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四十一章　伊希思

有時人們說奧錫利斯是太陽神，近世許多著名作者都持這種看法，所以值得簡略地考察一下。我們如果追問一下，有什麼證據把奧錫利斯看作太陽或太陽神呢？分析之後，我們會發現這些證據數量很少並且可疑，不過也不是全無價值。勤勉的賈布隆斯基是現代學者中第一個搜集、考證古典作家論述埃及宗教的人，他說，可以從許多方面表明奧錫利斯就是太陽，又說，他能夠提出一大堆證據證明這一點，不過無需這樣做，因為沒有一個有學識的人會不知道這個事實。他引證的古代作家中，明明白白把奧錫利斯當作太陽的人只有兩個，即狄奧多拉斯和馬克羅庇厄斯。 ［1］ 但是，很難說他們的證據有什麼分量。因為狄奧多拉斯的話又含混又誇張，馬克羅庇厄斯是研究太陽神話的先驅之一，他提出兩者就是一回事，其理由是非常站不住腳的。 有些現代作者說奧錫利斯是太陽，其主要依據是，奧錫利斯死亡的故事，同自然中任何其他現象相比，更適合太陽的現象。我們可以馬上承認，一天中太陽出現又消失，可以很自然地表現為它死 亡又復活的神話，把奧錫利斯看作太陽的作者還細心地指出，他們認為神話是指太陽一天的運行，而不是指太陽一年的運行。例如，里諾夫說奧錫利斯是太陽，但他承認提不出任何理由說埃及的太陽在冬天死去。但是，神話的主題如果是太陽每天的死亡，那麼，為什麼用周年的儀式紀念它呢？僅僅這一點似乎就使神話描寫日出日落的解釋難以成立。還有，固然可以說太陽每天死去，說它被撕成碎塊又是什麼意思呢？ 我相信，在我們探討的過程中，我們已經表明還有一個自然現象也和日出日落一樣適合於死亡與復活的觀念，事實上，民間習俗就是這樣看待它、這樣表現它的。這個自然現象就是植物每年的生長與衰謝。古代的普遍意見（雖然不是全體一致的意見）都以一種有力的理由把奧錫利斯的死亡解釋為植物衰謝而不是日落。古人對於奧錫利斯、阿多尼斯、阿蒂斯、狄俄尼索斯和得墨忒耳的崇拜和神話，都可歸屬為基本上同一類型的不同宗教。古代對這個課題的意見太一致了，不能把它當作純粹的幻想予以摒棄。奧錫利斯的儀式與比布魯斯地方的阿多尼斯儀式非常相近：有一些比布魯斯人自己就堅持認為悲悼的奧錫利斯的死亡，而不是阿多尼斯的死亡。如果兩個神的祭祀儀式不是類似到幾乎不可分辨的程度，就一定不會有這種看法。希羅多德發現奧錫利斯的儀式與狄俄尼索斯的儀式那麼相似，他覺得後者不可能是獨立產生的，他覺得它們一定是希臘人新近從埃及人那裡引借過來的，只略微做了一點改變。還有，普魯塔克是一個眼光非常敏銳的比較宗教學者，他堅持奧錫利斯儀式的細節都很像狄俄尼索斯儀式的細節。這些都是在他們親眼能見到的範圍之內的事，在這樣明擺著的事情上， 我們是不能拒絕聰明可靠的目擊的證據的。而他們對這兩種崇拜的解釋倒確是可以摒棄，因為宗教崇拜者的含意常常是大家討論的問題，而儀式的類似之點都是屬於觀察範圍的。所以，那些說奧錫利斯是太陽的人，只能要麼是認為古人對奧錫利斯、阿多尼斯、阿蒂斯、狄俄尼索斯和得墨忒耳等儀式的類似點的證明是錯誤的，予以拋棄，要麼就是把所有這些儀式都說成是太陽崇拜。沒有一個現代的學者真正地正視過這兩者中的任何一種，也沒有真正地接受過其中的任何一種，如果接受前者，那就是認定我們對於這些神的儀式比實行者或至少比目擊者還知道得更清楚。如果接受後者，那就等於是對這些神話和儀式的曲解、支離、割裂、歪曲。連馬克羅庇厄斯都不敢這樣做。從另一方面看，所有這些儀式的實質都要模仿植物的死亡與甦醒，這種觀點，比較容易而又自然地對這些儀式分別地或綜合地進行了解釋，這同古人提出的證明認為這些儀式實質上類似也是一致的。 * * * ［1］ 　馬克羅庇厄斯（Macrobius, Ambrosius Theodsius, 4世紀末–5世紀初），拉丁語法家和哲學家。主要著作有《農神節》（Conviviorum Saturnaliorum libri Septem ）和對西塞羅的《斯齊皮奧之夢》的譯註（Commentarius ex Cicerone in Somnium Scipion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