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四十五章 北歐的五穀媽媽和五穀閨女

弗雷澤 《金枝》
威·曼哈德曾經提出這樣一個論點:得墨忒耳這個名字的前一部分來自所謂克里特語deai[大麥]這個詞,因此得墨忒耳的意思恰好是「大麥媽媽」或「五穀媽媽」。這個詞的詞根在雅利安語系的不同語言中是用來表示不同的穀物。克里特既然是崇奉得墨忒耳的最古的地方之一,她的名字如果真是來源於克里特語,倒不足為奇。不過這個詞的來源容易引起很大的異議,所以最妥當的辦法是不要強調它。不管這方面的情況如何,我們卻另外找到了能證實得墨忒耳是五穀媽媽的論據。希臘宗教中與她有關的穀物有兩種,即大麥和小麥,這兩種穀物中,大麥也許更有權利作為她最初的本質,因為它不只是荷馬時代希臘人的主食,而且我們有理由相信在雅利安人種植的穀物中,大麥如果不是最早的,也是幾種最早穀物中的一種。的確,古代印度人也和古希臘人一樣,在宗教儀式中採用大麥,這一點提供了有力的根據,大麥種植的確是很古的,我們知道在歐洲石器時代的湖上居民也種植大麥。 威·曼哈德從現代歐洲的民間風俗中搜集了大量與希臘的五穀媽媽或大麥媽媽相類似的例子,下面這些是一些典型實例。 在德國,穀物的擬人化是很常見的,叫做五穀媽媽。如在春 天,穀物在風中飄動,農民說:「瞧,五穀媽媽來了!」或是說:「五穀媽媽在田裡跑了!」或是說:「五穀媽媽正穿過穀子哩!」孩子們想到田裡去摘矢車菊或罌粟花,人們叫他們不要去,因為五穀媽媽坐在穀子里,會把他們捉住。人們或按不同的莊稼稱呼她黑麥媽媽、豌豆媽媽,並且拿黑麥媽媽、豌豆媽媽嚇唬孩子,叫他們不要到黑麥、豌豆地里跑。人們還相信五穀媽媽能使莊稼生長。例如,在馬格德堡 [1] 附近,有時人們說:「今年亞麻會長得不錯,見到亞麻媽媽了!」在施蒂里亞 [2] 的一個村子裡,五穀媽媽是一個女性偶像的形狀,用最後一捆穀子做成的,穿白衣裳,據說午夜時在谷田裡能見到她,她從谷田裡過,使谷田增殖。但是,她如果對某個農民生氣了,她就使他所有的穀子都枯萎掉。 五穀媽媽在收穫的風俗中還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人們相信她是待在田裡留下的最後一捆穀子里。割下最後一捆穀子時,她要麼是給捉住了,要麼是給趕跑了,不然就是給殺掉了。如果是第一種情況,人們高高興興地把最後一捆穀子帶回家裡,當作神物供奉。放在穀倉里,打穀時,穀神又再出現。在哈登的漢諾威爾地區,收莊稼的人圍著最後一捆穀子站著,用棍子打它,為的是把五穀媽媽從裡面趕出去。他們彼此喊道:「她就在那兒啦,快打她!當心,別讓她抓著你了!」一直打到穀粒全部脫落,然後人們認為五穀媽媽被趕走了。在丹澤附近,割下最後一把穀子的人用這把穀子做個小娃娃,這就叫五穀媽媽或老太婆,放在最後一輛車上運回 家去。在霍爾斯坦,有些地方給最後一捆穀子穿上婦女的服裝,稱之為五穀媽媽,用最後一輛車帶回家去,然後用水浸透。用水浸濕無疑是求雨的巫法。在施蒂里亞的布拉克地區,最後一捆穀子叫做五穀媽媽,讓村里年紀最大的已婚婦女把它紮成一個婦女的樣子,這些已婚婦女的年紀約在五十到五十五歲,從中剔出最好的谷穗,做成一個環冠,編上花,讓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戴在頭上,到農民或紳士家裡去,而五穀媽媽則被放在穀倉里以驅趕老鼠。在這一地區的另一些村子裡,每當收穫結束時,由兩個男孩把五穀媽媽挑在杆子頂上走在戴谷冠的女孩的後面,一同上紳士家裡去。紳士接下谷冠,把它掛在大廳里,把五穀媽媽放在一堆木頭上,她成了收穫晚餐和舞蹈的中心。然後把她掛在穀倉里,保留到第二年打穀的時候。打穀時打最後一下的人叫做五穀媽媽的兒子,人們把他和五穀媽媽捆在一起,打他,帶他到村里遊行。到了下一個星期日就把谷冠獻給教堂,到了復活節前一天,谷冠上的穀粒由一個七歲的女孩子揉下來,把它撒在新谷當中。到了聖誕節就把谷冠上的穀草放在牲口槽里,使牲口興旺。在這個例子裡,把五穀媽媽身上的種子(谷冠是用五穀媽媽的谷穗做的)撒在新谷里,明顯地表明五穀媽媽的增殖力;把穀草放在牲口槽里則表明她對動物生命的影響。在斯拉夫人中,最後一捆穀子也叫黑麥媽媽、小麥媽媽、燕麥媽媽、大麥媽媽等等,是根據莊稼來叫的。在加利西亞的塔諾地區,用最後的谷稈做的谷冠叫做小麥媽媽、黑麥媽媽,或豌豆媽媽。把它戴在一個女孩的頭上,一直戴到春天,然後將冠上的一些穀粒拌在谷種里。這個例子又表明了五穀媽媽的增殖力。在法國也一樣,奧塞爾附近的地方把最後一捆穀子叫做小麥的媽媽、大麥 的媽媽、黑麥的媽媽、燕麥的媽媽。這把穀子留在地里,隨最後一輛車裝回家去。然後,他們用它做一個偶像,穿上農民的衣服,戴一個環冠,圍一條藍色或白色的圍巾,還在它胸前插一根樹枝。人們稱這個偶像為「色列斯」。晚上跳舞的時候,色列斯立在舞場中央,莊稼割得最快的人圍著它跳舞,最漂亮的女孩做他的舞伴。跳完舞后堆起一堆柴禾。所有的女孩子都戴上花冠,她們把偶像的服飾脫去,把它撕碎放在柴堆上,把它裝飾的花朵也都放上。然後,最先割完莊稼的女孩給柴堆點著了火,大家都求色列斯給一個好年成。這個例子裡,正如曼哈德所觀察到的,老風俗仍然未變,雖然色列斯這個名字有點村學究的味道。上布列塔尼 [3] 的農民總是把最後一捆谷束做成人形,但主人如已結婚,那就做兩個,在大的一個裡面還放一個小的,這叫做谷束媽媽。把它交給主人的妻子,她把它解開,並賞給酒錢。 有時候,最後一捆穀子不叫五穀媽媽,叫做收穫媽媽或大媽媽。在漢諾威 [4] 的奧斯納布魯克城,叫做收穫媽媽。是做成一個婦女形狀,然後收莊稼的人圍著跳舞。在威斯特伐利亞 [5] ,收黑麥時,最後一束綁上石頭,特別重。他們用最後一輛車把它載回家去,稱它為大媽媽,不過他們並不把它紮成任何形狀。在埃爾富特 [6] 地區,把一束最沉重的穀子(倒不一定是最後一束)叫做大媽媽,用最後一輛車帶回穀倉去,人們在玩笑聲中一起把它拿 下來。 又有的時候,最後一捆穀子叫做老奶奶,給它戴上花朵、綢帶和一條婦女的圍裙。在東普魯士,收割黑麥和小麥的時候,收莊稼的人向捆最後一捆的婦女喊道:「你在捆老奶奶哇!」在馬格德堡附近,男僕和女僕都爭奪最後叫做「奶奶」的穀子。誰爭到它,誰就第二年結婚,但他或她的愛人將是年紀大的;如果是一個女孩得到了,她就和一個喪妻的男子結婚;如果是一個男子得到了,他就和一個老太婆結婚。在西西亞,「老婆婆」——由割最後一捆穀子的人將三四綑紮成一大捆——過去總是大致紮成一個人形。在貝爾法斯特附近,最後一捆穀子有時叫做奶奶。它不是用一般的方法割下來的,所有收莊稼的人都用鐮刀去割它,想把它砍下來。人們把它打辮子似地編好,保存到次年秋天。誰要得到它,誰就將在那年內結婚。 最後一捆常稱作老太婆和老頭子。在德國,它常常是婦女的形狀和服飾,割這一捆或扎這一捆的人就算是「弄到老太婆了」。在斯比亞的阿爾捏提希姆,農場所有的穀子都已割完只剩一行的時候,所有收莊稼的人都在這一行前面站成一排,人人都趕快割自己的一份,誰割最後一刀,誰就「弄到老太婆了」。在堆谷垛子的時候,大家嘲笑弄到老太婆的人(老太婆是所有谷捆中最大最粗的一捆),他們對他喊道:「他弄到老太婆了,一定要保住她。」有時捆最後一捆的婦女也被叫做老太婆,據說她次年就會結婚。在西普魯士的紐撒斯,最後一捆穀子——穿上衣、戴帽子、扎綢帶——和捆這一捆的婦女都稱作老太婆。兩個一起坐最後一輛車回家,都給淋透水。在德國北部的許多地方,收穫時的最後一捆做成人形偶 像,稱作「老頭子」,捆這一捆的婦女算是「弄到老頭子了」。 在西普魯士,在地里耙攏最後的黑麥時,成年婦女和女孩都加緊速度,因為她們誰也不願做最後一個,弄到「老頭子」,即用最後一捆黑麥做的偶像,最後完工的人必須在其他收莊稼者的前面抱著它。在西里西亞,最後一捆稱作老太婆或老頭子,成了開玩笑的主題。這捆特別大,有時還放塊石頭加重分量。在溫德人中,收小麥時捆最後一捆的男子或婦女算是「弄到老頭子了」。用這捆麥秸麥穗做成一個人形偶像,點綴上花朵。捆最後一捆的人必須把老頭子背回去,這時,其餘的人就開他玩笑,嘲弄他。偶像掛在農場房子裡,保存到來年收穫時再重新做一個老頭子。 正如曼哈德所說的,上述風俗中的某些風俗,那個與最後一捆叫同一個名字,且在最後一輛車上坐在這捆旁邊的人顯然與這一捆的身份相同,他或她代表在最後一捆里捉住的穀神。換句話說,穀神有雙重代表,一個人身代表,一個谷束代表。有一個風俗是把割或捆最後一捆的人卷在這捆里,這個風俗更明顯地將人和谷束等同起來。如在西里西亞的赫姆斯道夫,照慣例是把捆最後一捆的婦女綁在這一捆上。在巴伐利亞的衛登,系在最後一捆的是割谷的人,不是捆谷的人。在這裡,裹在穀子里的人代表穀神,恰好像裹在枝葉里的人代表樹精一樣。 稱作老太婆的最後一捆,常常與其他谷捆的大小分量都不一樣。如在西普魯士的某些村子裡,叫做老太婆的那一捆穀子有一般谷捆的兩倍長、兩倍粗,正當中還綁了一塊石頭。有時候重得一個人都拿不起。在撒姆蘭的阿爾特—皮洛,常常把八九捆綁在一 起,做一個老太婆,它的分量使立起他的人直埋怨。在撒克斯—柯伯格的依菲格蘭德,稱作老太婆的最後一捆特別大,這是明明有意這麼捆的,希望來年有個好收成。這樣說起來,把最後一綑紮得又大又沉的風俗是一種交感巫術的巫法,以保證來年又多又重的收成。 在蘇格蘭,萬聖節後割完最後的穀子,用它做一個女性偶像,有時把它叫作卡琳(carlin)或卡萊茵(carline),意即「老太婆」。但是,如果在萬聖節前割下來,那就叫「閨女」;如果是太陽落山後割下來的,就叫做「妖婆」,是會令人倒霉的。蘇格蘭高地的人把收莊稼時最後割下的穀子或稱做卡利契(Cailleach ,即老太婆)或稱做閨女。大體說來,前一個名字似乎流行在西部地區,後一名字流行在中部和東部。閨女,我們稍等一會兒再說,這裡我們先說老太婆。細心的、掌握不少材料的研究者坎貝爾,他是蒂里的最遠島嶼赫布里底島上的牧師,下面是他對這個風俗的概括敘述:「收穫老太婆(Cailleach )——收割時,人們都極力避免割到最後一個。在共耕制還存在的時候,留下最後一行不割的例子是大家都知道的(沒有人願意割它),就因為那是最後剩下的一行。大家是怕得到『農場的饑荒』(Gort a bhaile ,其形狀是一個想像中的老太婆),要把她餵養到來年收穫的時候。大家都怕這個老太婆,結果引起許多競爭和笑話。最先做完的人用幾根穀子做一個小娃娃,名叫『老婆子』,他把它送給最鄰近的人,這人又順勢地、不慌不忙地把它傳給另外一個人,傳到最後一個人手裡,這最後一個人就得在那一年內保存它。」 在艾萊島 [7] ,最後割下的穀子叫做老太婆,等收穫期要做的事做完以後,人們就把它掛在牆上,到來年種莊稼開犁耕田之前,一直把它保存在那裡。然後,人們把它取下來,在男人們第一天下地耕田的時候,家裡的女主人就把它分給他們。他們把它放在口袋裡,到了田裡就把它給馬吃。人們認為這就會保證來年有好收成,老太婆的真正目的就在於此。 據報道,威爾斯也有這類做法。如在北彭布羅克郡,最後割的穀子6—12英時長,人們把它編起來,稱之為巫婆(wrach )。過去一些古老奇怪的習俗中都常用它,許多現在還活著的人都還記得。收到最後一片稻田的時候,收莊稼的人更加激動。大家輪流向它揮鐮刀,誰能把它砍掉,誰就能得到一瓶家釀的啤酒。於是趕緊做一個巫婆,拿到鄰近的田莊去,那裡收莊稼的人還正忙於收割。這件事情通常由一個農民做,但是他要非常細心,不能讓鄰人察覺他,因為他們要是看見他來了,對他幹的事略有懷疑,他們就立刻把他趕回去。他偷偷地爬到一個籬笆後面,等待鄰地收莊稼的領工的人正在他對面,容易夠到的時候。這時,他突然把巫婆扔過籬笆,如果可能就扔到領工的人的鐮刀上。這之後,他抽腿就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他要是沒有被抓住,沒有被生氣的收穫人向他扔來的鐮刀砍上,那他就算是個有福氣的人。在另外一些例子裡,收莊稼的人中有一個人要把巫婆拿回農場住宅去。他儘可能地把它幹著帶回家去,不讓人看見;如果住宅里的人懷疑他做的事,他們就會整他一頓。有時候,他們把他的衣服幾乎扒光,有時候他們故 意留心存上幾桶幾鍋水,用這水把他淋濕。不過,如果他能夠把乾的巫婆拿進人家而沒被發覺,住宅的主人就得付給他一點小小的罰款,或者「從牆邊酒桶里」給他一罐啤酒。通常都認為這是最好的啤酒,拿巫婆的人也會要求這個啤酒。然後細心地把巫婆掛在大廳或別處的一個釘子上,全年保存在那裡。把巫婆帶回家掛起來的風俗在北彭布羅克郡的某些農莊裡還保存著,不過剛才描寫的古代儀式現在已經沒有了。 在安特利姆郡,幾年以前,在鐮刀開始被收割機代替的時代,最後總留幾根穀子在田裡,把它編在一起,然後收穫者蒙上眼睛,向編好的穀子揮鐮割去,誰碰巧把它割下來了,誰就把它帶回家去,放在門上面,這一把穀子叫做卡里——可能和卡琳是同一個詞。 斯拉夫民族也遵行類似的習俗。如在波蘭,最後一捆穀子通常稱為巴巴(Baba),意即老太婆。據說:「最後一把穀子里坐著巴巴」。這把穀子本身也叫巴巴,有時是將十二小束穀子捆綁在一起做成的。在波西米亞某些地方,最後一捆穀子做成的巴巴形如婦女,戴一頂大草帽。用最後一輛收谷車帶回家去,由兩個女孩把它的花冠一起交給主人。婦女捆谷的時候深怕是最後一個,因為捆最後一把穀子的人來年會生孩子。有時候,收莊稼的人對捆最後一把穀子的人喊道:「她得到巴巴了!」或者喊道:「她是巴巴!」在克拉科夫地區,當某些人捆最後一把穀子的時候,人們說:「爺爺坐在裡面吶!」某婦女捆最後一把穀子的時候,人們說:「巴巴坐在裡面吶!」婦女連自己也包在谷捆里,只把頭露在外面。這樣裝在谷捆里以後,人們把她放在最後一輛收穫車裡帶回家去,全家都來把她 用水淋濕。等跳完了舞以後才把她從谷捆里放出來。這一年裡她都保有巴巴這個名字。 在立陶宛,最後一捆穀子名叫波巴(老太婆),與波蘭名字巴巴是一致的。據說波巴是坐在最後留下的一片穀子里。捆最後一捆穀子或挖最後一個馬鈴薯的人都會被大大地嘲弄一番,得到老黑麥媽媽、老馬鈴薯媽媽的稱號,並長期保持它。最後一把穀子——波巴——做成婦女形狀,在最後一輛收谷車上莊嚴地帶回村里,在農民家裡浸透水後,人們輪流拿著它跳舞。 在俄羅斯也一樣,最後一捆穀子常常做成婦女形狀,為它穿上婦女服飾,帶著它載歌載舞地回家去。保加利亞用最後一捆穀子做成一個娃娃,他們稱之為五穀皇后或五穀媽媽,為它穿上婦女上衣,帶著游村,然後扔到河裡,以求來年莊稼有充分的雨露。或者是把它燒掉,把灰撒在田裡,無疑是為了肥田。用皇后稱呼最後一把穀子,在中歐北歐都有類似的情況。如在奧地利薩爾茨堡地區,收穫完畢時舉行盛大遊行,遊行中,年輕人用一輛小車拉著一個谷穗皇后(Ahrenkonigin )。收穫皇后的風俗似乎在英格蘭也曾經是普遍的。彌爾頓一定很熟悉它,因為他在《失樂園》里說: 亞當一直熱切地等待著她回來,他選最好的花編成花冠,給她裝飾頭髮和她那農村莊稼人的帽頂,正像收穫者對他們的收穫皇后一樣。 這類習俗有時不在莊稼地里舉行,而是在打穀場上舉行。谷精在收穫人割下成熟的穀粒時,逃走了,離開收割好的穀子,躲進 穀倉里去,它躲在最後打的一把穀子里,在這裡它要麼被桐枷打死,要麼逃到鄰近農場區沒有打的穀子里去。因此最後打的穀子稱做五穀媽媽或老太婆。有時候打最後一槤枷的人被叫做老太婆,把他捆在最後一捆穀草里,或是在他背上拴一把穀草。不管是捆在穀草里或是背在背上,人們都把他裝上車,在大家的笑鬧中走過村子。在巴伐利亞的某些地區,圖林根和其他地方,據說,打最後一把穀子的人得到了老太婆或老谷婆;人們把他捆在穀草上,領著他或用車裝著他在村里遊行,最後在糞堆上停下來,或是到還未打完谷的鄰近農民的打穀場上去。在波蘭,打穀時打最後一下的人叫做巴巴(老太婆),人們用穀子把他包起來,用車子拉著走過全村。有時候在立陶宛,不打最後一捆穀子,而把它紮成一個婦女的形狀,帶到沒有打完谷的鄰人的穀倉去。 在瑞典有些地方,一個陌生的婦女到了打穀場上,人們在她身上放一把桐枷,在她脖子上圍一把穀子,在她頭上放一頂谷冠,打穀的人喊道:「看這個五穀媽媽呀!」在這個例子裡,人們把這個突然出現的婦女當作谷精,她是桐枷從谷秸里趕出來的。在另外一些例子裡,主人的妻子代表谷精。如在薩利格尼(旺代)的農莊上,主人的妻子和最後一捆穀子都用一個被單捆起來,放在擔架上,抬到打穀機旁,把它推到打穀機下面。然後把婦女抽出來,給谷捆脫粒,但是人們仍把婦女包在被子裡拋擲,好像是把她當谷糠來簸。這種明顯的用婦女摹仿打穀、簸谷,清楚地表現了婦女和五穀是等同的,不可能比這表現得更清楚了。 在這些習俗中,人們把成熟穀物的谷精看作歲數很大,至少也是成年。所以才有媽媽、奶奶、老太婆等名字。不過在另外一些例 子中,人們則認為谷精很年輕。如在沃爾芬比特 [8] 附近的薩爾頓地方,割了黑麥之後,用一根繩子把三捆黑麥捆在一起,做一個偶像,谷穗當作頭。這個偶像叫做閨女或五穀閨女。有時候人們把谷精看作一個孩子,鐮刀割下去,把他和他母親分開了。波蘭有個風俗,人們對割下最後一把穀子的人喊道:「你把臍帶割斷了」,這個風俗表明了把谷精當孩子的看法。在西普魯士的某些地區,用最後一捆穀子做的草人叫做「雜種」,人們把一個男孩捆在裡面。捆最後一把穀子的婦女,就扮作五穀媽媽。有人對他說,她快要臨盆了;她像分娩的婦女一樣叫喊著,一個年老的婦女裝作祖母模像,給她當接生婆。最後,一聲叫喊,孩子生出來了,這時綁在谷捆里的男孩子就學嬰兒一樣哭泣喊叫。祖母在假嬰兒身上圍一個麻袋,像是包孩子的布片,人們高高興興地把他帶到穀倉里去,以免他在露天裡傷了風。在德國北部另外一個地方,最後一捆穀子或最後一捆穀子做的草人,叫做「小孩」、「收穫小孩」等等,他們向捆最後一捆穀子的婦女喊道:「你有了小孩啦!」 在蘇格蘭某些地方以及英格蘭北部,莊稼地里最後割下的一把穀子叫做克恩(kirn ),背這把穀子的人算是「贏得了克恩」。然後,把它打扮成孩子玩的娃娃名叫奶娃娃克恩、娃娃克恩或閨女。在貝里克郡直到19世紀中葉,收割者還熱烈地爭著割田裡的最後一把穀子。他們在離它不遠的地方圍成一圈,輪流向穀子扔鐮刀,能夠砍下來的人就把它送給他心愛的姑娘。她用這把穀子做個克恩娃娃,給它穿上衣服,然後把娃娃拿到住宅去,掛在那裡,直到第 二年收穫時新克恩娃娃代替了它的位置。在貝里克郡的斯波提斯伍德,收莊稼時割最後一捆穀子叫做「割皇后」,幾乎像「割克恩」一樣地常見。割的方式不是扔鐮刀。一個收割者同意蒙上眼睛,他的同伴給他一把鐮刀,讓他轉兩圈或三圈,再叫他去割克恩。他摸著走,拿著鐮在空中亂砍,逗得同夥們大笑,他割累了也沒有割到,於是覺得沒有希望,撒手不干,另外一個人蒙上眼睛,也照這樣地做,依次一個一個地來,直到把克恩割下來了。一同割莊稼的夥伴們三次歡呼,把成功的收穫者拋起來。在斯波提斯伍德,人們在室內舉行克恩宴會,在穀倉舉行舞會。專門有兩個婦女年年做克恩娃娃或皇后裝飾宴會和舞會的地方,許多這些農村的谷精偶像都掛在一起。 在蘇格蘭高地的某些地方,在任何一個農場裡收割者割下的最後一把穀子都叫做「閨女」,蓋爾語叫做「梅德丁布茵」(Madih - deanbuain ),意思是「收割的收穫閨女」。有許多關於贏得閨女的迷信。如果是青年人得到了,他們認為這是個兆頭,他或她下次收莊稼之前就會結婚。為了這個原因或其他一些原因,收莊稼的人彼此爭奪,看誰得到「閨女」,他們想出各種竅門,以求獲得它。例如,有人常常留一把莊稼不割,用土蓋起來,不讓別的收割人看見,等到地里所有其他莊稼收完再說。好幾個人玩過這套把戲,那就是誰最冷靜,誰堅持得最久,誰就得到大家企望的錦標。閨女割下後,給紮上綢帶,打扮成玩偶的樣子,掛在住宅的牆上。在蘇格蘭北部,閨女要細心地保存到聖誕節早上,這時就把它分給牲口吃,「使它們全年都壯實」。在珀思郡的巴爾奎德附近,最後一把穀子由田裡最年輕的姑娘割下來,大致做成一個小女娃娃的樣子,穿上 紙衣服,綴上綢帶。女娃娃名叫「閨女」,保存在住宅里,一般是放在煙囪上面,要保存很長一個時候,有時要存到第二年新的閨女來後。本書作者1888年9月在巴爾奎德看到割閨女的儀式。一位女朋友告訴我,她還是年輕姑娘的時候,在珀思附近應收割人的邀請,割過好幾次閨女。田裡最後的一把莊稼名叫「閨女」,收穫者把這把莊稼的上部攢住,讓她去割。然後把這一把穀子紮起來,綴上綢帶,掛在廚房牆壁上一個顯著的地方,直到第二年拿進新閨女的時候。在這一帶,把收穫時的晚飯也叫「閨女」,吃收谷飯的時候,收莊稼的人都跳舞。 在丹巴登郡的蓋爾洛河一帶,1830年左右,有一些農場把田裡最後的一把穀子叫做「閨女」。分成兩份紮起來,然後讓一個姑娘用鐮去割,人們相信她會走運,不久就結婚。割下後,收莊稼的人在那裡集合起來,把他們的鐮刀拋向空中。閨女穿衣服,配以綢帶,註明日期掛在廚房裡靠屋頂的地方,在那裡保存幾年。有時候可以看見五個或六個閨女同時掛在鉤子上。把谷飯稱做克恩。在蓋爾洛克河附近的另外一些農場上,最後一把穀子叫做閨女頭,或直稱頭,扎得利利落落,有時綴上綢帶,在廚房裡掛一年後把穀粒餵家禽。 在亞伯丁郡,「收莊稼的人排起歡樂的隊伍把最後割下的一把穀子或『閨女,帶回家去。然後送給主婦,主婦把它裝扮起來,保存到第一個母馬生子的時候。這時取下閨女送給母馬,作為它的頭一次飼料。忽視了這一點就會對小馬有不利的影響,對當季的所有農事也有災難性的後果。」在亞伯丁郡東北部,一般把最後一捆穀子叫作克里阿克(clyack )。總是由在場最年輕的、穿著成年婦 女服裝的姑娘來割它。人們興高采烈地把它帶回家去,保存到聖誕節早上,然後把它給懷小馬的母馬吃,這是說農場有這樣情況的時候,如果沒有就給最老的受孕的牛。在別處,這捆穀子分給農場所有的母牛和小牛或全部的馬和牛。在法夫郡,最後一把穀子叫做閨女,由一個年輕姑娘割下來,做成一個粗糙的娃娃形狀,綴上綢帶,用綢帶把它掛在農場廚房的牆壁上,直到來年春天。在因弗內斯郡和薩瑟蘭郡也都有割閨女的習俗。 把谷精稱為新娘、燕麥新娘、小麥新娘,這是給它定了一個更成熟一些,但仍然很年輕的歲數,在德國有時對最後一個穀子和綁這捆穀子的婦女都這麼稱呼。在摩拉維亞 [9] 的穆格里茲附近,收割小麥時總在田裡留下一小塊小麥。然後一位頭戴穗冠、名叫小麥新娘的年輕姑娘在收穫者的歡鬧聲中割下這剩下的一片。人們認為這一年內她會做新娘。在蘇格蘭的羅斯林和斯通黑文附近,最後割的一把穀子「叫做『新娘』,放在壁爐台上,在數不清的谷穗下面繫著一根綢條,腰上也系一根」。 這時候,穀物新娘這個名字的涵義能更充分地表現植物,像新郎新娘一樣,具有生殖能力。如在沃爾哈茲,燕麥男子和燕麥婦女身上裹著麥草在收穫宴會上跳舞。在南薩克森,燕麥新郎和燕麥新娘都出現在收穫慶祝會上。燕麥新郎是一個完全包在燕麥杆里的男子,燕麥新娘是一個穿著婦女服裝的男子,不包麥草。他們坐車到酒店裡去,舞會就在那裡舉行。舞會開始時,跳舞的人輪流在燕麥新郎身上拔一把燕麥,新郎極力保護燕麥,最後他終於被拔 盡、光光地站在那裡,受到同伴的笑弄。在奧地利的西里西亞,收穫完畢時,青年人舉行「小麥新娘」的儀式。扎最後一捆小麥的婦女扮演小麥新娘,頭上戴著麥穗和花卉編的收穫冠。這樣裝扮好之後上車站在新郎的旁邊,還有女儐相陪著,用兩頭牛拉著他們,完全仿效結婚儀式,拉到旅店裡,在那裡通宵跳舞。在這個季節稍晚一點的時候,還用同樣的農村豪華氣派紀念燕麥新娘的婚禮。在西里西亞的尼斯附近,一個燕麥王,一個燕麥後,穿得奇奇怪怪,像一對新婚夫婦,坐在耙上,讓牛拉進村里。 在最後的例子裡,谷精有兩個體現形式,一個男性,一個女性。但是有時候谷精表現為兩個女性,一老一少,如果我對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的解釋不錯,倒正與這兩個神相吻合。我們已經說過,在蘇格蘭,特別是在講蓋爾語的居民中,最後割下的穀子有時稱老太婆,有時稱閨女。而蘇格蘭有些地方,在收穫時又割老太婆(Cailleach ),又割閨女。關於這個習俗的敘述很不清楚,也很不一致,不過一般的做法似乎是這樣的:在收割時用割下的穀子又做閨女又做老太婆的地方,閨女是用田裡留下的最後的谷稈做成的,照例由割下穀子的那塊地的主人保存,老太婆則是用另外的谷稈做成的,有時是用最早割下的谷稈來做,照例是交給一個遲緩的農民——他在手腳快的鄰居收完所有的穀子之後,還在收割。這樣一來,每個農民保存他自己的閨女,作為年輕多產的谷精的化身,他儘可能快地把老太婆傳給一個鄰居,這位可敬的老太太在找到安身之地以前可能要走遍整個農莊。她最後定居在哪個農民家裡,那個農民當然是那一帶最後收完莊稼的人,因此,與眾不同地去接待它,確實有些惹人討厭。人們認為這個農民要走窮運,或者 他要儘量在一下季度內「為鎮上防荒作準備」。同樣,我們還談過,在彭布羅克郡,最後割下的穀子不叫閨女,而叫巫婆,人們迅速地把它傳給一個還在田裡幹活的鄰人,他接待這個不速之客真是高興不起來。如果老太婆代表頭一年的谷精的話,那麼凡是它與一個閨女同在一起形成對比的地方,它可能就是代表頭年的谷精的,那麼它衰老的容貌自然不及它女兒的健美身軀那麼誘惑人,到來年秋天時,它女兒也就成了金色穀粒的媽媽了。在打完穀子所遵循的某些風俗里,尤其是在把一個可惡的草人傳給還在打穀的鄰近農人的做法裡,明顯地表明同樣的願望:甩掉衰老的五穀媽媽,把它傳給別人。 方才描寫的這些收穫風俗,與我們在前面考察過的春天風俗驚人地類似:(1)在春季風俗里,樹精由樹和人兩者來代表,而在收穫風俗里,則由最後一捆穀子代表,又由割它、捆它或給它脫粒的人來代表。人等於最後一捆穀子,這一點表現在:他和最後一捆穀子叫同一個名字,把他或她捆在最後一捆谷里。某些地方的規矩也表明了這一點:最後一捆穀子如果叫做媽媽,就由一個最老的已婚婦女把它紮成人形,如稱為閨女,則由一個最年輕的婦女收割。在這些風俗里,谷精的人身代表的年紀與人們假定的谷精的年紀是一致的,正如墨西哥人促進玉米生長時用作祭品的人身,隨著玉米的生長期而異。因為墨西哥的風俗也跟歐洲的風俗一樣,人只是代表谷精,而不是獻給谷精的祭品;(2)人們認為樹精對植物、牲畜甚至婦女具有增殖的影響,人們也把這種影響力賦予谷精。例如相信谷精對植物的所謂增殖的影響是表現在這樣的做法中··從最後一捆穀子里取出一些穀粒(谷精照例被認為在最後一捆穀子 里),把它們撒在春天的新谷中或拌在谷種里。相信谷精對動物的增殖影響是表現在:把最後一捆穀子給懷孕的母馬、懷孕的母牛,或給初次下地犁田的馬吃。最後,相信谷精對婦女的增殖影響則表現在這樣的風俗中:把穀子媽媽捆做孕婦的樣子,交給主人的妻子。還表現在這樣的信念中:扎最後一捆穀子的婦女次年會生孩子;也許還表現在得到最後一捆的人會立即結婚這樣的觀念里。 所以,很明顯,這些春天風俗和收穫風俗都出於同樣的古代的思想方式,都是同屬於原始異敦風俗的組成部分。毫無疑問,我們的祖先在有史以前很久就已遵循這些風俗了。在它們原始儀式的許多特點中,我們應注意以下這些: 一、並沒有另外分出一批人專門執行這些儀式,換句話說,沒有祭司。如情況需要,任何人都可以舉行這些儀式。 二、並沒有另外劃出一些地方來舉行這些儀式,換句話說,沒有神殿。如情況需要,任何地方都可以舉行這種儀式。 三、人們認的是精靈,不是神:(a)精靈與神不同。它們的活動限於自然的某些部門。它們的名字是大家共有的,不是專門的。它們的屬性是普遍的,不是獨特的,換句話說,各類精靈沒有一定數量,每一類的各個精靈彼此又都很類似,它們都沒有明顯不同的個性。關於它們的起源、生活、事跡和身份並無公認的傳說流行;(b)另一方面,神與精靈不同,並不局限於自然的某些固定部門。不錯,一般也有一個部門是它們掌管的特定領域;但是,它們並非嚴格地局限於這個部門之內;它們對自然和生命的許多其他領域也有致福或降災的能力。而且,它們都有各自的或專門的名字,諸如得墨忒耳、珀耳塞福涅、狄俄尼索斯等等,它們各自的身份和歷 史都為流行的傳說和藝術表現所固定下來。 四、這些儀式是巫術,而不是祈禱。換句話說,人們達到希求的目的,不是依靠犧牲、祈禱和讚美,以求得神靈的恩惠,而是依靠我已經說明過的那些儀式,人們認為這些通過儀式本身與儀式所要產生的效果之間的交感或相似關係就能影響自然進程。 根據這幾點來衡量,歐洲農民的春季風俗和收穫風俗應該算是原始的。因為沒有劃出一批專門的人來執行這些儀式,也沒有劃出專門的地方來舉行這些儀式,任何人都可以舉行這些儀式,主人或僕人,主婦或侍婢,男孩或女孩。舉行儀式的地方也不是廟裡,也不是教堂里,是在樹林裡或草地上,是在溪邊,穀倉里,莊稼地里,茅屋裡。人們認為儀式里自然是有超凡的東西存在,它們是精靈而不是神:它們的作用限於某些限定的自然部門裡,它們的名字都是像大麥媽媽、老太婆、閨女這類一般的名字,而不是得墨忒耳、珀耳塞福涅、狄俄尼索斯這類的專有名稱。它們的共同屬性是清楚的,但它們個人的身份和歷史並不是神話題材。他們作為類而存在,而不是作為個體而存在,每一類中的許多成員都是無法分辨的。例如,每個農場都有它自己的五穀媽媽,自己的「老太婆」或自己的閨女,但是每個五穀媽媽和其他的每個五穀媽媽都很相像,老太婆和閨女也是如此。最後,這些收穫風俗同春季風俗一樣,儀式都是巫術,不是祈禱。把五穀媽媽扔進河裡為莊稼求雨求露,捆一個很重的老太婆,以求來年豐收,或把最後一捆穀子撒在春天的新莊稼里,用最後一捆餵牛,使它們興旺——所有這些,都是證明。 * * * [1]  德國的城市和港口。 [2]  奧地利東南部的一個省份。 [3]  在英倫海峽與法國比斯開灣之間的半島,法國西北部的一個地區。 [4]  德國的地區。 [5]  同上。 [6]  同上。 [7]  屬英國。 [8]  屬德國。 [9]  捷克中部的一個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