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主論(拿破崙批註版) · 第8章 論以罪惡獲得君主國的人們[99]

1.但是,一個人從平民成為君主,還有兩種方式——這兩種方式都不能完全歸之於機運或德能,因此,我認為對這兩者不應該略而不談,儘管其中一種方式在具體論述共和國的時候還可以更充分地探討。1[Ⅰ][100]這兩種方式就是:一個人依靠某種罪惡而卑鄙的辦法獲得君權,[Ⅱ]或者一個平民依靠其公民同胞的支持,躍升為其祖國的君主。[Ⅲ]說到第一種方式,有兩個例子可以用來說明:一個是古代的,另一個是現代的;無須進一步考慮這種方式的是非功罪,因為我認為,對於任何必須仿效他們的人來說,這就足夠了。[Ⅳ] 2.西西里人阿伽托克勒斯[101]僅是從平民運道,而且是從低賤、卑下的運道躍升為敘拉古國王的。[Ⅰ]這個人是陶工出身,他終其一生在每個職位上都過著罪惡的生活;[Ⅱ]然而,他的罪惡也伴隨著身心兩方面的德能[102],[Ⅲ]這種德能使他從軍後,經過各種職位,擢升為敘拉古的執政官。[Ⅳ]取得這個職位之後,他決定要成為君主,並且打算依靠暴力而不必對他人承擔責任來保有人們經過同意授予他的東西。[Ⅴ]為此,他把他的計劃透露給了迦太基人哈米爾卡[103],後者當時正率領他的軍隊在西西里作戰。[Ⅵ]他在一個早上召集了敘拉古的人民和元老院,好像要同他們決定共和國的國事;在發出一個約定好的信號後,他讓他的士兵殺害了全體元老和人民中最富有的人。這些人死後,他便奪取並保有這個城市的君權而沒有任何公民反抗。[Ⅰ]而且,雖然他曾兩次被迦太基人打敗,並最後被圍攻,但是他不但能夠保衛他的城市,而且在留下部分人馬抵禦圍城之後,以其餘兵力進攻非洲。這樣,他很快就解除了敘拉古之圍,並使迦太基人陷入極端的窘境,迫於必然性同他講和;迦太基人滿足於占領非洲,而把西西里讓給了阿伽托克勒斯。[Ⅱ]因此,任何人只要考慮這個人的行動與德能[104],都會看到他沒有什麼或者很少有什麼可以歸功於機運的。因為,正如上面所說,他取得君權並沒有依靠任何人的支持,而是憑藉軍中各種職位晉升,那是他歷盡千難萬險為自己贏得的;[Ⅲ]其後,他又以許多大膽的、危險的策略維持之。[Ⅳ]然而,屠殺公民,出賣盟友,缺乏信義,毫無仁慈之心,沒有宗教信仰,是不能稱作德能〔德性〕的;以這樣的方式只能獲取統治權,但不能贏得榮耀。[105][Ⅰ]因為,如果考慮到阿伽托克勒斯出入危殆之境的德能、忍受和克服逆境的精神的偉大[106],[Ⅱ]我們看不出何以非要認為他比任何一個最卓越的將領遜色。[Ⅲ]然而,他的野蠻殘酷和毫無人道,連同他無數的罪惡,不允許他躋身於最卓越的人物之列。[Ⅳ]因此,我們不能把他的成就歸功於機運或德能,因為他取得成功沒有依靠它們中任何一種。[Ⅴ] 3.在我們的時代里,在亞歷山大六世當政期間,奧利韋羅托·達·費爾莫早年是一個沒有父親的孤兒,[Ⅵ]由他的一位叫作喬瓦尼·福利亞尼的舅父撫養成人。在他非常年輕的時候,他被送到保羅·維泰利部下當兵,[Ⅶ]這樣他經過訓練就能夠在軍中取得卓越的地位。保羅死後,他在保羅的兄弟維泰洛佐麾下從軍;由於他機智勇敢、身強膽壯,很快就成為其軍中第一號人物。但他覺得在他人手下服役是屈辱的事情,所以,他想在費爾莫某些公民——這些人認為奴役勝過他們祖國的自由[Ⅰ]——的幫助下和維泰利家族的支持下,奪取費爾莫。於是,他寫信給喬瓦尼·福利亞尼說,他背井離鄉已經有些年頭,想要回去看望他和他的城市,順帶確認一下自己的遺產;除了獲取榮譽之外,再也沒有什麼讓他牽腸掛肚了,他希望由他的朋友和僕從組成一百名騎兵陪伴榮歸故里,[Ⅱ]從而讓他的公民同胞看到他並沒有虛度年華。他請求喬瓦尼樂意做出安排,使自己受到費爾莫居民的光榮接待,這不僅是他自己的榮譽,也是喬瓦尼本人的榮譽,因為奧利韋羅托是他養育的。於是,喬瓦尼毫無保留地盡了對外甥的義務,使他受到費爾莫居民的光榮接待,並把他安頓在喬瓦尼家裡住宿。過了幾天,奧利韋羅托為他未來的罪惡做好必要的秘密安排後,他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宴會,邀請喬瓦尼·福利亞尼和費爾莫所有首要的人物出席。[107][Ⅲ]在酒足飯飽以及這種宴會所常有的其他娛樂完畢後,奧利韋羅托一本正經地開始發表某種重要的談話,說起教皇亞歷山大和他的兒子切薩雷·博爾賈及其事業的偉大。當喬瓦尼和其他人對這些談話作出回應時,奧利韋羅托突然站起來說,這些事情應當在一個更為秘密的地方談論。然後,他退入一個房間,喬瓦尼和其他所有人也都跟隨他進去。但他們剛要落座,士兵們就從秘藏的地方湧上來,殺死了喬瓦尼和其他所有人。在這場謀殺之後,奧利韋羅托跨上馬背,在城裡巡行,並把最高行政長官圍困在市政宮中,他們迫於恐懼不得不對他惟命是從,並建立一個由他出任君主的政府。[Ⅰ]此後,他除掉了所有那些心懷不滿從而可能加害於他的人,[Ⅱ]同時以新的民政[Ⅲ]和軍政秩序[Ⅳ]來鞏固自己的地位。這樣,在他保有君權的一年中,[Ⅴ]他不但在費爾莫城是安全穩固的,而且讓所有的鄰邦都懼怕。正如前面所說,當切薩雷·博爾賈在塞尼加利亞對付奧爾西尼家族和維泰利家族的時候,如果奧利韋羅托沒有上當受騙,推翻他就會像推翻阿伽托克勒斯一樣困難了。在奧利韋羅托弒親一年後,[Ⅵ]他本人以及他在德能和罪惡兩方面拜作老師的維泰洛佐一道被勒死了。[108][Ⅶ] 4.有人可能會問:為什麼阿伽托克勒斯以及像他那樣的人,無比的背信棄義、殘酷無情,卻能夠長期地在他的祖國安全穩固,保護自己抵禦外部敵人的入侵,而本國的公民從未陰謀反對他;相反,其他許多人,依靠殘酷手段,即使在和平時期也不能維持他們的國家,更不用說在戰爭的不確定時期了。我相信,這取決於惡劣地還是妥善地使用殘酷:所謂「妥善地使用」(如果惡也可以稱善的話)是指,出於保護自己安全的必然性,[Ⅰ]一次性地使用殘酷手段,[Ⅱ]其後,除非為臣民謀取最大可能的好處,[Ⅲ]否則絕不繼續使用;[109][Ⅳ]「惡劣地使用」是指,儘管一開始很少使用殘酷手段,但其後與時俱增,而非日漸消歇。[Ⅴ]那些採取第一種方式的人,在上帝與人的佑助下,對他們的國家有所補救,就像阿伽托克勒斯那樣;而其他人卻連維護自己的地位都不可能。[Ⅵ] 5.因此,必須指出,奪取了一個國家的人在控制它的時候,應當審視自己必須實施的一切侵害,並且要畢其功於一役,[Ⅶ]以使今後不必日復一日地故伎重演;由於不必一再實施侵害,他就能夠讓人們獲得安全感,並通過施恩布惠的辦法把他們爭取過來。無論誰反其道而行之——要麼由於怯懦要麼由於聽信讒言[Ⅰ]——就會迫於必然性而一直手持屠刀;[Ⅱ]他也絕不可能信賴其臣民,因為只要新的傷害持續不斷,他們就不可能從他那裡獲得安全感。傷害必須一下子施加,這樣,被人品味得越少,[Ⅲ]它們造成的侵害就會越小;[110]而恩惠應該點滴賜予,以使它們更好地被人品嘗。[Ⅳ]同時,一位君主首先應當與其臣民生活在一起,以免發生任何意外事件——無論是壞的還是好的——迫使他改弦易轍:[Ⅴ]因為如果〔改變的〕必然性是在危難時期發生的,這時你要採取惡劣手段就太遲了;[Ⅵ]而你做良善之事也於事無補,[Ⅶ]因為人們會認為你是被迫如此,從而得不到任何感激。[111] * * * 批註 Ⅰ 我不必了解這種方式。(將軍時期) Ⅱ 堅決不同意這種說法。不管經由何種途徑,達到目的不才是最重要的嗎? (Qu』importe le chemin, pourvu qu』on parvienne?)馬基雅維利以道德家的立場來論述這些問題,這是嚴重的錯誤。(將軍時期) Ⅲ 人們總是為表象所欺騙。(將軍時期) Ⅳ 道德家的謹慎,離國家事務太遠。(將軍時期) Ⅰ 此人與我有親緣關係,比他晚一些的希耶羅則更加確定無疑地名列於我祖先的譜系之上。(將軍時期) Ⅱ 這種堅韌是果決與勇敢最明顯的一個標誌。(將軍時期) Ⅲ 尤其是內心:這是根本。(將軍時期) Ⅳ 我也會做到的。(將軍時期) Ⅴ 有人任命我做十年任期的執政官,我很快就會成為終身的;我們走著瞧!(將軍時期) Ⅵ 我不需要這種幫助:不過我需要其他的幫助,它們更加容易獲得。(將軍時期) Ⅰ 瞧我在霧月十八日的政變及其成效!這場政變為我帶來了更大的利益,又沒有犯下這些罪行。(執政官時期) Ⅱ 我得到的更多。阿伽托克勒斯與我相比不過是個侏儒。 (皇帝時期) Ⅲ 我也是以同樣的代價換來了權力。(皇帝時期) Ⅳ 我也是這樣做的。(皇帝時期) Ⅰ 這些都是幼稚的偏見!榮耀總是伴隨著成功而來,不管這種成功是如何取得的。(皇帝時期) Ⅱ 他比我更能克服困難嗎?(皇帝時期) Ⅲ 請把我排除。(皇帝時期) Ⅳ 又是道德!老好人馬基雅維利真沒有膽識。(皇帝時期) Ⅴ 我兩者兼備。(皇帝時期) Ⅵ 老奸巨猾的人!從我童年時代開始,他就激發我產生了許多絕妙的主意。(將軍時期) Ⅶ 沃布瓦,你就是我的維泰利。我誠摯地感謝你。(將軍時期) Ⅰ 共和主義的思想。(將軍時期) Ⅱ 調皮鬼!奧利韋羅托的整個故事,在不同情況下都讓我受益匪淺。(將軍時期) Ⅲ 這有點像果月之後我從義大利回來,眾議員們請我在聖敘爾皮斯教堂進行的盛大晚餐;不過那時時機尚不成熟。(執政官時期) Ⅰ 這件事我做得足夠完美,霧月十八日,尤其是第二天在聖克盧。(執政官時期) Ⅱ 目前,我只需恐嚇他們,擊潰他們,讓他們逃之夭夭,這樣就足夠了。我曾鄭重地對巴拉斯說,我不喜歡流血。我必須證實這句話。(執政官時期) Ⅲ 我很快制定出了《民法典》,我要讓它冠上我的名字!(執政官時期) Ⅳ 這完全取決於我;我按照自己的意願循序漸進地制定了軍政制度。(執政官時期) Ⅴ 傻瓜,誰在掌握君權的時候還會丟掉性命!(厄爾巴島時期) Ⅵ 通過用這個貶義詞,馬基雅維利似乎把他看作一個罪人。可憐的傢伙!(執政官時期) Ⅶ 好人們說奧利韋羅托罪有應得,而博爾賈就是公正懲罰的工具。然而,我卻為奧利韋羅托鳴不平;如果世界上還有人比我更像切薩雷·博爾賈,這對於我來說可不是個好兆頭。(執政官時期) Ⅰ 幸虧他們對此不太關注。(厄爾巴島時期) Ⅱ 如果以這種手段開頭,就像查理二世和其他許多人一樣,那麼我的事業早就失敗了。整個世界都盼著這一天,沒有人會發出抱怨;很快,人民就不會再想起它,徹底把我遺忘。(厄爾巴島時期) Ⅲ 這很容易。(厄爾巴島時期) Ⅳ 如果他們拖延這件事,就會與其利益背道而馳。當我們關於必須懲罰之罪行的那份記憶淡化時,實施懲罰的人就會被認為是生性殘酷的,因為我們已經忘記了這是公正的懲罰。(厄爾巴島時期) Ⅴ 這種手段,我對大臣們用過的唯一手段,於我有百利而無一弊。(厄爾巴島時期) Ⅵ 很快就會有一個新例子。(厄爾巴島時期) Ⅶ 結果是公正的,準則就得嚴格。(厄爾巴島時期) Ⅰ 兩者造成的毀滅都要算在他的頭上;後者的主動性幾乎完全掌握在我手裡。(厄爾巴島時期) Ⅱ 只要可能的話。(厄爾巴島時期) Ⅲ 那些行動動手得太晚了,膽怯地從最弱小的開始下手,會引起強大者的聲討和反抗,結果讓他們受益。(厄爾巴島時期) Ⅳ 要是大量地賜予恩惠,許多不配的人就會占便宜;還有的人幾乎一點都不知感激。(厄爾巴島時期) Ⅴ 就如同站在中心軸上!(厄爾巴島時期) Ⅵ 他們會體驗到的!(厄爾巴島時期) Ⅶ 就算許諾甚至給予再多的好處,也毫無用處,因為人民自然而然地對由於缺乏遠見和不得已的給予不以為然。(厄爾巴島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