農告訴了他一部分真相,他答應帶走小伙子,將他交到可靠的人手中;然而這趟出門還需要一點錢。儘管皮特·卡塞爾急於看見侄兒一走了之,卻再也不願在他身上多花一個子兒;澤農一無所有。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去見院長。 院長在與他的修室相連的小教堂內做完彌撒。在彌撒到此結束並祈求賜福之後,澤農請求與院長談話,不加掩飾地向他講述了整個事件。 「您冒了很大的風險」,院長嚴肅地說。 「在這個混亂的世界上,有些指令還算得上清楚」,哲學家說。「我的職業是治病救人。」 院長表示同意。 「沒有人會為巴爾加斯哭泣」,他繼續說。「您是否還記得,先生,您剛抵達佛蘭德斯時,大街小巷遍布蠻橫的士兵?與法國的戰爭已經結束兩年了,國王還以種種藉口,將這支軍隊強加於我們。兩年啊!這個巴爾加斯,他的殘暴在法國人當中早已臭名昭著,後來又在我們這裡繼續施行。如果我們稱頌《聖經》里的少年大衛,就沒有理由不為您救治的年輕人鼓掌。」 「要承認他的槍法很準」,醫生說。 「我願意相信上帝在引導他的手。然而褻瀆就是褻瀆。這個漢承認他參與了搗毀聖像嗎?」 「他承認,但是在他的吹噓中,我看到的更多是悔意」,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謹慎地說。「我也從同樣的角度去理解他譫妄時吐露的某些話語。幾場布道並沒有讓這個年輕人完全忘記他從前聽過的《聖母經》。」 「您認為他的悔恨不可靠嗎?」 「院長大人以為我是路德派信徒嗎?」哲學家帶著一絲微笑問道。 「沒有,我的朋友,我擔心您沒有足夠的信念成為異端。」 「人人都懷疑當局在村莊裡安插了真真假假的牧師」,醫生立即接著說下去,小心翼翼地將有關塞巴斯蒂安·戴烏斯的信仰是否正統的話題轉到其他事情上。「我們的統治者挑起過激的反應,以便更隨心所欲地加以嚴懲。」 「我當然懂得西班牙議會的伎倆」,教士有一點不耐煩地說。「但是,我是否應該對您解釋我的顧慮呢?我比任何人更反對將一個不能理解神學的精妙之處的可憐蟲活活燒死。然而,在這些針對聖母的暴力行為中,讓人嗅到了地獄的氣息。倘若這些暴行針對的是某個叫作喬治的聖人,或者叫作卡特琳的聖女,倒也罷了,他們觸動的不過是老百姓的惻隱之心,而我們淵博的學者們甚至還懷疑這些人是否實有其人……是否因為我們的修會特別尊崇這位高貴的女神(我年輕時代讀過的一位詩人這樣稱呼她),並肯定她沒有亞當的罪孽,還有我那可憐的妻子,她懷著感激和謙卑擁有這個美麗的名字,是否因為我回憶起她而過於動情……任何觸犯信仰的罪行,也不像冒犯這位馬利亞那樣令我憤慨,她懷抱著世界的希望,她從創世之初就是我們在天上的保護人……」 「我自以為懂得您的意思」,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說道,他看見院長的眼裡噙著淚水。「一個粗漢竟敢對您心目中神聖的善最純粹的形式動手,這種行為令您痛心。猶太人(我與這個民族的一些醫生有過交往)也這樣跟我談起過他們的舍金納,她象徵著上帝之愛……的確,對於猶太人而言,她是一張看不見的面容……既然要賦予不可言說者以人的外形,我看不出何嘗不能將一些女性的特徵借用給它,否則我們會縮減一半事物的本質。假如森林裡的野獸能夠感知某些神聖的秘密(誰知道生靈的內部是怎麼回事?),想必它們會想像在具有神性的公鹿身邊,有一隻純潔的母鹿。這個想法會令院長不快嗎?」 「它如同沒有瑕疵的羔羊的形象。馬利亞不也是純潔的白鴿嗎?」 「然而這些象徵也有它們的危險」,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若有所思地接著說下去。「我的鍊金術同行們使用的譬喻中,有聖母的奶,黑烏鴉,宇宙的綠獅,以及金屬的交配,他們用這些形象來指稱這門技藝的步驟,這些操作的毒性和精微超乎人類的語言。其結果是粗俗之輩執著於這些幻影,而那些比較明智的人則相反,他們蔑視這門深奧的知識,認為它陷入了夢幻的泥沼……我不想作更多比較了。」 「困難是無法解決的,朋友」,院長說。「如果我對那些可憐人說,聖母的金頭飾和藍色長袍只不過是上天的輝煌差強人意的象徵而已,而上天本身也不足以表現看不見的善,他們就會得出結論,說我既不信仰聖母,也不信仰上天。這難道不是一個更糟糕的謊言嗎?被象徵的事物等同於符號。」 「還是來談談我治療的那個小伙子吧」,醫生堅持道。「這個漢以為自己打擊的是神聖的仁慈自古以來就派遣給我們的保護人,院長大人不會這樣認為吧?他打碎的不過是一塊用天鵝絨裝飾的木板,一位布道者告訴他那就是偶像。但是,我敢說,院長固然有權利對這種大逆不道的行為感到義憤,漢卻認為這樣做符合他從上天得到的平庸的良心。這個鄉下人並沒有侮辱世界的救星,正如他打死巴爾加斯時不會想到是在為比利時家國復仇。」 「然而他兩者都做了。」 「我在想」,哲學家說,「是您和我在試圖為一個二十歲的鄉下人的過激行為尋找一個意義。」 「醫生先生,您很在乎讓這個小伙子免遭追捕嗎?」院長突然問道。 「除了事關我自身的安危,我也不願意讓人將我的傑作扔進火里」,塞巴斯蒂安·戴烏斯用開玩笑的口氣答道。「但是院長不會想到這些。」 「那就好」,院長說,「您可以更安心地等待事情的結果。我也不想破壞您的作品,塞巴斯蒂安朋友。這隻抽屜里有您需要的東西。」 澤農取出藏在衣物下面的錢袋,很儉省地挑了幾枚銀幣。他將錢袋放回原位時,鉤到一段粗糙的織物,頗為費勁才解開。這是一件粗毛苦修衣,上面黑色斑斑點點已經乾結。院長扭過頭,似乎有點難為情。 「院長大人的身體狀況不足以讓您以如此嚴苛的方式修行。」 「相反,我願意加倍嚴苛」,教士抗議道。「塞巴斯蒂安,您要做的事情太多,也許沒有時間去思考百姓的苦難。市井之間流傳的消息完全屬實。國王剛剛在皮埃蒙特集結了一支軍隊,由阿爾巴公爵指揮,此人是米爾貝格的征服者,在義大利被視為鐵腕人物。這支兩萬人的隊伍此時正帶著輜重翻越阿爾卑斯山,接下來就會撲向我們那些不幸的省份……也許不久我們就該懷念胡里安·巴爾加斯上尉了。」 「他們要搶在冬天道路被封住之前趕到」,澤農說,他從因斯布魯克逃走後曾經翻山越嶺。 「我的兒子是國王的中尉,要是他不在公爵的軍隊里,那才是奇蹟」,院長說,他的語氣是在被迫承認一個痛苦的事實。「我們全都被裹挾到邪惡之中了。」 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這種情況已經發生好幾次了。塞巴斯蒂安·戴烏斯握住他的脈搏,又承擔起醫生的職責。 「也許憂慮可以解釋院長為何臉色不好」,他靜了一會兒說。「但是,我有責任找出幾天來您不斷咳嗽以及日益消瘦的原因。明天我想用自己發明的一件工具來檢查您的咽喉,院長大人是否應允?」 「悉聽尊便,朋友」,院長說。「咽喉的疼痛大概是夏天多雨所致。但是您也看見了,我並沒有發燒。」 當天晚上,漢就作為助手跟車夫一起離開了。輕微的跛腿並不妨礙他擔任這個角色。帶路的人將他放在安特衛普富格爾家族的一個代理人那裡,此人暗中支持新思想,他住在港口,安排漢給裝香料的箱子敲釘子和起釘子。臨近聖誕節,聽說小伙子的腿傷已經完全復元,他被僱傭到一艘開往幾內亞的黑奴販運船上當木匠。這類船上總需要一些工人,這些人不僅能夠修補船隻受損的地方,也能建造或移動艙壁,或者製作鐵頸圈和鐐銬,遇上發生暴動還能開火。報酬不錯,即便加入托馬斯左恩上尉和他的海上叫花子隊伍,也只能領取一份不穩定的軍餉,相比之下,漢寧可選擇這份活計。 冬天又到了。院長由於長期嗓音嘶啞,主動放棄了主持將臨期的布道。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讓他的病人答應每天下午在床上躺一個小時,以節省體力,或者至少在椅子上坐坐,院長最近才同意在自己的修室里安放一把椅子。按照規定,這個房間裡既無壁爐,也無火爐,澤農費了不少口舌才說服院長放置了一隻火盆。 一天下午,澤農看見院長戴著眼鏡核查賬目。修道院的總務皮埃爾·德·哈梅爾站在旁邊,聆聽院長的指示。澤農與這位修士交談的次數不到十次,但他感到兩人之間有一種相互的敵意;皮埃爾·德·哈梅爾退下之前吻了院長的手,還以那種既傲慢又卑屈的態度行了一個屈膝禮。當天的消息格外令人沮喪。埃格蒙特伯爵和他的同伴霍恩伯爵以叛國罪被指控,在根特監禁了將近三個月之後,他們的同僚拒絕對他們作出判決,而判決也許會給他們留下一條生路。城裡對這起拒絕判決的事件議論紛紛。澤農不知道院長是否已經有所耳聞,避免先提起這樁極不公正的事情。相反,他向院長講述了漢的故事的滑稽結局。 「偉大的庇護二世從前譴責過黑奴販運船的交易,然而誰會在意?」教士帶著疲乏的神情說。「的確,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不公正更迫在眉睫……誰知道城裡的人們對伯爵遭遇的卑劣對待有何想法?」 「人們比任何時候更加同情他將信仰附加在對國王的承諾之中。」 「拉莫拉爾有高貴的心靈,但缺乏判斷力」,院長平靜的語氣出乎澤農的意料。「一個好的談判者不會信賴別人。」 他順從地喝下醫生倒給他的收斂性滴劑。後者看著他喝藥,內心感到悲哀:這是一劑無關痛癢的藥方,他並不相信它的功效,然而卻找不到一種更靈驗的特效藥來治療院長的咽喉炎。院長沒有發熱,這讓醫生排除了肺癆的假設。也許是咽喉里的一塊息肉造成了嗓音嘶啞和持續咳嗽,並且令呼吸和吞咽越來越困難。 「謝謝」,院長說,一邊將空杯子還給他,「今天陪我多坐一會兒吧,塞巴斯蒂安朋友。」 他們起先閒聊了一些別的事情。澤農坐得離修士很近,以免他抬高聲音說話。後者突然回到最令他掛心的話題上: 「一樁觸目驚心的極不公正的事件,就像拉莫拉爾最近遭遇的那樣,會引發一連串的不公正,這些不公正同樣黑暗,卻不為人知」,他緩了一口氣接著說道。「伯爵的看門人在他的主人被捕後不久也被抓了,人們用鐵棍打斷了他的骨頭,想讓他招認一些事情。今天早上我的彌撒是特意為兩位伯爵做的,在佛蘭德斯,也許沒有一戶人家不為他們祈禱,希望他們在人世或者另一個世界得救。然而誰會想到為這個可憐人的靈魂祈禱,何況他並沒有什麼好招認的,他對主人的秘密一無所知。他渾身上下沒有剩下一處完好的骨頭和皮肉……」 「我明白您的意思」,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說。「院長大人讚美的是一種謙卑的忠誠。」 「不完全是這樣」,院長說。「這位看門人是一個瀆職者,據說,他靠損害主人的利益大發其財。他手中好像有一幅畫,公爵想買下來送給國王陛下,這幅畫描繪的是我們佛蘭德斯的鬼怪場面,上面有一些奇形怪狀的妖魔正在折磨被罰入地獄的人。我們的國王喜愛繪畫……這個卑微的小人物是否說了什麼也無關緊要,伯爵的案子反正已成定局。但是我想,這位伯爵將會有尊嚴地死去,他會在蒙著黑布的斷頭台上被斬首,他可以從民眾的悼念中得到慰藉,他將被恰如其分地視為一位比利時民族的愛國者,他臨死前會得到行刑的劊子手的道歉,他會在監獄神甫的禱告聲中升天……」 「這下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醫生說。「院長大人認為,無論哲學家們如何高談闊論,地位和頭銜還是會給人帶來某些實在的好處。身為西班牙的重臣並非等閒之事。」 「我沒有解釋清楚」,院長喃喃地說。「正因為這個人卑微,無能,或許還無恥,他有的只是一副可以承受痛苦的軀體,一顆上帝本人傾注了自己鮮血的心靈,我才會關注他臨終的痛苦。我聽說三個小時之後,人們還能聽見他的叫喊。」 「請注意,院長大人」,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說,他將自己的手按在修士的手上。「這個可憐人忍受了三個小時的痛苦,然而院長大人將有多少個日日夜夜腦子裡浮現出他臨終的場景?您對自己的折磨,甚於劊子手對這個不幸的人。」 「不要這樣說」,院長搖頭道。「這個看門人的痛苦和拷打他的人的狂暴充斥著這個世界,古往今來都一樣。這並不妨礙它們是上帝永恆的目光注視過的一個瞬間。每一種痛苦和每一種惡行在本質上都是無窮的,朋友,它們在數量上也是無窮的。」 「院長大人就痛苦所說的話,也可以就歡愉而言。」 「我知道……我有過自己的歡愉……每一種純潔的歡愉都是伊甸園的殘餘……然而歡愉不需要我們,塞巴斯蒂安。唯有痛苦需要我們的悲憫。當眾生的痛苦終於向我們顯現的那一天,我們就再也不可能有歡愉了,如同好心的撒瑪利亞人在客棧里,受傷的人在他的身邊流血,他就再也無法心安理得地飲酒作樂。我甚至再也無法理解聖人們在世間的安詳以及他們在天國的真福……」 「如果說我在虔誠的語言裡明白了什麼,院長正在穿越他的幽暗之夜。」 「朋友,請不要將這種沮喪歸結為在完美之路上經受的某種虔誠的考驗,何況我並不認為自己走在這條路上……我們不如來看看人類的幽暗之夜。唉!我們抱怨世界的常態時,總擔心自己弄錯!然而,先生,我們讓有些人的身體忍受折磨,在他們的過失之外又增添了絕望和褻瀆,我們如何竟然敢將這樣的靈魂給上帝送去?為何我們要讓執拗、無恥和怨恨混入關於教理的討論中,而這樣的討論,就像桑齊奧在教皇房間裡描繪的聖體之爭,原本只應在天上進行?……因為,說到底,假如國王去年屈尊俯就傾聽了我們的貴族們的抗議;假如,在我們還是孩童的時候,教皇利奧發善心接見了一位無知的奧古斯丁會修士……在我們的一切機構一向所需的東西之外,我想說的是改革,他還想要什麼……這個鄉下人對教會的奢靡感到憤慨,我本人參觀儒勒三世的宮廷時也有過同樣的感覺;他責備我們的教會擁有過多的財富,他說得不錯,而且這些財富並非完全用於為上帝效力……」 「院長並沒有用他的奢華令我們目眩」,塞巴斯蒂安·戴烏斯微笑著插話。 「我擁有足夠的舒適」,院長說著,將手伸向灰色的火炭。 「請院長大人不要出於心靈的高貴而過多考慮到對手」,哲學家想了一下說。「我憎惡只信奉一本書的人:路德所鼓吹的對《聖經》的崇拜,比很多被他視為迷信的活動更糟糕,宣講靠信仰就可以得到救贖是貶低了人的尊嚴。」 「我承認」,院長吃驚地說,「不過,畢竟我們全都像他一樣尊崇《聖經》,我們的全部功績在救世主腳下都是微不足道的。」 「誠然,院長大人,也許正是這樣讓一個無神論者無法理解那些激烈的爭辯。」 「不要影射那些我不願意聽到的事情」,院長低聲說。 「我不說了」,哲學家說。「我只是注意到,德國的那些新教領主們像玩球戲一樣對待起來反抗的農民們的腦袋,他們跟公爵的僱傭軍不相上下,路德玩弄王公的把戲,跟格蘭維爾紅衣主教如出一轍。」 「他選擇了教會,跟我們所有人一樣」,院長疲憊地說。 外面下著漫天大雪。醫生站起身來準備回施診所,院長提醒他不太會有病人冒著這樣的嚴寒天氣來看病,護理修士在那裡就可以了。 「讓我對您坦承一些不會對教會人士說出的話,就像您會告訴我一個關於屍體解剖的大膽推測,卻不會對一個同行說」,院長艱難地接著說下去。「我堅持不下去了,朋友……塞巴斯蒂安,基督降臨以來,差不多一千六百年快要過去了,而我們如同躺在枕頭上那樣在十字架上沉睡……似乎救贖已經一勞永逸地完成了,我們只需要在這個世界上得過且過,要不然,至多不過完成自己的得救。的確,我們在宣揚信仰;我們帶著它招搖過市;如果需要的話,我們為它祭獻成千上萬的生命,包括我們自己的。我們興高采烈地迎接希望;而我們往往只不過用昂貴的價格將它兜售給虔誠的信徒。但是,誰會關心慈悲,除了幾個聖人?而且,我一想到他們行善的方式是如此狹隘就會顫抖……然而,到了我這個年紀,身為修道士,過於柔軟的悲憫之情常常令我覺得是自己天性中的瑕疵,應該與之抗爭……我想,如果我們當中有一個人願意殉難,不是為了信仰,信仰已經有了太多見證人,而僅僅是為了慈悲,如果他在廣場上登上絞刑架或者站在柴堆上,或者至少站在最醜陋的受害者身邊,也許我們就生活在另一片土地上,另一片天空下了……那樣的話,最可惡的無賴或最惡毒的異端與我相比,也不會比我在耶穌基督面前更加卑微。」 「院長的夢想與我們鍊金術士所謂的旱路或者捷徑很相像」,塞巴斯蒂安·戴烏斯沉重地說。「簡而言之,就是以我們的微薄之力一下子將一切轉化……這是一條危險的道路,院長先生。」 「不要有任何懼怕」,病人說,帶著一絲羞愧的微笑。「我只不過是個可憐的凡人,勉勉強強管理著六十名僧侶……難道我會甘願將他們帶進一場連我自己也不明就裡的磨難之中?上天的大門不會為隨便哪一個獻祭的人打開。如果要作出犧牲,也應當以另外的方式。」 「聖體餅準備好的時候,它就會自己發生」,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說,他想到了鍊金術士們秘密的警示。 院長驚異地看著他: 「聖體餅……」他虔誠地說,咀嚼著這個美好的詞語。「有人斷言你們鍊金術士將耶穌基督當作點金石,將彌撒聖祭當作大功。」 「有人這樣說」,澤農說,一邊將滑落到地上的毯子拉回院長的膝蓋上。「但是我們從這些類比中能得出什麼結論呢,除了人的思想有某種傾向之外?」 「我們懷疑」,院長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我們懷疑過……多少個夜晚,我推開這樣的念頭:上帝只不過是凌駕於我們之上的一個暴君或者無能的君主,否認他的存在的無神論者也許是唯一一個沒有褻瀆神明的人……後來,我看見一線光亮;疾病是一扇窗戶。我們以為上帝是萬能的,我們以為自己的苦難是他的意志,我們是否弄錯了呢?實現他的統治是否取決於我們呢?不久前我說過,上帝有他的使者;我想得更遠,塞巴斯蒂安。也許他只是我們手中的一點點火苗,他靠我們來添加柴禾讓火焰不至於熄滅;也許我們是他能夠到達的最遠的尖端……上帝是萬能的,這個觀念令不幸的人們感到激憤,倘若有人請求這些人來幫助弱小的上帝,有多少深陷絕望的人會趕來相助?」 「這樣的想法與教會的信條大相徑庭。」 「不,朋友;首先我發誓棄絕那些進一步撕裂沒有接縫的長袍的做法。萬能的上帝在精神世界裡統治著我們,我希望如此,然而我們在一個肉體的世界裡。在這片他走過的土地上,我們是怎樣看見他的呢?難道不是一個躺在乾草上的無辜的孩子,就像國王的軍隊洗劫過的我們肯彭蘭的村莊裡,那些躺在雪地上的嬰兒?難道不是一個連一塊枕著休息的石頭都沒有的流浪漢,一個受盡折磨在十字路口被絞死的人,他也在想為什麼上帝將他拋棄?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很弱小,如果想到他比我們更無力,更沮喪,是靠我們他才得以降生,是我們將他從眾生中拯救出來,我們就會得到些許安慰……對不起」,他咳嗽著說。「我對您說的這些話,是我再也不能在講壇上布道的內容。」 他向後仰,碩大的頭顱靠在椅背上,似乎一下子倒空了思想。塞巴斯蒂安·戴烏斯向他友好地俯過身去,一邊抓住他的無袖長袍: 「我會去思考院長願意對我說出的這些想法」,他說。「告辭之前,我是否也可以向您透露一個假設作為交換呢?時下的大多數哲學家假設有一個世界的心靈,它可以感知,也多多少少有意識,一切事物都具有它的一部分;我自己夢見過石頭無聲的沉思……然而,我們僅僅知道的那些事實卻似乎指出,痛苦,以及與之相應的歡愉,善,以及我們所謂的惡,公正,還有我們認為的不公正,最後還有以這種或那種形式表現出來的理解力,我們藉助它來分辨這些對立面,所有這一切只存在於一個血的世界之中,也許還有汁液,有肉體,神經網像放射的閃電一樣分布於其中,還有(誰知道呢?)莖,它向著陽光生長,陽光是它至高的善,它因缺水而衰敗,因寒冷而收縮,有時則全力抵抗另一些植物不公平的踐踏。其餘的一切,我想說的是礦物世界和精神世界,如果它們存在的話,也許是沒有知覺和安安靜靜的,在我們的歡欣和痛苦之外,或者在它們之內。我們經受的磨難,院長先生,可能只是宇宙萬物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特例,這樣也許可以解釋那種恆定不變的物質的無動於衷,而我們虔誠地將這種物質稱之為上帝。」 院長克制住一絲震顫。 「您的話令人驚駭」,他說。「但是,倘若果真如此,我們生活的世界比從前任何時候更像是被人碾碎的小麥和流血的羔羊。您安心回去吧,塞巴斯蒂安。」 澤農穿過連接修道院和聖科姆濟貧院之間的拱廊。雪被大風捲起,落在地上堆成一團團白色。澤農回到住處,徑直走進放書架的小房間,那裡堆放著他從讓·米耶處繼承的書籍。老頭兒有一本安德烈亞斯·維薩里二十年前發表的解剖學著作,跟澤農一樣,維薩里曾竭力反對加利安體系的套路,以期獲得一種對人體更加全面的認識。澤農與這位名醫有過一面之緣,此人後來成為宮廷里的紅人,最終在東方因黑死病喪命;維薩里的工作僅限於他的醫學專長,雖有為數不少的學究找他的麻煩,然而除了這些迂腐的學究,他不用懼怕來自其他方面的迫害。他也偷過屍首;他對人體內部的認識來自從絞刑架下和火刑堆上揀來的骨骼,要不然,更加大逆不道的是,借對達官貴人作防腐處理之機,從他們身上偷偷拿走一隻腎,或者一隻睪丸里的東西,然後塞進一團紗布,隨後誰也看不出來有人在這些王公貴族身上動過手腳。 澤農將對開本書放在燈下,翻找一幅插圖,上面有食道、咽喉連同氣管的切片。在他看來,這幅圖是擅長演示的大師最不完善的圖畫之一,然而他也並非不知道,維薩里跟他自己一樣,往往不得不在已經腐爛的屍體上過快地操作。他將手指放在懷疑院長生了一塊息肉的部位,這塊息肉遲早會令病人窒息。在德國,他曾經有機會解剖過一個死於同樣疾病的流浪漢;回想起這件事情,以及藉助窺喉鏡所作的檢查讓他作出診斷,在院長令人費解的症狀背後,有一小塊肉在起破壞作用,它將逐漸吞噬鄰近的組織。野心和暴力,它們與院長的天性原本毫不相干,卻似乎悄悄潛伏在他身體的這個角落,最終從那裡將這個善良的人摧毀。如果他絲毫沒有算錯的話,讓-路易·德·貝爾萊蒙,布魯日方濟各會修道院的院長,匈牙利的瑪麗王太后的前林務長官,《克雷皮和約》的全權代表,將在幾個月之後死去,扼死他的是在他自己咽喉深處形成的一個結,除非這塊息肉在生長過程中折斷靜脈,將這個不幸的人淹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出現意外的可能性從來不容忽視,除非出現這種意外,突如其來的死亡以速度戰勝疾病本身,這位聖徒的命運已經被貼上封條,如同他已經死去。 疾病在身體深處,柳葉刀和燒灼劑都無能為力。唯一可以延長這位朋友生命的辦法,就是用謹慎的飲食控制來維持他的體力;當咽喉變得日益狹窄,令修道院的日常飯食難以下咽時,要想辦法弄到半流體的食物,既清淡又營養,讓他可以不太困難地吞咽;還要注意避免對他使用醫生們慣常的放血或者催瀉,那些做法在大多數情況下只不過野蠻地耗盡人體的元氣。有朝一日需要平息過於劇烈的疼痛時,鴉片製劑會很有效。不過在此之前,最好還是繼續哄他服用一些無關痛癢的藥品,以免讓他感到自己在病中被棄置不顧而陷入極度的焦灼。眼下,醫生的技藝已無更大用武之地。 他吹滅燈。雪停了,冰涼死寂的白色充滿整個房間;修道院的斜屋頂像玻璃一樣閃閃發光。只有一顆黃色的星辰在金牛座南方閃爍著暗淡的光芒,它離璀璨的畢宿五和清透的昴星團不遠。澤農早已放棄勾畫占星圖,他認為我們與這些遙遠的星體之間的關係過於模糊,不足以進行確切的演算,即便這裡或那裡出現一些奇怪的結果讓人不得不接受。然而,他雙臂支在窗框上,陷入了陰沉的想像。他並非不知道,根據他和院長兩人的生辰天宮圖,土星目前的位置足堪令人生畏。 ✑方濟各會修士著灰色會服,又稱灰衣修士。​✑在教皇保羅四世的鼓動下,菲利普二世增加了尼德蘭的主教職位。這些新任主教全部贊同宗教裁判所,他們掌管特別法庭(les tribunauxd'exception)以鎮壓針對西班牙和天主教教會的反抗。特別法庭的措施極端嚴厲:對男子處以火刑,對女人則進行活埋;財產充公,等等。此外,新主教還從各修道院的收入中提成,而這些收入傳統上一部分歸修道院院長和僧侶們所有,一部分用於救濟周邊的窮人和病人。這些政策引發了普遍的不滿,造成大量尼德蘭人逃亡英國、法國和瑞士。​✑指方濟各會的創辦人阿西西的方濟各(1182-1226)。​✑當指菲利普二世的姑奶奶奧地利的瑪格麗特,也可能指後者的母親勃艮地的瑪麗。​✑在西班牙統治下,佛蘭德斯貴族的政治和經濟利益受到很大損害,與此同時反對西班牙人的叛亂分子也不滿這個階層擁有的特權。在此困難的處境之下,佛蘭德斯貴族成立了「和解聯盟」。1566年4月,大約400名佛蘭德斯貴族覲見女總督帕爾馬的瑪格麗特,由他們的領袖,即下文提到的布雷德洛德伯爵向女總督呈交了請願書,希望恢復佛蘭德斯的自由和傳統習俗,要求宗教裁判所的法官和西班牙軍隊離開佛蘭德斯。女總督對佛蘭德斯貴族抱有同情,然而她也必須忠實於同父異母弟弟菲利普二世的政策。瑪格麗特處於兩難之間,無法自持。據說,此時她的顧問德·貝爾萊蒙伯爵(le Comte Charles de Berlaymont)低聲對她說:「夫人,難道您害怕這些叫花子嗎?」這句話傳開後,佛蘭德斯貴族於是自稱「叫花子」(les Gueux)以示挑戰,並以褡褳和飯缽為結盟的標誌。​✑原文為拉丁文。​✑列日公國由一位親王兼主教統治,與組成尼德蘭的17個省保持獨立,因此可以進行贏利的武器交易。​✑格蘭維爾紅衣主教(Cardinal de Granvelle,1517-1586)是菲利普二世的親信,積極推行後者的專制政策。他在佛蘭德斯執行菲利普二世從馬德里發出的秘密命令,並非服從當地女總督帕爾馬的瑪格麗特的指令。他先被任命為梅赫倫大主教,隨後又被任命為紅衣主教,從而成為佛蘭德斯政治和精神領域的實際掌權者。由於格蘭維爾推行的鎮壓政策,他遭到佛蘭德斯愛國者們的強烈憎惡,以致1564年菲利普二世不得不撤銷他在佛蘭德斯的職務。格蘭維爾表面上退隱到他位於弗朗什孔泰地區的領地,然而他繼續從那裡對佛蘭德斯事務發號施令。方濟各會修道院院長前面提到的古代猶太國王希律王,指的就是格蘭維爾紅衣主教。院長之所以使用這一隱喻,一方面由於希律王的殘暴,另一方面也是以替外國統治者為虎作倀的希律王來影射格蘭維爾。​✑原文為拉丁文,是彌撒結束時的慣用語。​✑1559年4月,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與法國國王亨利二世簽署《卡托-康布雷西和約》,結束了長達半個多世紀的義大利戰爭。根據和約,法國放棄了在義大利的大部分利益,並承認西班牙對佛蘭德斯擁有全部主權。​✑舍金納(Shechina),猶太教中指神的臨在,也是對神的一種稱呼,是神的不同名稱中唯一的陰性形式。​✑阿爾巴公爵(1508-1582),西班牙貴族。他忠實地執行菲利普二世的命令,鎮壓新教運動,1547年在米爾貝格一役戰勝薩克森選帝侯。帕爾馬的瑪格麗特離開尼德蘭之後,1567-1573年間由他繼任尼德蘭總督。阿爾巴公爵集結一支龐大的軍隊,從義大利出發,1567年8月到達布魯塞爾。他對尼德蘭反對西班牙統治的叛亂採取高壓政策,他成立的「平亂議會」因手段強硬也被稱為「血腥議會」。​✑基督教的禮拜儀式中,聖誕節之前的四個星期稱為將臨期。​✑埃格蒙特伯爵(comte d'Egmont,1522-1568)和霍恩伯爵(comte de Hornes,1524-1568)是尼德蘭貴族的領袖,儘管他們要求尼德蘭獲得一定程度的獨立和自由,但始終忠實於西班牙王室和天主教教會。阿爾巴公爵成立「平亂議會」之後,隨即逮捕了兩位伯爵,並於1568年6月6日以叛國罪在布魯塞爾大廣場將他們斬首。這一事件成為八十年戰爭的導火索,最終導致尼德蘭北方各省宣布獨立。​✑指埃格蒙特伯爵。​✑見《新約·路加福音》第10章,25-37節。​✑指1510年前後拉斐爾在梵蒂岡創作的一幅油畫。​✑指路德。​✑原文為拉丁文。這是伊拉斯謨指責路德的一句話:路德認為一切真理都包含在《聖經》之中,人的救贖完全取決於是否信仰上帝的恩寵,而不是人在一生中的作為。​✑方濟各會修道院院長在這裡提到的「信仰」、「希望」和「慈悲」,亦即「信、望、愛」,是所謂的基督教「神學三德」。​✑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時穿的長袍,沒有絎縫的痕跡,象徵教會的統一。見《新約·約翰福音》第19章,23節。​✑據《新約·馬太福音》第2章,猶太王希律懼怕預言中的救世主降生,下令屠殺伯利恆所有兩歲以下的男性嬰兒。佛蘭德斯畫家勃魯蓋爾根據這一題材創作了《屠殺無辜嬰兒》一畫,但將故事的背景移植到了佛蘭德斯。​✑《新約·路加福音》第9章,58節,耶穌用這句話來比喻自己流浪的處境。​✑《新約·馬太福音》第27章,46節,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時大聲喊:「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原文為拉丁文。​✑維薩里(Andréas Vésalius,1514-1564),佛蘭德斯醫生,人體解剖學的奠基人,他於1543年在巴塞爾發表《人體構造論》,糾正了加利安的多處錯誤。​✑原文為拉丁文。​✑即奧地利和匈牙利的瑪麗(1505-1558),查理五世的妹妹,她在1530-1555年間任尼德蘭女攝政王。​✑1544年9月,由於交戰雙方均面臨嚴重的財政困難,弗朗索瓦一世與查理五世在法國北部小鎮克雷皮簽署停戰和約,查理五世放棄勃艮第公爵領地,弗朗索瓦一世則放棄義大利和佛蘭德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