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十六章 店鋪的擴展

林耀華 《金翼》
湖口店鋪與金翼之家的命運緊密關聯,相互依存。在茂衡撤資、店鋪重組之後,又經歷了土匪襲擊和兄弟紛爭,這一切都影響了事業的發展。而且大哥一直對那次重新分配不滿,一再要求獲得更多的股份。但危機和生意蕭條只能讓他暫時相對沉默。 現在終於又有了復甦的跡象,大哥再次渴望賺錢。因為在店鋪里分得更多利潤的欲望受阻,他開始考慮另開新店。雖然他和茂衡、方揚合開的店鋪破產倒閉,但他本人的資金並未受損,因為他早已中途撤資,所以他希望再試一把。 他故技重演,在店裡挑撥離間。他開始私下與現在店裡僅次於東林的重要人物凱團商議,他想讓凱團經營籌劃中的新店鋪。但兩人未能達成共識,因為他們一直是死對頭,要實現這樣的合作是很困難的。凱團的確不信任他的這位夥伴,認為他是一個善變的人。而且,凱團不想背叛待自己如同父親一般的東林。同樣,與三哥自小就建立的親密友誼,使得他無法做出任何有害於三哥父親的店鋪的事情。 大哥又嘗試下一個目標。他開始湊近楊林,他是店裡新提拔的賬房,以前是藥店的店員。楊林雖然聰明、狡猾,卻不誠實。他以前從錢櫃裡偷過20塊銀元,藏在自己的行李箱中,被東林發現了。雖然東林從未聲張,但楊林卻嚇壞了。他害怕掌柜不再信任自己,賬房的職位保不住。因為這個原因,他答應與大哥合作開新店。 楊林還是一個年輕人,在生意方面的經驗尚淺,大哥進而想再說服雲生。雲生是東林的老夥伴,現在是藥店的掌柜。他是一位忠誠的朋友,但他在店裡的地位一天不如一天,賣藥不過是大米和鹹魚生意的附帶。這些年來,他也沒得到過額外的優待。想著新店鋪或許能別開生面,雲生遂聽從了大哥。 一經決定,三人一起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東林,東林對同時失去三個人感到擔憂。正在東林猶豫不決的時候,負責鹹魚生意的東志從福州城裡回來。大哥趁此機會將他的計劃告訴了東志,並承諾把新店的鹹魚代理位置留給他,如此一來,他就能獲得雙份薪水。受利益的吸引,東志向東林推薦這個計劃並建議他投資。 東林被東志的論點打動了,最終同意三人開設新店,自己也入了股。他並不擔心撤資的問題,因為當時店裡有充足的資金,尤其是在三哥的結拜兄弟香凱中校把他的錢投入店裡之後。 在大哥、雲生和楊林退出後,東林找來了一直想做生意的四哥。作為一個聰明、勤奮和節儉的年輕人,四哥很快證明了自己是一個好商人。之前,他是一位勤勞的農民,每天和其他農民一起下地,但不同的是,他每天晚上至少要花兩個鐘頭讀書。他讀過很多書,寫得一手好字。除了典籍史料,他也經常拾起兄弟們留在家裡的現代教科書閱讀。就這樣,他開始對科學、算術、地理乃至整個外面的世界感興趣。 白天幹活、晚上學習讓四哥很忙碌。他又高又瘦,以至於黃太太擔心他的身體,總是讓他不要學了早點睡覺。黃太太說,念書是三哥和小哥的事,不理解為什麼四哥要自找麻煩地讀書寫字。但四哥不理會母親的勸告,繼續學習。他當然是對的,現在他已經為成為一個精明能幹的生意人做好了準備。 由於資金充足和人員調整,店鋪始終有效運營。老掌柜東林仍是總管。他的助手忠心耿耿:能幹的賬房凱團,精明的魚商東志以及聰慧的店員四哥和五哥。店主和助手們齊力同心,生意再次興隆起來。 這時,從廣東發起的革命勢力正成功北上,已經推翻了北京的政府,在南京建立了新的國民政府。伴隨著中央政府的更迭,福建的地方政府也經歷了重大改組。因為鹽稅是重要的稅收來源,省政府設立了專門機構——鹽務局——處理鹽務貿易。 但鹽務局並未完全壟斷鹽業,而是建立了嚴格的規章並公告周知,以便人們遵守新規。當時,三哥同時執教於華南女子學院和英華中學。有一天,與他在鹽務局做秘書長的朋友談到鹽務貿易的事情。商談的結果是三哥成了批發商,從政府購入鹽再運送到湖口,分配給不同的店鋪零售。 三哥是代表父親的店鋪來做這件事,因此店鋪現在完全掌控了全鎮的鹽務貿易。湖口山頂有一個儲鹽的倉庫,鎮子的主街就從那裡依山而下。作為三哥的親密好友,凱團被任命為鹽倉的主管。他因此一半時間在店裡,一半時間在倉庫,拿雙份薪水。 鹽是老百姓的必需品,因此販鹽是賺錢的買賣。東林和凱團掌管著鹽倉,其他店鋪的商人要從他們這裡進貨,所以他們兩人成了湖口鎮最重要的人物。東林的店鋪具有完全壓倒鎮上其他店鋪的優勢。 一件偶然的事情,足以確立店鋪的新地位。三哥的老同學,一位名叫洪衡的新地方官來到鎮上。通常官員來了都由商會招待,但這一次鹽倉被選為迎接的場所。凱團和四哥準備了一桌美味為這位地方官設宴。在這件事中,鹽倉取代了商會的職能。 東林現在年事已高,但很幸福,他高興地看到生意興隆,手下的人能幹,兒子們也都成了成功人士。而家庭事務交給妻子打理,他沒有後顧之憂。東林的生活格局再次呈現穩定平衡的狀態,大哥的退出被證明於老人有利,因為他無需再為這個執拗的侄子傷腦筋。現在,身處忠誠的雇員和孝順的兒子之間,東林不再拚命幹活,而是越來越依賴這些年輕人。 人的生活軌跡就如同海潮一樣,時而平靜,時而洶湧,沒有人能始終平穩順利地度過一生。生活一直在改變,而且也必須改變,在新的刺激或者環境下,即便是再平衡的生活也會改變。危機來了又過,可能短暫也可能持續很長時間,但每一次危機都必須被克服並再次建立一個相對穩定的狀態。東林的生活就如同潮起潮落,安寧與艱辛繼替。 鹽倉的壟斷並未持續多久,政府改變了鹽業政策,很快讓鹽倉組織失去了職能。每個店鋪都有權從鹽務局直接購鹽。在鹽的買賣中,各店鋪再次成了平等的競爭對手。 不久,出現了新的商機。一天,東林手下負責伐木的工頭東飛來到了店裡。他試圖說服東林購入一片松樹林,盤算著採伐這片林子,製成原木,再運到福州城裡作為木材賣掉。這種木材生意是很賺錢的。 因手頭資金充足,東林答應東飛會試著做做木材生意,並任命他為總代理,處理木材的買賣和砍伐事宜。 木材生意是一個很長的過程。在買下林子之後,東飛組織了一群工人去山上伐木。這些人多數是農民,農閒時從事砍伐,以得到農活之外的收入。有幾個人則完全不務農而專門伐木。 首先是砍倒樹木。工人們用斧子深深地砍進樹幹,兩側同時對著砍。當樹幹幾乎被砍穿、搖搖欲墜時,就開始拽事先綁在樹頂的繩子,把樹往想要的方向拉倒。 砍下的樹被鋸成原木,每段長約一英尺半,被堆成中空的塔形,這種塔可能高達二三十英尺。天氣晴好的時候,人們可以看到這些矗立在和緩山坡上的木材塔,仿佛中世紀城堡里的瞭望塔。 這些木塔是為了風乾,一直要等到雨季來臨時再運走。當雨水終於降臨,河水上漲到足夠浮起原木的時候,工人們就將木塔拆開,把原木推入溪流中。水流將原木漂運到下游的湖口,工人們在東飛的帶領下,全程在岸邊跟著這些漂流的原木。他們拿著釘在長竹竿上的鐵鉤,用鐵鉤疏導那些停滯或阻塞在河道中的原木。 在湖口鎮外,河流匯入閩江的入口,工人們在水面上架起密集的繩索,以攔截順水而下的原木。繩索就像一道堤壩一樣,防止原木漂到更遠的閩江。原木就在這裡被收集起來,然後裝上帆船,或等待下一撥裝船。 如果連續暴雨或者上游突然漲水撕扯繩子,「繩堤」崩潰的危險時有發生。一旦「潰壩」,原木會流到江里四散開來,就不可能再收回來了。因此,東林讓他的人時刻盯住「繩堤」和堆積在那裡的原木的狀況。 裝上帆船的原木被運往福州城,由東志賣給木材廠。所得的錢用於購買更多的鹹魚和鹽運回內陸。 現在,木材和鹽還是用帆船運輸,而大米和鹹魚的運輸已經完全依靠汽船了。當時,店鋪已經和其他人合夥購入一條自己的汽船。三哥現在是這條船的最大股東,因為他接管了方揚和茂衡破產之後留下的所有股份。最早,五哥是船長,後來因鎮上商業活動和店裡工作的需要,他任命自己的朋友衛國代表自己,當上了汽船的船長。 這一切給東林的生活,也給他的家庭和店鋪帶來了新的變化,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這個誘因就是有了新的生意,而生意的發展有賴於他廣泛的交際。這一新的狀態對他有著相當大的影響。由於那留過學並執教於名牌大學的兒子三哥的努力,東林一度成功壟斷了鹽務,並因此獲得了更高的地位。鎮上越來越多的人在需要幫助或參謀的時候來找他。木材生意需要雇用更多人員和勞工,再次提升了東林在地方上的地位。 東林擔任湖口鎮商會會長的這一年的確非比尋常。商會實際上很早以前就成立了,會長由各店鋪的店主輪流擔任。為了幫助處理事關全鎮——既包括生意人,也包括普通百姓——的各種事務,商會邀請了地方紳士參加會議。除了一般的公益事務,商會還有其特殊的任務:管理地方物價,調控地方貨幣和信貸體系,提供運輸與護衛,招待民事和軍事官員以及為過境部隊提供食宿。 商會會議由會長召集,會址就在會長的店鋪。東林年事已高,厭倦了會議,輪到他當主席的那一年,他常常讓凱團代替他主持會議。 在他的任期內,出現了一個對村鎮影響很大的問題,東林不得不召集一次會議,討論如何組織一支自衛隊保衛全鎮的問題。這裡的土匪越來越多,政府鼓勵人們組織自衛隊。現在已退休的官員王齊祥首先響應這一號召,在他所在的王家村設立了自衛隊的大本營,並寫信給其他城鎮和村子,敦促他們組織自己的小分隊。好幾個地方已經有了回應並加以效仿。 在東林召集的這次商會會議上,一致通過決議組建一支地方小分隊。每個店鋪貢獻一個人和一條槍,因此小分隊擁有大約20人。五哥被任命為分隊長,過去他曾是村裡的孩子王,又在地方無賴和賭場裡混大,所以是一位合適的人選。 不久,又發生了一件需要商會討論的事情,即指派一名鎮上的代表加入本區的請願團,以營救當時關押在延平的香凱。東林四處物色合適的代表人選。正在這個節骨眼上,已經長大成人並從英華中學畢業的小哥從省城回來了。他走進店鋪的時候,東林微笑著看著自己的小兒子,立即讓他前往位於上游兩英里處的黃口鎮參加請願團。小哥對父親的命令感到驚訝,因為他對此事一無所知。但是他還是聽從了父親的指令,馬上從店鋪出發。 香凱是被延平駐軍總司令吳安邦關進監獄的。安邦過去是土匪頭子,後來參軍並晉升為一支部隊的首領。他的隊伍駐紮在好幾個地區,涵蓋了整個閩江上游谷地,也包括古田縣。當香凱將自己的部隊併入安邦麾下時,他本人也被提拔為陸軍上校,奉命駐紮在延平北面的邊界一帶。 最近安邦派人鎮壓了香凱的勢力並逮捕了他,這一舉動是因為有謠言說香凱準備謀反。但是後來,安邦發現傳言並無實據。香凱的朋友趙孟上校,深得安邦的喜愛,他調查了此事並向司令作了解釋。香凱並無叛亂的計劃,只是在很多場合抱怨過司令。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之後,安邦無意殺香凱,他暗示如果古田的士紳願意前來為香凱作保,就可以釋放香凱。 趙孟將安邦的暗示傳達給了古田駐軍上校齊亞魁,他曾是香凱的部下。在亞魁的授意下,古田的士紳們集合起來到延平請願以救香凱出獄。請願團包括本區的重要人士,有已卸任的地方官員同時也是現任自衛武裝首領王齊祥,縣參議雷吾雲,古田縣城的商會會長陳大川,以及本區最大富商馬南紹等。所有請願者聚在南紹黃口鎮的家中,打算從這裡乘船前往上游的延平。 小哥作為湖口鎮的代表,加入了請願團。在請願團,他只認識在英華中學教過他的王齊祥。不過他頭一次遇到他結拜兄弟西文的父親吾雲,並作為三哥最小的弟弟被介紹給齊上校。當天,齊上校收到了安邦的電報,命令他歡迎古田士紳團,但不得擅離職守。所以,齊上校又回了古田縣城,而大約50人的請願團則乘船前往上游。 當請願團抵達延平時,他們排著隊前往吳司令的辦公室。有的人舉著用各色絲綢製成的旗子、條幅和標語牌,上面寫著頌揚司令優秀品德以及讚美他對古田縣力行仁政的標語和題詞。然而他們在門口等了差不多一個鐘頭,裡面才傳出話來說,司令非常感謝他們的禮物,但是抱歉當時無法會見他們。 為此,請願團又去拜見一位少將,他是安邦的直接下屬,也是他的堂兄弟。請願團到達時,他的副官出來並從中選了十位代表進去。這十人被帶到少將辦公場所的臥室,一進門就聞到鴉片的味道。少將看起來大約有50歲的樣子,但實際年齡只有約40歲。他瘦弱蒼白,像鬼一樣,說話結巴,實際上他也說得很少,一直是副官在說。他明顯的粗俗讓人想起他在山上的土匪生涯。 終於,安邦派了一位軍官帶著公文來與古田的士紳們達成協議,公文上記述了香凱事件以及因為古田士紳作保將他釋放的事情。小哥作為十位代表之一在公文上簽字畫押。他驚訝地發現,拿來公文的軍官竟是以前自己在延平讀書時認識的美以美會的牧師。他同以前一樣健談,只不過現在講的是公務而非福音。他的舉止和說話的方式基本沒變,除了現在穿的是軍官制服而非教士長袍。 香凱就這樣從監獄裡放出來,他很高興見到家鄉來的老友,並驚喜地發現小哥已經長得這麼高了。但這次意外使他失去了職權,現在他僅僅是一名平民百姓了。 為了顯示他的好客,安邦司令擺了十桌宴席。古田的士紳們受到邀請,而安邦的下屬則被召來接待賓客。安邦和僅次於他的那位少將,不怎麼說話,但當客人們恭維他們時會和氣地點頭。那位牧師出身的軍官十分健談,舉止也相對得體。安邦的親信趙孟,雖然不識字,卻精明狡猾。他很會說話,是這群人中唯一有頭腦的。其他所有上校和上尉都是皮膚黝黑,體格健壯,粗俗而大聲地談論打土匪的功績,以顯示自己的英勇無畏。 實際上,這樣的宴會要持續好幾天,因為下級軍官要挨個顯示自己的好客。最後,香凱設宴感謝來救他的家鄉父老。 當請願團最終回到家鄉,小哥徑直去了湖口店鋪,向父親報告此行大功告成。東林聽到這個消息很高興,他為這個最小的兒子能同他的兄長們一樣能幹和前途無量大感欣慰。 在所有這些事件中,命運再次使東林在經濟上和政治上獲得了進一步的成功。他的成功當然是共有的,既屬於同他有關的人,也屬於他自己。三哥為家裡帶來的鹽務貿易的壟斷權,使得東林成為鎮上的重要人物。工頭東飛籌劃將生意擴展至木材交易,為店鋪帶來了比以往更廣泛的聯繫,有了比以往更多的雇員。四哥和五哥加入店鋪,使東林有了更得力的助手。 在一個像湖口這樣的小鎮上,生意不可能長久地與社會生活的其他層面分離。商會習慣上管理鎮上的公共事務、徵稅並維持同政府與軍隊之間的關係。武裝自衛組織擴大了商會的權力,商會會長東林開始與那些在軍界和政界有影響的人物直接打交道。在他的庇護下,五哥當上了地方自衛隊的隊長,小哥在全區士紳團中成了本鎮的代表。他們的能力又反過來提升了父輩的名望。現在東林很樂意聽村民和鎮上的居民談論他的四個兒子,他們分別在商界、政界、學界和軍界四個不同的領域取得了進步,真是各得其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