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十九章 河運
同先前所有的政治和軍事巨變一樣,共產主義運動所造成的震動過後,繼之而來的是相對的平靜,秩序也得以恢復。數周之後,省城與閩江沿線的內陸市鎮之間,通訊和交通也恢復了常態。當時有八條輪船定期往返於湖口和福州之間,各船相互競爭,競相爭取貨運和客運。費用沒有規定,航運日程也不統一。
正在這時,福建省政府的重建局對省內的交通運輸實施了管控。他們起草了規定並尋求商人和業主的配合,這不僅是為了安定公共秩序,也有助於商業盈利。在輪船事務方面,每個內陸碼頭要成立一個公司來管理所登記的輪船,以便消除以往的混亂並減少競爭。為了符合新規,湖口八條輪船的股東們聚在一起組建了一個公司。
新公司由董事會和監事會管理,設立了一個經營或行政部門,人員由董事會任命。監事會負責監督船隻的經營並檢查董事的所作所為。董事共有五名,由定期的股東會議選出,監事會則有三名成員。本地首富,也是最大的股東馬南紹,擔任董事會主席,他的女婿王齊檀,即王一陽的長子,被任命為經理。
齊檀是個大學生,從商的經驗不多。恰巧有一天,其中一條輪船觸礁失事,兩名乘客因此喪生。死者家屬指控管理不善,並起訴到省法院。南紹和齊檀都被傳喚了,然而他們兩人因為害怕擔責而躲了起來。公司於是陷入了更加混亂的境地,因為現在沒有負責人了。這一插曲使得股東們開始對管理不滿,齊檀是個老實人,但他的秘書和屬下被指控「壓榨」和貪污。很快各輪船又故態復萌,各自為戰,不再遵守公司制定的規則和航運日程。
由於河運又回到了從前的混亂和競爭狀態,許多股東要求重組。現在五哥為黃家販魚,也是「江鷗」號輪船的船長,他積極要求重組。五哥原是齊檀的朋友和賭友,但是一場爭執使他們之間的友誼破裂了。他意在罷免齊檀的經理之職並取而代之。
除了失事的那條船,現在還有七條船。在新的控股公司成立之前,各船有自己的組織和股東。「江鷗」號有120股,分屬多位股東。最大的股東是三哥,他擁有30股。第二大股東是他持有25股的新婚妻子,即新的三嫂。三哥的第一位妻子素珍不久之前過世,三哥於是娶了一個自己有些身家的女大學生,她把她大部分的資本投在輪船上。東林的店鋪持有20股,大哥持有15股。剩餘的30股則分屬於許多小股東,他們中的多數人都與大股東有些關係。實際上,就控股而言,輪船是屬於黃家的,因為他們占有四分之三的股份。三哥作為最大的股東,在輪船事務上是黃家的代表。五哥雖然自己沒有股份,卻是名義上的船長。當然,他的這一職位應歸功於他的兄長和家庭。
其他六條船的組織情況與「江鷗」號十分相似。每一條船的幕後都有一位像三哥一樣有影響的人物,也有一位像五哥這樣不一定占有股份的船長。出逃的董事會主席馬南紹,實際上控制了兩條船,他的女婿齊檀是王家的代表,也是另一條船最有影響的人。另外三條船的情況略有不同。但是在其背後的合伙人中,也都有一位核心人物,分別是老梁、小劉和長鄧。三人均是古田縣東路人,是當地店鋪的代理人,住在福州。
在輪船公司陷入混亂的狀態下,股東們很快分成了兩派:一派由南紹的下屬股東組成,他們繼續支持南紹和他的女婿齊檀;另一派以老梁為首,意圖推翻南紹的控制。南紹掌控著三條船,自己的兩條和女婿齊檀的那條。老梁和他的朋友小劉、長鄧控制著另外三條船。這使得雙方勢均力敵。不過「江鷗」號輪船的船主們不傾向任何一方,這意味著他們擁有操縱權力平衡的決定性投票。
這一情形使得五哥在公司重組中扮演重要角色有了可能。當他成為福州的魚商代理時,他已經把這個職位與「江鷗」號船長的工作結合在了一起,雖然他本人不常在船上。他在福州為自己建立了一個相當龐大的關係網。他與老梁很熟,實際上,公司的矛盾一出,老梁就來見五哥,因為據他所知,五哥對經理齊檀並不友好。於是他們計劃合力推翻南紹和齊檀。
但是,在黃家對輪船的控制上,三哥才是真正舉足輕重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五哥雖然是三哥的兄弟,卻只是三哥在河運方面的代表,所以接下來的一步就是五哥將老梁引薦給還在英華中學執教和生活的三哥。五哥的確這樣做了,三哥和老梁隨後的商議得出了具體的結果。三哥十分清楚自己的資金所受到的威脅,唯有希望對立雙方作出一些安排以排除公司的困難。
老梁希望能徹底推翻現在的組織,因為他那一派的所有人都痛恨南紹和齊檀。他慫恿三哥出頭,他的人會支持他出任董事會主席。五哥幫著他的朋友也勸三哥採取行動,但是三哥的想法不同,他不甘心成為老梁一派的傀儡。同時,與他的弟弟五哥不同,他與南紹以及齊檀的關係很好。實際上,齊檀作為東林老友王一陽的兒子,是三哥的師弟,自上學的時候兩人就是好朋友。三哥也寧願喜歡南紹,因為他是一個相對有文化的商人,受過一些教育。他認為像南紹、齊檀這樣的人比老梁和小劉這樣的人更值得信賴,後者沒受過什麼教育,原是村野無賴,只是憑藉著欺詐和兇狠才得勢。
當三哥去找南紹商量的時候,他並沒打算聽從老梁和弟弟的計劃。南紹和齊檀都歡迎他,也都誠摯地建議他重組公司,並且希望雙方能夠和解。他們還提出,三哥受過高等教育,又是公司的大股東,是就矛盾雙方針鋒相對的主張進行調解的合適人選。
於是三哥充當起中間人的角色,私下與兩派的領頭人商議此事。最重要的步驟是董事會和監事會人員的調整,以及推選新的經理。幾天之後,雙方達成了一致,並定了日子,召開七條船的全體股東大會。
會上,三哥被推舉為臨時主持。會議通常由董事會主席主持,但是現在人們很清楚,偏向任何一方的人都不應當主席。會上進行了選舉,結果恰巧與三哥在兩派之間調解的角色相符,雙方達成了一致的協議。三哥被選為董事會主席,除他之外,還選出了四個董事,雙方各兩人。監事會由三人組成,兩名來自老梁一派,另一名來自南紹派。表面上看起來,如果不算上中立的三哥,老梁贏得了四席,而南紹只有三席,似乎老梁一方在董事會和監事會中贏得了更多的席位,但實際上,因為是董事會依法負責公司的管理,所以雙方人數相等。若是兩方在決策中出現衝突,主席的態度是決定性的。
由於無法議定經理的合適人選,董事會委任主席三哥暫時兼任經理。為此,三哥在古田會館設立了一間辦公室。因為大部分時間忙於教學,只能偶爾來辦公室,所以三哥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他的秘書魏成清。魏成清是三哥的學生,也是小哥小學時代的朋友。此外,三哥還雇了兩名職員和一名法律顧問。
新公司就這樣完成了重組,全體股東授權董事會,董事會再反過來聘請自己的經理和員工。這一企業結構使得經理和員工向董事會負責,船隻向股東負責;通過監事會加強了對公司的進一步監管,監事會的職責是制衡董事會和經理之間的權力,並使之盡職盡責。理論上講,經理及其員工有權安排各條船的貨運和日程,聘用船長、船員,以及監管船隻在河上的運行。
這一正式的組織形式與公司註冊本身同重建局所頒發的規則是一致的。重建局希望公司有嚴格的組織,以便統一管理和順利經營。然而實際上,公司的運營幾乎與正式的組織結構無關。公司只是名義上的實體,並不能完全遏制每一條船和船長的自主權。
我們還記得這種船隻的買賣和航運原本是由他的股東組織的,往往有一位突出的人物負責。每條船自成一個世界,船長、會計、領航員、廚師和五六名船員都由這位主要的股東雇用。這些雇員自然依附於這位既可以雇用又可以解聘他們的股東。但是隨著公司的重組,也有了一些改進,和以往不同,現在各條船都要遵守共同的航運時刻表,以避免不必要的競爭。而且,公司的運營受制於重建局,若沒有相當的管理資質,重建局不會頒發航運許可。
不過公司的管理部門不能干涉任何船隻的員工,即便從理論上來說,這些人員應該由管理部門雇用和解聘。公司成功地接管了客運費的收取,如果沒有這一項,公司將毫無利潤可言。迄今為止,船隻更大的收入來源——貨運費的收取還是留在各船船長和會計的手裡,儘管他們現在每月要向公司出示賬簿。貨運費往往賒欠,一年一付,很多時候僅是賬面交易,因為畢竟大部分貨物屬於船隻的股東所有,他們當初組織買船就是為了自己運貨。
按這種方式組織起來,即便名義上的組織與其真正的機制有出入,公司的運營還是很有效率。管理部門充分行使職能,秘書成清直接負責安排航運行程表。每條船每周往返一次,這樣一來,每天都有船,除非乘客和貨物太多,萬一一條船裝不下,管理部門會安排行程表上的下一班船提前開船。
比如「江鷗」號這條船,按照行程表往上游航行時,船長或他的代表同福州貨棧的商人會事先安排託運貨物裝船。由於五哥通常只擔任黃家這條船名義上的船長,這些日常事務便由他在船上的代表衛國處理。貨物裝船後,衛國在賬簿上記錄一下,列出貨物的數量和種類、發貨人和收貨人以及運費金額。最後一個步驟是衛國將船的情況直接報告古田會館管理處的秘書成清。成清便派來一名職員,帶著兩個警察前來收取乘客的船費。警察是政府專為此指派的,否則有時乘客會拒絕支付船費。
通常的情形是,一收完乘客的船費就漲潮了,衛國便下令起錨,隨後向上游的湖口航行。一路上要經過三道內陸海關檢查,每到一個海關,衛國都要去報告乘客和貨物的情況並交納稅款。貨物要接受檢查,且絕不會敷衍了事。
逆流而上一趟大約需要一天一夜,而順流而下則只需不到12小時。從湖口出發的貨物裝載也由衛國和店主們安排,他隨後又走一遍常規的流程,包括記賬、報關、簽發航令和通知福州的商人接收來自內陸的貨物。
所有船隻的運營都這樣遵照公司航程且財政自主。實際上,重組後的管理運行十分成功,不到半年,公司就發布了報表,顯示出可觀的利潤。
這次重組將黃家和東林的店鋪置於一個十分有利的地位。東林現在已經處於半退休狀態,但還在店裡工作,而他的兒子四哥則在生意上變得越來越有影響力。作為一名年輕進取的商人,四哥往往贊成一些更投機的策略,東林則不喜歡,父子倆有時為此爭吵。
店裡主要經營的還是大米、魚和鹽三樣。尤其是在三哥成為輪船公司的董事會主席和經理之後,販魚米的輪船運輸變得更加便利和高效。五哥繼續成功地擔任魚商和「江鷗」號船長的職務。三兄弟在父親眼皮底下總是能夠密切合作,命運再一次把東林和他的家推到一個穩定的狀態,他們又找回了往日平衡的生活。
在私人事務上,即便兒子已經是成年人了,他們的權利也還是握在家長東林的手裡。五哥的第二次婚姻就是遵照舊俗。我們記得,五哥是黃家輪船名義上的船長,雖然實際工作由他的朋友衛國代勞。但衛國拿三分之二的薪水,五哥只取三分之一作為佣金。大約在這個時候,當五哥頻繁往返於福州和湖口鎮時,他的第二任妻子去世了,留下一個年幼的女兒。五哥還是希望能有一個兒子,於是打算再娶。後來有一天,他在船上遇見了一個年輕的姑娘,自稱認識他的妹妹珠妹。五哥漸漸對她了解多了,陷入了愛河,如果兩家願意,這位年輕的姑娘有意嫁給五哥。然而東林則另有打算,他希望五哥娶一個名下有可觀財產的離異女人。五哥又一次不情願地服從了父親的旨意,又一次犧牲了自己的愛情。這位離過婚的女人沒有任何儀式就過了門,因為她已經不是頭婚新娘了。
五哥的第三任妻子是在城裡長大的,她的生活習慣與那些生長在鄉村裡的女人不同。不久,她就發現很難與自己的婆婆黃太太以及妯娌四嫂相處。她不喜歡做飯和洗洗涮涮的家務活,而且在正餐之外喜歡吃堅果和點心之類的零食,這在鄉村世界是很少見的習慣。
東林此次的決斷或許是錯誤的。五哥與這位妻子的相處不如與前兩任妻子融洽,兩人時常吵架,有一次,她竟敢朝五哥扔了一塊銀圓,正打中五哥的鼻子。五哥憤然離家,從此以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福州。
一天,五哥的一位老賭友帶著他去妓院,他們在那裡喝酒賭錢。一來二往,他養成了在那裡留宿的習慣,並且喜歡上一個漂亮的妓女。不久,他染上了梅毒,但是不敢告訴父母和兄弟們。最終,在病情日益惡化的時候,他回到家中,有一天吃晚餐的時候,突然從座位上暈倒在地,口吐白沫。雖然漸漸恢復了意識,但從此以後他經常暈厥。
與此同時,五哥的新婚妻子產下一個男性死嬰,公公婆婆對她大為光火。五哥現在也痛恨她,全家都希望五哥能有個兒子,以延續他的支系,女兒是不能算作繼承人的。父母為他提了三次親,主要就是為了他能有一個繼承人,所以這次死產令他們大失所望。
當五哥外表看起來已經康復的時候,東林讓他到福州繼續販魚。他先到了湖口,在店裡待了兩天等船。在店裡,他寫了幾封信給他的兩個兄弟三哥和小哥以及幾位朋友。三個小時之後,他突然從櫃檯的椅子上跌落,再次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他被迅速安置到床上並請來了醫生,但無濟於事,因為醫生都不知道這是什麼病。這次他再也沒有醒來,奄奄一息地撐了三個小時之後,他死了,始終沒有再說出一句話。
五哥的死訊讓全家人感到震驚。就在頭一天,金翼之家的人還看著他生龍活虎,他們難以相信死亡會來得如此突然。黃太太尤其悲傷,慟哭流涕。五哥的妻子也哭喊著躺在地上。東林極度沮喪,流下了傷心的淚水,這是他自祖母潘氏去世後頭一次哭泣。
第二天,三哥和珠妹從各自生活的地方回家,同家人一起陷入悲傷。年邁的雙親、兄長三哥和四哥以及妹妹珠妹哭作一團,圍坐在五哥的房間裡。他們心碎欲裂,質問蒼天為何如此殘忍,要在他們的親人風華正茂之時奪走他的生命。
在為失去第三個兒子哀悼時,東林試圖從自己的德行缺失中尋找解釋。如果不是上天為了懲罰自己,這樣的厄運怎麼會降臨到自己的家?東林回顧了以往所走過的路,帶領全家脫貧致富,為家人建新居,撫養孩子並讓他們受教育,為自己的一房增添了光彩。當地人相信這樣的法則,如果一個人有美德,那麼他的一生就不會遭遇破產和厄運。現在他失去了兒子五哥,這是一種苛刻的信條,使他無可申辯。他覺得自己才是該責備的對象,因為正是他的德行缺失造成了兒子的最終殞命,而這一點,現在才應驗。
五哥的死也觸動了黃太太的親情。近些年來,五哥成了她依賴最多的兒子,因為他最常回家看望母親。他自童年就時運不濟,三次婚姻都未能給他帶來子嗣,這使得他成了黃太太眼中最可憐的人。即便在他死後數月,黃太太偶然看到他的幾件舊衣服,她衰老的身子竟無法承受悲傷,立時暈了過去。
四哥和三哥也為失去兄弟而哀傷,但是他們的想法很不一樣。他們面對的是在共同奮鬥中失去了一位強有力的夥伴。五哥對店鋪和家庭的建設貢獻頗多。他對社會福利、公共管理以及鄉村事務的興趣以及與本地人之間的廣泛關係,對黃家及其生意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他推動輪船公司重組的努力就是一個生動的體現,表明他在家庭、店鋪和河運貿易的生意中占據了重要地位。
五哥的死讓全家人感到悲傷,但即便在這一危機中,所有黃家人不同的利益仍舊交織在一起,他們也不得不繼續過日子。日子的確過得黯淡無光,不過日常瑣事和需要費神關注的大事逐漸使他們的心情得以平復。不久以後,小哥從北平回來,這使得全家又想到五哥的死,大家都在想要是五哥還活著,這次聚會要歡樂圓滿得多。反過來想,迎接另一個兒子的喜悅,些許減輕了人們對失去五哥的回憶。
小哥現在已經長大成人,年輕有為,不再像從前那麼「小」了,但是大家依然叫他小哥。他帶來了興高采烈的談論和振奮人心的消息。他以其涉世未深的青春熱情向長輩們建議,過去的就讓它過去,要期待充滿希望的未來。因為小哥能說會道,言之成理,招人喜歡,所以差不多所有的長輩都聽從他的話。歡樂最終再次在黃家呈現,正常的生活漸漸再度恢復。
在市里、鎮上和鄉村轉了一圈之後,小哥又要動身去念書了。輪船在水上航行,掀起了他如潮水般的思緒。他想起曾經和已故的五哥站在這裡,在乘船回家的路上一起歡呼,不禁悲從中來。要知道前不久,他還在與長輩們興高采烈地說話,排解他們的愁腸。誰知到了眼前,看著周圍熟悉的小鎮、河岸、江水及輪船,一切如常,唯獨缺少了五哥,而他的位置也永遠無法填補了,小哥的熱淚湧出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