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二十三章 原始人類的遺澤

弗雷澤 《金枝》
關於皇帝和祭司的禁忌事項還可以列舉很多,但前面收集的例子作為示範已經足夠了。要結束我們討論的這一部分問題,不須概括地說明一下我們已經探討得出的一般結論就行了。我們已經談到過在原始人或野蠻人的社會裡,常常發現有一些被他們的同伴按迷信想法說成為具有控制自然一般進程的力量,因而每當作神受人信奉。這些人身的神祇是否對他們信奉者的生命和財富也有現世的支配權力,或者說,他們的作用是否是純精神的或超自然的?換句話說,他們既是國王又是神,或只是後者?這個區別與我們這裡談的幾乎沒有關係,他們具有所謂的神性,才是我們要研究的主要課題。由於他們有這種神性,對其崇拜者來說就成了人類賴以生存的自然現象之有條不紊地延續更替的象徵和保證。所以這樣一位神人的生命和健康,對於那些福利甚至生命都系之於他的人們自然是一件迫切關心的事。他們自然要強使他遵守早期人類的智慧制定的一些條規以求避免肉身的一切災難,包括最後的災難——死亡。只要檢查一下就可以看出這些條規不過是一些行為準則,按照原始人的看法,對這些準則每個一般謹慎的人如果想要在該地長期生活下去都必須遵照執行。但是就一般人來說,是否遵行,由他個人選擇,對神人來說就要用剝奪他的高位甚至處 死的刑罰相威脅,來強制執行的。因為他對他的崇拜者利害關係至為密切,不容他有任何疏忽。所以,這一些古怪的迷信辦法、古老世界的行為準則、值得敬重的格言,原始人的哲學家們的才智老早就對它們下過一番工夫,冬天晚上坐在大火旁邊年老的婦女們還把它們當作貴重的珍寶傳給團聚在茅屋火堆周圍的後代子孫——這一切古老的幻想,腦子裡產生的這一切,像蜘蛛網似地在老國王——人神的道路上交織起來,老國王則像陷入蜘蛛網裡的蒼蠅一樣被這些「輕如空氣、強如鐵鏈」的習俗的細絲捆住手腳,無法動彈。這些細絲重疊交織,成為一座無邊無際的迷宮,把他緊緊捆在必須遵守的清規戒律之中,只有死亡或去位才能解脫。 所以,對於研究古代歷史的學者來說,古代國王和祭司的生平充滿了教導。裡面總結了幼年世界中一切被公認的智慧。那是一個完美的型式,每個人都爭取按照這個型式形成自己的生活,又是一個無疵的典範,是按照遠古原始人的哲學規定的方式嚴格準確地建立起來的。這種哲學在我們看來似乎是粗糙的、錯誤的。但是它並無邏輯上的矛盾。如果否認這一優點,是不公正的。它是從這樣一個重要的原則觀念出發的:有一個小的存在物或靈魂存在於活著的生命體內,但又與之有顯著的區別,並且還可分離出來,由此就推演出一套指導實際生活的規則,一般說來能夠相互協調形成一個相當完整和諧的整體。這套體系的錯誤——一個致命的錯誤——倒不在於它的推理,而在於它的前提,在於它對生命的實質的觀念,而不在於它從這個觀念推出的結論有什麼不能自圓其說的地方。但是,我們如果因為容易看出前提的毛病,就說它是可笑的,那是不恰當的,也不是哲學的態度。我們是站在前人建立 的基礎之上的,我們只是模糊地認識到人類付出長期的、痛苦的努力才達到我們現在所具有的水平。何況也不是多麼值得讚頌的水平。我們要感謝那些無名的、被遺忘的勞動者,主要是他們耐心的思考,積極的努力,使我們能成為我們今天的樣子。一個時代對於新知識積累的總和所貢獻的數量是很小的,更不用說一個人所能增添的數量了。忽視那些大量積累起來的知識,吹噓我們自己可能增加上去的點滴知識,這種做法除了不知感恩之外,還暴露出愚蠢或不誠實。關於現代甚至古希臘羅馬時代對人類總的進展所作的貢獻,若採取低姿勢的評價,在現階段看來是不會有危險的。但是若超過了這些範疇,意即賦予西歐文明較高的評價,則情況就不一樣了。蔑視和嘲笑或者憎惡和污衊是給予野蠻人及其方式的唯一的承認,這是十分常見的。然而我們應該感謝紀念的恩人,許多都是野蠻人,也許大部分都是野蠻人。因為,說來說去,我們和野蠻人相似的地方比我們和他們不同的地方要多得多:我們和他們共有的東西,我們認為真實有用故意保存的東西,都應歸之於我們野蠻的祖先,他們從經驗里逐漸獲得那些看來是基本的觀念,並把這些觀念傳給我們,我們倒容易把它們看成是新創的和本能的。我們像是一筆財產的繼承人,這筆財產已經傳了許多世代,對那些積累這筆財產的人我們連記都記不得了。這筆財產的所有者現在似乎認為這筆財產自開天闢地以來就是他們種族的原本的不可變易的占有物。但是回憶和探索會使我們信服,原來我們以為是我們自己的東西,有許多都應該歸之於我們的祖先,他們的錯誤並不是有意的誇張或瘋狂的囈語,而是一些假說,在提出它們的時候確實是假說,只是後來更充足的驗證那些不足以構成假說罷了!只 有不斷地檢驗假說,剔除錯誤,真理才最後明白了,歸根究底,我們叫做真理的也不過是最有成效的假說而已。所以,檢查遠古時代人類的觀念和做法時,我們最好是寬容一些,把他們的錯誤看成尋求真理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失誤,把將來某一天我們自己也需要的那種寬容給予他們。 第二十四章 殺死神王 第一節 神也死亡 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神,人是要死的,他自然認為他的創造物也處於同樣可悲的境地。所以,格陵蘭人相信風能殺死他們最有力量的神,神要是摸到狗也一定會死。他們聽人說到基督教的上帝的時候,他們老是問他是否能永遠不死?聽說上帝不死,他們很吃驚,並且說他必定是一個非常偉大的神。一位北美的印第安人回答道奇上校的詢問時說道:世界是大神創造的。問他指的是哪個大神,是善的還是惡的?「哦,都不是」他回答道,「創造世界的大神早已死了。他不可能活這麼久。」菲律賓群島上有一個部落的人對西班牙的征服者說創世主的墳墓就在卡布尼安山頂上。霍屯督人有一尊神或有神性的英雄,叫赫茲—厄比,他死過好幾次,又活了過來。山間的狹路上通常都能碰到他的那些墳墓。當霍屯督人走過他的墳墓時,都要朝墳上扔一塊石頭,祈求好運,有時還低低說一句:「給我們大量的牲口吧!」希臘大神宙斯的墳墓一直到本世紀初還能給來到克里特的遊人憑弔。狄俄尼索斯的軀體葬在德爾法,在阿波羅金像的旁邊,他的墓碑還有墓志銘:「此處是死去的狄俄尼索斯,塞墨勒的兒子。」根據一種說法,阿波羅本身葬在德 爾法,因為,據說畢達哥拉斯給他的墳上刻了銘文,記敘這個神怎樣被怪蛇殺死,葬在青銅祭壇下面。 埃及的那些人神自己也不能逃脫這一共同的命運。他們也要衰老死亡。後來發明了塗油防腐的技藝,可以防止死者屍體腐爛,給了死者魂魄以新的生命機會,神也分享了這一發明的好處,有了可以永生的合理希望。於是各地區都有了自己亡神的墳墓和木乃伊。奧錫利斯的木乃伊後來在門德斯見到;蒂尼斯以有安豪里的木乃伊而自豪;赫利奧波里斯以具有陶穆的木乃伊而感到高興。巴比倫的那些大神,雖然只在他們崇拜者的夢中或幻影中出現,也都被認為具有人的體形,人的感情以及和人一樣的命運,因為他們和人一樣也是出生到這世上來,和人一樣地戀愛、戰鬥和死亡。 第二節 國王體衰被處死 如果高級的神住在遠離塵世生活的煩擾和吵鬧之外,人們還相信它們免不了一死,那就不能指望一個住在脆弱的肉身軀殼裡的神會逃脫同樣的命運,雖然我們聽說非洲有一些國王以為身懷巫術可以長生不死。我們已經談到過,原始民族有時相信他們的安全甚至世界的安全是與這些神人或化為人身的神的生命聯繫在一起的。所以,很自然,出於對他們自己生命的關心,他們特別關心他的生命。但是不管有多少關心和提防,總不能防止人神變老,衰弱並最後死去。他的崇拜者不得不預見到這個悲慘的不可避免的事,並儘可能地應付得好一些。這是非常可怕的危險,因為自然的進程如果有賴於人神的生命,則人神能力的逐漸衰退最後消滅 於死亡,該會帶來怎樣的災禍呢?防止危險的辦法只有一個。人神的能力一曝衰退的跡象,就必須馬上將他殺死,必須在將要來的衰退產生嚴重損害之前,把它的靈魂傳給一個精力充沛的繼承者。將人神致死,而不讓他死於老病,這樣做的優點對原始人來說是相當明顯的。如果人神像我們所說的自然死去,照原始人看來,要麼是他的靈魂自動離開他的軀體,拒絕回返,要麼是按更常見的說法,他的靈魂被魔鬼或巫師攝走,或是魔鬼或巫師阻礙了遊魂返體。不管是哪一種情況,人神的崇拜者都失去了人神的靈魂,他們也隨之興盛不起來了,甚至他們的生存都受到威脅。即使他們能在將死的神的魂魄離開他嘴唇或他鼻孔時設法將他抓住,並將它轉給繼承者,那也不能達到他們的目的,因為,既然死於疾病,他的靈魂必然是在衰弱枯竭的最後階段離開他身體的,既然這麼衰弱,轉到任何人的身體裡,它都會仍然是疲疲沓沓,不死不活的。而將他殺掉,他的崇拜者就能:第一,在他的靈魂逃走時肯定會抓到並將它轉給適當的繼承者;第二,在他自然精力衰減之前將他處死,他們就能保證世界不會因人神的衰退而衰退。所以,殺掉人神並在其靈魂的壯年期將它轉交給一個精力充沛的繼承者,這樣做,每個目的都達到了,一切災難都消除了。 柬埔寨神秘的火王和水王是不許自然死去的。因而他們二者中誰要是得了重病,長老們認為他不能康復,就將他刺死。我們已經談到過,剛果人認為如果他們的大祭司奇托姆自然死去,世界就要毀滅,大地只是依靠他能力和特長才得以維持下去,遇此情況也會立即化為烏有。因此,在他生病可能要死的時候,原定繼承他職位的那個人就帶一根繩子或一根棒子到他屋裡去,將他勒死,或將 他打死。美羅伊的衣索比亞人的國王都被尊為神。但是,只要祭司們高興,他們就差人到國王那裡,命令他死去,並說這是神的旨諭,以作為他們發布命令的依據。這種命令直到厄伽曼斯的統治之前諸王都是服從的,厄伽曼斯是及國王托勒米二世同時的人。厄伽曼斯受過希臘教育,使他從他本國人的迷信中解放出來,他敢於不顧祭司的命令,帶了一隊士兵走進黃金神殿,把祭司們都殺了。 這類風俗在非洲這一帶似乎一直流行到現代,在法佐爾的某些部落里,國王每天要到一棵特定的樹下審理事務。如果因為害病或任何其他原因一連三整天不能履行這項職務,他就被用繩圈吊在這棵樹上,圈裡按了兩把小刀,國王身體的重量拉緊繩圈時,兩把刀就割斷他的喉嚨。 神王初露體力衰弱或年老的跡象就被處死,這個風俗直到晚近還在白尼羅河的希盧克族中流行,只到現在才真正消滅無存了。對此,近年來塞利格曼博士進行過細心考察。希盧克人尊敬他們的王看來主要是出於這樣一種信念:王是尼阿康神靈的再世肉身,尼阿康是一個半人半神的英雄,他建立了這個王朝。使這個部落定居在他們現在住的土地上,神靈或半神靈的尼阿康的靈魂要附在現在國王身上,這是希盧克人信條里基本的一條,因而現任國王本身在某種程度上賦有了神的性質。但是,希盧克人對他們的國王雖然的確懷著高度的宗教敬意,處處小心,以防他們意外地死去,然而他們持有這樣的信念:「一定不能讓國王病了或老了,恐怕隨著他精力的減退,牲口會害病,不能增殖,莊稼會在地里爛掉,人們受疾病的折磨,會死得越來越多。」為了防止這些災難,希盧克人 過去有個慣例,國王一旦表現健康不好或精力衰減,就把他處死。衰老的重要徵兆之一就是他不能滿足他妻子們的性慾。他的妻子非常多,分住在法修達許多房屋裡。當這種衰弱的徵兆表現出來的時候,妻子就向酋長報告,據人們說酋長必須將此噩耗通知國王,做法是當國王在悶熱下午中睡著的時候,在他臉上和膝蓋上蒙一塊白布,緊跟著就執行這一處死判決。為此,專建一座小屋,國王被引進小屋裡,躺下來,把頭枕在一個成年姑娘的腿上,然後把小屋的門堵死。兩人被留在裡面,沒有食物、沒有水和火,活活餓死悶死。這是老規矩,但在距今大約五代以前這個老規矩已經取消了,因為有一個王這樣死去時表現的痛苦太大。據說在酋長將國王的命運向他宣布之後,他就在為此特建的小屋裡吊死了。 據塞利格曼博士的考察,希盧克王似乎不僅剛露衰老徵兆時就被按一定的儀式殺掉,甚至在他還身強力壯的時候,也可能隨時受到敵手的攻擊,為了保住自己的王冠他不得不格鬥到死。根據希盧克部落的傳統,現任國王的任何一個兒子都有權這樣和國王格鬥,如能殺了國王,就代替他統治。因為一個王都有很多妻妾,很多兒子,所以有資格候補王位的人任何時候都不會很少,現任國王的性命必然是隨時都有不測之虞的。但是襲擊他只能在晚上才有成功的希望,因為白天國王周圍總有他的朋友和警衛,覬覦王位的人很難希望逼近他,而一舉成功。晚上就不同了,這時衛士散了,國王單獨在宮院裡和他心愛的妻子們在一起,附近只有幾個牧人,沒有人保護他,而牧人的小屋距他住處還有一段距離,所以,漆黑的夜晚是國王易遭危亡的時刻。據說他常常持續警戒地度過這種時刻,全身武裝,在住宅周圍巡迴,注視最黑暗的陰影,或者像哨 兵站崗一樣,沉靜機警地立在某個黑暗角落裡。當敵手來到的時候,鬥爭則悄無聲息地進行,只有矛和盾的撞擊之聲,國王並不喚牧人幫助他,因為這是榮譽攸關的事。 像他們的創業人尼阿康本人一樣,每個希盧克王死後都建有神祠,接受禮拜,神祠設在他的墳墓上,國王的墳墓總是在他出生的村子裡。國王的墓地神祠與尼阿康的相似,由幾個小屋圍上籬笆組成,有一個屋是建國王墓上,其餘的由看守者居住。尼阿康的神祠與國王神祠的確沒有什麼不同,在所有神祠里舉行的宗教儀式形式都一樣,只在細節上略有差異,其不同點顯然是給予尼阿康神祠的尊嚴要大得多。國王的墓地神祠由一些老年的男人或婦女看管,數量與那些尼阿康神祠的保衛者相同。這些人通常是已故國王的寡妻或年老的男僕,他們死後就由他們的子孫接替職位,還有,國王墳地神祠里要用牲口上供,跟尼阿康神祠的祭祀一樣。 一般說來,希盧克人的宗教主要似乎就是對他們的聖王或神王的禮拜,不管是已死的還是活著的。他們認為這些王的肉體是由一個神靈賦予生命的,神靈將生命賦予該王朝半神話的(也許實質是歷史傳說的)建立者,逐代遺傳,直到今天。希盧克既然把他們的君王看成神靈的化身,人、畜、莊稼的興旺都暗暗依賴他們,自然對他們表示最大的尊敬,對他們愛護得無微不至。所以神王的健康欠佳或體力稍現衰弱,也就被處死。希盧克人的這種風俗不管在我們看來多麼奇怪,都是直接由於他們對神王的深厚敬意,由於他們急於要保存他最有效率的狀態,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是急於要保存自己賴以維以生存的神靈,不僅如此,我們還可以更進一步地說,他們殺死國王的做法,正是他們崇敬自己國王的最好證 明。原因是我們已經談到的,他們相信王的生命或精神是與整個國家的興旺相一致的,王如果病了或老了,牲口就要生病,停止繁殖,莊稼會在田裡爛掉,人會死於病的大流行。所以,在他們看來,消災的唯一辦法是在王還健壯的時候就將他殺死,使他從先輩承的且還是精力充沛未被老病減弱的神靈再由他傳給他的繼承者。在這方面,一般所說的決定王必須死亡的那個徵兆就具有很大的意義。當他不再能滿足他的許多妻子的性慾時,換句話說,當他部分或完全地不能傳宗接代時,那就是他死亡的時刻,是他讓位給更有精力的繼承者的時刻。與其他王的理由放在一起看,這一點就表示了人、畜、莊稼的繁盛是相應地依賴於王的生殖力,以致王身上這種力量的消失,就會引起人、畜、植物的相應消失,因此,不要多久,就會引起全部生命、人、動物、植物的生命完全消失。毫不奇怪,希盧克人眼前既有這樣的災難,他們一定是非常小心,不讓他們的王因年老害病死去,就是我們所謂的自然地死去。他們對王死亡的態度有一個特點,他們不說那是死亡,他們不說某王死了,只說他「離去了」,像他的神靈祖先,該王朝的頭兩個君主尼阿康和達格一樣,據說他們兩個都不是死了,而是失蹤了。別的地方如羅馬和烏干達,早期的國王也神秘地消失了,這些類似的傳說,卻表明一個類似的風俗:殺死王,目的是保存其生命。 總體看來,希盧克人有關神王的理論和實踐與內米的祭司——林中之王的理論和實踐非常近似,假如我對後者的看法正確的話。在這兩者中我們都見到這一情況,即:人、畜,以及植物的繁盛據信都依賴於神王的生命,並且神王都死於非命,不論是單獨械鬥或是其他辦法,為的是要使他們的神性傳給精力充沛的、未受 老病衰頹影響的繼承者,因為,在神王的崇拜者來看,他如有任何這類的衰退,就會引起人、畜和莊稼相應地衰退。殺死神王的風俗,特別是將神王的神性轉給繼承者的方法,本書後面還要更充分地談到。下面且舉例談談這種風俗的一般做法。 丁卡人是白尼羅河流域一些獨立部落的總稱。他們基本上是遊牧民族,熱情地看護他們大量的牛群,也養一些綿羊、山羊,婦女還種少量的玉蜀黍和芝麻。為了他們的莊稼,尤其為了他們的草地,他們指靠經常的雨水。據說在乾旱過久的時候,他們的生活就會變得很困難。所以,雨師至今仍是他們之中非常重要的人物。掌權的人們,旅客稱之為酋長或謝克,實際上是該部落或該社區真正有力量的雨師。人們相信每個酋長都由一個偉大雨神賦予生命,由接連不斷的雨師們傳留下來給他的,由於這種神性的力量,一個成功的雨師享有很大的權力,一切重要的事都要和他商量。但是,不管雨師享有崇高榮譽,或說得更確些,正由於他享有崇高榮譽,丁卡的雨師們一個都不許自然地老病死去。丁卡人相信如果出了這種不幸的事,這個部落就會遭受疾病和饑荒之苦,牲畜也不會增殖。所以,一個雨師感到老了,體力不濟了,就告訴他的孩子們說他想要死了。在阿加的丁卡人中,做法是挖一個大墓穴,雨師躺在裡面,他的朋友和親戚圍在穴邊。他斷斷續續地向人們說話,回憶本部落過去的歷史,提醒他們他過去是如何統治、如何教導他們的,並告訴他們將來如何行動。教誨完畢之後,他就吩咐他們把他蓋起來。他躺在墓穴里,土就拋到他身上,他立即就悶死了。看來這就是一切丁卡部落雨師們光榮一生的正常結局(各部落間稍有不同)。霍—阿達·丁卡人告訴塞利格曼博士,他們給雨 師挖好了墓穴,就在他家中將他勒死。提供塞利格曼博士材料的人中,有一個人的父親和叔父都做過雨師,都是用最正常最正統的方式被殺死。即令某雨師很年輕,如果他看來可能病死,也會被處死。此外,還採取各種防範措施不讓雨師因意外事故死亡,因為這樣的結局雖然不像病老而死那麼嚴重,也會在部落中引起疾病。人們認為雨師被殺後,他可貴的神靈就立即傳給了適當的繼承者——他的兒子,或其他近親。 在非洲中部的布尼奧羅王國,直到近年還有一個風俗,國王患了重病或開始老弱的時候他必須立即自殺。因為根據一個古老的預言,如果國王自然死去,王朝的王位就會失去。他是飲一杯毒物自殺的。如果他遲疑或者病太重不知道要毒物杯子,交付毒物就成了他妻子的責任。上剛果基班加地方的王快要死的時候,巫師們就將繩子套在他脖子上,逐漸拉緊,直到他死去。金吉羅王如在戰爭中受傷,他的夥伴就將他處死,如果他們沒能處死他,就由親屬來做,不管他喊饒命喊得多麼厲害。他們說他們要這樣做,不使他死於敵人之手。朱庫人是尼日河大支流貝努埃河上的一個未開化的部落。在他們國家裡,「蓋特里城是由一個王統治的,他是由該城的頭人們用以下方式選出來的。當頭人們認為,國王統治得夠久了,他們就傳出話來說:『國王病了』——這是個公式,大家都懂得,意思是他們要殺他了,不過這個意圖從來沒有更明白地說出來。然後他們決定誰當下一個君王。他統治多久須由要人們聚會決定,這個問題的提出和回答是由每人往地上投小木棍來表示,他認為新王該統治多少年,他就投多少根小木棍。然後將此事告知原來的王,同時準備一個大的宴會,在宴會上,讓君王喝玉米酒, 等他醉後,用矛把他刺死,由新選好的人來當君王。這樣,每個朱庫部落的王都知道自己不能活很太久,同時對自己前任者的命運也是很清楚的。不過這倒沒有嚇倒候補的人。殺死國王的風俗在卡特里有,在匡德、烏卡里據說也流行同樣的風俗。」在奈及利亞北部的三個豪撒 [1] 王國戈伯、卡森納和道拉,國王一露衰弱的跡象,就有一個號稱「殺象者」的官員來扼住他的喉嚨,把他掐死。 馬蒂安孚是安哥拉內地的一個強大的國王或皇帝。這個國家的較弱小的諸王之一——卡拉向葡萄牙探險隊講述了馬蒂安孚死的情況如下。他說:「照慣例,我們的馬蒂安孚要麼是死於戰爭,要麼是死於非命,現在這位馬蒂安孚,由於他的苛捐雜稅,活得夠久了,一定逃不了這最後的命運。當我們了解到這一點,並決定應該把他殺死時,我們就請他與我們的敵人作戰,這時我們都隨著他和他的家屬一起去打仗,我們犧牲了一些人。如果他還活著沒有受傷,我們就回去再戰。打個三、四天,於是我們就突然離開他和他的家屬,把他留在敵人手裡,讓命運去擺布。他見到自己被拋棄了,就設法擺起御座,坐下後,把他的家屬叫到他周圍來。然後命令他母親走上前去,跪在他腳邊。他先是砍掉她的頭,接著殺掉他的兒子、妻妾和親屬,最後殺掉他最心愛的妻子安娜庫羅。接著,馬蒂安孚就穿戴起豪華的衣服,等待他自己的死亡。他的死亡接著就來了,那是由一位軍官來辦的,他的附近強大的酋長卡尼欽哈和卡尼卡派遣來的。這個軍官首先自關節處砍下他的腿和胳臂,最後砍掉他的頭。這之後,軍官也被斬首。所有的頭目都從營帳 退出,避免看見他被殺死。我的職責是留下來看著他被殺死,並標明兩位大酋長——馬蒂安孚的敵人——置放他的頭和胳臂的地方。他們還拿走了已故君主和他家屬的全部財產,將它送到他們自己住的地方去。然後我就安排已故的馬蒂安孚殘體的葬儀,完事之後我回到他的首府,宣布新政府成立。然後我回到放置他的頭、腿和胳膊的地方,用四十個奴隸贖回它們,以及死者的財物和其他財產。我把它們交給已經宣布接位的新馬蒂安孚。這是許多馬蒂安孚的遭遇,也是現任者將面臨的遭遇。」 祖魯人似乎也有這麼一個風俗:國王有了皺紋或灰發就被處死。有一個人在19世紀早期在臭名遠揚的祖魯暴君卡喀的朝廷里住過一些時候,他寫的下面這一段文字中透露了這個訊息:「國王對我生氣的那股特別的凶勁主要是由於荒謬的擦頭髮藥引起的,法威爾先生給他一個印象,是這種髮油是消除一切老年標記的特效藥。他一聽說有這樣的藥,馬上表示非常想得到它,每遇機會都不忘提醒我們他對這藥的關切。尤其是在我們因為教務要離開的時候,他特別關照的也是要得到這個東西。我們後來才知道,祖魯人的一些野蠻風俗中,有一個這樣的風俗:他們選擇或選舉他們國王的時候,被選人絕不能有皺紋或灰發,因為兩者都是不夠做一個戰鬥民族的國王的明顯標誌。同樣不可少的是他們的國王不可露出那些證明他不適合或無能統治的證據。所以,極重要的是,他們應該儘可能地藏起這些標誌。卡喀非常害怕出現灰發,這是他要立即退出這個塵世的信號。只要信號一出現,國王的死亡就隨之而來。」這位作者所提供的這篇關於髮油的故事頗助益於我們來了解這個習俗。不過他沒有寫明灰發和有皺紋的祖魯酋長「退出 這個塵世」的方式。但是透過類比,我們可以推斷他是被殺的。 國王一出現任何體魄上的缺點就被殺的風俗,兩個世紀以前在蘇法拉的卡福王國也曾流行。我們已經談到過,蘇法拉這些國王被他們的人民視為神,要雨要晴都求他。不過,我們從一位葡萄牙的老歷史家下面這段話里知道,一個身體上的小缺點,像掉了一顆牙齒這樣的事,都足以構成殺掉一個神人的原因:「國王遇到任何災害,或自然的生理缺陷,諸如不能生育、得了傳染病、掉了門牙、體形變了樣,或任何其他缺陷或不幸,照當地從前的風俗,國王就得服毒自殺。他們自殺是為了消除這種缺點,因為國王應該沒有任何缺點,如果不是這樣,為了他榮譽他也最好死去,以便另外托生,求得完好的身軀,一切美滿。不過,我在那地方的時候,那在位的奎帝夫(國王)卻不願在這方面效法他的先輩。他這人又謹慎又可怕,他的一顆門牙掉了,便向全國宣布了這件事,讓大家都知道他掉了一顆牙,見到他缺了門牙的時候也要承認他。他的前輩們為這種事自殺,是很愚蠢的,他可不願這麼做,相反,到了他享盡天年而死的時候,他還會很感遺憾,因為他的生命對保存王國,為王國抵禦敵人,是非常必要的,他還向繼承者推薦,讓他們效法他的榜樣。」 這位掉了門牙還敢於繼續活下去的蘇法拉王,像衣索比亞王厄伽曼斯一樣,是一個勇敢的革新者。我們可以推定衣索比亞的國王們被處死的原因跟祖魯和蘇法拉的國王們一樣,都是由於出現了身體上的缺陷或衰弱的跡象。還可以推定:祭司們恃以殺死國王的權威神諭,就是所謂身體有缺陷的國王統治國家會引起重大災難,正如神諭警告斯巴達人的,不要「跛腳的統治」,也就 是說,不要跛腳的國王統治。這種處死國王的習俗雖然很久以前就廢除了,但在當時衣索比亞人挑選國王須注重他們的身材、體力和相貌。這就為我們上述推斷作了一點證實。直到今天,瓦代的蘇丹還是不能有明顯的身體缺陷,安哥伊王身上有一點缺陷,諸如掉了一顆或半顆牙齒或者有個老傷疤,他就戴不成王冠。根據阿凱爾的書以及許多其他權威資料,沒有一個身體有缺陷的國王能在塔拉 [2] 統治愛爾蘭。所以當偉大的國王柯默克·麥克·阿特由於偶然事故瞎了一支眼睛,就立即引退了。 距離達荷美舊都阿波美東北若干天旅程的地方是埃俄王國。「埃俄人由國王統治,其專橫不下於達荷美國王,但受一條國法約制,這條國法既是羞辱性的,又非常奇特。人民對他的壞統治有意見(這有時是不滿的大臣們用手法惡意灌輸給他們的)時,他們派一個代表團到他那裡,帶一些鸚鵡蛋做禮物,作為真正的標記,表示他肩負執政的重擔一定很疲乏了,這正是他擺脫憂煩、允許自己睡一會兒的時候了。他謝謝他的臣民為他的安適著想,退回自己的屋裡,好像是去睡覺,在屋裡他指示他的女人們將他自己勒死。這立即就執行了,他的兒子安安靜靜地走上王位,遵照通常的條件,在人民滿意他的時候執政。」1774年左右,有一個埃俄國王,他的大臣們想用習慣的方式除掉他,他硬是不接受他們手裡送來的鸚鵡蛋,告訴他們說他不想打瞌睡,而且相反,他決心看顧他的臣民的利益。大臣們又吃驚,又憎恨他頑固,於是舉行叛亂,但失敗了,殺傷很大,這樣一來,國王的勇敢行動使自己解脫了大臣的壓 制,並開創了一個新的先例,為他的繼承者效法。不過,這個老風俗似乎曾經恢復並持續到十九世紀末。一個天主教傳教士1884年寫到這個做法,好像它還在流行。另外一個傳教士在1881年寫到西非洲埃格巴人和約魯巴人的習慣做法,他這樣描寫:「該國最奇怪的風俗之一無疑是審判和處罰國王的風俗。國王要是超越了他的權利,引起人民的憎恨,他的一位大臣就有一個重大的職責,要求他去『睡一會兒』,意思是『服毒而死』。如果他在這決定性時刻失去了勇氣,一個朋友就會最後幫他服毒,大臣們靜悄悄地將發生的一切秘而不宣,慢慢地使人民對國王的逝世有心理準備。在約魯巴這事辦得略有不同。國王奧約生了一個兒子的時候,他們就用泥做一個嬰兒右腳的模型,存放在長老(歐格波尼)的屋裡。如果國王不遵守國家的風俗,一個使者就拿著這腳的模型一言不發地送給他看。國王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就服毒睡覺了。」古代普魯士人承認一個以神的名義統治他們,通稱「神嘴」的統治者為最高的君主。當他感到衰弱的時候,如果他想身後留個好名聲,他就用帶刺的灌木樹條和穀草堆一個大堆,他走到堆上,向人民發表長篇說教,鼓勵他們服侍諸神,並答應到神那裡去替人民說好話。然後,他從神聖橡樹前的長明火中取些火種把柴草堆點燃起來,將自己燒死。 第三節 國王在任期屆滿時被處死 在前面描述的例子中,人民允許神王或祭司掌權,直到他出現身體外形的缺陷、健康衰退,或出現某種可見的老年跡象,從而提 醒人們他已經不能再繼續履行神職的時候。這類跡象出現以前,是不會將他處死的。不過有些民族似乎認為連等到最小的衰弱跡象出現都不保險,寧可在國王還是年輕力壯的時候就把他殺掉。因此,他們訂一個期限,超過期限他就不能統治,期限終結時,他必須死去,期限訂得很短,可保在此期限內他不可能身體衰老。在印度南部有些地方期限訂的是十二年。據一個古代旅行家說,在基拉卡爾邦,「有一個異教徒的祈禱殿,裡面有一尊他們很尊重的偶像,每十二年為他舉行一次大會,異教徒都到那裡去,像參加歡樂的節目慶祝一樣。這個廟有不少土地,很多收入:大會是一件很大的事。這個邦有一個君王,他的統治只限於十二年,從上一次節日到下次節日。他的生活方式是這樣的,也就是說,十二年一滿,無數的人在這個節日聚在一起,花許多錢婆波羅門供飯。國王做一個木架,上面鋪掛絲織品,到這一天,在盛大的儀式和樂聲中,他走到一個大桶里沐浴,然後到偶像前祈禱,再登上木架,當著所有人的面,拿幾把非常快的刀,開始割掉自己的鼻子、耳朵、嘴唇和四肢,儘可能從他身上多割些肉下來。並很快地扔開,直到他流血過多,開始昏迷,於是他就自己割斷喉嚨。他就是這樣祭祀偶像的。任何人想在下一次的十二年里為王,並保證願作這樣的犧牲以示對此偶像的敬愛,就要在架上看著。人們就在那個地方立他為王。」 馬拉巴爾海岸 [3] 的卡利卡特的國王稱為薩莫林或薩莫里。他「假充比婆羅門還高一級,只比看不見的神稍低一點,他的臣民承 認他的冒充,婆羅門卻認為是荒謬可惡的,他們只把他當作一個首陀羅 [4] 。」以前,每十二年任期結束的時候,薩莫林必須當眾割斷自己的喉嚨。但是在17世紀將近結束的時候,這條規矩更改如下:「在從前,這個國家要遵循很多奇怪風俗,有一些非常古怪的風俗還繼續流行。薩莫林只統治十二年,不能多於十二年,這是個古老的風俗。如果期滿前他就死了,他倒省去了一個麻煩的儀式:在專門搭起來的架子上當眾割斷自己的喉嚨。他先宴請他所有的貴族們,人數非常之多。宴會後,他辭別他的客人,走上架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容地割斷他自己的喉嚨,過了一會兒,他的軀體就在極隆重的儀式中燒掉,貴族們再選一位新的薩莫林。這個風俗屬於宗教禮儀還是民間禮儀我不知道,不過現在是不時興了。現代的薩莫林遵從一個新的風俗:十二年終結時,在整個領土上宣布舉行盛大集會,在一廣闊的平地上給他搭起一個帳篷,擺設宴會連續慶祝十天或十二天,又是歡樂又是笑鬧,日夜放槍,到了宴會終結的時候,客人中有心捨命取得王冠的四個人,就從國王的3萬到4萬個衛士中殺出一條路來,直到帳篷里將薩莫林殺掉,誰殺了他,誰就在他的王國里繼承他的王位。公元1695年,又遇上一次這樣的大會,帳篷搭在國王的一個海港蓬納尼附近,在卡利卡特以南45英里。只有三個人願意試一試那個亡命的行動,他們持著劍和盾闖入警衛中,他們殺傷許多人之後,自己也被殺了。亡命之徒中,有一個人帶了十五六歲的侄兒。這孩子緊緊跟著叔父,當他看見 叔父攻擊衛士倒下時,便穿過衛士進入帳篷,對準國王陛下的頭猛然一擊,要不是國王頭上點的一個大銅燈擋住了,這一下一定把他打發了。但是,孩子來不及再來一下就被衛士殺掉。我相信,那個薩莫林至今還統治著。當時我恰巧從海邊經過,一連兩夜或三夜都聽見槍聲。」 我是引用一個英國旅行者的敘述,他本人並沒有親眼看見他所描寫的大會,雖然他從遠處聽見了槍聲。幸好這些盛會和會上死亡人數的精確記錄都保存在卡利卡特的王室檔案中。十九世紀後半葉,洛根先生查閱了這些檔案,還得到在任國王的親自幫助。從他的著作中可以得到那種悲劇和場景的準確概念,直到1743年,那種悲劇和場景還依然延續,定期舉行。 卡利卡特國王將他的王冠和生命押在戰鬥結局上的那個節日稱為「大祭禮」。每十二年一次,這時木星在巨蟹宮中運行,歷時28日,至馬卡蘭月第八天結束。由於節日取決於木星在天空的位置,兩節之間的時間是十二年,大致是木星環繞太陽的周期,我們可以確定這顆輝煌的行星大概(在特定意義上)是國王的命星,主管他的命運,它在天上繞行的周期正合國王在世上統治的周期。不管它究竟如何,節日儀式總是十分豪華地在篷納尼河北岸的提魯納法伊廟裡照例奉行的。該地離現在的鐵路線很近。火車馳過時,你正好可以瞥見那座廟宇,它幾乎全隱蔽在河岸上的樹叢後面。從廟的西門伸出一條筆直的路,路面和周圍的稻田幾乎差不多高,漂亮的林蔭覆蓋著,伸出半英里之後就到了一個急坡的高脊上,坡上至今還看得出有三四級平台輪廓的痕跡。節日那天國王就待在平台最高處。從這裡眺望,景致很美。一片平坦的稻田,寬 闊平靜的河水從田中蜿蜒而過,一眼望去,西及高高的台地,其低矮的斜坡上林木環繞,更遠處則是隆起的高茨山西部的山脈,在最遠的地方是尼爾傑里斯或蘭山山脈,隱隱約約地顯現在藍天白雲之中。 在這決定命運的時刻,國王的眼睛自然不是去看遠方的景色。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離身邊更近的景物上。因為整個平原上滿是熱熱鬧鬧的軍隊,他們的旗幟在陽光中輕快地飄動著,他們許多白色的宿營帳篷,襯著稻田的碧綠金黃,鮮明而突出。四方戰士,或者還不止四方,結集在那裡保護國王。平原上雖然滿是士兵,但從廟裡直到國王住處的路上卻空無一人。路的兩邊有柵欄隔著,由強壯的手臂握著長矛的衛士自兩邊柵欄後面伸到空路上,矛尖交叉在路中間,形成一道閃亮的鋼鐵穹拱。此時,一切都準備好了。國王揮動寶劍。同時,有人把一根刻有浮雕的金制長鏈條放在他身邊的大象背上。這是信號。半英里外的廟門處立即出現了騷動,幾個佩劍的武士,身上綴著花,塗上灰,從人群里走了出來。他們剛吃過他們在世上的最後一頓飯,現在正接受朋友們最後的祝福和道別。又過一會兒,他們來到長矛架起的巷道里,忽左忽右地對著持矛人砍刺,在矛刃中迴旋、轉動、扭曲,好像他們身上沒有骨頭。那都是徒勞,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有的離國王近一些,有的遠一些,都滿意地死去,倒不是為了一項空虛的王冠,只不過是要向世人顯示他們大無畏的精神和劍術。每逢假日的最後幾天,同樣輝煌的勇敢表演,同樣無謂的生命犧牲,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不過,也許只要證明有些人是重榮譽勝於生命的,那麼,任何犧牲都不是完全無謂的了。 一位年老的印度歷史家說:「在孟加拉有一個特殊的習俗,王位很少有後代接連繼承的……無論誰殺死國王,坐上那個御座,就立即得到承認。所有的王公、貴族、士兵、農民立即服從於他,聽命於他,也像他們對待他們前任的君主一樣,認為他也一樣是他們的君主,無條件地服從他的命令。孟加拉人說:『我們是忠於國王的,無論誰坐上了王位,我們都真心服從他。』」同類的習俗從前也在蘇門答臘北岸的帕西爾小王國里流行。這是葡萄牙古代歷史學家德·巴羅斯告訴我們的,他驚奇地說道,沒有一個聰明人願做帕西爾國王,因為他的臣民不許國王活久了。人民時時大怒起來,他們在城市的街道遊行,高唱著這樣致命的話:「國王該死!」國王聽到這首死歌,知道他壽終的時辰到了,而給他致命一擊的是王室血統的人。幹完這一血腥事件之後,他馬上坐上御座,只要他能平安地把他的座位保持一天,大家就認為他是合法的國王。不過,殺王的人並不都能做到這一點。當菲塔·皮爾斯·丹德雷德在去中國的航路上為了裝一船香料在帕西爾暫時停泊的時候,那裡就有兩個國王被殺了,方式極和平,極有秩序,城裡毫無騷動暴亂的跡象,一切照常進行,好像一個國王被謀殺或處死是每日常見的事一樣。有一回,一天之內三個人接連升到這個危險的國王寶座,又接連著一個跟一個地走上了死亡的可悲道路。人們認為這個風俗非常可喜,甚至是神聖的。他們為它辯論,說道,國王是這麼高高在上,這麼有權有勢,他是以上帝代理人的身份在聖世進行統治的,上帝絕不會讓這樣一個人凶死暴卒,除非他完全是罪有應得。離蘇門答臘這個熱帶島嶼很遠的地方,在古代斯拉夫人當中似乎也有同樣的規矩。岡恩和賈莫里克這兩個被俘的人設計殺了斯拉夫人的國 王和皇后,然後逃走,他們被那些野蠻人追趕,野蠻人在他們後面喊話說,只要他們肯回來,他們就可代替被謀殺的君王,進行統治,因為根據古人的一條公法,王位應由國王的謀殺者繼承。但是正在逃跑的殺王者根本不聽這些諾言,他們認為這些諾言不過是引誘他們回去送死的誘餌。他們還是繼續逃跑,野蠻人的叫喊聲逐漸在他們身後消逝。 當年限已到,國王不管是自己動手也罷,假手他人也罷,終將赴死的時候,他們自然願意將這個痛苦的職責和統治的某些特權一起送給一個願意代他受罪的替身。這種權宜的辦法是馬拉巴爾的某些君主所常用的。當地的一個權威作者告訴我們:「在某些地方,所有的權力,包括行政和司法兩方面,都在一定時期內由國王交給當地人代理。這一習慣做法叫做『撒拉維提巴羅西阿姆』,意即因受斬首而換得的權力。……這是一項為期五年的職務,在這段時期內任職者在他管轄中具有最高的獨裁權力。五年期滿就把他的頭砍下來,在大群村民的聚會中拋向空中,當頭落下時,人人爭著接住他。誰接住了,誰就受命任職,又是一個五年。」 那些在任期屆滿必須橫死的國王,一旦有了可請別人代死的愉快想法,很自然,他們必須付之實施。因此,我們發現,這種權宜的辦法或這種辦法的痕跡在許多地方都很流行,就不足為怪了。斯堪的納維亞的傳統有一些線索表明,古代的瑞典國王只有為期九年的統治,然後他們或者被殺或者請人替死。據說瑞典國王奧恩或昂恩,一連幾天祭奠奧丁,後來神回答說,只要他每隔九年拿自己的一個兒子獻祭一回,他就可以活著。他照神的說法獻祭了九個孩子,要不是瑞典人不允許他這麼做,他還會獻祭第十個,也 就是最後一個孩子。於是他就死了,葬在阿卜撒拉的一個小山上。關於奧丁被篡位或放逐的奇怪傳說顯示了類似保持王位條件的另一跡象。在傳說里,奧丁的錯誤行動激怒了另外的一些神,於是他們剝奪了他的職權,將他放逐,但在他的位置上立了一個替身,名叫奧勒爾,是一個狡猾的巫師,他們把王權和神權的標誌都交給了他。代理人以奧丁的名義統治了將近十年,這時原來的奧丁又回來了,將他從皇座上趕走。這個替身因此退居瑞典,後來在一次圖謀復得王位的行動中終於被殺。由於神常常不過是在傳統迷霧中放大了的人,所以我們可以推定這個北歐神話保存了紊亂的歷史片段:古代瑞典國王每任九年或十年,然後讓位,讓別人代他為國家而死。在阿卜撒拉每九年舉行一次的節日盛會也許就是國王或其代理人被處死的時刻。我們知道以活人為祭品是這個儀式的一部分。 據我們掌握的材料可以確定,許多古代希臘國王在位的年限只有八年,至少每當八年之期終結時,要重新舉行就任聖職的儀式,重新接受神所恩賜的新活力。這樣可使國王能履行他的行政和宗教的職務。所以,斯巴達憲法裡有一條規定,五位民選行政長官必須選一個晴朗無月的晚上,坐下來靜察天空,每八年一次。如果見到火球或流星,他們就推定國王對神犯了罪,於是暫停他的職權,等待德爾法或奧林匹克的神諭再讓他復位。這個習俗具有一切遠古風味,甚至在斯巴達王權的最後時期也還不是一項死的條文,因為到了公元前三世紀,有一個國王受到改革黨派的憎惡,被用各種捏造的罪名篡奪了他的王位,其中在天空中見到惡兆這一條有著非常重要的地位。 如果從前斯巴達人把國王任期限定為八年,我們自然會問,為什麼恰好定那麼一個時期為國王統治的期限呢?其理由也許可以決定古希臘日曆的那些天文觀念中找到。太陰曆算時間總難和太陽曆算時間相協調,這是一個長期的難題,使剛脫離野蠻狀態的人們為之絞盡了腦汁。八年的循環是一個最短的時期,在整整八年之內,按太陽和月亮計時,總是部分地一致,只有到了八年周期的末尾,太陽曆法和太陰曆法在計時上才真正一致,例如,滿月正好是最長或最短的一天,這隻有八年一次。這種遇合靠簡單的日晷就能夠觀測到,對於一種要把太陰曆和太陽曆(雖然不能精確地)協調的日曆來說,這種觀測自然首先提供了基礎,但是在古代,恰當地調整日曆是一件宗教方面的事,因為要知道求神的正當節令就得依靠它,神的恩惠是社會福利所不可缺少的。所以,毫不奇怪,國王是國家的大祭司,或者就是一尊神,他當然多半是在一個天文周期的末尾下台或死去。日月星辰高高地在它們的軌道上運行,當它們要重新來一次在天上的競走時,人們自然會想到國王也應該更新他們神性的權能,或者證明它們並未衰退,其做法就是讓位給更有精力的繼承者。我們談到過,在印度南方,國王的統治和生命隨著木星繞太陽一周而終結。另一方面,在希臘,國王的命運也是懸在八年終結時的天平的一端,只要對面的秤盤上放一顆流星,它馬上就抬了起來,不足以與之抗衡。 不管八年周期的起源是什麼,除斯巴達之外,在其他希臘地區,國王統治的正常時間也有同樣以八年為期的。如克里特島上克諾修斯國王彌諾斯,他的巨大宮殿近年才被發掘出來,據說他的任職是八年一期,每期結束時,他退到伊達山上的神洞裡去住上一 個季度,在那裡與他的神父宙斯交談,對他敘述他過去幾年執掌王政的情況,並從他那裡接受教誨,作為今後執政的指導。這個傳說清楚地表明每當八年之末,國王的神力需要用與神靈交談來更新,如果沒有這種更新,他就會喪失為王的權利。 我們可以毫不魯莽地推測,雅典人之所以必須每八年給彌諾斯送一次七個童男童女,是與另一八年周期中更新國王精力有一定的聯繫。關於那些童男童女到達克里特後的命運,一些傳說眾說紛紜,但通常的說法似乎是認為他們被關在迷宮裡,在那裡讓人身牛頭的怪物彌諾陶洛斯吃掉,或至少是終身囚禁。他們也許是在青銅製的牛像中或牛頭人的銅像中被活活烤死獻祭,以便更新國王和太陽的精力,國王就是太陽的化身。無論如何,有個泰洛斯的傳說提示了一點,那是就泰洛斯是一個銅人,他把人抱在懷裡跳進火中,把他們活活烤死。據說宙斯把他送給了歐羅巴 [5] ,或赫淮斯托斯 [6] 把他送給彌諾斯,以保衛克里特島,他每天巡視克里特島三周。據一種說法,他是一條公牛,也有另一種說法,他是太陽。他也許就是人身牛頭的怪物,剝去他神話的面貌,他不過是一個太陽的銅像,由牛頭人來代表。為了更新太陽的火,也許要給這個偶像奉獻活人作為祭品,在其空洞的軀體內烤死,或放在他斜垂的手上滾進火坑裡。迦太基人奉獻犧牲給莫洛克是用後一種方式。把孩子們放在一個牛頭人身的銅像的手上,使他們從銅像手上滑進火爐里,這時人們按著笛子和手鼓的音樂跳舞,把燒著的犧牲者的 尖叫聲壓下去。克里特的傳統跟迦太基人的做法相似,表明閃米特人對日神的崇拜對於彌諾斯和牛頭人身怪物的崇拜有強大的影響。在阿格里金吞的暴君法拉里斯和他的銅牛的傳說中,我們可以見到同樣儀式在西西里的再現,在這裡迦太基人的影響很深。 在拉各斯省,約魯巴人的艾傑布部落分為兩支,通稱艾傑布·歐德和艾傑布·里蒙。歐德這一支由一位酋長統治,稱號阿伍傑爾,圍繞他的是大量的神秘氣氛。直到近代,他自己的臣民都不能看見他的臉,如果環境使他不得和他們交談,他就隔著一層幕布來談,幕布擋住他不讓人看見。艾傑布部族的另一支即里蒙那一支,也由一個酋長統治,但位在阿伍傑爾之下。約翰·帕金森先生聽說以前這位下屬酋長常是在三年統治之後,在儀式中被殺。由於這個國家現在受英國的保護,這一習俗已經廢除,帕金森先生對此習俗提不出任何具體事例。 在巴比倫,在有歷史記載時期國王任期實際是終身的,不過在理論上似乎只是一年,因為在每年的扎格穆克節上,國王要更新他的力量,要在巴比倫的依斯吉爾地方馬爾達克神廟裡握一下馬台達克神像的雙手。甚至在巴比倫歸亞述管轄之後,該國國王也在每年一度使他們的王位權利合法化,即在新年節日期間到巴比倫去履行這一古代儀式。有些國王覺得這件事太麻煩,他們不去履行它,根本放棄國王的頭銜,做一個卑微一些的執政官也就滿意了。但是,看來在遠古時期,在有史記載之前,巴比倫國王或他們野蠻的祖先在一年任期之末,不僅失去他們的王冠,甚至連他們的生命也被收拾了。至少下列的證據可以說明這種結論。歷史學家貝羅瑟斯,曾任巴比倫祭司,非常了解這種情況,據他說,巴比倫逐 年慶賀一個叫做撒卡亞的節日。節日從勞斯月(month Lous)的第十六天開始,為期五天,五天中主僕易位,僕人下令,主人服從他們。一個判了死刑的罪犯穿起皇袍,坐上王位,可以發布任何他喜歡發布的命令,吃、喝、玩、樂,甚至與王妃同居。但五天一滿就剝去他的皇袍,挨鞭子,被吊死或刺死。在他短短的任職中,他的稱號是佐格尼斯(Zoganes)。也許這個風俗不過是過節的人們在歡樂的節日裡拿不幸的犯人開開心。不過假王可以享有王妃這一點肯定是不適用於這種解釋的。東方獨裁者的後宮是禁地,由此我們完全可以肯定,除非有極重大的原因,獨裁者絕不會讓人侵占後宮,更不用說讓一個死囚了。其原因恐怕是以死囚替國王而死,為了完全代替,他需要在短暫的統治中享有充分的王權。這沒有什麼可以奇怪的。在身體衰弱的任何跡象出現時,或在期限終結時,國王必須受死,這條規定國王遲早是要設法取消或修改的。我們談到過,在衣索比亞、蘇德拉和埃俄,有見識的君主都大膽地撇開這條規矩。我們還談到在卡利卡特,每十二年末殺死國王的老規矩,改為在十二年末允許任何人襲擊國王,如果殺掉國王,就可取而代之,不過,國王在這時注意讓衛士環立四周,這種許諾不過是徒具形式而已。另外一個修改嚴峻舊法的方式則見於方才描寫的巴比倫習俗中。處死國王的時候到了(在巴比倫約是一年統治之末),他就離職數日,這期間由臨時國王統治,並替他受罪。起初,臨時國王可能是一個無罪的人,可能是國王自己家族中的一員:但隨著文明的進展,一個無辜的人作犧牲總是違反公眾情緒的,因此就把短期的最後導致死亡的統治活動交給了死囚。往後我們還會見到死囚代替將死之神的其他例證。我們絕不要忘記, 正如西努克國王的情況所表明的,國王是以一位尊神或半神的身份被殺的,他的死亡和復活是使神靈生命永垂不朽的唯一辦法,人們認為這是拯救人民拯救世界所必需的。 一年統治期滿時殺掉國王的做法,在叫做馬卡希提的節日裡還保存著遺蹟。在一年的最後一個月里,夏威夷島上總要慶祝這個節日。大約一百年以前,一位俄羅斯航海家 [7] 描述這個風俗如下:「土人的馬卡希提節和我們的聖誕節倒不無相近的地方。它持續整整一個月之久,這期間,人們歡尋作樂,跳舞、演戲、各種假斗等。國王不管在哪裡都必須為這個節日揭幕。這時,國王陛下穿戴著最漂亮的袍子和頭盔,在小船里沿岸划行,有時後面跟著許多臣民。他很早登舟,必須在日出前巡遊完畢。最強壯、最精悍的戰士在他登陸時接待他。這位戰士沿岸看視著小木船。國王一上岸脫下袍子,他就把他的矛向國王投去,相距大約三十步,國王必須用手接住矛,否則就被矛刺傷: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他接住矛後,尖端朝下用胳臂夾著帶到廟(土名『希佛』)里去。他一進廟,集合好的人群就開始假斗,一時揮矛如雲,連人都看不清了,這些矛頭都是特製的鈍矛頭。人們常勸告哈馬米亞(國王)廢除這種可笑的儀式,因為在那每年儀式中他的生命都有危險。但是國王對這些建議並不採納。他總是回答說島上有任何人投給他的矛他都能接住。在馬卡希提節中,全國所有的處分都廢止。凡在該地開始過節的人一個都不許離去,不管有多麼重要的事。」 通常一年統治的定期滿了就得處死國王,這並不是不可能的, 甚至據我們所知道還有更為奇特的一個王國,在這個王國里國王的統治和生命限定只有一天。在古剛果王國的恩戈約地區,照規定戴上王冠的酋長總是在戴上王冠後的當晚被殺。繼承權屬於姆蘇朗哥的酋長,但他並不行使這個權力,王位也是空的。對此,我們毋須奇怪,因為「誰也不願為了在恩哥約王位上享受幾個小時的榮華而丟掉生命。」 * * * [1]  信奉伊斯蘭教的當地土人的王國。 [2]  古代愛爾蘭的首府。 [3]  屬印度,位於印度半島的西部海岸,北起潘吉姆港,南至科摩林角。 [4]  婆羅門教把人分為四等種姓:婆羅門(祭司)、剎帝利(武士)、吠舍(農民和工商業者)、首陀羅(無技術的勞動者)。 [5]  希臘神話:歐羅巴(Europa)是腓尼基王阿革諾耳的女兒,為宙斯所鍾愛,化作白牛將她劫到克里特島,後來生下彌諾斯和拉達曼堤斯。彌諾斯後來成為克里特王。 [6]  希臘神話: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是宙斯和赫拉的兒子,火與鍛冶之神。 [7]  指1815–1818年進行環球航行的俄國水兵奧·葉·科采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