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四十章 奧錫利斯的屬性

弗雷澤 《金枝》
第一節 奧錫利斯是穀神 前面對奧錫利斯的神話和儀式的考察已足以證明這個神在某一方面是穀物的化身,可以說他是每年死而復生。後來祭司們給他的崇奉加上種種豪華和光彩,透過這些豪華和光彩,他是穀神的觀念在他死亡與他復活的節日上還是表現得很明顯的,這個節日在荷阿克(khoiak)月舉行,在較晚的時期里又在阿色(Athyr)月舉行。看來,這個節日主要是一個播種節,這個節日也許是在農人真正要在地里播種的時候舉行。在這個場合舉行葬儀把泥土和穀物做的各種偶像埋在地里,以便他在地里死後可以隨著新的莊稼再生。事實上,這種儀式是一個巫術,用順應巫術來保證莊稼生長。我們可以推定,早在祭司們採納並將它轉變為莊嚴的神廟宗教儀式之前,每一個埃及農民就把它作為巫術用簡單的形式在實行了。現代的阿拉伯有(無疑古代的阿拉伯也有)一種在收莊稼的田裡埋葬「老頭子」(即一束小麥)並祈禱它死而復生的風俗,我們覺得這種風俗是一個幼芽,對穀神奧錫利斯的崇拜可能是從它發展而來的。 奧錫利斯神話的細節與對他的這種解釋很相符。據說他是天 與地的兒子。穀物從地下長起來,由天上的水灌溉,還能為它想出更恰當的父母嗎?不錯,埃及土地的肥沃直接得之於尼羅河,不是得之於雨水,但是居民必定知道或猜想到這條大河又是降落在深遠內陸的雨水才有來源的。還有,奧錫利斯首先教人食用穀物,最自然的就是拿這種神話來說穀神自己。進一步看,他的殘軀四散在土地上,埋葬在不同的地方,這個故事可以是表現播種或簸谷的一種神話說法。有一個故事證明簸谷的解釋:伊希思是把奧錫利斯割裂的軀體放在一個篩子上。或者說,這種傳說是一種活人祭祖的風俗的回憶,這個供祭祀的人可能代表穀神,被殺後,人們在田裡分散他的骨肉或他的骨灰,用以肥田。在現代的歐洲,有時把死亡的偶像撕破,然後把碎片埋在地里,使莊稼長好,世界上有些別的地方對用作獻祭的人也如法炮製。至於古代的埃及人,我們有曼涅托 [1] 的權威意見,他說古埃及人常常把一些紅頭髮的人燒死,用風車扇播他們的骨灰,而且非常有意思的是這種野蠻的祭祀是由國王在奧錫利斯的墳前奉獻。我們可以推測出這些人牲是代表奧錫利斯本身的,人們每年把他殺掉、肢解、埋葬,讓他得以加速地里種子的生長。 在史前時期,很可能是由國王自己扮演神的角色,以神的身份被殺掉肢解。據說,奧錫利斯,乃至塞特,都是統治十八天後被撕成幾塊,人們每年舉行十八天節日予以紀念。有一個故事說羅馬的第一個國王羅慕路斯被元老砍成幾塊,他們把他的屍塊葬在地 上,有某些奇怪的儀式紀念他傳統的逝世日,7月7日,這些儀式與對無花果樹進行人工施肥有關。還有,希臘有個傳說,談到底比斯王彭修斯和色雷斯的埃多尼亞王萊克爾加斯反對酒神狄俄尼索斯,這兩個對神不恭的國王被碎屍幾塊——一是被酒神的瘋狂的信徒們碎裂的,一是被馬撕裂的。希臘的這個傳統故事很可能是某種風俗被歪曲了的遺蹟,這個風俗的要求獻祭具有狄俄尼索斯身份的人身,特別是神王,狄俄尼索斯這個神就是在許多方面與奧錫利斯相像,據說他和奧錫利斯一樣也是被肢解而死的。有人說過,在希俄斯是肢裂人身給狄俄尼索斯獻祭的,他們的死法既然和神一樣,那就有理由假定他們是代表那個神的。塞雷斯的俄耳甫斯同樣被酒神肢解的故事似乎表明他也是以神的身份代神而死的。有意義的是據說埃多尼亞王塞雷斯的萊克爾加斯之被處死是為了使不再生產的土地恢復它的豐饒。 更進一步,我們讀到挪威王黑臉哈弗頓的材料,他的身體被割碎,埋在他王國的不同地區,為的是保證土地豐產。據說他在四十歲的時候,由於春天冰塊破裂而被淹死。他死後的情況,古斯堪的納維亞史學家斯諾里·斯特魯遜 [2] 做過這樣的敘述:「他是諸王中最富有的(按字面意思是:最富有福澤的)。人們真是看重他,消息傳來,說他已死去,屍體已運到林卡里基,準備在那裡安葬,這時,羅馬里基、威斯特福德和希斯莫克的首領都來要求把屍體給他們,讓他們把他埋在自己的省份里。他們認為誰得到屍體,屍體就會 使誰富有。結果大家議定將屍體分成四塊。頭葬在林卡里基的斯坦地方的墳墓里,其他三個地方也都取走一份屍體帶回去埋葬。所有這些墳都稱為哈弗頓墓。」我們還應該記住,哈弗頓屬於英林家族,他們追溯出他們是斯堪的納維亞半島豐產繁殖之神福瑞的後裔。 英屬新幾內亞的弗萊河口外有一個基瓦伊島,島上的土著談到某個名叫西傑拉的術士,他以西谷米為圖騰。當西傑拉老弱多病的時候,他對人們說他快要死了,不過,死後也要使他們的園圃興旺。因此,他指示他們,等他死後他們應該把他剁開,把他的肉拿幾塊放在他們的園子裡,但要把他的頭埋在他自己的園子裡。據說他活得年歲很大,沒有人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但他使西谷米長得很好,再也沒有人挨餓。前不多年還活著的老人認定他們年輕時認得西傑拉,基威人的一般看法似乎西傑拉的死不過是兩代(約六十年)以前的事。 總體來看,這些傳說表明一個廣泛流行的做法,肢解國王或術士的軀體,把碎塊埋在國內不同的地方,以保證土壤增產,也許還保證人畜興旺。 還是回頭談談人犧吧!埃及人把他們的骨灰用風車揚散,這些不幸者的紅色頭髮也許是有意義的。因為,在埃及,作為犧牲的牛也必須是紅色。只要在牲口身上發現一根黑毛或一根白毛,它就不適於做祭品,假如這些以活人為祭品的做法是像我們所推測的為了促進莊稼生產——揚散骨灰似乎證實這種看法——也許選擇紅髮的祭品是最適於體現紅潤穀粒的精靈的。用活人代表神的時候,自然依據與原來神靈的近似來挑選人身代表。因此,古代墨 西哥人把玉米看作人,一樣從播種到收穫經歷了全部生命過程,玉米剛種時犧牲一個新生的嬰兒,玉米發芽時犧牲一個較大的孩子,依此類推,等到玉米完全成熟了,就犧牲一個老人。奧錫利斯有一個名字叫做「莊稼」或「收穫」,古人有時把他解釋為穀物的化身。 第二節 奧錫利斯是樹神 但是奧錫利斯不只是一個穀神,他還是一個樹神,這也許是他最初的身份,因為在宗教史里,樹神崇拜自然先於穀神崇拜。奧錫利斯的樹神身份非常明顯地表現在弗米卡特·馬特納斯描寫的一個儀式里:砍下一棵松樹,將樹的中心挖空,用挖出的木料做一個奧錫利斯的像,然後像一具屍首那樣把它埋在樹的空洞裡。表現樹里住人的觀念,很難想得出比這裡表現得更加明白的了。這裡做好的奧錫利斯神像要保存一年,然後燒掉,恰好是人們對掛在松樹上的阿蒂斯偶像的做法。弗米卡特·馬特納斯所描寫的砍樹儀式似乎普魯塔克也提到過。這也許是用儀式來表現神話所說的發現阿蒂斯的身體被包嵌在一棵依里卡樹裡面,丹德拉的奧錫利斯大殿里,該神的鷹頭木乃伊的棺材顯然被畫成嵌在樹里,看來這棵樹是一棵釘葉樹,棺材的上面和下面都可以看到樹幹和樹枝。這樣說來,這幅圖景與神話和弗米卡特·馬特納斯所描寫的儀式都十分符合。 奧錫利斯信徒不得傷害果樹,這與奧錫利斯的樹神身份相稱。他們也不許阻斷水源,這與他是一般的植物神的身份相稱,水源對炎熱的南方的土地的灌溉十分重要。按照某個傳說,是他教道人 們使葡萄上架的,教人剪除它多餘的枝葉,教人們榨取葡萄汁。在大約公元前1550年寫的納布西尼莎草紙文獻裡面畫著奧錫利斯,坐在一個神殿里,從神殿的屋檐上垂著整串的葡萄在皇家書法家尼赫特用莎草紙書寫的文獻里,我們看見過這尊神坐在一個池子面前,池岸上有一棵茂盛的葡萄,上面掛著好些串葡萄,正朝著坐在那裡的神的綠臉上生長。常春藤是他的聖樹,其所以稱為他的樹,是因為它永遠是綠色的。 第三節 奧錫利斯是生育繁殖之神 人們自然把身為植物之神的奧錫利斯看成為具有一般生殖力的神祇,因為人在進化的一定階段還不能區別動物的生殖力與植物的生殖力。所以,對奧錫利斯崇拜中的一個突出特點是以一種粗獷而富有表現力的象徵,把奧錫利斯這方面的本質呈現於新信徒以及廣大觀眾的眼前。每逢他的節日,婦女們經常在村內各處走動,手裡拿著他的形象,用線牽動做出各種猥褻的動作,一面唱著讚頌他的歌曲。這種習俗可能是為求莊稼成長而進行的一種巫術。據說在神廟裡還有一尊和這一樣的塑像立在伊希思的塑像前面。在菲萊城的奧錫利斯的神殿里,這尊已死的神像安放在屍架上,其姿態極其明顯地表示神的生殖力依然旺盛,隨時可以向世上提供生命和繁殖的源泉。讚頌奧錫利斯的歌里提到了他的這一重要性質。有一首歌說,世界由於他而又光輝地變成綠色。另一首歌宣布說:「你是人類的父親和母親,他們依靠你的氣息生活,他們依靠你軀體的肌肉而生存。」我們可以推斷,在為人類父母這一方 面,人們認為他像其他生殖神祇一樣,能夠保佑男人和婦女生育子女,在他的節日裡舉行遊行,為的是促進這個目的的實現,同時也促進地里種子的生長。埃及人採用一些象徵和儀式目的是要使他們觀念中的神的這種能力得到效果。如果我們譴責這些象徵和儀式為放蕩且猥褻的性質,那就犯了古代宗教的誤解。他們在這些儀式中給自己訂下了的目的是自然的、可讚許的。只不過他們為達到目的而採取的方法是錯誤的。同樣的錯覺使希臘人在他們的酒神節採取類似的象徵手法,這樣一來,兩種宗教間就產生了表面的,但很驚人的類似點,這種類似點也許比一切其他的東西都更使古今的探索者誤入歧途,把兩種崇拜混為一談,這兩種崇拜性質上固然確實相近,但起源上彼此完全不同,各自獨立。 第四節 奧錫利斯是死者之神 我們已經談到奧錫利斯一方面也是死人的統治者與審判者。對於像埃及這樣的民族,不只是相信人死之後還要繼續過某種生活,而且真正花費許多時間、勞力和金錢為這種死後的生活作準備。在他們看來,奧錫利斯掌管死者的職能,比起按時促使大地生產果實的職能來幾乎是同樣重要。我們可以假定在奧錫利斯崇拜者的信念中,神的這兩方面的職能是密切結合著的。他們把他們的死者葬入墳墓中,這就是把死者交給神看管,他能使死者從泥土中復起,得到永生,正如他能使種子從地下長出來一樣。在埃及墳墓里發現許多用穀物做的奧錫利斯的偶像,就是這種信念的堅定、毫不含混的證明。它們既是復活的象徵,又是復活的工具。古埃 及人就是這樣從穀粒的發芽中來占卜人之可否獲得永生的。他們並不是唯一的、寄如此高渺希望於這樣薄弱基礎之上的民族。 一個神,用自己碎裂的身軀在人們活著時供養他們,又給他們一個希望,死後能在一個更好的世界裡幸福永生,這樣的神當然會受人們最高的愛戴。所以,我們不必驚奇這一事實,即:在埃及對其他的神的崇拜都比對奧錫利斯的崇拜大為遜色,其他的神各在自己的地區受到敬奉,而奧錫利斯和他的神侶伊希思則為全埃及人所膜拜。 * * * [1]  曼涅托(Manetho,一譯曼內托),公元前4世紀到公元前3世紀初的古埃及學者、歷史學家和祭司,用希臘文著《埃及史》三卷。他關於埃及古史的分期,至今仍為學界採用。 [2]  斯諾里·斯特魯遜(Snorri Sturluson, 1779–1241),冰島歷史學家、詩人。主要著述有《新埃達》,既是一本詩學手冊,同時因記敘古斯堪的納維亞的神話而為世人廣泛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