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四十六章 許多國家都有五穀媽媽
第一節 美洲的五穀媽媽
把五穀看作母親女神的並不只是古代和現代的歐洲民族。在世界的僻遠地區,其他的農業民族也有同樣的簡單思想,他們也把它應用在大麥小麥之外的其他本地穀物上。歐洲有它的小麥媽媽和大麥媽媽,美洲就有它的玉米媽媽,東印度群島就有它的大米媽媽。我現在要舉例說明的就是這些植物的擬人化,先從美洲玉米的擬人化說起。
我們已經談到過,在歐洲民族中常見這樣一個風俗,把紮好的最後一捆谷稈,或最後一捆谷稈紮成的草人放在農場住宅里,從這次收穫保存到下一次收穫。毫無疑問,它的目的,或準確些說,它的根源,是用保存谷精的代表的辦法以求全年保持谷精本身的生命和活動,莊稼就可以生長,收成就可以很好。無論怎樣,古代秘魯人所遵循的一種類似的風俗使得對這種風俗做上述解釋是很可能的。一位西班牙的老歷史家阿柯斯塔對秘魯的風俗這樣描述過:「他們從他們田裡取一些長得最好的玉米,放在他們的穀倉里,稱之為皮魯阿(Pirua ),並舉行某些儀式,一連看守三夜。他們把這些玉米放在他們最漂亮的衣服里,給玉米包好穿戴好之後,就對 這個皮魯阿禮拜,對它尊敬萬分,說它是他們繼承的玉米媽媽,還說用這種方法,玉米就能增長,就能保存。在這個月裡(第六個月,相當於5月)他們舉行一種祭禮,巫婆追問這個皮魯阿,它有沒有力量繼續到這第二年,如果它說沒有,他們就把它帶到田裡燒掉(玉米就是從那裡盡每個人的力量帶回來的)。然後,他們再做一個皮魯阿,舉行同樣的儀式,說他們已更新了它,要求玉米種子不要壞了,如果它說它有足夠的力量持續得更久些,他們就把它保留到第二年。這種愚蠢無謂的風俗一直繼續到今天。印第安人中做這種皮魯阿是非常普遍的。」
這樣描述這個風俗似乎有錯誤。也許秘魯人崇拜的,他們當作玉米媽媽的,並不是穀倉(皮魯阿),而是打扮好的一束玉米。我們從另外一個材料里了解到的秘魯這個風俗證實了這一點。我們讀到材料說,秘魯人認為所有有用的植物之所以能夠生活都是依靠一個使之生長的神靈。按照植物的不同名稱,這些神靈被稱之為玉米媽媽(Zara-Mama )、昆諾阿藜 [1] 媽媽(Qainoa-mama )、古柯媽媽(Coca-mama )、土豆媽媽(axo-mama )。這些神靈媽媽的偶像各用玉米穗、昆諾阿藜和古柯樹的葉子做成,它們穿上婦女的服裝,受到禮拜。所以,玉米媽媽由玉米莖做成的偶像代表,完全穿上女裝,印第安人認為,「作為媽媽,它有生產、繁殖許多玉米的能力」。所以,阿柯斯塔可能誤解了供給他材料的人,他們描寫的媽媽並不是穀倉(皮魯阿)·而是披著華麗衣裳的玉米稈。秘魯人的玉米媽媽和巴奎德的收穫閨女一樣,保存一年,使玉米能夠靠它的 力量生長繁殖。但是,怕它的精力不夠支持到來年收穫的時候,所以人們在年內問它的感覺如何,如果它回答它感覺衰弱了,那就把它燒掉,重新做一個玉米媽媽,「為的是玉米不會絕種」。我們可以看到,這個例子有力地證實了我們已談到的對定期和逢年過節殺王的風俗的解釋。照規矩玉米媽媽可以活一年,一年就是人們合理地認為可以堅持不衰的時期,但是它一旦流露任何精力衰退的跡象,它就被處死,一個精力旺盛的新玉米媽媽代替它,以防靠它生存的玉米會枯萎衰謝。
第二節 東印度群島的稻媽媽
讀者如果對歐洲農民在某些時節里舉行收穫風俗的意義還懷有任何疑問,那麼,對照一下東印度群島的馬來人和達雅克人在收穫稻穀時所遵循的風俗,或許可以排除這些疑問。因為這兩個東方民族並非與歐洲農民一樣,他們還沒有超出這些風俗起源時所達到的智力階段,他們的理論和實踐還是相結合的,在歐洲這些古怪儀式早已變成陳舊的事物,變成農民的娛樂和學者的啞謎,而對他們來說卻還是活生生的現實,他們能夠清楚地、如實地講解它。所以,研究一下他們對大米的信念和做法會在一定程度上說明古代希臘和現代歐洲的穀物儀式的真正意義。
馬來人和達雅克人關於稻穀所舉行的全部儀式是以一個簡單的觀念為基礎:稻穀是靠一個魂魄而生的,他們認為這個靈魂和人具有靈魂是一樣的。他們用以解釋稻穀的增殖、生長、衰謝和死亡 等現象的原則,也就是他們用以解釋人類相應現象的那些原則。他們認為植物纖維和人的身體一樣有某種生命素,它對植物是十分獨立自主的,它可以有一段時候完全脫離植物,不會有致命的影響,不過,它在外面逗留的時間如果超過某種限度,植物就會枯萎死亡。我們找不到更貼切的字來表示這種可以分離的生命要素,只好姑且稱之為植物的魂魄。正如一般人所謂的組成人類魂魄的類似的可以分離的生命要素一樣,一整套的穀物崇拜就建築在這種理論上,或者說建築在這種植物魂魄的神話上一樣——都是在薄弱不穩的基礎上矗立著上層建築。
印度尼西亞人既然相信稻穀是依靠同人類魂魄一樣的魂魄而生長,自然會用像對待同伴一樣的敬意和關心來對待它。他們對待開花的稻秧像對待孕婦一樣,他們在田裡不放槍不高聲吵鬧,唯恐破壞了稻穀的魂魄,以致流產或不長米粒,也由於同樣的理由,他們在稻田裡從不說死屍和魔鬼。他們還用對孕婦有益的各種食物來餵養開花的稻穀,而谷穗正在形成的時候,就把它們當作嬰兒,婦女到田裡給它們餵米糊,好像它們是人類的嬰兒。把受孕的植物比作受孕的婦女,把幼小的穀物比作幼小的孩子,就是這種自然明顯的對比中可以找到希臘人關於五穀媽媽、五穀閨女,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的類似觀念的起源。但是,如果連高聲的笑鬧都會使大米的怯弱嬌嫩的魂魄嚇得流產,那樣就不難想像在收割時——這時人們不得不用鐮刀把稻稈割下來——在這種危急的時候,必須事先想好各種辦法,使不可少的外科收穫手術儘可能地不那麼突出、不那麼痛苦。由此,割稻時專用一種特殊形狀的刀子,這種刀子的刀刃藏在收穫者的手裡,不到最後的時刻不去驚動稻 谷的魂魄,這時它還沒有來得及感覺到痛苦,它的頭就被割下來了。收穫者出於同樣細心的動機在田裡幹活時採用一種特殊的語言,稻穀精是不會懂得這種語言的,所以它還沒有驚惕到、了解到出了什麼事,稻子的頭已經被穩妥地放在籃子裡了。
將稻穀這樣人格化的所有印度尼西亞各民族中,我們可以舉出婆羅洲的卡揚人或巴豪人作為典型。為了保留稻穀的易受驚恐的魂魄,卡揚人採取了許多辦法。為了這個目的而採用的許多工具中有小梯子、刮鏟、籃子,籃里放著鉤子、荊棘和繩子。女祭司用刮鏟把稻穀魂魄趕下小梯,進入籃子裡,籃里的鉤子、荊棘和繩子自然把它緊緊抓住,待把魂魄抓住鎖起來之後,就送進穀倉里去了。有時候用一個竹製的盒子和網,也是這個用場。為了保證來年的好收成,不僅需要留住安全存在穀倉里的全部穀粒的魂魄,而且要對所有掉在地上被鹿、猿、豬吃掉因而失去魂魄的稻穀進行招魂、復魂。為了這個目的,祭司們發明了各種各樣的工具。例如,有一種竹製的器皿,上面裝有四個某種果木做的鉤子,用這些鉤子可以把失去的稻穀魂魄鉤回到器皿里來,然後把它掛在屋裡。有時候,用某種果樹木頭雕兩隻手,用途也是一樣。卡揚人的家庭每次從穀倉里取來作為家用的時候,都必須祈求稻穀的魂魄,唯恐他們對奪走他們的生存物生氣。
緬甸的克倫人敏銳地感到要使莊稼興盛同樣需要保住稻穀的魂魄。某塊稻田長得不好的時候,他們認為稻穀的魂魄(基拉)是因某種原因羈留在稻穀的外面了。如果魂魄召不回來,莊稼就完了!下面這個儀式是用來召喚大米的基拉(魂魄):「回來呀,稻穀基拉,回來呀!回到田裡來呀!回到米里來呀!帶著雌雄的種子 回來呀!從荷河回來呀!從柯河回來呀!從兩條河匯合的地方回來呀!從西邊回來呀,從東邊回來!從鳥的喉嚨里回來、從猴子的胃裡回來!從大象的嗓子裡回來、從河的源泉和河口裡回來、從撣人和緬甸人的家鄉里回來呀!從遼遠的國度里回來、從所有的穀倉里回來、哦,稻穀基拉,回到米里來吧!」
歐洲農民的五穀媽媽與蘇門答臘的米南卡保人的稻穀媽媽正好是一對。米南卡保人確認稻穀有一個魂魄,有時主張用通常辦法舂米比碾米場碾的大米好吃,因為在碾米場裡大米的身軀磨損很大,魂魄都從裡面跑了。他們和爪哇人一樣,認為大米特別受一個女精靈守護,她叫薩寧·薩里,人們認為她和稻穀這種植物聯繫得那麼密切,所以稻穀常常也叫薩寧·薩里,正如羅馬人一樣,穀物就叫色列斯。薩寧·薩里特別由某些谷杆或穀粒來代表,名叫因多阿·巴迪(indoea padi ),照字面的意義,就是「稻穀媽媽」,守護它的精靈常常也叫這個名字。這個所謂的稻穀媽媽常常是許多儀式的起因,舉行儀式的時間是大米種植和收穫的時候,還有稻穀存放在穀倉里的時候。稻種撒在秧田裡或秧床上,按照水稻培植的方法,讓它先長出秧苗,然後移植到田裡去。這時選出最好的種子做稻穀媽媽,撒在秧田的正當中,一般的種子撒在它們周圍。人們認為大米媽媽的情況對大米的生長具有最大的影響,如果它衰謝凋殘了,結果莊稼就很糟糕。在秧田裡播種大米媽媽的婦女,披頭散髮,然後洗澡,算是保證豐收的一種方法。到了從秧田裡把稻秧移種到田裡的時候,特別把稻穀媽媽安插在一塊地方,或插在田的中央,或在田的一角,並且禱告及念咒語如下:「薩寧·薩里,但願每根稻穗上,都長許多稻米,每一棵稻秸上長一籃子稻米;但願 雷電和過客都不會嚇住你!太陽使你快樂,暴風雨中你也平安,願雨水來給你洗臉!」當稻秧生長時,被稱作稻穀媽媽看待的那些秧就不容易看出來了,但是在收穫之前又找到另外一個稻穀媽媽。莊稼成熟待割的時候,由家中年紀最長的婦女或一個巫師出去尋找稻穀媽媽。微風吹過,最先彎下去的那一棵就是稻穀媽媽,人們把它捆起來,但不急於割它,先要把田裡的頭批收穫拿回家來,供給全家和親友宴會,甚至還包括家裡養的牲口,因為薩寧·薩里願意讓牲口也吃一些它的好禮物。宴會時,一些穿得很華麗的人把五穀媽媽取回家裡來,他們細心地打著傘,用一個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袋子把它裝回倉里,放在倉的正中央。人人都認為她照顧倉里的大米,甚至使之增多,這也不是少見的事。
西里伯斯中部的托莫里族要種稻米的時候,他們在田裡埋一些蒟醬,獻給使稻穀生長的精靈。在這塊地方周圍種植的稻秧在收穫時最後收割。收割開始的時候,把這塊地方的稻稈紮成一捆,稱之為「稻穀的媽媽」(因諾·巴)並在它們面前擺上大米、家禽的肝、蛋等祭品。田裡所有其他的稻穀收完了之後才割下「稻穀媽媽」,舉行應有的禮儀,把他帶回到米倉去,放在地上,所有其他的谷捆都堆在上面。我們了解到,托莫里人把稻穀媽媽看作獻給谷精歐蒙嘎的特殊祭品,歐蒙嘎住在月亮里。如果對這個精靈沒有懷著應有的敬意,例如到倉里取米的人穿得不像樣子,它就會生氣,懲罰膽敢冒犯它的人,吃掉倉里的稻米,數量比人們奉獻的數量還多一倍。有些人還聽見它咽谷時嘴咬動的聲音。另一方面,西里伯斯中部的托拉傑人收穫時也遵循稻穀媽媽的風俗,他們認為它是全部收穫物的真正的媽媽,所以細心地保存這個風俗,唯恐 它走了,穀倉里存的米會化掉和消失。
還有,例如在蘇格蘭年老的谷精和年輕的谷精分別由一個老太婆(Cailleach)和一個閨女代表,我們發現在馬來半島也是如此,稻穀媽媽和她的孩子由田裡不同的谷捆或穗把子代表。斯基特先生於1897年1月28日在雪蘭莪的喬多地方親眼看見收割稻穀魂魄並將它帶回家的儀式。充當稻穀魂魄的媽媽的那捆(或那把)稻子是事先按稻穗記號形狀找好並結實了的,一個年長的女巫鄭重其事地從這捆稻子裡割下一小把(七根)稻穗,將它們塗上油,用配好色的彩線將它們纏起來,用香菸熏過,包上白布,把它們放在一個小的橢圓形的籃子裡。這七根稻穗是幼小的稻米靈魂,小籃子是它的搖籃。另一婦女將它拿回農民家裡,打一把傘為嬌嫩的嬰兒遮住太陽的熱光。到家之後,全家的婦女都迎接稻米孩子,把搖籃等物放在一張新的睡席上,頭下墊個枕頭。這時,農民的妻子要認真遵守三天禁忌,禁忌的規矩與真正生了孩子三天內所履行的禁忌在許多方面是一樣的。對新生的稻穀孩子所給予的這種耐心照顧自然多少會延及他的父母,也就是從中抽出這孩子身體的那捆穀子。在稻米魂魄帶回家、放在床上之後,這捆稻子還留在田裡,當作新生孩子的媽媽看待:把樹上的嫩芽搗碎,每晚四處撒開,一連撒三天,三天期滿,就把椰子和一種叫做「山羊花」的植物搗成漿,攪拌在一起,和點糖一起吃掉,再把這種混合物吐一些在稻子當中。真正生孩子也是這樣,用傑克果、玫瑰蘋果和某種香蕉的嫩芽、嫩椰子的稀漿和乾魚、鹽、酸、蝦醬等美味調在一起,做成一道涼雜拌,給媽媽和孩子連吃三天。最後一捆稻子是由農民的妻子收割的,她把它帶回家裡,脫粒後和稻穀魂魄混在一起。然後農民 拿著稻穀魂魄、籃子和最後一捆的稻穀一起存放在馬來人用的又大又圓的米箱裡。有一些稻米魂的穀粒和來年要播的種子拌在一起。我們可以看到馬來半島的這些稻穀媽媽和稻穀孩子正與古代希臘的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相對應,在某種意義上也正是她們的原型。
還有,歐洲用新娘、新郎的重疊形式來代表谷精的風俗與爪哇收割稻子時舉行的儀式是相近的。收穫者開始收割稻子之前,祭司或巫師選出一些稻穗,捆在一起,塗上油,戴上花。裝扮後的稻穗叫做珀迪澎根頓,意即稻穀新娘和稻穀新郎,然後舉行婚禮宴會,緊接著就收割稻子。這之後,稻子收進來,倉里撥出一塊地方做新房,設置一塊新席、一盞燈和各種盥洗用具。代表婚禮客人的稻捆放在稻米新娘和稻米新郎的旁邊。把這些都辦完之後全部莊稼才入倉。入倉後的頭四十天,不許人進倉里去,以防打擾新婚夫婦。
在巴厘和龍目兩個島上,當收割期來的時候,田地的主人親手收割「主要的稻穀」,捆成兩捆,每一捆都是一百零八根帶葉子的稻穗。一捆代表一個男子,另一捆代表一個婦女,稱他們為「夫妻」,男谷捆用線纏起來,所有的葉子都不露在外面,女谷捆的葉子則彎過來,捆成一把婦女頭髮的樣子。有時候為了進一步區別,女谷捆身上還圍有一根稻草編的項鍊。從田裡把稻穀收回家的時候,代表丈夫和妻子的那兩捆由一個婦女頂在頭上拿回去,最後入倉。在倉里把它們放在一個小架子上或一張稻稈編的墊子上。我們看到材料說:這整個安排的目的是要使倉里的稻穀增多,所有者就可以得到比他放進去的還多。所以巴厘人把丈夫妻子這兩捆稻穀送 進倉的時候,他們說:「願你增長,不斷增長。」當倉里的稻穀全部用完,代表丈夫和妻子的兩捆留在空倉里,它們終於逐漸消失,或被老鼠吃掉。有時候,飢餓迫使一些人吃掉這兩捆稻穀,但是這些可憐傢伙為同伴所憎惡,罵他們是豬是狗。誰也不肯把這兩捆聖物跟它們的凡俗同類一起賣掉。
用一個男性神靈和一個女性神靈使稻穀增產的觀念在上緬甸的系族人中也有表現。當稻穀,亦即帶殼的大米,已經幹了,堆好要脫粒的時候,全家所有的朋友都請到打穀場上,擺出酒食。谷堆分作兩起,一半鋪開脫粒,另一半堆放著不動。酒食放在谷堆上,一位長老對「稻米的父親母親」祈求來年豐產,求種子能增加許多倍。然後,大家吃喝玩樂。這種打穀場上的儀式是這些人召喚「稻米的父親母親」唯一的場合。
第三節 谷精表現為人形
承認歐洲人的五穀媽媽和五穀閨女等習俗是以植物形式表現五穀有生命的精靈,這種理論從世界其他地區民族的例證中也獲得充分證實。因為那些地區民族的智力發展落後於歐洲民族,他們還保留了遵行那些莊稼人儀式原來動機的強烈意識,而對於我們,這已經降為毫無意義的殘餘意識了。讀者也許記得,根據曼哈德的理論(我在這裡還要闡述他的理論),谷精不僅表現為植物形式,而且表現為人身形式。割最後一捆的人或是脫粒時打最後一下的人,都算是谷精的臨時化身,仿佛他本人就是他割的或他打的那一捆穀子一樣。而現在從歐洲以外許許多多民族風俗中所引的 例子裡,谷精只是以植物形式出現。所以還須要證明歐洲農民以外其他種族也認為谷精託身於或表現為活的男人和婦女。我可以提醒讀者一下,這種證據與本書主旨有密切關係:以人本身代表植物生命或植物的精靈這樣的實例我們找到的愈多,那就愈容易把內米的林中之王歸為它們一類。
北美洲的曼丹人和明納塔里人有一個春天的節日,他們稱它為婦女的五穀魔法節。他們認為某一個「永生的老太婆」使穀物生長,並且她是住在南方,每年春天派遣水邊的候鳥作為她的表征或代表。每種鳥代表印第安人種植的一種穀物:雁代表玉米,野天鵝代表葫蘆,野鴨代表豆子。所以老太婆的報信鳥在春天來到的時候,印第安人就舉行婦女穀物魔法節。人們搭起架子來,掛上干肉和其他東西,算是給老太婆的祭品,全族年老婦女充當「永生的老太婆」的代表,於某日集會在架子面前,每人手裡拿一根棍子,棍上系一個玉米。她們先把棍子插在地上,然後圍著架子跳舞,最後又拿起棍子靠在手背上。同時年老的男人打鼓、搖響鈴,作為年老婦女表演的音樂伴奏。接著是年輕婦女出來把干肉放在年老婦女的嘴裡,老婦給她們每人一粒神聖的玉米吃,作為回敬。年輕婦女的盤子裡還放上三四粒神聖的玉米,以後留心將它們拌在玉米種里,這幾粒玉米能使玉米種子增殖。掛在架上的干肉屬於年老婦女,因為她們代表「永生的老太婆」。在秋天也有一個類似穀物魔法節,目的是要吸引野牛群,求得肉類供應。這時候,每個婦女手臂上都挽著一根拔起的玉米。他們用「永生的老太婆」這個名字稱呼玉米,又稱呼他們認為是大地果實的象徵的鳥群,在秋天他們向它們祈禱:「媽媽呵,可憐我們吧!不要把 冷天這麼早就送給我們,恐怕我們沒有足夠的肉。別讓所有的獵物都走了,讓我們冬天有點吃的吧!」在秋天候鳥南飛的時候,印第安人認為它們是回家,到老太婆那裡去,並把掛在架子上的祭品,特別是干肉帶給她,她是吃干肉的。那麼,在這個例子裡,我們見到人們認為谷精或穀神是一個老太婆,並由年老婦女為人身代表,她們以代表的身份至少得到一些本意要給老太婆的祭品。
印度有些地方,收穫女神戈里,既由未婚的姑娘代表,又由一束野水仙花代表,這束花做成婦女的形狀,戴著首飾。女神的人身和植物的代表,都受到崇拜,整個儀式的意圖似乎是要保證稻穀有好收成。
第四節 穀物的雙重擬人化:是媽媽,又是女兒
德國的五穀媽媽、蘇格蘭的收穫閨女、希臘的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是宗教成長的晚期產物,不過,希臘人是雅利安民族的成員,在某個時期想必也遵行過如同凱爾特人、條頓人,和斯拉夫人遵行過的那些收穫風俗,而且這些風俗遠遠超出了雅利安人的世界之外。秘魯的印第安人和東印度群島的許多民族都遵循這些風俗——這就足以證明這些風俗所依據的觀念並不限於某一個民族,而是所有未開化的農業民族都自然會產生的。所以,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這兩個希臘神話里莊嚴美麗的形象,也許就是從現代歐洲農民還流行的那些簡單信念和遵循的風俗中衍生出來的, 也許早在菲狄亞斯 [2] 和普拉克西特利斯 [3] 兩位大師在青銅和大理石上雕刻出她們栩栩如生的形象之前,就在許多莊稼地里用黃谷稈做成粗糙的偶像來表現她們了。這種古時的遺蹟——也可以說是一點莊稼地的氣息——還最後保存在一般稱珀耳塞福涅為閨女柯爾(Kore )這個號稱里。所以,如說得墨忒耳的原型是德國的五穀媽媽,珀耳塞福涅的原型就是收穫閨女,那麼,年年秋天,巴爾奎德山區的地里至今還在用最後一捆穀子做出這種收穫閨女。的確,如果我們對古代希臘農民了解得多一些,我們也許還會發現甚至早在古典時代,希臘農民就已經每年在莊稼地里用成熟的穀物做他們的五穀媽媽(得墨忒耳)和閨女(珀耳塞福涅)了。但是,不幸的是,我們所知道的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都已在城市中落籍,堂堂皇皇地住在大殿里,古代文人雅士們所著眼的就是這種神,農民在谷堆中所舉行的粗鄙儀式他們是不屑一顧的。即使他們注意到了,他們也沒有夢想到在那滿是陽光、割過莊稼的地里所立起的谷稈偶像與陰涼廟堂里塑立的大理石神像有任何聯繫。不過,這些生長於城市的有文化的人們的著作還是讓我們偶爾瞥見類似德國偏僻農村所能展示最粗糙的得墨忒耳。例如,有一個故事說伊辛和得墨忒耳在犁過三遍的田地里生了一個孩子普路托斯(「財富」、「豐盛」),這個孩子可以和普魯士人在收穫地里假裝生孩子的風俗相對照。在這個普魯士風俗里,裝扮的媽媽代表五穀媽媽 (Zytniamatka ),裝扮的孩子代表五穀嬰兒。全部儀式都是為保證來年的收成的巫術。風俗和神話都表明一個古老的做法:在春天發芽的莊稼中,在秋天割去莊稼的谷根中進行真正或摹擬的生育動作。我們已經說過,原始人常用這種辦法企圖將自己旺盛的生命力灌輸給精疲力竭的大自然。等我們說到農神的另一方面時還將進一步談談:在已經邁向文明的得墨忒耳的崇拜里,其實隱藏著原始的、古老的心智。
讀者可能已經看出,在現代的民間風俗中,一般都是或者由一個五穀媽媽(老太婆等等)來代表谷精,或者由一個閨女(收穫孩子等等)代表谷精,並沒有同時由五穀媽媽和閨女來代表谷精的,那麼,希臘人為什麼用母親和女兒來代表谷精呢?
在布列塔尼地區 [4] 的風俗中,媽媽谷捆——用最後一捆穀子做成的大草人,裡面放著一個小谷捆的偶像——顯然是表示五穀媽媽和五穀女兒,後者還沒有生下來。又如方才提到的普魯士的風俗,扮演五穀媽媽的婦女表示成熟的穀物,孩子像是表示來年的穀物。很自然,來年的穀物是可以看作本年穀物的孩子的,因為來年的莊稼是從本年收穫的種子裡長出來的。還有,我們說過,在馬來半島上的馬來人中,有時在蘇格蘭高地的人當中,用雙重的女性形象來表示谷精:一老一少,都是用成熟的谷穗做成的。在蘇格蘭,老谷精叫卡琳(Carine或Cailleach ),小谷精叫閨女;而在馬來半島的人當中,兩個谷精間彼此的關係明明是母親和孩子。依此類推,得墨忒耳就是當年的成熟穀物,珀耳塞福涅就是從當年穀物 中取出的谷種,秋天播下去,春天長出來。珀耳塞福涅降入地下世界就是播種神話的表現——她春天再現就是幼谷出芽。在這種情形下,頭年的珀耳塞福涅就成了來年的得墨忒耳,神話的原來形式很可能就是這樣。但是在宗教的思想演進中,穀物不再用跟人一樣的經歷出生、生長、繁殖,和死亡全部循環過程來表示了,而是由一個不朽的女神來表示,為了實踐一致,母親和女兒兩者中必須犧牲一個。不過,穀物又是母親、又是女兒的雙重觀念在人們心目中也許太古老,植根太深,不能用邏輯來清除掉,所以,在改進了的神話中要給母親和女兒都找個安身的地方。辦法是讓珀耳塞福涅做秋播春生的穀物,把穀物的沉重母親這麼一個多少有些模糊的角色留給得墨忒耳來擔任,每年穀物消失於地下,她悲悼,而當春天穀物出生,她又歡樂。這樣說來,改進了的神話就不是諸神靈之間的正規的繼承,每個神生活一年,然後產生她的繼承者,而是表現這樣一種觀念:兩個不朽的神,一個每年消失於地下而又從地下出現,另一個卻無事可做,只得在適當的時刻哀哭和歡樂。
希臘神話中穀物雙重人格化的這種理論是假定這兩種擬人化(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都是原來就這樣的。但是,我們如果認為希臘神話起初只有一個人格化,第二個人格化是後來才有的,這也許可以做如下的解釋。查一查已經考察過的收穫風俗,我們可以注意一下,這些風俗包含對谷精的兩種不同的觀念:有一些風俗認為谷精在穀物之內,另外一些風俗認為它是在穀物之外。例如,有時對某一捆用谷精的名字稱呼,為它穿上衣裳,對它恭恭敬敬,很顯然,這是認為谷精在穀物之內,但是有時卻說谷精從穀物中走過能使穀物生長,谷精懷恨某人就能壞掉他的莊稼,很顯然,這是 認為它並非就是穀物,只是對穀物有操縱的權力。後一種想法中的谷精,如果還沒有變成穀神,那也是很可能變成穀神的。兩種觀念中,認為谷精在穀物之內的觀念無疑是老一些,因為自然生命依靠內在精靈的觀點一般先於外在神祇控制自然的觀點。說簡單一點就是:泛靈論先於自然神論。歐洲農民的收穫風俗似乎認為谷精有時在穀物之內,有時又在穀物之外。另一方面,希臘神話把得墨忒耳看成穀神,而不是穀物內在的精靈。導致一種觀念形式轉變到另一觀念形式的思想過程是神、動物,或無生命事物的擬人化,也就是說存在於宇宙萬物之內的精靈逐漸具有愈來愈多的人類屬性。當人脫離野蠻狀態的時候,將神擬人化的傾向愈來愈強。在當初,神祇是自然物體的精氣或魂魄,神愈是擬人化,它們與自然物體便愈益分離。但是從野蠻狀態向前進展時,同一代的人們前進的步伐不一致,新的、擬人化了的神祇固然可以滿足智力更進化的人們的宗教要求,而社會中落後的成員卻硬要抓住老的萬物皆有靈的觀念。任何自然的精靈,比如說穀物的精靈吧,它具有人的素質,脫離物體,變成神而控制物體,物體本身就抽掉了精靈,變成沒有生氣的東西,也可以說是成了一個精神的空白點。但是一般民間的思想容受不了這種空白點,換一句話說,他們想像不出任何沒有生氣的東西,他們立即創造一個新的神物來填補這個空白的物體。這樣一來,同一種自然物就會在神話中由兩種不同的東西代表:首先由老精靈代表,它現在已經脫離物體,升入神的行列;其次由新精靈代表,它是民間的想像新創造出來的,用以填補高升了的老精靈所空出來的位置。遇到這樣的情況,神話的問題是:一樣東西,出現了兩樣代表者,這該怎麼辦呢?兩者彼此的關係該怎 麼辦呢?神話系統里怎麼給二者找到安身的地方呢?人們認為如是老精靈或新神祇創造或產生該物體,那倒好辦。物體既然是老精靈所產生,新精靈給予生氣,那麼後者作為物體的魂魄必然也是前者所產生的,這樣說來,老神靈與新精靈的關係就是生產者與生物的關係,也就是說,在神話中是父母與孩子的關係。如果兩個精靈都是女性的,她們的關係就是母親與女兒的關係。在這種情形下,起初穀物只有一個女性精靈,經過一段時候,神話的幻想就得出兩個穀物精靈,一個母親,一個女兒。如果肯定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的神話就是這樣形成的,那未免太魯莽了。但是,似乎可以推測出同一神祇的重複增多,像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所提供的這種例證,有時是可以這樣產生的。例如,本書前面談到的一對一的神靈中,我們已表明有理由認為伊希思和她的伴侶奧錫利斯都是穀物的擬人化。根據方才提供的假說,伊希思就是一個老谷精,奧錫利斯就是一個較新的谷精,他與老谷精的關係則有各種不同的說法,兄弟、丈夫、兒子等等。對兩個並存的神靈,神話當然總可以有不止一種說法。不過,千萬不要忘記,對於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或伊希斯和奧錫利斯這樣成對的神靈所做的這種解釋純然是推測,對於這種解釋只能這樣如實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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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相當於我國的藜,其子碾碎可食,秘魯人把它當作穀物的一種。
[2] 菲狄亞斯(Phidias,前5世紀),古希臘雕塑家、建築藝術家,創立了理想主義的古典風格,希人公認為造型藝術的一代宗師。
[3] 普拉克西特利斯(Praxiteles,一譯蒲拉克西蒂利,前4世紀),雅典雕刻家,希臘最有創造性的藝術家之一。
[4] 屬法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