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十七章 張家與黃家
說來奇怪,東林和他的兒子現在所享受的榮華和影響力,同那個與他們同時起家的合伙人張家的悲劇,竟然很巧合地同時出現了。黃家蒸蒸日上的時候,張家卻衰敗了。張家的沒落震動了黃家子孫,但現在兩家的關係已經變得緊張和疏遠了。事實上,當張家山窮水盡時,黃家人幾乎無動於衷,除了有些傷感,但即使是傷感也不足以讓他們對之前的夥伴主動伸出援手。
當最終毀滅張家的事件發生時,東林的四個兒子中只有兩個仍留在家鄉。長子三哥已經離家,在福州的大學裡執教,並同妻兒生活在那裡。雖然他已經自立門戶,但是經濟上依然有賴於父親。小哥也離家去了北平,在一所大學學習。
四哥和五哥陪伴著父親。他們僱工種地,自己則經常回家監工。頭腦清醒的四哥,邊干農活邊學習,現在成了一名勤奮努力的店員。與四哥不同,五哥積極參加公共事務,同當初在村里一樣,成了鎮上的風雲人物。有許多事情造就了他的聲名。
當時,在富商的資助下,縣政府組織了一個公司,修築一條從古田縣城到湖口鎮的汽車公路。公路修到黃村時,築路工人粗暴地對待村民。他們以政府當局自居,傲慢地強迫村民提供工具和食物,並威脅要毀掉他們的土地用於修路。許多人向五哥抱怨,五哥最終決定親自到工地看看築路工人的所作所為。在工地,他恰好碰到一個築路隊的監工正毆打一個黃村村民。這位挨打的農民跑到五哥身邊,乞求他的保護。五哥被這一幕激怒了,他質問監工是哪條法律給了他毆打村民的特權。受到干預的監工狂怒地轉向五哥,他反過來質問五哥是幹什麼的,竟敢幹涉政府的工程。雖然有人拉架沒有打起來,但兩人吵得很兇,而且態度強硬。這件事最終被呈報給公司的上級。五哥去縣城將此事報告給了公司的經理,他以前曾是三哥的學生。他立即下令解僱了那名監工,他這麼做不僅僅是因為他本人與三哥的關係,也因為東林是公司的主要股東之一。此後,黃村村民再也沒有受到築路隊的侵擾,人們因此很敬重五哥,佩服他化險為夷的能力。
另一事件接踵而至。勝利歸來的五哥一進店就發現一個收稅人正同父親爭吵,起因是要增稅。收稅人聲稱他的主人,即地主要求增收稅款。但東林辯稱自己沒有收到地主的正式聲明,因此不能加稅。兩人爭執起來,收稅人一怒之下右手猛拍桌子,以為武力威脅能讓納稅人屈服,收稅人試圖抓住東林的衣領來嚇唬他。這種挑釁的行為通常會招致一場打鬥,但是年邁的東林如何能對抗一個身強力壯的人呢?
正在這個關頭,五哥走進了店鋪。看到父親被攻擊,他衝過去抓住了收稅人。幾乎同時,四哥剛好辦完事回來,也跑過來幫忙。兩人一起將收稅人用繩子綁了起來。情勢的急轉直下使收稅人大為震驚,開始為自己先前虛張聲勢的後果擔憂,之前傲慢、咄咄逼人的態度迅速變成了低聲下氣和楚楚可憐。
四哥和五哥兩兄弟把收稅人拉起來,一人抓著繩子的一端,將他沿街押送至自衛隊駐紮的鎮上寺廟。在那裡,兄弟倆將收稅人交給了自衛隊。自衛隊的隊長是五哥的老朋友茂月,他有多年當兵的經歷,並因為五哥的影響被任命為自衛隊隊長。
不過這種對待收稅人的方式有些過分了,只有竊賊才可以被綁著扭送到這裡的監獄。雖然收稅人待人刻薄,但鎮上有些人還是覺得黃家兄弟如此對待收稅人有些霸道。
第二天,當收稅人乞求允許他找人來商量釋放事宜的時候,東林介入了。他不想讓事態進一步擴大,只要求收稅人公開道歉。根據慣例,公開致歉的方式是在鎮上的寺廟門前放鞭炮,這一儀式意味著在眾人面前承認自己的過錯以挽回受害一方的臉面。在這樣的道歉之後,茂月就釋放了那個收稅人,這件事情也就此了結。
然而,五哥參與的事情還不止這些。不久,他與老朋友張茂月,即現在鎮上的自衛隊隊長之間的關係將他捲入了毀滅張家的一連串事件之中。
作為鎮上的自衛隊隊長,茂月有責任保衛全鎮,但他想做的還不止於此。他特別想追捕朱方揚,一個當地臭名昭著的土匪,也是很久以前他和五哥還年輕時,欺騙堂兄茂衡致使茂衡開店失敗的那個人。方揚現在成了威震本區的土匪頭子。
此後數年,方揚的確成了有名的土匪頭目,他的人遍及西路沿線的所有鄉村地區。他帶領手下肆無忌憚地從一個村莊到另一個村莊,近來,他變得比以往任何土匪頭目都更兇殘猖狂。這是一個政治混亂的年代,軍隊經常擅離職守,參與各自的地方政治,如此一來,土匪襲擊鄉鎮便有了可乘之機。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地方因為有自衛隊保護而得以倖免。
當時,黃村上游的花橋是土匪過河的必經之路,也是往來於縣城和湖口碼頭的商人過客的必經之路。因此,人們經常在橋附近被劫掠、受傷甚至被殺。
茂月雄心勃勃,既想作為自衛隊長留名,也想報仇。一次,茂月和他的人埋伏在花橋上方的樹林中,當一隊十幾人的土匪途經花橋時,茂月命令手下向他們開火。其中四個土匪被當場擊斃,其他人則亂作一團,撤回了大本營。這是一場巧妙的突襲,但也是自衛隊和以方揚為首的土匪之間公開衝突的開始。
另一支自衛隊也很快捲入這場衝突。在張芬洲的老家陳洋村,另一支自衛分隊在茂恆的領導下成立。很久以前,茂恆曾是湖口鎮上的一個店主,後來舉家遷回原來的村子。茂恆曾經是已卸任的地方官員王齊祥的學生,並受後者的委任組織自衛隊。茂恆和茂月是堂兄弟,兩人都痛恨方揚曾經害得他們的堂兄弟茂衡如此之慘。因為畏懼方揚的勢力,兩支分隊一度合為一體以增強勢力。他們對方揚緊追不捨,逼得他的部下逃離了大本營。因此,自衛隊和土匪之間的敵意加深了。
一場大的衝突就此開始醞釀。出事的那天,一些商人雇了茂月和他的四個手下從湖口護送一批貨物去古田。這一消息被一個探子報告給了方揚,這個土匪頭目立即調動人馬,埋伏在半道。當商隊接近花橋時,土匪們開火了,茂月和他的人則加以回擊。他們一直堅守陣地,直到看見更多人從樹叢中冒出來,茂月才下令撤退。但是撤退變成了潰敗,不久,茂月就發現自己落了單。好幾個土匪沿路追擊他,最終他背上中了一槍,一頭栽進了稻田。隨後,另一個土匪也追上了他,並在他腦袋上補了一槍。他的鮮血一陣陣湧出,很快與泥水混為一體,他就這樣死了,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但這絕不是後來把五哥捲入的宿怨的終點,方揚註定要讓張家面臨更多的犧牲。茂月的弟弟茂橋現在成了自衛隊的一員,他發誓要替兄長報仇,但是他在接下來的一場戰鬥中被殺。相繼殺了茂月和他弟弟之後,方揚仍不滿足,他策劃了一次對陳洋村的偷襲,而茂恆正是這個村的自衛隊隊長。
一天黃昏,茂恆被叫出去見客人。他剛一跨出門檻,就有一個陌生人從衣服里掏出一把手槍,打中了他的腦袋。這個陌生人就是方揚。土匪的突襲行動迅速而周密,他們包圍了茂恆的房子並侵入了整個村子。直到全村被劫,茂恆的房子被洗劫一空,自衛隊也被繳了武器之後,他們才撤退。
這次槍殺事件之後,茂恆的女兒月英逃到古田縣城向她義父、縣參議吾雲求助。面對月英的一再請求,吾雲無奈只能將此事呈報縣政府,衙門遂派出了秘密警察。
就是這次槍殺事件,將黃家捲入了土匪方揚和張家的宿怨之中。不久,五哥去縣城辦事,無意中邀了他的朋友張茂緒一同前往。張茂緒是陳洋村的一個農民,也是被殺害的茂恆的族人。他只是一個無惡意的小農,槍殺事件與他毫無牽連。
五哥和茂緒晚上才到縣城,他們剛出現在當地的一家小酒館,就從夜幕中閃出了幾名警察。他們抓住了茂緒,五哥表示抗議,詢問逮捕他的理由,但他們沒有告知理由而是推開了他,帶走了茂緒。
五哥一頭霧水,不知道他的朋友會發生什麼事。最終他得到消息說,這是因為茂緒被指控為土匪和殺害茂恆的兇手。但是他知道這種指控是不實的,茂緒生平從未當過土匪,而茂恆顯然是被土匪頭子方揚所殺。
在本案開庭之前,五哥得知原告是月英,決定去見見她,並解釋一下。雖然不認識她,但五哥介紹自己是小哥的兄長,而小哥曾是她的小學同學,兩家還曾談起過婚約。人們記得小哥和月英的婚約是三哥提出的,但是被月英的父親茂恆拒絕了。而事情並未到此為止。後來,當茂恆搬回原來的村子時,他把女兒送到縣城的一所學校念書。看到自己的女兒出落成了一位成熟和年輕漂亮的姑娘,茂恆再一次想找一個家境好些的年輕人與她相伴。當時,小哥正在英華中學上學,他聰明能幹而為人稱讚。所以,茂恆先去見了黃太太,黃太太覺得太尷尬而沒有答覆,因為傳統不鼓勵家長之間直接討論兒女的婚事。但是當茂恆找到東林的時候,兩人進行了開誠布公的討論,因為他們的思想都相對開放。東林告訴茂恆,小哥接受了現代教育,想要自由婚姻,也就是自己尋找另一半而不要父母插手。東林的說法並非毫無根據。五嫂死後,本該輪到小哥結婚了,但是他堅持讓五哥先續娶,並要求父母不用為自己張羅訂婚。但是,茂恆和月英依然認為還有可能得到小哥,而這次和五哥見面的正是這個月英。
這一次月英似乎很高興聽到小哥和他去北平深造的消息。但是當五哥把話題轉到茂緒的事情,並否認他有罪的時候,月英立即翻臉,勃然大怒。她說她從父親那裡得知茂緒是他的對頭,並且惡毒地辱罵過他。月英堅稱是茂緒把土匪引到村里殺害了自己的父親。她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這次談話,說自己唯一在乎的就是為父親報仇。
茂緒因此被起訴、審訊並被判處了死刑。五哥對此無能為力,他非常悲痛。在廣場行刑之前,茂緒還被拉著遊街,他哭訴著判決不公,但於事無補。事實上,他過去的確是方揚的朋友,但他們之間的關係從未親近到能夠將他以土匪罪處死的地步。成千上萬的土匪搖身一變,當上了士兵和軍官,卻逍遙法外,而這個絕無前科的無辜農民卻因土匪罪名而被殺害。
行刑之後,五哥獨自回家,為自己無力救朋友而倍感受挫。他去看望了已臥病在床數月的茂衡,五哥帶回的消息只能使他更為頹喪。茂衡知道自己的生活已經被他以前的夥伴方揚毀了。這位如今的土匪頭子殺害了他的所有三個堂兄弟:茂月、茂橋和茂恆。茂衡幾乎不忍心聽到自己家族與這個土匪頭子之間的宿怨。現在,它又演變成了族人內部之間的仇恨,因為茂緒是張家的一個遠房堂弟。病弱交加的茂衡只能躺在床上,他如何能起來進行英勇的復仇呢?
人們可以從茂衡的頹喪中看到張家的命運。這是一個已經沒落的大家庭。老芬洲在「龍吐珠」上滿懷希望地建起了壯觀的新居,但這片風水寶地並未帶來益處,相反卻加速了這個家庭的衰敗。疲憊不堪、年邁孤獨的茂衡,只能躺在床上咒罵那個自己曾經視為合作者和朋友的方揚,咒罵他是葬送自己生活、財富和親人的魔鬼。倘若沒有他,張家將會和黃家一樣有錢有勢,因為黃家和張家是一起白手起家的。
但是茂衡對家道中落的解釋可能太過簡單了。他將一切歸咎於方揚的做法無疑是錯誤的。他在「風水」輪轉中塑造了一個惡人,卻沒有看到這個惡人,作為更大命運的一個能動者,也是其環境、時代和地域的產物,在一個因人類情感和人與情境互動而結成的更大網絡中行事,而這個網絡是無論方揚自己還是茂衡都無法理解的。方揚並非生來就是土匪頭子,一開始,他是一個勤勞的農民,就如同芬洲、東林以及其他許多中國南方的農民一樣。他性格中的欺詐、不忠、暴力和仇恨使他走上了一條道路,就像其他秉性促使其他人走向了當時當地展現在他們面前的其他道路一樣。方揚的所作所為就像瞬間作用的催化劑一樣,刺激著張家在他們的道路上選擇了這樣一個命運攸關的轉折點而非其他。這種選擇引發了災難,使他們重陷於先前的清貧與默默無聞。黃家選擇了一條相似的道路,但在他們的人際關係與物質環境中,催化性事件卻刺激著他們選擇了不同的轉折點,轉入了更高的境地。
因此,方揚的所作所為是一股偏離正軌的重要力量,伴隨著這種力量,張家的下坡路與黃家的上升勢頭形成了更鮮明的對比,而最突出的莫過於兩家家長之間的巨大差異。當茂衡抱病瀕死、無力地咒罵家族的惡魔方揚之時,東林卻成了一場顯示驕傲、團結和孝道慶典的中心。這標誌著黃家更上了一層樓,全家再次聚在一起向這位掌控並象徵著權力與團結的老人致敬。
為了讚頌一家之長的美德,當地有一種為他祝壽的習俗,稱為壽宴。50歲生日舉辦第一次壽宴,然後是60歲大壽和70歲大壽,以此類推。東林現在60歲了,所以他的兒子們計劃大辦一場。
慶典在福州城舉行,因為那裡會有更多的親朋好友參加,地點選在古田會館。在福州城,各區縣均為各自的商會建立了會館。古田會館坐落於古田商人聚在一起做生意的地方,離黃家店鋪代理人東志現在所住的貨棧不遠。這是一座兩層樓的建築,大致分為三部分。前面部分是一個供演出的劇場,兩邊有演員的更衣室。會館也是休閒放鬆的場所,老式戲曲依然是最流行的娛樂方式。中間是天井,最後面則是一個大的主廳和一些小房間。這些小房間被用於會商、存貨和居住。
慶典要提前通知,紅色的請柬被分發給親朋好友、同行和熟人。此類請柬不同於結婚請柬,由孩子們署名,為父母慶祝。婚姻被視為父母對孩子的責任,而壽宴則是孩子的義務,一同頌揚父母的美德和功績。請柬上三哥的署名排在第一位,其後依次是他的三個弟弟、一個妹妹、兩兒兩女以及三個侄子和三個侄女的名字,他們都是東林的直系子孫。三嫂素珍、四嫂和第二個五嫂等兒媳們的名字並不在其中,這一點毫不奇怪,因為習慣上年輕婦女在這種場合總是被忽視的。
古田會館上上下下裝飾一新。主廳的牆上掛上了五顏六色的絲製繡花捲軸和條幅,這些都是親朋好友贈送的賀禮。其中最珍貴的是一些絲綢捲軸,每一幅長十英尺,寬六英尺,是現在已經成為代理校長的三哥的同事們送的。捲軸上寫滿了對東林生平的溢美之詞,被展示給公眾。內容包括東林如何開店、擴展店鋪和發家致富,以及如何在當地起家、蓋房和立業,還有他熱心於公共事務、地方管理和民生商業的記錄。他作為孝子和投身社會公益的美德被特別加以強調。他的妻子黃太太,被形容為賢妻良母,竭盡所能幫助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甚至東林兒子的事業以及兒孫在學校的成績都有記載,認為這歸功於良好的家教。這篇讚美黃家的公示頌辭比一般的要長,但非常典型。
慶典的第一天,來賓多是商人和他們的家眷。他們是東林的老夥伴和老朋友,從事鹹魚、大米和木材生意,其中一些是來自古田的商業夥伴。客人們到齊後,被邀請到主廳入座。婦女和姑娘們的餐桌也設在主廳,與男賓的桌子並排,因為在城裡,男女之間的接觸要比鄉村自由得多。
會館前面戲台上的戲班子已經開鑼,接下來表演的是「天官賜福」,是一出特為壽禮安排的戲。賓客們一邊享用珍饈佳肴,一邊津津有味地欣賞演員的表演。
這個戲班子有許多歷史題材和故事性的劇目,劇目由辦事的主人從呈遞上來的清單中挑選。當主客在主廳盡享其樂的時候,外人和陌生人也被允許站在天井和庭院中觀看,整個會館都擠滿了歡樂的人群。
慶典要持續到午夜,觀眾也一直陪著,晚上還上演了更好的大型劇目。間歇的時候,三哥領著他的弟弟和家中的其他晚輩走到每一桌賓客面前,感謝他們不辭辛苦,屈尊光臨。
次日舉行了相似的慶典,但來賓不同。這次主要是官員和三哥、六哥在大學裡的同事、老師和同學。甚至小哥在北平的幾位朋友都寄來了禮物,以示與黃家的友誼。
第三天的賓客是更親密的朋友和家族中年輕一代的族人。這天的慶典不如頭兩天正式,但也熱鬧歡樂。
實際上,慶典加強了黃家與更廣泛圈子之間的關係,也進一步提升了東林的名望,這使他在省城做生意和應對公共事務變得更為容易。現在,他終於不僅是縣裡的重要人物,而且在省城也成了名人。在黃氏宗族的歷史上,從未有人擁有過像他這樣顯赫的地位。
與此形成對比的是,就在黃家為東林祝壽這一喜慶榮耀的時刻,張家的一家之主茂衡的悲劇也到了盡頭。久病使得茂衡每況愈下,這一天,他最終昏厥過去。他的太太不得不派人求援,忠誠的長工培明被派了出去。
培明先到了金翼之家敲門。二哥出來開門,他是唯一待在家的成年男子,其他所有人都去福州參加壽宴了。雖然培明告訴他茂衡已經病得很重,但想到茂衡並未為自己做過什麼,二哥藉口自己要看家護院,冷冷地拒絕前去探望。作為一個長工,培明無法說服二哥,只得黯然離開,聽任大門在身後緊緊關上。
培明接下來又去湖口鎮請大夫雲生,他現在在自己同大哥、楊林合開的新店中做事,但是雲生也不想提供幫助。他說他的合伙人都去福州赴宴了,所以不能離開店鋪去照料茂衡。而且天色已晚,或許明天他可以去。雲生已經無情無義地忘記了他的醫學知識都是習自病人茂衡的父親芬洲。
當培明獨自一人空手而歸的時候,茂衡已經奄奄一息。他年輕的妻子坐在床邊,默默地流淚,對即將要發生的事情瞭然於胸。茂衡虛弱地嘆氣,一度睜開眼睛又再次閉上。培明不忍看到這悲傷的一幕,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咒罵那些使得張家告別往昔的繁榮而步入淒涼現狀的人。
不久,培明聽到了哭聲,知道自己的主人過世了。當夜寒冷而陰森,培明走到外面深深吸了一口氣。透過茂衡房間的門,培明看到茂魁的遺孀和茂衡的太太在床邊慟哭,茂魁的養子現在已經是十幾歲的小伙子,他也待在那裡,陪著兩位孤苦伶仃的女人哭泣。
第二天一大早,培明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黃家。依然不情願的二哥,現在不得不來了。兩人匆匆將遺體入殮,幾乎沒舉行什麼儀式,張家再也沒有主人了。
這真的是盡頭了。因為沒有什麼活可干,培明也走了。茂衡年輕的太太在她父母的催促下不久就改嫁了。已知的繁盛時期所有的張家人中,只有茂魁的遺孀和她的養子留在了這座「龍吐珠」的房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