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十三章 羅馬之王和阿爾巴之王

弗雷澤 《金枝》
第一節 紐瑪與伊吉利婭 從以上對於風俗和民間傳說的考察,我們可以推斷:為了動物和人的最基本需要,促進大地富饒豐產,許多民族一直年年慶祝草木和水精靈的神聖婚嫁。在慶祝儀禮中神的新娘新郎角色,經常都是由男人和婦女來充當。因此,我們可以進一步推斷:在內米神樹林中,草木與水的精靈以碧蔭林木、飛瀑流泉、如鏡平湖等幽美的丰姿表現著自己。古代的人們每年都要在這裡慶祝血肉身軀的林中之王和林中之後女神黛安娜的婚配,正如我們今天流行的五朔節王與王后的婚配風俗一樣。在這方面,一位重要人物就是神林中的女水神伊吉利婭。懷孕婦女都向她禮拜,因為她同黛安娜一樣,能夠保佑孕婦容易生產。由此可以得出相當可靠的結論說,像許多別的泉水一樣,伊吉利婭的神水據信可以使婦女懷孕並且容易分娩。在現場發現的還願獻祭的物品顯然為的是生男育女。這些祭祀更可能是獻給伊吉利婭而不是獻給黛安娜的,或者我們不如說泉水神伊吉利姬就是偉大自然女神黛安娜的另一形象。黛安娜又是潺潺河流與鬱郁森林的女主人,她的家就在湖畔,寧靜的湖水就是她的明鏡。和她相當的希臘女神阿爾忒彌斯也是喜歡經 常和沒於這些沼澤溪泉勝地的。關於伊吉利婭就是黛安娜這一點,普魯塔克有過一段陳述已經予以證實。他說,伊吉利婭是一位橡樹女神,羅馬人相信她主管一切橡樹叢林,因為黛安娜是一般林中女神,伊吉利婭則特別為人所熟知地與橡樹聯繫在一起,尤其在她的內米神樹叢里。而之所以享有這份尊崇,也許是因為伊吉利婭是一株神聖橡樹根下流出的清泉的仙子,這股清泉據說是從多多納那裡的一棵大橡樹底下流出來的,女祭司們就是從它的汩汩水流聲中得到神諭的。希臘人認為喝了一口神泉或神井的水,就獲得了預言的神力。由這一點就可以說明,根據傳統,伊吉利婭給予她國王丈夫或愛人紐瑪的,要遠遠超過一般人的智慧和力量。如果我們還記得,在古代社會裡,國王總是負有使天降雨水、大地豐產的職責,那麼,我們說:傳說中的紐瑪與伊吉利婭的婚姻,是對古代羅馬國王經常和草木女神及水中女神婚配以盡其神職或巫師職能的事跡的追憶。這樣推斷該不為輕率吧!在那神婚的禮儀中女神的角色可能由雕像或婦女充當。若是後者,很可能是由王后來充當。如果這樣推測確有一定的真實性的話,那就是由羅馬的國王和王后來充當聯姻的神和女神,正像埃及的國王和王后似乎曾經做過的那樣。紐瑪與伊吉利婭的傳說故事指出,這對婚姻舉辦的地點在一座神樹林中,而不在某一王宮或居室。這種神婚,就像五朔節的王與王后,或酒神與雅典王后的婚姻,都是作為保證五穀豐登、人畜興旺的巫法而每年一度地進行慶祝的。根據一些記載,這種婚姻舉行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內米的神樹林。基於相當可靠的理由,我們也能假定,林中之王和黛安娜也是在那座樹林內結婚的。兩條不同的探尋線索最後相交於一點,表明:傳說中的 羅馬國王同伊吉利婭的婚姻,可能就是林中之王同伊吉利婭或同伊吉利婭相等的黛安娜的婚姻的反映或翻版。但是這並不意味羅馬的國王們曾經就是阿里奇亞叢林的林中之王,只是他們可能一直被賦予此同一類的神的品性並且擔任過與此名義相同的職務而已。更明確些說:他們很可能由於是神的代表或化身,而不是由於出身的權利,曾經當過國王並以此身份同女神結過婚,而且還常常經歷劇烈的體力鬥爭來證明自己適合於履行神的職能。後者對於他們往往是致命的,甚至因之把自己的王冠讓給了勝過自己的對手。我們對於羅馬國王王位繼承問題的知識還很不夠,沒有把握肯定任何這類的假設。但是,至少在所有這些方面,總有一些零散的暗示或跡象,表明在內米的祭司和羅馬國王之間,或者寧可說在傳說故事開始以前蒙昧時代,他們的遠祖之間,確有相似之處。 第二節 國王是朱庇特的化身 首先,先乎國王扮演的就是朱庇特本人。直到羅馬帝國時代慶祝勝利的將軍們和在羅馬競技場內主持競賽的行政長官們,都穿著朱庇特的服裝(臨時從朱庇特神殿借來的)。古今學者都認為他們這樣做很大程度上可能是模仿古代傳統的服裝和羅馬國王的標幟。他們乘坐由四匹戴著桂冠的馬拉的戰車穿過全城,其他的人們都跟在車後步行。他們頭戴桂冠,面塗硃砂,身穿鑲著金邊的紫袍,右手拿著桂枝,左手拿著象牙寶杖,杖頭刻著雄鷹。一個奴隸高舉著一頂橡樹葉形狀的金制王冠蓋過頭上。這些服飾。那鷹頭寶杖、橡樹王冠和朱紅面容,在在都證明這樣穿著的人就是神朱 庇特。因為鷹是朱庇特的神鳥,橡樹是他的神樹,他在神殿前戰車上立著的塑像的面容,都是這樣塗成朱紅的。每逢節日,檢查官員首先就是檢查朱庇特的神像是否很好地塗成了朱紅色。由於勝利遊行的行列總是走到卡庇托山上的朱庇特神殿前結束,因而給為首的勝利者戴上橡葉王冠是非常適當的。這是因為不僅每棵橡樹都是奉獻給朱庇特的,而且據說羅慕路斯在一棵橡樹旁建立了朱庇特的神殿,深為牧人們崇敬,國王在戰役中贏得敵軍的戰利品也都存放在這裡。人們明確地告訴我們橡葉王冠是奉獻給古羅馬城卡庇托山上朱庇特神殿內的朱庇特神像的。奧維德的一段詩句證實了它的被看作朱庇特神的象徵。 根據一種我們沒有理由予以否定的傳統說法,羅馬城是阿爾巴隆加 [1] 遷來定居的人修建的,城座落在阿爾巴群山的山坡上,俯瞰坎帕格納 [2] 平原和湖泊。因此,如果羅馬國王們聲稱他們是天神、雷神和橡樹之神朱庇特的代表或化身,那麼,很自然的我們也可以假定說阿爾巴的國王們、羅馬創建者的祖先,也是這樣說他們自己的。阿爾巴王朝統治者們自稱「西爾維」或樹林中的人。在古羅馬文物研究者和詩人維吉爾的筆下,當埃涅阿斯 [3] 在陰間看到羅馬古代光輝景象時,所有「西爾維」支系的人都戴著橡樹王冠,這種寫法並不是毫無意義的。頭上戴著一頂橡樹葉編織的花冠,似 乎是阿爾巴隆加古代國王們及其後繼羅馬國王徽幟的一部分。這兩種情況都表明國王是橡樹神的代表。據羅馬史書記載,阿爾巴的一位國王(名叫羅慕路斯,勒慕路斯或阿慕利厄斯·西爾維厄斯)自稱是相等於或高於朱庇特的神。為了證實這一點,並且懾服其臣民,他製造了一種機械,模擬雷電發出轟隆聲和閃光。狄奧多羅斯 [4] 寫道:「在收割季節,經常雷聲震耳,國王命令士兵拔出刀劍敲擊盾牌來壓倒天庭怒吼的雷聲。於是他受到了不敬天神的懲罰,在可怕的雷雨中連人帶屋都被雷擊毀了。阿爾巴湖水暴漲,淹沒了他的宮殿」,據一位古代歷史學家說,今天當湖水低落,水波不興的時候,人們還依稀可見那沉在清澈水底的王宮廢墟。這一傳說,和伊里斯國田薩爾蒙努斯的故事一樣,都說明了希臘和義大利古代國王進行的真實風俗,他們像現代非洲的國王們一樣,可能也曾經被人們期望能夠為農作物增產而普施雷雨。祭司之王紐瑪族被認為是用法術從天上取來閃電的能手。現代仍有許多民族仿造雷電作為求雨的魔法。那麼,為什麼古代的國王們就不可能早就這樣做了呢? 假如阿爾巴和羅馬的國王模仿頭戴橡樹葉王冠的橡樹之神朱庇特的話,他們便也可能仿效雷雨之神的特性,假裝可以轟雷閃電。假如他們真的這樣做過的話,那麼就很可能像天神朱庇特和地上許多國王那樣,他們也當過公眾的行雨者,當大地乾枯亟須甘霖的時候運用法術在滿天烏雲中降下雷陣雨來。在羅馬,天上水閘是用一塊神磚打開的。這種開放天上水閘的儀式已形成為朱庇 特·伊里西厄斯儀禮的組成部分。伊里西厄斯是在雲端施放閃電灑下雨水之神。難道還有誰能比天神的活代表——國王——更適於履行這種儀式嗎? 如果羅馬國王們模仿主神朱庇特,那麼他們的前輩阿爾巴的國王們便可能是模仿偉大的拉第安·朱庇特,他的神位就在該城的上空——阿爾巴山的山頂上。拉丁努斯是傳說中拉第安王朝的祖先。據說他在古代拉丁國王特具的神秘方式中離開人世,後轉為拉第安·朱庇特。阿爾巴山頂上的拉第安·朱庇特聖所是拉丁同盟 [5] 的宗教中心,正像阿爾巴是它的政治首府(直至羅馬奪去其最高權位時)一樣。很明顯,在他的這座聖山上,從來沒有建過我們所說的那神種朱庇特神殿。作為天神和雷神,他在露天中接受人們對他的崇敬禮拜是很恰當的。那巨大圍牆的殘垣至今還圍著天主教受難會修道院的古道苑址,看來是羅馬最末一位國王,威嚴的塔爾昆,選作拉丁同盟每年隆重集會的神聖境界的一部分。神在山巔高處的最古老聖所,是一片叢林。如果我們不僅記得橡樹是專門奉獻給朱庇特的,而且還記得阿爾巴國王傳統的橡樹王冠和與之相似的羅馬之神朱庇特,我們就可以想像那叢林裡、樹林裡的樹大概就是橡樹。我們知道,在古代,阿爾基德斯山是阿爾巴山脈外延的一組群山,山上覆蓋著濃密的橡樹林。最初屬於拉丁同盟,有權分享在阿爾巴山上獻祭的白毛公牛血肉的氏族,其中一個 氏族的成員自稱他們是橡樹之人,這無疑是由於他們曾經住在橡樹林裡的緣故。 但是如果我們為自己繪出一幅圖畫,以為這個地區在古代儘是連綿不斷的橡樹森林,我們就錯了!泰奧弗拉斯忒斯 [6] 曾給我們留下的有關紀元前四世紀拉丁姆地區的叢林的描述。他寫道:「古羅馬的人的土地都是潮濕的。其平原出產月桂、桃金孃和山毛櫸。其地採伐的大樹,每株樹幹足夠裝一條第勒尼安海上船隻的龍骨。山區多松樹和樅樹。被稱做『喀耳刻 [7] 的故土』的地方是一片高陡峭的高岬,長著濃密的橡樹、桃金孃樹和月桂樹。當地土人說喀耳刻就住在那裡,並能指出厄爾庇諾 [8] 的墓地。只有這裡長的桃金孃樹才能做花冠,其他地方長的則太高。」由此看來。羅馬古代阿爾巴山頂上的景象在某些方面和今天的景象一定很不相同。一方面紫色的亞平寧山脈 [9] 是那麼永恆地巍峨寧靜,另一方面,閃閃發光的地中海又總是那麼波濤洶湧、奔騰不息,它們無論沐浴在陽光之中或被浮雲的陰影畫成無數方格形的圖案,無論在往古或在今天,看起來都差不多一樣。但是,極目看去,收入眼底的一定不是今天那悶熱而又荒無人煙的廣袤平原和縱橫交錯地布 滿著長長的好像米爾茲橋拱似的高渠的殘跡,而是四面八方綿延不斷的森林地帶,其翠綠、猩紅、金黃諸般色調同遠處無邊的青山碧海絕妙地交融在一起。 但是朱庇特並不是一個人孤獨地長住在他的神山頂峰的。他還帶著他的配偶——女神朱諾。朱諾在這裡也像在羅馬朱庇特神殿里一樣受人們崇奉,她的稱號是蒙妮塔。在朱庇特神殿里,橡樹王冠是專門奉獻給朱庇特和朱諾的。由此,我們可以想像那是從阿爾巴山的祭祀中學來的,所以在神聖的橡樹林中,橡樹之神也必有他的橡樹女神。因此,在多多納,橡樹神宙斯是和狄娥娜為配偶的。狄娥娜這個名字不過是朱諾這個名字在方言上的變形而已。正如我們了解到的,在西錫蘭山頂上,他似乎是定期地和赫拉的橡樹雕像結婚。很可能,雖然還不能肯定地證實,所有拉丁血統的民族每年仲夏六月都要慶祝朱庇特和朱諾兩神的婚配。6月(英文June)這個詞就是從朱諾(英文Juno)這個名字的音形得來的。 如果羅馬人每年定期慶祝朱庇特和朱諾的神聖婚姻,就像希臘人普遍地慶祝宙斯和赫拉的婚姻一樣,那我們也可以推斷在這個共和國內這種慶祝儀式或者是由這一對神的塑像來履行,或者由祭司狄阿力斯和他的妻子弗萊明妮卡來扮演。因為狄阿力斯祭司是專司祭祀朱庇特的祭司,古今作家都認為他很可能就是朱庇特的活人形象,是這位天神的化身。在那更早以前,羅馬國王,作為朱庇特的代表,會很自然地扮演神婚中的男神新郎,他的王后扮演女神新娘,正像埃及的國王與王后化裝為神的角色,雅典的王后每年要和酒神狄俄尼索斯結婚一樣。看來羅馬國王與王后應該扮演朱庇特和朱諾的角色似乎更為自然,因為這些神本身都有王和 王后的稱號。 不管情況是否如此,紐瑪和伊吉利婭的傳說故事都確乎是體現了古時祭司兼君王本人扮演男神新新郎的往事。由於我們有理由推定羅馬國王扮作橡樹之神,伊吉利婭被確切地說成是橡樹女神,因此,從他倆在神樹林裡結婚這個故事就可得出又一種推斷,即:在羅馬王政時期定期舉行的紀念儀式跟直到亞里士多德時期雅典還每年慶祝的儀式完全相似。羅馬國王同橡樹女神結婚,就像雅典的王后和酒神婚配一樣,目的都是要通過模擬巫術來促進植物的生長。關於這一儀禮的兩種形式羅馬的儀式無可置疑地是更早的一種,在北方入侵者接觸到地中海岸的葡萄之前很久很久,他們的祖先就已經將中歐北歐廣袤橡樹林中的男橡樹神同女橡樹神進行婚配了。在我們今天的英格蘭,森林雖然已經大部分消失,然而在許多村莊的草地和鄉間小道上,每逢五朔,在一派節日的盛觀中,仍可依稀看到這種神的婚配景況。 * * * [1]  古代義大利半島中部拉齊奧(一譯拉丁姆)地區的一個城市,在現代的羅馬附近,羅馬傳說認為此地是羅慕路斯及其孿生兄弟莫勒斯的誕生地。 [2]  羅馬周圍的平原地帶。 [3]  埃涅阿斯(Aeneas)希臘傳說中的英雄人物,曾為特洛伊而戰。一說,他在特洛伊失陷後,背著父親,手攜幼子出走,相傳,他和他的子孫建立了羅馬城。 [4]  公元前1世紀羅馬統治時期西西里的歷史學家,著有希臘文《世界史》四十卷。 [5]  古義大利半島拉丁姆地區約三十個小城結成的同盟。據說該同盟始於公元前7世紀,旨在保護與盟者的利益並與鄰近部落作戰。公元前6至前5世紀,其中的羅馬逐漸得勢。公元前340-前338年其他向盟者聯合反對羅馬,進行了「拉丁同盟戰爭」,前者敗,降附羅馬,拉丁同盟遂解散。 [6]  泰奧弗拉斯忒斯(Theophrastus,約前327–前287),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的信徒和繼承人,成為亞里士多德學派(亦稱逍遙派)的首領。 [7]  喀耳刻(Circe)是荷馬史詩《奧德賽》(Odyssey )中的女魔,她曾經拘禁了奧德修斯及其一行,一年後才予釋放。 [8]  希臘神話:厄爾庇諾(Elpenor)是奧德修斯(Odysseus),一譯俄底修斯,羅馬神話稱之為尤利西斯(Ulysses)的夥伴,在被女魔喀耳刻拘禁的時期內於喀耳刻所住的喀耳刻宮的屋頂平台上摔下身死,葬於其處。 [9]  在義大利中部,阿爾卑斯山脈主幹南伸部分,長約1300多公里,寬30–150公里,海拔約1200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