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二十五章 臨時國王

弗雷澤 《金枝》
有些地方把巴比倫流行過的改良式之殺王風俗進一步改得更溫和了。國王還是每年暫時離職,他的地位由或多或少名義上的國王替代。後者在短期統治結束時不再被殺了,不過有時候還保存著假擬處死的做法,以作為對往昔真正處死國王那種做法的紀念。舉例來說吧,每年米阿克月(陽曆二月)柬埔寨國王都要離職三天,這期間他不行使職權,不動玉璽,連到期的稅收也不收取。有一臨時的國王代他執政,叫做斯達克·米阿克,意即二月之王。臨時國王的職位由國王的一個遠親世襲,兒子繼承父親,弟弟繼承哥哥,跟真正王朝的繼承一樣。由星相家擇一個吉日,臨時國王由官員們排成豪華的隊伍領著,他騎在一隻御象上面,坐著皇家的轎子,由士兵護送,士兵穿著各色服裝代表鄰近的暹羅、安南、寮國等等民族。他不戴黃金的王冠,戴的是尖頂白帽子。他佩戴的不是鑲了寶石的金質皇家徽章,而是一個木質徽章。他朝拜真正的國王,從他那裡接受三天的王權,以及三天內的一切收入(不過,這最後一條慣例有時已經不執行了),然後,在皇宮周圍和首都街道上遊行。到了第三天,遊行之後臨時國王命令讓大象踏「米山」,這「米山」是用竹子架起來的,四周堆著一捆捆的稻子,人們把大象踏下的稻穗撿起來,隨身帶一點回家,象徵可以得到豐收。也送給國 王一些稻穗,國王命人把它煮了送給和尚們。 在暹羅,陰曆第六個月的第六天(四月末)指定一個臨時國王,他在三天之內操有王室大權,真正的國王則關在自己的宮殿里。這個臨時國王派出許許多多的僕從,到各處市場和開張營業的店鋪里,見什麼搶什麼,甚至這三天入港的輪船帆船,也都被他搶走,必須出錢贖回。他來到城市中心的一片場地,隨身帶著一張鍍金的犁,由打扮得很鮮艷的牛拉著。將犁塗油、牛塗香之後,假王就用這部犁犁出九壠地來,由後面跟著一些宮裡的老年婦女,撒下當季的第一批種子。九壠地一犁完,周圍觀眾就衝上來尋找剛播下的種子,認為把這些種子種在自家的種子裡就能保證豐收。人們卸下牛軛,把大米、玉米、芝麻、穀米、香蕉、甘蔗、西瓜等等都擺在牛面前,看牛最先吃什麼,來年什麼東西價格就貴,不過也有人把這個兆頭作相反的解釋。這時臨時國王倚在一棵樹立著,右腳放在左腿膝蓋上。由於他這樣一隻腳立由於他這樣一隻腳立著,民間稱他為「跳腳王」。但他的官銜則是「法耶·福拉錫卜」,即「眾天之主」,他是農業大臣一類的官。一切關於田地穀米等等的爭執都由他處理。另外還有一個由他充當國王的儀式。那是在每年的第二月(正是寒冷的季節),為時三日。遊行隊伍把他領到婆羅門廟對面的一面空地上,上面有一些木樁,裝飾得跟五朔節花柱一樣。婆羅門在木樁搭起的鞦韆上搖盪著。當他們盪鞦韆、跳舞的時候,「眾天之主」都得在一個位子上用一隻腳站著。這個位子是用磚泥砌成的,上面蓋著一塊白布,掛著幃簾。他是靠在一個飾金的華蓋上,兩個婆羅門在他兩旁立著。跳舞的婆羅門攜帶牛角,他們用牛角從大銅鍋里取水灑在觀眾身上,認為這會帶來好運氣,讓人們生 活和平、安靜、健康、興旺。眾天之主獨腳站立的時間大約三小時。認為這是「證明德伐塔斯和神靈的意向」。如果他腳落地了,「國王就可能沒收他的財產,奴役他的家屬,因為腳落地被認為是壞兆頭,預示國家毀滅,王位不穩;他要是站得穩,那就認為他是戰勝了妖邪,他還有權(至少在表面上)奪得三天中任何進港的船隻,取走船里裝的東西,還可以走進城裡任何開著的店鋪,愛拿走什麼就拿走什麼。」 直到19世紀中葉或更晚的時候,暹羅人跳腳之王的職務和權利都是這樣的。在較晚的開明君主統治下,這個古怪角色在某種程度上已減削了它的光輝,並減輕了他的職務重擔。他還和過去一樣,觀看婆羅門在空中搖盪,鞦韆懸在約九十英尺高的兩根高柱之間,不過他不是站著,已被允許坐下來,雖然公眾意見仍然希望他在整個儀式中把右腳放在左腿膝蓋上,他要是令人失望地把發酸的腿放到地上了,他也不會引起法律處分。另外一些跡象則說明西方觀念和文明之侵入東方。通向表演場地的大路為車輛所堵塞,燈柱子、電線杆高高矗立在稠密的人群之中,熱烈的觀眾像猴子一樣抱在杆柱上面。一支穿著朱紅和黃色服裝的舊式樂隊,用古老的鼓和喇叭吹打不停,穿著漂亮服裝的赤腳士兵的隊伍踏著一支現代軍樂隊奏的「行軍穿過喬治亞」的活潑樂曲輕快地走過。 第六個月的頭一天被認為是一年的開端,在這天,撒馬爾罕 [1] 的王和人民常穿上新衣裳,剃了頭髮和鬍鬚。然後來到首府附近的一個樹林中,他們在那裡騎馬射箭,一連七天。在最後一天,標 的是一枚金錢,射中者有權當一天王。在上埃及,在據科普特人算法陽曆年的頭一天,也就是9月10日,這時尼羅河通常是漲水最大的時候,政府的日常行政工作暫停三日,各城自選自己的統治者。這位臨時君主戴一種高高的傻瓜帽,佩上長長的黃麻鬍鬚,裹一身奇怪袍子。他手執任職官仗,一群人裝扮為書記、劊子手等扈從,於是他到地方長官的屋裡去。長官聽任自己被人革職,假王登上御座之後,開庭審理,連長官和他的官員都必須服從審理的決定。三天之後,假王被判處死刑,包裝起來投入火堆。火燒毀了包裝,這個埃及農民從火堆里爬了出來。這個習俗也許表明過去真的有燒死國王的做法。在烏干達,國王的兄弟們常是被焚化的,因為皇族的血灑出來是不合法的。 在摩洛哥北部菲茲城市裡,非伊斯蘭教的學生可以給自己指定一個蘇丹,他的任期有幾個星期,被稱為蘇丹·特塔爾巴——「學士蘇丹」。這個短期的權柄可以拍賣,標售給出價最高的人。這項權柄也附有某些實利,執權者從此免繳賦稅,他有權向真正的蘇丹要求一次特惠照顧。這種要求很少遭到拒絕。一般就是要求釋放一個囚犯。而且學士蘇丹的代理人還向店家和房主征款,給這些人捏造各種好笑的指控。這位臨時蘇丹享有宮廷一樣的豪華,他還莊嚴地上街遊行,有人為他撐著華蓋,又是音樂,又是歡呼,學生們得到了罰金和人們自願的捐獻,再加上真正蘇丹的慷慨供應,足以辦一次豪華的宴會。他們大家都盡情享受,大搞各種競技和娛樂。頭七天假蘇丹住在學校里,然後出城大約一英里,在河岸上宿營,有許多學生和市民扈從。他在城外住到第七天,真蘇丹去拜訪他,真蘇丹答應他的請求,並且多給他七天的任期。所以 「學士蘇丹」的任期說起來是三星期。最後一周的六天過去之後,假蘇丹就在夜間跑回城裡。這個臨時蘇丹的職位總是在春天出任,大約在4月初。它的起源據說是這樣的:當穆拉·拉希德二世於1664或1665年打仗爭王位的時候,某一猶太人在塔查僭取王權。但依靠學生們的忠誠,叛亂立即被壓下去。學生們為了消除叛亂,想出一條妙計。有四十個學生把自己裝在箱子裡,作為禮物送給僭位者。夜深人靜,當這位未生疑心的猶太人安靜地睡在那些包裝的箱子旁邊的時候,箱蓋悄悄地啟開了,四十個勇士爬了出來,殺掉了僭位者,以真蘇丹的名義占領了城市。真蘇丹為了表示感謝給他的及時幫助,授權學生每年選一個自己的蘇丹。這段敘述完全像是虛構的,只是用來說明一個古老的習俗,而這個古老習俗的真正意義和起源人們已經忘記了。 每年定一假王統治一天的風俗在康沃爾州的洛斯威西爾直到16世紀都還遵循。在「小復活節的星期天」,城鎮和莊園的不動產所有人集合在一起,本人到會或是代表參加。輪到某人,某人就穿上漂亮衣裳,英俊地騎上馬,頭戴王冠,手持節杖,他前面有人持一把劍,騎過大街到教堂去,其餘所有的人騎在馬上恭恭敬敬地在後面跟隨。牧師穿上最好的法衣,在教堂庭院的欄柵處迎接他,領他去聽禮拜布道。離開教堂後,他同樣輝煌壯麗地到準備接待他的屋裡去。這裡有宴會等著他和他的隨從,他坐在桌子的上首,受人跪著侍候,一切禮儀都合乎國王身份,儀式以宴會告終,然後人人才都回到家去。 有時臨時國王並不是每年都占有王位,而是每一帝王開始統治時來一次就算了。如蘇門答臘的占碑王國,慣例是每一新皇帝開始統治時人民中總有一人占據王位,行使王權一天。有一個傳說說明這個習俗的起源:有一次有五個皇家兄弟,四個大的都拒絕王位,理由是各有身體的缺陷,把王位讓給他們最小的兄弟。但是最大的一位占有王位一天,同時也為他的後裔在每一皇帝開始統治的時候,保存了同樣的權利。所以,臨時王職是與皇室沾親帶故的家族世襲的。在比拉斯普爾似乎有一個風俗,每個王公死後,一個婆羅門要從死去王公的手裡吃下所捧的米飯,然後坐王位一年。一年期滿時接受饋贈放逐國外,而且不許再回來。「其想法似是拉傑的精靈進入吃了他死時手中的克爾(米飯和牛奶)的婆羅門身上,因為在這一整年中,這個婆羅門都受到細心的看守,不許走開。」據說康格拉的山國中也有同樣或類似的風俗。放逐代表國王的婆羅門的風俗也許是代替將他處死。卡林西亞王登基的時候,有一個農民(是世襲專門做這事的)走到廣闊山谷中四周環有草地的一塊雲石上,在他右邊有一頭生子的黑母牛,左邊是一匹又瘦又丑的母馬。一群農民集合在他周圍。然後那個未來的國王,穿得像農民一樣,手持牧杖,走了過來,有朝臣和地方官吏隨從。農民見他走來,喊道:「那是誰呀?我見他驕傲地走了過來。」人們回答道:「這裡的君王。」於是農民被說服把所占的雲石坐位讓給君主,條件是得六十個便士、母奶、母馬,並免繳租稅。但是讓位之前,他先在君主臉上輕輕打一下。 在我們談另外一部分證據之前,關於這些臨時國王,有幾點值得特別注意。首先,柬埔寨人和暹羅人的例子清楚地表明,傳給國王臨時代替人的特別是國王的神性或巫術的功能。這是由於相信暹羅臨時國王提起一條腿是戰勝魔鬼,而放下腿則危害國家的生存。另外,柬埔寨人踩「米山」的儀式,暹羅人開犁播種的儀式,都是為了豐產而行的巫術,是認為帶一些踩過的米和播過的種子回家會得到好收成。還有,暹羅的國王代表是掌犁的,這時人們焦急地望著他,倒不是看他耕的田壟直不直,而是看他絲袍的下擺準確地達到腿上的那一點,因為下一季度的天氣和莊稼狀況決定在這上面。如果眾天之主把衣服扯到膝蓋以上,天氣就多雨,大雨會毀掉莊稼;如果他讓衣服垂到腳後跟,就將有一場大旱;但是如果他袍子的下擺正好落在他小腿的中間,那就會是好天氣好莊稼。自然的進程,同決定人們禍福的國王代表的細微動作和姿勢,竟是這麼關係密切!但是這樣交給臨時國王促使穀物生長的任務,在原始社會是巫術的功能之一,通常認為應由國王履行。假王必須只用一隻腳站在稻田中一個架高的位子上,這條規矩原來也是促使莊稼長高的巫法,至少古代普魯士人遵守的一個類似的儀式,其目的就是這樣的。最高的一個女孩,用一隻腳站在座位上,腿上放滿了餅,右手拿著一杯白蘭地,左手拿著一塊榆樹皮或一塊菩堤樹皮,向衛茲干索斯神祈禱,希望黃麻能長得像她站得那麼高。於是,她喝完一杯之後再斟滿一杯,把白蘭地倒在地上,算是奉獻給衛茲干索斯的,再把餅扔下去,獻祭隨從的鬼神。如果在整個儀式中,她能夠始終一隻腳站著,那是亞麻收成好的兆頭。如果她放下腳,恐怕收成就靠不住了。從前眾天之主必須一條腿立著看婆羅門打鞦韆,也許有同樣的涵義。根據巫術的順勢或模擬原則,也許認為僧人的鞦韆打得愈高,稻米也長得愈高,因為據描寫這個儀式是一個收穫節,俄羅斯的列特人 [2] 打鞦韆,為的是要影響穀物生長。在春天和初夏,在復活節和聖約翰節之間(夏至),據說每個列特農民都把閒暇時間用來勤奮地打鞦韆,他盪得愈高,他當季的亞麻就長得愈高。 在前面的例子裡,臨時國王是根據慣例,每年指定的。但在另外一些例子裡,指定只是為了應付緊急情況,例如解救國王實際臨頭的災難,把它轉給替身,從而讓替身暫時代他為王。波斯的歷史提供了臨時代替國王的事例。如在1591年星象家警告大阿巴斯國王(Abbas The Great, Shah of Persia),說嚴重的災難將臨到他頭上,叫他暫時離位,避避災難,指定一個不相信這警告的名叫約蘇菲的人代替他統治,這人可能是個基督徒。如果我們相信波斯歷史家的話,此人戴上王冠,在三天中,不僅享有國王的名分和國家,而且享有國王的權力。臨時統治終結時他就被處死。星象所兆示的天意由於有了這樣的祭祀就解除了。於是阿巴斯在一個最吉祥的時刻重登王位,星象家預言他能夠長期光榮地統治。 * * * [1]  今烏茲別克東部地區。 [2]  列特人(Letts),即拉脫維亞共和國境內的拉脫維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