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三十九章 奧錫利斯的祭祀儀式
第一節 民間流行的祭祀儀式
紀念某個男神節或女神節的季節,常常提供了探求他或她本來性質的有用線索。例如,節日如果是在月初或月望的時候,那就可以大致假定,這時紀念的這個神是月亮,或至少與月亮有密切關係。如果節日是在冬至或夏至舉行,我們自然推測到這個神是太陽,至少它與這個星球有密切關係。又如,節日如果與播種或收穫的時間相吻合,我們就傾向於推斷這個神祇是大地或穀物的化身。孤立地看這些假定或推斷,絕不能作為定論;但是,如果其他一些跡象湊巧也能肯定這些假定或推斷,那就可以把它們看作相當有力量的證據。
不幸得很,在處理埃及諸神的時候,我們泰半不能應用這條線索。其原因並不是各個節的日期全都不知道,而是日期年年不同,經過一段很長時期之後,一年四季它都輪遍了。埃及節日這樣周而復始地逐漸推移,起源於他們採用的日曆,這個日曆與太陽年並不完全吻合,但又不定期地加入閏年閏月予以校正。
既然埃及古代的農民要隔數年的時間才能從官方或祭司的日曆中得到一點幫助,因此他們必須自己觀察那些為各種農活劃定 時間的自然界的信號。在我們有史記載的一切世代里,埃及人都是一個農業民族,他們的生存是依靠種植五穀。他們種植的穀類有小麥、大麥,顯然還有高粱屬的一種植物(按林尼厄斯的分類法,屬賀卡斯高粱),即現代埃及農民種的「都拉」(doora)。那時也跟現在一樣,整個國家,除了地中海沿岸的之外,幾乎沒有雨水,它之所以十分肥沃,全靠尼羅河每年的泛濫,一套周密的堤壩和渠道系統調節著尼羅河水,把它分布到田野里,每年用河水裡新存的泥漿把土壤更新一次,這些泥漿都是從阿比西尼亞的大赤道湖、大山上沖洗下來的。所以,居民總是十分焦急地望著河裡漲水。因為,河水如果小於或大於一定的高度,結果就躲不掉災亂饑荒。河水在6月初開始升漲,但要等到7月下半月才漲成大水。到9月底,泛濫達到最高潮。這時整個國家都淹了,樣子像一片滔滔的海洋,高地上建築的城池村鎮像海中的一些島嶼。在一個月左右時間裡,大水保持不變,這之後才逐漸地退下去,到12月或1月河水又回到原來的河床里。到夏天要來的時候,水位繼續下落。到6月初,尼羅河減低到它平常寬度的一半這時埃及一連好多天受太陽的炙烤,受撒哈拉沙漠吹來的風的摧殘,竟像是沙漠的延續。一層厚厚的灰色塵土窒息著樹木。人們艱難地給少有的幾片植物澆著水,它們在靠村最近的地方掙扎著活下去。在溝渠旁邊,在濕氣還沒有完全蒸發的凹地,還多少留著一點草地的樣子。平原像是在無情的日光下喘息,光禿禿、灰濛濛的,像死灰樣的顏色,又是罅隙,又是裂縫,遠遠望去,這些縫隙竟像蜘蛛網般地密布著。從4月中至6月中,埃及的大地都是半死不活的,等待著新的尼羅河水的到來。
在數不清的世代里,自然現象的這種循環變化決定著埃及農民每年的勞動。農民上一年的頭一項工作就是挖開堤壩,它一直阻攔著漲起的河水灌進渠道和田地。挖開河,放進攔蓄的河水,讓河水完成造福的任務,這是在8月上半月的工作。到11月,潮水退下去的時候,就種上小麥、大麥、高粱。收穫的時間隨地區而不同,北方比南方要晚一個月。在上埃及,即埃及南部,大麥在3月初收割,小麥在4月初,高粱要到這個月的月尾。
人們自然會認為埃及農民要紀念農業年的各種事項,舉行一些簡單的宗教儀式,求諸神保佑他們的勞動成果。他會年復一年地在同一個時日舉行這些農村的儀式,而祭司們的隆重節日卻隨著變動的官方曆法不斷改變,從夏天,經遇春天,到冬天,又迴轉來從秋天到夏天。農民的儀式都是固定的,因為農民的儀式依靠對自然的直接觀察。祭司的儀式是變動的,因為祭司的儀式是由錯誤的推算決定的。不過,許多祭司儀式不過是古老的農村節日,在歷史過程中,蒙上了祭司的豪華氣氛,由於日曆的錯誤,終於從季節自然轉換的老根上分割出來。
我們關於埃及民間和官方的宗教的一點知識肯定了這些推斷。例如,我們見到材料說埃及人在尼羅河漲水時舉行一個伊希思節。他們相信這個女神在這時哀悼失去的奧錫利斯,她眼睛裡落下的淚水增長了尼羅河激盪的浪濤。那麼,奧錫利斯如果在某一方面是個穀神,在仲夏悲悼他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了。因為在這個時候,收穫完畢,田野光禿,河水低落,生命像是停滯了,穀神已死去。在這樣的時候,那些把一切自然活動看成神靈業跡的人很可能把神聖河流的漲水看作是女神為降福的穀神丈夫的死所流的 眼淚。
地上河水上漲的跡象還有一個天上的跡象相伴隨。因為在埃及歷史的早期,約在公元紀元開始之前三千到四千年的時候,所有恆星中最亮的一顆星,漂亮的天狼星,於夏至時在早晨日出之前出現於東方,正是尼羅河開始升漲的時候。埃及人把這顆星叫做索西斯,並把它看作伊希思的命星,正如巴比倫人把金星看作阿斯塔特的命星一樣。顯然,在這兩個民族看來,晨空里明亮的星宿好像是生命與愛的女神悲悼她死去的情人或丈夫,想把他從死亡中喚醒。因此,天狼星的升起標誌著神聖的埃及年的開端,照例有節日慶祝,這個節日並不隨著變動的官方年曆而變動。
挖開堤壩,把水引入溝渠和田野,這是埃及農曆一年的一件大事。在開羅,這項工作一般是在8月6日到16日之間動手,直到很晚的時候都為之舉行值得我們注意的儀式,因為這些儀式可能是從遠古傳下來的。有一條古老的渠道名叫哈里吉,從前是流經開羅本城的。渠道入口處橫著一道土壩,壩底很寬,往上則逐漸窄狹,從前是在尼羅河漲水之前或剛一漲水就築起這道堤壩。堤的前面,也就是靠河的那一面,立一個削去了尖頭的土圓錐,名叫阿魯西(意即新娘),圓錐頂上,通常種上一點玉米或小米。一般在開壩前一星期或兩星期,這位「新娘」就被升起的波濤給衝掉了。傳統的看法認為按老規矩是要用華麗的衣裳打扮一個年輕姑娘,把她扔進河裡,作為求得一場圓滿河水的祭品。不管這是不是實情,這種做法的意圖好像是要給河水娶婦,把河水看成一個男性的神靈,讓他和田地新娘結婚,田地馬上就要被他的河水灌溉的。所以,這個儀式是一個保證莊稼生長的巫術。在現代,在這個場合上 常把錢扔進渠道里,平民泅水取錢。這種做法好像也是很古老的,因為塞涅卡告訴我們,有一個地方叫作「尼羅河的脈絡」,離費拉不遠,這裡的祭司常常把錢和金制祭品在節日時扔進河裡,這個節日顯然是在水漲的時候舉行。
在埃及農業上一年裡的第二件大事是11月里的播種,這時泛濫的河水已從田裡退下去了。對埃及人和對古代許多民族一樣,種子撒在地上具有一種莊嚴、悲哀的儀式的性質。在這個問題上,我還是讓普魯塔克自己來發言。他問道:「如果錯誤地省去既定的儀式,或用荒唐的疑慮混淆或攪亂我們對神的觀念,那我們怎樣理解這些陰暗、寡歡、悲慟的祭儀呢?希臘人也舉行許多類似埃及儀式的儀式,舉行的時間也是同樣的。如在塞斯莫福里亞節的時候,雅典的婦女都坐在地上齋戒,維奧蒂亞人也打開『悲哀者』的墓穴。他們把這個節日稱作悲哀是因為得墨忒耳為少女降入冥府而悲哀。這一月是播種的月份,是昴星下降的時候。埃及人稱它為阿色,雅典人稱為庇安納普辛,維奧蒂亞人稱為得墨忒耳月……因為那正是一年中他們看到一些果實從樹上消失的時候,果樹從樹上掉落下來,而他們又得到艱難困苦地另外播下種子,用手扒土,再次堆聚起來,且不知這樣播下的種子有長大成熟的機會沒有。因此,他們做起來在許多方面很像那些埋葬和悲悼死者的人一樣。」
我們已經談到,埃及的收穫時間不是在秋天,而是在春天,在3月、4月和5月。對農人說,收穫的時候,至少年景好時,必然是一個高興的季節:把谷把子運回家裡,自己長期、憂心的勞動得到了報酬。不過,古代埃及農民在收谷入倉的時候只是暗暗地高興,這是由於他應該用深感悲傷的樣子把那種很自然很高興的情緒隱 藏起來,因為,收割不是正在用鐮刀割斷穀神的軀體嗎?不是正在打穀場上讓牲口的蹄踏它嗎?我們還聽說埃及的收穀人有一個古老的風俗,他們捶打胸口,悲悼第一把割下的谷穗,同時祈求伊希思保佑。祈禱似乎是採取唱一支悲歌的形式,希臘人把悲歌稱為曼尼羅斯。腓尼基和西亞其他地區的收穫人也唱類似的悲哀曲調。也許所有這些陰鬱的小調都是對在收穫人鐮下喪命的穀神的悼詞。在埃及,被殺的神祇是奧錫利斯,而曼尼羅斯這個輓歌的名字似乎是從某些字翻譯過去的,意為「回到你家裡來吧!」這句話在死去神祇的悼詞中常常出現。
其他民族也舉行與此類似的儀式,也許是為了同樣的目的,例如,我們知道,在所有的植物中,穀物(顯然是指玉米)在捷羅基印第安人的家庭經濟和慣常儀式中占著首要地位,他們用「老太婆」這個名字向它祈禱,這個名字來自一則神話,據說玉米是從一個老婦的血里長出來的,她的叛逆的兒子把她殺了。收穫完工後,一個祭司和他的助手到田裡來,向玉米精唱祈禱歌。後來就聽到一陣很響的窸窣聲,人們認為這是老太婆把玉米帶到田裡去。從田裡到家裡總保持一條幹淨的小路,「好讓玉米待在家裡,不會跑到別處去」。「另外還有一個稀奇的儀式,現在幾乎已經被人忘記了:頭一批玉米收穫後舉行這種儀式,這時主人或祭司接連站在田的四個角落裡,放聲大哭。現在連祭司也不能說明為什麼這樣表演,也許是對塞魯(玉米老太婆)橫死的一種悲悼。」在切羅基的這種做法中,對「五米老太婆」的悲悼和祈禱很像古代埃及人悲悼第一批割下的穀物,祈禱伊希思的風俗,就某一方面看,伊希思自己就是一個「穀物老婦」。還有,切羅基人預先留一條從田裡到家裡的乾淨 路很像埃及人之邀請奧錫利斯,「回到你家裡來吧!」所以,在東印度,人們至今還舉行一些考究的儀式,目的是要把「大米的魂魄」從田裡帶回穀倉來。在非洲的楠迪人在9月舉行一種儀式,這時穀物正在成熟。每一個有田地的婦女都和女兒到田裡去,用某種樹的枝葉燒起一堆火。然後摘一些穀粒,每人在項鍊里放一粒玉米,嘴裡再嚼碎一粒玉米,把嚼碎的玉米抹在額上、喉嚨上和胸前。「這時,沒有一個婦女露出歡樂的樣子,她們悲戚地摘滿一籃玉米,拿回家去放在高處晾乾。」
穀神在收穫時衰老死去的觀念明顯地體現在摩阿布的阿拉伯人的一種風俗中。當收穫者工作接近完畢、田裡只剩下一個小角落要收割的時候,主人就拿一把麥子捆成一束。挖一個墳形的坑,兩頭各立一塊石頭,正像通常的葬儀一樣。然後把麥束放在墳底上,族長就宣布這樣一句話:「老人死了!」然後向坑裡扔土蓋上麥束,口中念著禱詞:「願真主把死去的麥子帶回給我們。」
第二節 官方的祭祀儀式
上述那些就是古埃及農民日曆上的主要事件,他們紀念這些事件的簡單宗教儀式就是這樣的。不過,我們還要就希臘作家的描寫或碑文記錄考慮一下官方日曆中的奧錫利斯節。在考察這些描寫和記錄的時候,我們必須記住,由於埃及的舊曆年年變動,官方節日的真正日期有天文日期必然逐年不同,至少,到公元前30年採納固定的亞歷山大曆以前是如此。很顯然從那時起,過節的日期由新曆決定,不再在整個太陽年裡流轉了。無論如何,普魯塔 克在1世紀末左右於著作中暗示過,那時節日已經固定不再移動,因為,他雖然沒有提到亞歷山大曆,但他明明用這個曆法定節氣的時間。而且,羅馬帝國時代的重要文獻,埃斯尼(Esne)的節氣歷,顯然是根據固定的亞歷山大曆推算的。因為它把元旦正好定在8月29日那天,這是亞歷山大曆一年的第一天,它提到的尼羅河漲水、太陽的位置、農事活動等等都與這個假定相符合。所以我們可以相當肯定地說從公元前30年以後,埃及的節日都是按太陽曆推算的。
希羅多德告訴我們,奧錫利斯的墳墓在埃及北部的賽伊斯城,那裡有一個湖,這個神的受難故事曾經作為神跡劇夜間在湖上表演過。對神靈受難的這種紀念每年舉行一次,人們在紀念時捶胸悲哭,以表明他們對該神死亡的悲傷,用鍍金的木頭做一個牛的偶像,牛的兩角中間有一個金太陽,人們把它從終年置放的屋子裡拿出來。毫無疑問,這頭母牛代表伊希思本身,因為母牛是她的神獸,人們照例把她畫成頭上長牛角的婦女,甚至把她畫成牛頭女身。取出她的牛形偶像可能是象徵女神尋求奧錫利斯的屍體。因為這就是埃及本地對冬至左右普魯塔克那時期舉行的一個類似儀式的解釋,當時鍍金的母牛繞廟遊行七周。這個節日的一個最大的特點是夜間舉火。人們在他們屋外拴上整排的油燈,油燈通宵不滅。這種習俗不限於賽伊斯一地,整個埃及都遵行它。
在一年的同一個晚上家家都點燈,這表明這個節日可能不只是紀念死去的奧錫利斯,而是紀念全部死者,換句話說,它可能是個萬靈夜。因為有一個廣泛流行的信念,認為所有死者的靈魂都在一年的同一個晚上拜訪他們的老家。在這個莊嚴的時候,人們 準備迎接鬼魂,擺出食物給他們吃,點起燈來給他照亮往返墳墓間的黑路。希羅多德略微描述過這個節日,他沒有提日期,但我們能夠有幾分把握地從其他材料斷定。普魯塔克告訴我們奧錫利斯是在阿色月的十七日被謀殺的,因此埃及從阿色月17日舉行哀禮四天。在普魯塔克用的亞歷山大曆里,這四天正是11月的13、14、15、16,這個日期又與普魯塔克提出的其他跡象相符合,他說在節日時尼羅河水下跌,北風停息,黑夜漸長,樹葉凋落。在這四天裡,人們擺出一頭蒙著黑布的鍍金的牛,算是伊希思的偶像。毫無疑問,這就是希羅多德描述這個節日時所提到的那個偶像。到了這個月的19日,人們到海邊去,祭司們抬去一個神龕,裡面有一隻金盒子。他們把新鮮水倒到金盒子裡,這時觀眾大喊,找到奧錫利斯了。然後他們取一點菜園裡的腐殖土,用水浸濕,羼入貴重的香料和炷香,再把這團泥捏成小小的月亮形狀,然後給他穿上外衣,裝飾起來。照普魯塔克的描寫,儀式的目的似乎是戲劇性地表現,第一,尋找奧錫利斯的屍體,第二,找到時的喜悅,跟著就是死去神祇的復活,他是在菜園的腐殖土和香料中復生的。拉克坦修斯告訴我們,在這種場合,刮光身子的祭司又是捶胸,又是號哭,仿效悲哀的伊希思尋找她失去的兒子奧錫利斯,然後他們轉悲為喜,這時豺頭神阿努比斯,或是一個隨從代他拿出一個小男孩,表示失去又被找到的神的人身。這樣說來,拉克坦修斯是把奧錫利斯看作伊希思的兒子,而不是看作她的丈夫,他沒有提到菜園土的偶像。這個男孩很可能在神跡劇里表演的不是奧錫利斯,而是他的兒子賀魯斯。但是該神的死亡與復活在埃及既然有許多城市紀念,也很可能在有些地方該神的復活是由活人代表而不是由偶像代表。另外 一個基督教作家描寫埃及人剃了發,每年悲哭奧錫利斯下葬的偶像,他們捶胸脯,劃破肩膀,割開老傷口,哀悼數日之後,他們說已找到了該神的殘體,他們為之高興。儀式的細節儘管可能因地而異,而找到神的屍體,也許還有使之復活,這種表演卻是埃及一年節日中的大事。許多古代作家都描寫過或提到過迎神的歡呼聲。
埃及的16個省里,每逢奧錫利斯的節日都舉行他的葬禮。有一篇托勒密王朝 [1] 時期的長長的銘文描寫了這些葬儀。那篇銘文是刻在該神神廟的牆上的。神廟就在登德拉(即希臘人的坦提拉)城,位於埃及北部尼羅河西岸,底比斯以北約40英里的地方。不幸得很,這樣提出的材料雖然在許多方面十分豐富詳細,但銘文的文字組織十分混亂,詞語常常模糊不清,很難從中理出整個儀式清晰貫串的敘述。從這個文獻里我們還了解到在好幾個城市裡這個儀式卻有所不同,例如,阿比多斯場的儀式與布賽利斯的儀式就不同。這裡我不想去探索各地做法的一切特點,只就看來能肯定為節日的主要特點的方面約略地表明一下。
這個儀式前後共18天,從荷阿克月的12日到30日,分三個階段來表現奧錫利斯:死亡、肢解,最後將他四散的肢體合拼起來。在第一個階段稱他為琴特—阿曼特(亨提—阿曼提),第二個階段稱他為奧錫利斯—塞卜,第三個方面稱他為索卡里(西克爾)。用沙或菜園土和穀物做一個神的小像,有時加上香料,把他的臉塗成黃色,顴骨塗成綠色。這些像是在一個純金的模子裡塑出來的,模子的神像是一個木乃伊的形體,頭上戴一頂埃及的白色王冠。節 日從荷阿克月的第十二天開始,同時舉行開犁播種的儀式。犁上駕兩頭黑牛,犁身是檉柳木做的,犁頭是黑銅做的。一個男孩撒種。田的一頭種大麥,另一頭種小麥,當中種亞麻。操作中,主持儀式的人頌念「種田」的經文。在布錫利斯,人們在荷阿克月的12日那天把沙和大麥放進「園圃」里。這個「園圃」好像一個大花盆。這是在母牛女神山蒂的面前做的,似乎是用一個母牛偶像代表,系用一種金色的埃及榕樹做成,牛裡面放一個無頭的人像。「然後,用金色的花盆把新鮮泛濫的河水倒在女神和『園圃』上,種上大麥,作為該神葬入地下後復活的標號,『因為園圃的生長就是神的生命的生長。』」在荷阿克月22日,八點鐘的時候,所有奧錫利斯的神像,在34個神像的簇擁下一起坐上紙莎草扎的34隻小船,舉行神跡航行,用365盞燈照亮所有這些小船。在荷阿克24日,日落以後,人們把桑木棺材裡的奧錫利斯偶像放進墳墓里,當夜九點,把頭年做好存起來的偶像拿出來,放在埃及榕樹的樹枝上。最後,在荷阿克30日,他們一起進入聖陵。那是一間地下陵寢,上面好像長著一叢熱帶樹木。他們從西門入靈堂,把裝在棺材裡的死神偶像恭恭敬敬地放在屋裡的一張土台上,讓他安息,便從西門退出靈堂。荷阿克月的儀式就此結束。
從丹德拉長篇銘文中摘出的上面這段關於節日的敘述中,奧錫利斯的葬儀十分突出,他的復活則未明說,只是暗示到。不過,一串動人的浮雕大大彌補了文獻的這個缺點,這些浮雕配合併闡明了這篇銘文。浮雕用一連串圖景表明死去的神是木乃伊,裹著屍布躺在屍架上,然後他逐漸起身,愈來愈高,最後終於完全離開屍架,直立在忠實的伊希思的保護翅膀之間,伊希思是站在他後面 的,同時有一個男人像在他面前拿著帶柄的十字架(埃及人的生命的象徵)。神的復活表現得再明顯不過了。不過,在費拉城伊希思的大殿里有一間獻給奧錫利斯的屋子,屋內對同樣的事件也有表現,卻更能啟發人。在這裡,我們見到奧錫利斯的屍體上長出一兜兜的穀子,同時一個祭司手裡拿著水壺,往穀子上澆水。與之相配的銘文說:「這是他的像,他是誰也不能指名道姓的玄秘奧錫利斯,他是從河水的波濤中生長出來的。」總體來看,畫和文字都似乎不容懷疑地表明,奧錫利斯是被看作並表現為穀物的化身,河水的泛濫灌溉了田地之後,他就從田裡出來。根據銘文來看,這是宗教儀式的核心,是顯示給新入教的信徒的最深的秘密。埃萊夫西斯地方的得墨忒耳儀式里也是給信徒展示一根割下的谷穗,作為他們宗教的中心秘密。我們現在能夠完全了解,為什麼在荷阿克月播種的重大節日祭司常常要埋葬一個用土和谷做的奧錫利斯的偶像。一年之末或在更短一些的時間裡再把這些偶像取出來的時候,奧錫利斯身上一定會發現冒芽的穀物,人們會歡呼這些谷芽是莊稼生長的兆頭,或說得準確一點,是莊稼生長的原因。穀神從自己身上產生穀物:他拿自己的身體飼養人民,他死去就是為的他們能夠生活。
埃及人從他們偉大的神的死亡與復活里不僅取得他們今生的食物和生計,而且取得超越死亡的永生的希望。在埃及墓地里發掘出來的一些令人注意的偶像最明白地表明了這種希望。如在底比斯的「諸王之谷」里發現了一個王家持扇者的墳墓,他大約生活於公元前1500年。墓里內容豐富,其中有一個屍床,床上放有一領葦席,葦席上蓋著三層麻布。麻布朝上的一面畫著和人身大小 相等的奧錫利斯像,神像是不透水的,裡面放著一堆菜園土、大麥和一種膠狀的液體。大麥已經生芽,有兩三英寸長。此外,在西諾波里斯的墳地里,「葬著無數的奧錫利斯像。這些神像都是用布包裹著穀物做成的,形狀大體上像奧錫利斯,神像是放在墳墓旁邊一個磚砌的凹坑裡面,有時是放在一個小磁棺材裡,有的是放在一個蒼鷹的木乃伊狀的木棺材裡,有時什麼棺材也沒有。」這些穀物的偶像包得像個木乃伊,身上零散地有幾塊鍍金,好像是模仿那個金質模型。在播種節上投擲的就是這種鍍金的奧錫利斯像。另外,在底比斯的大墳地附近還發現葬有一些奧錫利斯的偶像,綠蠟做臉,肚子裡裝滿谷。最後,厄曼教授告訴我們,在木乃伊的兩腿之間「有時放一個黏土做的奧錫利斯像,裡面填滿谷種,谷種發芽表明神的復活」。我們不能懷疑,播種節間把裝滿穀物的奧錫利斯像埋在土裡是為了加速種子生長,把同樣的神像埋在墳里則是要加速死者復甦,換句話說,是要保證他們的精靈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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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托勒密王朝(Ptolemaic Period),前305年至前30年古埃及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