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十八章 地方政治
黃家之路雖然已經走到巔峰,但對於命運突變的抵禦力並不比張家強。隨後幾年接踵而至的事件,很快使他們認識到了這一點。當時,福建全省同整個中國一樣,在戰爭中支離破碎。所不同的是,雖然經歷了殘酷內戰強加給普通百姓的損失和顛沛流離,東林卻活了下來,圍繞著他所建立起來的兒子們的家庭和財產緊緊聚在一起,度過了分崩離析的危險。不久之前,東林壽宴所慶祝的外在榮耀雖然可能再次消失殆盡,但內部組織的核心,即父子團結,並未受衰敗的影響。
在全面內戰侵襲本地之前,有那麼一瞬間看似有可能回歸風平浪靜,不過這個願望只是泡影。地方土匪的覆滅曾讓人燃起過這個願望,也為新的前景帶來希望。在力壓張家之後,方揚的末日突然降臨,而他的勢力也在新的事件發生之前很快消逝。
方揚是茂衡過去的合伙人和後來的仇敵,確實是非常顯赫的土匪頭子。他手下有百人之眾,在古田縣的村莊搶劫殺戮,殘酷無情。實際上,他們幾乎無人能匹敵,直到來了一名駐守湖口鎮的新中尉。
新官上任之際,這個中尉設了一個奸計,派代表去招募方揚和他的手下併入正規軍。
當軍方代表和土匪頭目之間達成協議並交換了誓言之後,方揚便把他的人分幾條船運到了湖口。到達碼頭時,中尉的代表在岸上熱情地迎接他們。下船之後,方揚走在前面,從岸邊向上面的中尉和他的軍營走去。行至半路,中尉現身歡迎方揚。但是突然,方揚的人被攔了去路,埋伏著的士兵衝出來抓他們。土匪們被一一繳械,只有隊尾的約20人跳入水中游到對岸逃掉,其他不會游泳的人則被抓或被擊斃。
在被抓的土匪中,有一個年僅12歲的少年,他是方揚的兒子。方揚跪在中尉面前乞求放他兒子一條生路。作為土匪頭子,方揚對自己的死罪無言以辯,但是他懇求說兒子並未犯錯,只是來看他的。中尉被打動了,答應放過孩子,但下令殺了其他所有土匪。於是就有了一場大屠殺,極為可怕,卻給當地人帶來了些許安寧,全縣上下為此無比振奮。那些曾被劫掠過的人家因報仇雪恨而尤為高興。但是茂衡,卻活得不夠久,沒能看到他的舊友和後來的敵人方揚橫屍街頭。
在全省正在經歷的這樣一個困難時期,人們享受肅清土匪後的太平日子的希望十分渺茫。軍隊很快被證明比任何土匪都更可怕。那個革了香凱之職的司令安邦,不久就製造了前所未有的動亂。現在安邦的兵力占據了整個閩江上游地區,並逐步向下游擴大地盤,直至要塞水口碼頭。延平和福州之間的古田縣區因而也處於他們的軍事控制之下。
安邦雖然是省委的成員,但仍然對自己的地位不滿。他的參謀們催促他占領省會福州,他也決心這麼做,第一步就是施以詭計。他在延平召集會議,許多省政府的官員和委員前來參加。等他們聚在一起開會時,他讓手下的士兵抓了這些官員並把他們投入監獄。與此同時,他派了幾支分隊沿閩江而下,包圍了省城。事後,他威脅曾當過海軍上將的省長說,如果福州城抵抗,他將殺死被捕的官員。但這位省長不理會這種威脅而採取了防禦措施,所以安邦只能調遣剩餘的兵力去攻城。
福州城由海軍駐守,其中的一些分隊由從華北招募的士兵組成。這些人與本地沒有關係,所以既不受威脅也難以收買。結果,雖然安邦調動了最精銳的部隊,但依然難以攻下福州城。福州守住了。
在這場內戰中,古田縣突然成了戰略要地,那裡發生的一件事決定性地影響到了安邦冒險的成功。考慮到該地區的重要性與日俱增,安邦派了自己的心腹趙孟去那裡。趙孟新近被提拔為少將,要去駐守古田並監視齊亞魁上校的行動,後者是古田本地人,且長期駐守縣城。趙孟將部隊沿西路分布,在古田縣城裡頭也派了一支分隊駐紮。
趙孟到達古田縣城時,齊亞魁上校熱情迎接。他現在成了趙孟的下屬,至少名義上如此。兩位軍官看起來關係極好,經常相互宴請。
這些宴會的亮點之一是齊亞魁的姨太太,她曾經是一個妓女,現在則是制定軍事策略的好參謀。她培養訓練當地出身良好的女學生並與她們交朋友。這些有女學生作陪助興的宴會,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得知趙孟希望能找一位有文化的妻子,齊的姨太太很高興,不久就在類似的晚宴上介紹了一位女學生。趙孟正想要找一個這樣的女孩,因為他本人是文盲,他希望找一個識字的太太,能幫他保管密信和文件,也為自己的新職位添彩。
收到齊上校的邀請信,說會將自己介紹給幾位女學生,趙孟欣然接受,絲毫沒有想到任何反叛的危險。到了約定的那晚,他帶著四名衛兵出了軍營來到齊家,齊家人奉上茶水菸酒,熱情接待他們。晚宴設在內室的樓上,赴宴的除了齊上校和少將趙孟之外,全是女賓,四名衛兵在外間接受款待。他們吃吃喝喝,宴會上十分歡愉。齊上校有個副官唐中尉,個頭高大,是眾所周知的冷麵殺手。他隨後才參加宴會,並就遲到而禮貌地向諸位致歉。
酒酣之際,唐中尉舉著一杯酒靠近趙孟。當趙孟接過酒杯的時候,站在他身後的唐中尉用雙手緊緊掐住了他的脖子。趙孟大喊:「別跟我開玩笑,唐中尉!」得到的回答是:「這次不是玩笑!」突然意識到了危險,趙孟顫抖著將手伸入褲袋拔出手槍,但被齊的姨太太迅速奪走。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槍指向他的腦袋並扣動了扳機。這位新少將僵倒在地,瞬間斃命。
混戰中,所有的女學生都爬到桌底下和房間的各個角落。怕聽槍聲甚至連爆竹聲都害怕的齊上校,站在一邊顫抖著。宴會的桌子被掀翻了,杯碟摔碎散落了一地。
一聽到房間裡的槍聲,外間的士兵迅速投入戰鬥。趙孟的四名衛兵,三人被殺,一個得以逃脫,並報告了主力部隊。但這已經太遲了,齊上校的隊伍包圍了軍營,要求趙孟的分隊繳械。其中幾個士兵抵抗了一陣兒,但是很容易就被打垮了。
這一暗殺發生在黑夜。第二天早上,海軍進入古田城並加入了齊的隊伍。齊上校當然已經事先與海軍秘密接洽,殺了趙孟以投靠省政府軍。因為當晚的行動,他立即被提拔為少將。他的部隊與海軍整編在一起並沿西路向西推進,去攻打仍由趙孟部下指揮的餘部。
聽說趙孟被害,安邦火速從延平派自己的部隊去加強湖口的防守並向古田縣城前進。他的隊伍抓平民百姓搬運軍需並且野蠻地對待他們。安邦部隊每到達一個城鎮或村落,所有的居民立即逃跑,只留下一兩個老人看守家院和店鋪。
發生在東林店鋪門前的一件事足以說明安邦部下的兇殘。一名被抓來搬運沉重軍需的苦力,被繩子綁著,用馬鞭抽著往前趕。他疲病交加,顧不得兇狠的鞭子,栽倒在街面上。他閉上了眼睛,奄奄一息,好像就要死了。因為鞭打無法再使他站起來,士兵把一桶涼水澆在他頭上,但是這個苦力依然一動不動。最終,他們以為他死了而將他拋下。等隊伍經過了,東林出來搬動屍體,卻發現他身上還是熱的,於是把他移到店裡,安置在一張舒服的床上,並讓他喝下了一些熱湯。這名苦力逐漸甦醒,並感謝東林的救命之恩。
安邦的部隊沿西路敗退到了黃村。因為建有防禦工事,金翼之家被他們占據當作軍隊的司令部。此時,除了必須留下來看守房子和家具的五哥和伯母林氏,家中所有人都已經逃走了。
黃太太和她的女兒珠妹在福州與三哥同住。四哥現在承擔起了魚商的工作,也在福州。由於省城和閩江河谷上游之間的通訊中斷,在福州的黃家人非常擔心家裡的情況,尤其是他們從報紙上得知在他們的村子和湖口鎮一帶正進行拉鋸戰。
戰事吃緊,店中唯一留下的東林和凱團兩人被迫逃離湖口鎮。他們撤入深山,在那裡遇到了四嫂、五嫂以及他們年幼的孩子。大哥和二哥兩家也在山裡避難。村裡的成年男子圍成一圈,圈內被作為臨時的住所。
面對敵對的兩軍交戰,村民們除了躲避毫無辦法。他們不關心,甚至完全不明白為什麼要打仗。比如,有一次,黃村的一個文盲將一封信從駐紮在村子對面山頂上的海軍那裡送到敵對的安邦部隊。這一趟他得了兩塊錢,為自己的好運氣欣喜若狂。但第二天,當他從敵軍帶了回信給海軍時,卻被毫無因由地槍斃了。這一事件警示了所有村民,此後,無人再敢出現在任何一方面前。
在這個恐怖的時刻,是五哥一直看守金翼之家,並安排了從山裡的臨時避難處和村鎮之間的秘密聯絡,是他告知村民關於部隊動向、戰事推進和民情等外界信息。在戰事最嚴重的那天,五哥沒能返回村民所躲避的深山,黃家人擔心他或許已經不在了。原來,他被敗退的一些安邦手下強迫為他們搬運軍需,但是到湖口鎮時他逃走了。
逃脫之後,五哥又回到山裡,建議他的父親東林和其他人往東向縣城方向轉移,因為他看到安邦的增援部隊已經趕到,並且傳言說很快就會發動反攻。這一提議在留下的黃家人中間引起了爭議。東林不願再走,但又有些猶豫。大哥堅決不願再走遠並慫恿他的叔叔東林也留下來。
爭議主要是圍繞房子和家中財產的守護問題。五哥強烈建議父親放棄看家護院的想法,繼續留守不僅房子和財產有危險,而且性命堪憂。他爭辯說,即便房子沒有了,他們至少還可以去福州投奔三哥。但是大哥卻不這麼想,他有自己的家庭,卻沒有其他的避難之所,所以房子毀壞對他意味著永遠失去家園。而且,他也不希望叔父一家搬去福州。大哥深知,沒有了叔叔,自己必定會無望地陷入政治、社會以及經濟等種種困境。現在,他清楚地看到,家境發達的這些年,自己一直處在東林的庇護之下,因為東林有著更廣泛的關係,而且他的兒子們與地方官員和士紳都有往來。
幸運的是,在放棄本地的決定不得不做出之前,安邦隊伍的反攻已經結束。他們旗開得勝,但是很快就被由齊上校的隊伍和省城來的海軍組成的聯合軍擊退。古田失守使得安邦的部隊被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圍攻福州城,另一部分留在以延平為中心的閩江上遊河谷。後來,圍城的隊伍被驅逐,被迫沿山路向北撤退,最終許多人被俘虜和追殺。安邦被困在閩江上遊河谷一片有限的區域內。
當東林和其他家庭成員從山裡的避難處回家時,他們發現房子還在,儘管大部分財產都沒有了。安邦的人痛恨村民和鎮上的居民站在政府軍一邊,捲走了店鋪里的所有錢財。東林的店鋪、大哥及合伙人的店鋪分別損失了約兩萬塊錢,現在瀕臨破產。
面對損失,東林和他的家人除了抱怨以外無計可施。實際上,地方政治和內戰造成的這些混亂具有更深遠和廣泛的影響。其破壞遍及全省,古田縣尤為嚴重。黃村和湖口鎮數次成為戰場,破壞殆盡。想像一下,人們是如何打碎先前寧靜而平凡的鄉村世界的!兩支陌生的敵對勢力突然侵入當地,肆意劫掠,毀壞無法帶走的東西,並且相互火拚。殺戮、流血和受傷成了常態。平靜蒼翠的山坡和精心耕作的稻田突然成了血與火的戰場。
日常生活完全停滯了,無論是鎮上還是村里都一片死寂。民居和店鋪廢棄了,牲畜被士兵們掠食,所有值錢的東西被洗劫一空。生意停頓,田園拋荒。只有水路依舊,只是增加了漂浮流動的死屍。寬闊的道路在陽光下一如既往,只是路面再沒有了人的足跡。
在黃村,像這樣的災難自黃家一世祖開始從未有過。作為最富庶的人家,金翼之家尤受劫掠之害。然而,損失恐怕是暫時的。戰爭一結束,常態便會逐漸恢復,所有的人又開始各司其職。
東林終於回到店鋪,他開始對木材生意產生了特別的興趣。內戰前,他已經從中掙了些錢。現在他的木材生意擴大了,並且從賣松木變成了賣柏木,因為柏木是城裡的建築用料。
內戰一結束,東飛立即再次帶領工人去山林中作業。他們砍倒樹木,剝去樹皮後鋸成長約15英尺的圓木段。這些圓木在雨季順流而下漂到湖口鎮。在那裡,它們並不像之前的松木那樣被裝上帆船,而是紮成木筏。每條木筏上雇用四至五名放筏工,將筏子撐往下游的福州。他們只在白天漂流,夜晚則停靠在岸邊。睡覺的時候,搭一個竹篷,他們也在上面做飯吃飯。到福州大約需要十天,木材賣給批發商,批發商隨後將木材裝上遠洋輪船,運到東北的木材市場上出售。這項交易利潤豐厚,前景看好。
為此,東林的店鋪和大哥及其合伙人的店鋪合資買下了一片大林子,雇用了很多工人伐木、加工,發往下游再紮成木筏。那年夏天,木筏行至福州碼頭並在那裡被囤積起來,以待高價。有些商人來議價,但是未能達成協議,東林和他的夥伴們信心十足地等待秋天更高的價錢。但是這一次,像他們一樣的地方商人未能想到外界國際貿易和政治的更大變動。
1931年9月18日,日本人突然侵入中國東北三省,隔絕了東北與中國其他地方的聯繫。東林和他的夥伴在內戰後投資的柏木只有運到東北後才有價值。現在,日本占領了東北,阻斷了交通,柏木變得一文不值。這一徹底的失敗意味著巨大的損失。大哥和他人合開的店鋪只經營了幾年,已經幾經挫折,現在再難以為繼。安邦部下的劫掠本來已經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遠在東北的入侵則使他們完全沒有活路了。
東林的店鋪雖也蒙受了巨大的損失,但是因為有雄厚的資金和穩定的人員支撐,倖免於破產。大哥的合伙人楊林和雲生變得窮困潦倒,失去了工作,大哥本人則再次成了叔叔店裡的店員。兩次開店失敗,大哥現在完全不敢進行新的冒險,最終滿足於留在叔父的庇護之下。東林本可以拒絕恢復這個執拗侄子的職位,但他沒有這樣做,只因血緣關係和家族情感。
東林不得不放棄木材生意,再度專注於鹹魚、大米和鹽這些老業務。四哥聰明能幹,成了實際上的總管助理,東林越來越依賴他。五哥被派往福州,成了那裡的魚商代理。現在店裡的重要人物包括東林、他的兒子們以及他的老朋友——賬房凱團。重組使得店鋪的經營更為有效,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生意盈利頗豐。往日的興隆部分地恢復了,損失的錢也賺回來一些。
然而,安邦潰敗後這一段時期內,地方動亂依然時有發生。在日軍侵入上海時奮勇抵抗的19路軍,現在奉命駐守福建。在這支隊伍的支持下,福建宣布獨立,迫使中央政府出兵鎮壓。其中一場重要戰役在古田縣進行,人們再次蒙受巨大的苦難。
此外,以江西為根據地的共產黨也逐步向閩西擴展。共產主義的理念廣為傳播,既來自共產主義者本身,也來自那些攻擊共產黨的相反宣傳。被政府軍緊緊包圍的共產黨,突破了封鎖他們的陣線,向各個方向擴散。其中一支來到了閩江上遊河谷,與那些樂於加入他們的綠林力量合而為一。
很快,關於共產黨要來的消息在閩江河谷散布開來。三哥擔心家中的情況,回家探望父母。他剛到湖口鎮,閩江上游與省城之間的通訊就變得困難了。他鄭重地勸說父母前往福州,以躲避即將來臨的不測。但是在以往的困境中不到最後關頭不逃跑的老東林,即便在三哥和四哥的連番勸說下,依然拒絕離開店鋪。他們的老母親黃太太,雖然不願離開故土,但已經被說服去過福州幾次了,這次又要去了。珠妹已經出嫁離開家。最後,少台和他的妻子齊妹、四哥的兩個兒子和其他幾個人跟著三哥再次逃離故鄉。
當三哥帶著這些避難的人來到湖口碼頭的岸上時,他發現很多人已經擠在那裡等船。三個小時過去了,只來了一艘船並只停了一會兒。只有一部分乘客得以登船,三哥一行幸運地設法上了船。四哥和他們一起,準備去水口碼頭為他們送行。
船行至水口碼頭,乘客們需要換乘另一條船繼續往下遊走。乘客帶著行李換船十分倉促,因為人人都想確保能登上另一條船。在極端的混亂中,少台的行李掉進了河裡。他的妻子齊妹在無人幫助的情況下,試圖從一條船登上另一條船,幾乎跌落水中。乘客們剛登上新船,原來的船就開走了。沒打算去福州而是要打道回府的四哥,被困在了新船上。眼見原來的那艘船已經離開六七英尺遠,他沒敢跳。但是,他立刻決定跳入水中游回岸上。黃太太和三哥嚇了一跳,在他身後大叫,但是四哥慢慢平安地游到了岸上。
三哥帶著一行避難者離開湖口的當晚,鎮上的居民在廟裡慶祝一個節日,請了戲班子演戲。因送走妻兒而鬆了一口氣的東林,也來到廟裡欣賞慶典和戲劇,直到午夜才回到店中。
第二天凌晨,一個做飯的學徒打開店門發現街上駐紮了一群陌生人。他們身著制服,右臂上戴著紅色袖章,佩著槍和刀。學徒「砰」的一聲關上門,連忙將所見告知東林。東林被這個消息嚇了一跳,立即起床收拾店裡所有的銀元和紙幣,匆匆分成三份,分給凱團和大哥各一份。三人於是藏身於地窖的黑暗入口處,這裡與街道的地下管道相連。他們又細緻地用平常裝魚和其他貨物的桶和籃子擋住了入口,如此一來,就沒人知道他們是如何離開店鋪的。
陌生人敲門,學徒開門時,他們衝進了店鋪。他們並未注意學徒,因為他穿著寒酸,顯然只是一名僱工。其中一個陌生人問學徒掌柜在哪裡,學徒回答說掌柜早就逃走了。但是問話的人不相信,他說他認識長著寬寬的圓臉和白色鬍子的掌柜,並且頭一天晚上還看到他站在看戲的人群中。
這些陌生人就是預料之中的共產黨人。他們在破曉前就占領了湖口鎮,當時,鎮上的居民還在睡夢之中。因為鎮上沒有正規軍,他們輕而易舉地解除了自衛隊的武裝,自衛隊遭突襲,也未加反抗。共產黨採用了其著名的游擊策略,事先臥底偽裝成商人、農民甚至乞丐進入。這就是在天亮之前沒有人知道他們已經占領鎮子的原因。
中午時分,一隊共產黨人控制了金翼之家所有的女人和孩子。男人們都不在家。以伯母林氏為首的女人,領著孩子們出來,所有的孩子都不到十歲。被驅趕著經過店鋪的時候,他們哭了,而店鋪現在只剩下那個做飯的學徒看守。與通常的軍事動亂不同,這次侵入僅導致了那些所謂的富人和中產階級商人的出逃。僱工和農民是「自由的」,其中一些人加入了搜尋逃跑的「資產階級」的行列。
在從水口回來的路上,四哥聽說了湖口發生的事情。他直接去了村里,發現房子空空如也。他又開始尋找被捕家人的下落,並與對方協商贖人事宜。為俘虜們的打扮及一臉窮酸相所欺騙,共產黨人並未獅子大開口。交了幾百塊贖金之後,金翼之家所有的女人和孩子都被釋放了。但是其他俘虜中有三位是店鋪店主,還有一位是鎮政府的官員。這位官員和其中一位店主因和政府有牽連而被殺了。第二位店主付了一大筆錢才被贖回。第三位店主則過了很久才被贖出,在此之前,他被嚴刑拷打,並一直被押到作為臨時據點的水口鎮。
東林千鈞一髮的脫逃無疑救了他一條命。我們還記得他和凱團、大哥一起躲在地窖入口,蜷縮在黑暗中,饑寒交迫,近乎窒息。終於,當共產黨的把守相對放鬆的時候,他們化裝成乞丐,挨個從店鋪逃到了黃村後面的山上。
共產黨人對本地鎮子和村莊的占領只持續了一周。在從當地的資本家手中徵得了足夠的錢財之後,他們將部隊集合起來一陣風似的颳走了。
這次共產黨人的到來使東林大為驚恐。因為年邁,又受驚吃苦,從山裡回來後他大病了一場。病中,他埋怨共產黨,因為他們試圖抓住他,還要毀了他用一生血汗掙下的財產。他自認為從未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相反,他曾經幫助了很多窮人。對於這些想要將別人的財產據為己有的共產黨人,他完全無法容忍。
然而從病中復原之後,東林又繼續做他的生意。雖然筋疲力盡,但老人依然如往常一樣奮鬥,為了這些掙來之後只會更快失去的身外之物。現在,他雖不富有,但衣食住無憂。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他的兒子、孫子和將來的後代,在他的想像中,他們都將有賴於他的支持和庇護,並會從他開始的這一世系綿延下去。
實際上,當東林回到日常的軌道時,他再一次回想起金翼之家的命運。同張家一樣,黃家也在道路上遇到了一個新的轉折點,但是與張家不同的是,他們對此有所準備並且一如既往地渴望接續下去。在這個由農田、鄉村和貿易集鎮組成的小世界中,政治動盪極有可能徹底影響人們的生活,然而只能使其暫時偏離正軌,而無法使其停滯。只要原來的生活之路依然存在和一往無前,影響就變得極小了。無論是以往還是當下,富裕與貧困、農民與資產階級商人、高貴的士紳與卑微的乞丐之間其實並無差別,這些都不是一生的艱辛可以創造的,也不是一生的不幸可以摧毀的。新來的共產黨所進行的階級鬥爭只是地方場景中的又一次震動,以及對當地人和人際關係的又一次顛覆。東林認為,共產主義、封建主義和軍事主義,或是政治的、社會的和經濟的動盪,都同樣攪動了人們的生活,但最終均無法徹底改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