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十五章 兄弟紛爭
黃家的發跡並非沒有內部和外部的危險。一天,湖口駐軍的首領突然造訪東林,不過只是社交性的拜訪。然而第二天,這位首領派士兵到黃村,以抓土匪為名對幾戶人家進行了搜查。士兵們帶走了村裡的四位老人,他們都住在東林舊居附近。這位首領狡猾地展示了一種假象,即東林告密說村裡的這些人家有土匪。這使得除了最近的族人之外,黃村人開始懷疑東林這位村中最有勢力的人正在出賣自己的村民。駐軍首領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挑起了村里兩個主要家族之間的矛盾。
其中一方是東林的遠親,他們的老人被軍隊帶走了,所以他們立即招呼身強力壯的人,幾人結成一隊,帶著長刀攻擊東林的舊居,並威脅住在那裡的人說這事沒完。但是他們沒敢襲擊金翼之家,因為那裡有兩個防禦性的角樓。他們的敵意越來越明顯,為了自衛,東林的近親也開始採取保護措施。
事實上是軍隊首領使了一個詭計。他因為店員李寬的事情對東林懷恨在心,因此設法以公務之名搜查了村子,既報了私仇,又能同時嫁禍於東林,因為他十分清楚被抓的四人中的確有一個人的兒子是土匪。這位首領還別有用心,即他指望通過抓四個人,即使不能得到全部的贖金,也至少能撈到一些賄賂。
首領的陰謀一經實施,其影響是一連串的。那個在土匪營里的兒子乞求他的上級為他報仇,他也怪罪他的遠房叔叔東林。之後的一天晚上,趁著一扇邊門未關,土匪們闖入金翼之家,抓了兩個人,並劫走了槍支和其他能找到的貴重東西。他們非常匆忙,劫掠了幾分鐘之後就離開了村子,因為軍隊就駐紮在兩英里之外,他們害怕被士兵發現。
但是,那兩個被土匪抓走的人並非黃家的真正成員,因此這次抓捕一無所獲。一個俘虜馬上被放了,因為他說鄰近地區的方言,並發誓自己只是一個做工的。另一個的確是本地人,但他只是一個放牛娃,甚至比那個做工的還窮。土匪沒有放掉他,但是幾天之後他從他們的監獄中逃走了,土匪們倒也樂意看到他逃掉。
就是在被打家劫舍之後,東林還是渴望與村民和睦相處。他努力讓他們相信自己,他甚至對幾位老人發誓說,他已經準備好在祖先牌位前接受神判來證明自己是清白的。慢慢地,剩下的老人們信了,他們又聚在東林身邊商議營救村民。最終,全族的人募集了一筆錢,行了賄,老人們被釋放了。
那個年代,土匪和軍隊的差異實在不大。軍隊實際上是從土匪之中招募的,二者的區別僅在於後者明顯不合法,而前者則是暗中搜刮人民。除此之外,人們只能根據這樣的事實區分他們,即士兵們穿制服且生活在城鎮,而土匪衣衫襤褸且藏身深山。
村裡的麻煩並未了結。在嘗到了軍隊腐敗和土匪的滋味之後,村莊又經受了一場災難。水牛瘟疫來襲,這在該地區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最初的徵兆是牧童發現一頭母牛的脖子上長了一個瘤子。瘤子越長越大,病牛虛弱得無法動彈,過了幾天就死在牛棚里了。這一發現嚇壞了本地所有養牛的人,他們試圖將自己的水牛趕到儘可能遠的地方以躲避瘟疫,但是病症還是在牲畜身上不斷被發現。最後,東林家的15頭水牛隻剩了一頭。村裡的其他三群牛也被感染了,幾乎無一存活。
由於瘟疫的傳播,病牛同仍然健康的牛要隔離開。當時,小哥正放暑假在家。這一緊急情況之下,他被安排到山坡上照看兩頭公牛。誰知毫無防範的小哥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澆得濕透,染上了重感冒,發燒下不了床,一天比一天嚴重。
不幸又傳來五嫂得了重病的消息。她嫁過來還不到一年,前不久剛剛回娘家看望她母親。五哥正幫著兄弟和堂兄弟們一頭接一頭地埋葬死牛,疲憊不堪,卻又不能不抽身去岳母家探望妻子。但並非疾病本身而是其衍生出的事情再一次考驗了黃家。
在去丈人家的路上,五哥追憶起婚前的生活,尤其是想起自己對一個名叫紅花的女孩的情愫。她是東清長女的女兒,所以是五哥的外甥女。當她的母親到黃村探望自己的雙親時,紅花也跟著來了。她比五哥小三歲,當時只有16歲,但她早熟,已經出落成活潑機靈的姑娘。她很迷人,眼睛又大又亮,纏過的小腳使得她的一舉一動極為優雅。村里人承認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女孩,很多年輕小伙子都傾心於她。
五哥就是其中一個。他每天都去東清和他的孩子們住的舊居,為的就是能有機會看到紅花。但是紅花還不習慣見生人,每次他們一出現,她就躲起來。但她越是躲藏,五哥就越是渴望見她。
五哥的機會來了,紅花的母親被叫回家,紅花與外祖父母一起住。一天,五哥帶來了一封紅花哥哥寫給母親的信,因為村里沒有郵局,信是經湖口店鋪轉來的。五哥揣著信,進了舊居。他把信交給東清,老人收下了,但是他不識字,就帶著五哥到廂房,紅花正獨自坐在木樓梯的最下面一級紡麻線。東清讓五哥打開信讀給紅花聽,因為她也不識字。五哥喜不自禁,儘量拖長讀信的時間。整個過程中,他的心狂跳不止。東清聽完信的內容就滿意地離開了,留下兩個年輕人。他們就這樣開始了第一次交談,談話很規矩,就是舅舅和外甥女這種親戚間的談話。
接下來的日子,五哥更頻繁地光顧舊居。紅花不再躲著他了,實際上,兩人相談甚歡,樂於見到彼此。五哥英俊且穿著新潮,自然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小伙子。在這個古老貧困的鄉村里,五哥和紅花看起來就像一對王子和公主。
在舊居和金翼之家中間有一座小房子,是東清的三個弟弟蓋的。紅花常常去那兒拜訪她祖父的侄女、她的姑姑英妹,英妹也是五哥的妹妹珠妹的朋友。五哥跟著他妹妹到這個小房子,在這裡也能見到紅花。近一個月的時間,每天下午,英妹、珠妹和紅花三個女孩,聚在小房子後面的廚房裡紡線,以躲避外面的炎熱。幾乎每個下午,五哥也會出現,以極大的興致與女孩們聊天。
紅花和五哥就這樣陷入了熱戀。頻繁的相會增進了他們之間的感情,卻沒有提供任何親密接觸的機會,因為這是傳統所禁止的。但是,鄉村社會沒有秘密可言,即使是五哥和紅花之間這些無傷大雅的相會也引起了戀愛的傳聞。其他小伙子們嫉妒五哥,開始嘲笑他,說他得了「博士」。這是一個新術語,他們並不了解它的含義,用它來開玩笑,暗指五哥得到了紅花這位他們小世界中的美人。
因為畏懼這種閒言碎語,五哥刻意保持距離,雖然紅花依舊在老地方日復一日地等他。後來有一天,當五哥正經過小屋廚房後面的山坡時,紅花看到了他並叫他:「舅舅,舅舅。」五哥站在山頂俯視著美麗的「外甥女」,她圓圓的臉蛋像月亮一樣熠熠生輝,看得五哥入了迷。她纖細的身軀倚著欄杆,急切地向上看著五哥。「舅舅,你怎麼不來了?」她溫柔地輕聲問道,一臉柔情和愛意。面對此情此景,這位「舅舅」的心幾乎被融化了,只恨自己不是個詩人,無法將這一情景變成美麗的詩句。
但是關於五哥和紅花戀愛的閒話還是傳了開來。紅花的外婆,也就是東清的太太,警告了她。黃太太逢人就詢問此事,同時否認謠言,發誓自己的兒子五哥從未在金翼之家以外的地方過夜。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最終東林聽說了。因為害怕兒子會破壞同輩內婚的傳統,他決定杜絕這場惡作劇繼續發展的可能。他請一位媒人商討五哥與另一個女孩訂婚的事情,這個女孩就是後來的五嫂。就這樣五哥違背自己的意願結了婚,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初戀紅花。在去探訪病妻的路上,占據他腦海的就是這些回憶,而他身後的家裡則牛瘟橫行。
當五哥進入岳母家的臥室時,他的妻子只剩下一口氣,不能說話了。他來只是為了操辦簡單的後事。在與父親商議之後,他雇了一些人在幾天後將妻子的靈柩抬回家鄉,幾乎沒有舉行任何儀式就下葬了。一個年輕兒媳婦的生命幾乎同一頭水牛一樣廉價。
東林一直相信「禍不單行」的古訓。一連串的災難向這個家襲來。小哥被綁架,李寬被捕,四位老人被抓和土匪搶劫,給他帶來一次又一次衝擊。在東林看來,不同形式的不幸之間沒有差別。牛瘟和五嫂的死只不過是在這一系列不幸上面又增加了兩件。現在他最擔心的是,他喜愛的兒子小哥依然高燒躺在床上,可能會成為下一個犧牲者。這個孩子神志不清,胡言亂語而且不停地抽搐。東林丟下店裡的生意不管,堅守在兒子的病床邊。
相信「運氣」並不意味著讓一個病人自生自滅。遠近各處的醫生都被請來,也用了各種不同的療法。四哥認為小哥可能是在放牛的地方受了驚,丟了魂。因此,他跑到山上祈禱。他跪在那個地方,口中念念有詞。他撿起一塊圓圓的石頭,叫著患病的弟弟的名字,讓他的魂回來。回家的路上,他不斷叫著弟弟的名字,手裡緊緊攥著那塊石頭,因為他堅信丟失的魂就附在上面。回到家,他把這塊石頭放在小哥躺著的病床上。幸運的是,小哥最終恢復過來了,但因為在床上躺了兩個月而非常虛弱。他的恢復似乎終結了降臨在黃家的不幸。
不久,家裡收到了三哥的電報,他在美國待了四年,現在要回來了。這一消息震動了鄉親,他們想像著他的榮光應該不亞於舊時科舉考試後的衣錦還鄉。
讓鄉親們大失所望的是,三哥是獨自回家的,並非像古代官員那樣有隨從和樂隊前呼後擁。他甚至都不如當地的駐軍長官,他們至少還有護衛陪同。這個留學歸來的學生,的確沒有帶回什麼東西,除了一架留聲機,為夜晚聚在一起的人群帶來了歡樂。在這個世界上偏僻的一隅,頭一次聽到美國歌曲和樂隊的演奏聲,有些像烏鴉叫,逗得鄉親們大笑。
三哥在家待了不久,又出現了新的爭端。一次小小的口角使得小哥開始訴說三嫂素珍的不是。她的反駁使得小哥當著她丈夫和黃太太的面,把對她的所有怨恨一股腦兒傾訴出來。他心酸地回憶起和素珍以及三哥在延平時的生活,指責素珍自私,把他當成廚子、苦力和孩子的保姆。一次,他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瓶子,素珍打了他一巴掌,以至於他到現在都覺得她不公而且冷酷無情。
小哥還舉了一個例子說明她的不公。有一次,素珍發現桌上放著一把濕雨傘,就開始責備小哥。但她的弟弟,當時和他們一起生活的溪湖承認這是他放的,素珍的語氣立即變了,換上了一張笑臉,親切地問他什麼時候買了一把這麼漂亮的雨傘。這種態度的突然轉變深深地傷了小哥的心,他做夢都不曾想過自己所謂受過教育的嫂子竟會如此刻薄。聽到小哥當著丈夫和婆婆的面指責自己,素珍大受刺激,哭著跑回後面自己的房間,拒絕吃飯。黃太太撫摸著剛哭訴完的小哥的頭髮,三哥則一言不發。
因為這次爭吵,小哥去了店鋪。他想見見父親和最近變得同他親密的五哥。得知素珍和小哥之間發生了公開衝突,五哥立即站到了小哥一邊,因為他曾經同情自己和紅花之間的戀愛。弟弟陪父親繼續留在店裡,五哥則返回金翼之家。
小哥離開之後,家中雞犬不寧。三哥成了麻煩的中心,匯聚了對小哥的所有不滿。那些不喜歡小哥的人現在可以隨意向這位留學歸來的學生抱怨,因為他現在已經成了家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抱怨小哥的有三人,素珍、伯母林氏和四哥。素珍被指責,自然有怨恨。伯母林氏控訴說她也曾被頂撞,她的二兒媳婦被罵而且她的長孫少台曾被小哥打過一巴掌。曾經對小哥很好的四哥已經徹底轉變了態度,因為小哥竟敢在東林面前批評四嫂。
就這樣,兄弟間的分歧開始形成了。雖然小哥現在已經被視為家中所有禍端的製造者,但五哥回家後依然極力為他的弟弟辯護。幸運的是,黃太太是一位息事寧人且善良的母親,在兄弟紛爭中,她不偏袒任何一方,而她的態度極大地影響了東林,東林還是第一次得知兄弟間的矛盾。東林有些溺愛幼子,將此事看得很淡,沒有處罰任何人。不久,小哥離開村子去求學,事情也就被淡忘了。後來,小哥證明自己是一個好兄弟,對長輩們的疼愛也更懂得感激。
隨著年紀的增長,東林在家中的權威變成了另一種形式。以前他對兒子們非常嚴格和嚴厲,但現在變得更溫和,再也不會用打罵或者其他方式懲罰他們。他的經歷使他養成了自持和圓滑的個性。小哥被綁架和隨之而來的一系列不幸極大地打擊了東林和他的家庭。雖然麻煩的根源一個一個被排除,但是東林確實已經筋疲力盡了。他現在越來越將希望寄托在兒子們身上,他尤其喜愛小哥,他還處在可以在父母面前調皮的年紀。
然而,東林從未能完全建立起在兩個侄子大哥和二哥面前的權威。他無法解決兩人之間持續多年的財產分配問題。現在,三哥回家了,他是一個學者,也是在家庭事務中說話有分量的人,二哥抓住了機會獲取他的權威的支持,請求三哥為自己和大哥之間懸而未決的錢財和店鋪股份問題做仲裁。但大哥不願面對這個問題,這再次引發了激烈爭吵,兩兄弟變得水火不容。
大哥和二哥之間的公開爭執造成了他們的妻子和孩子之間無休止的敵對。兄弟倆從此再也不和對方說話,伯母林氏曾有過一段兩難的日子,在兒子和兒媳婦之間周旋調解。但兄弟分家之後,她本人也完全被爭取到了大哥那一邊。
一次,二哥地里需要一些糞肥。他從大哥的桶里掏了一些,但這一舉動被少台的妹妹發現了。小女孩已經被她的母親訓練出來會盯梢這種事情,她跑回家告訴了她母親大嫂,大嫂叫來了少台對抗二哥。當少台來到事發地的時候,他可憐的叔叔還在掏。侄子立即大喊一聲「賊」,並衝過去粗暴地將他叔叔推到一邊,二哥因而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摔傷了一隻手。後來,二哥把受傷的手給叔叔東林看,東林告訴了大哥,但少台沒有受到懲罰。
少台的不孝行為在金翼之家引起了許多批評,但如果大哥無意懲罰他的兒子,那麼其他人也不能越俎代庖。二嫂尤其不滿,她去見店裡的掌柜凱團,讓他出主意。因為她清楚凱團和大哥在店裡是對頭,會有所偏向。凱團私下告訴她,可以打大嫂作為報復,因為大嫂比她更瘦弱多病。但她不知道這種行為是否合適,然而凱團堅持這樣,他信誓旦旦地說打嫂子不及打叔叔那麼惡劣。
二嫂回到家,暗自想著復仇的計劃。不久,機會就來了。一天,她發現自己的女兒和少台的妹妹在木樓梯上打架,這時大嫂從樓上下來,打了自己的女兒一耳光。二嫂衝上去抓住大嫂用拳頭打她。妯娌兩個原本就相互痛恨,因此拼了全力打對方。兩人一直扭打著,直到年紀更大更瘦弱的大嫂被推搡滾下了樓梯。二嫂暗自滿足,也報了仇。大嫂則因羞辱和疼痛抹眼淚。妯娌兩個同她們的丈夫一樣,原本就水火不容,現在敵對更加嚴重。
東林聽說了大嫂和二嫂打架的事情,但如果他無法阻止兩個侄子大哥和二哥之間的衝突,那麼這件事情當然他也無力干涉。他長期不在金翼之家,也是兄弟紛爭的部分原因。而他脾氣秉性的變化,比如年老後的溫和,也是原因之一。所以家裡成了上演憤恨、抱怨和咒罵的場所。雖然家內的混亂外人很難看到,但在兩次分家之後,這個家庭本身的裂痕不久就眾人皆知了。
即使大哥那從主幹家庭中分出來的小家庭,也滿是矛盾和混亂。當然,這裡的矛盾和大家庭是有關係的。問題緣於少台的妻子齊妹。這位新過門的兒媳婦,是大哥好友天藍的獨女。因為在自己家被寵壞了,齊妹發現婚後很難改變自己的脾氣和習慣。她的婆婆,也就是大嫂試圖施加自己的權威,卻招來了齊妹的不服和反抗。然而大哥卻對這個年輕的兒媳婦疼愛有加,因此少台的母親不斷慫恿兒子打他的太太,而大哥也因為維護兒媳婦而被自己的太太數落。
清媽在這種情況下出現了,她的介入引發了一場危機。清媽是大嫂的嫂子,是來金翼之家做客的。因為上了年紀,人人都敬重她。一天,她聽到少台和他太太在房間吵架,就衝進去勸解。一進門,她就看到齊妹正揮舞著一把刀追打丈夫。清媽大為驚恐,叫了一聲「少台」並把他推出了房間,然後自己站在門檻上,伸開雙臂攔著齊妹不讓她追出去。因為被攔著無法抓住丈夫,齊妹被激怒了。她猛然舉起刀,砍在了清媽的右手腕上。清媽受了傷,倒在地上,血流不止。事情立刻變得異常嚴重,家裡所有的女人和孩子都圍過來,被清媽面色蒼白奄奄一息的情景嚇壞了。因為事情是在自己家裡發生的,大嫂不得不通知她的娘家人。第二天,清媽的兒子,即大嫂的一個侄子,帶著兩個陌生人來到了金翼之家。齊妹從房間裡往外窺探,發現她婆婆正在堂屋裡款待三個生人,大家還竊竊私語。得知陌生人是來處理自己的事情時,齊妹悄悄地溜了出去,邊走邊發出咯咯的聲音,裝作找小雞來到了邊門。出了門,她拚命往外祖父玉泉家跑去,玉泉現在是黃氏宗族的族長,也是東林的遠房叔父。當陌生人和大嫂意識到齊妹已經從家裡逃出時,為時已晚。
陌生人同大嫂商量此事。他們想將此事告到地方衙門,指控少台和齊妹這對年輕夫婦的不孝行為,讓地方官員懲罰他們。在進一步商議時,清媽的兒子還去徵詢了四哥和東林的意見,因為一旦開始打官司,東林和四哥需要出庭作證。
四哥的意見讓清媽的兒子有些灰心。四哥雖然一直對大哥懷有敵意,但是他看到了打官司的危險,建議清媽的兒子不要白白浪費兩家的錢。清媽的兒子並沒有被說服,他還是去了湖口,這次是去徵求東林的意見。東林比四哥更反對打官司,他強烈指出訴訟的不明智。而且,他還告訴清媽的兒子關於大嫂和其他家庭成員之間的日常矛盾,尤其提到了她指使自己的兒子毆打二哥的事情。他總結說像大嫂這樣唆使自己的兒子對叔叔做出不孝之舉的婦人,並不比像齊妹這樣忤逆自己婆婆的人好多少。面對這些反對意見,清媽的兒子覺得沒有打贏官司的可能,因為所有可能的證人都不贊成。結果,他不情願地放棄了起訴的想法。
四哥和東林反對起訴,間接幫助大哥和少台逃過了他們引起的麻煩。之前藏在外祖父家的齊妹,經過商談和作了保證之後,才又被叫回家來。雖然大嫂命令少台將齊妹綁起來鞭打了一頓,但大嫂和她的娘家人還是丟了面子。他們考慮欠周的計劃,會給家裡帶來危險,甚至可能導致家庭的最終毀滅。現在被壓制下去了,而關於他們決斷力的名聲也隨之失去了。金翼之家被再一次從不斷的危機中解救出來,外人依然沒有看到公開的爭端。
然而,現在家中的情形與往日黃家人事業初創期的處境已經截然不同。當時,在窮困的鞭策下,家庭成員相互協作,使家庭成為一個高效的生產單位,大家在其中各司其職,沒有爭端。但此後,因為分家,形成了三家並存、毗鄰而居的狀況,矛盾激怒了各群體內部的個體,也使不同群體的個體之間相互對立。現在,所有人都已經擺脫了貧困,無需再為基本的生計而掙扎,但是也因而有了時間和精力爭吵打架。
就這些內部矛盾而言,作為一家之長的東林持續缺席或許是其中的重要原因,但每個小家庭各起爐灶,開始相對獨立的經濟生活,則最大程度地造成了區隔。現在,各個小家自己的關係網的影響也開始顯現,矛盾衝突很少再僅限於小家的內部生活或者整個大家庭。當二嫂找店裡的賬房凱團出主意,當清媽和她兒子介入,這種各自的外部紐帶已經顯而易見。這意味著金翼之家僅存的共同陣線日益出現了裂縫。
然而年邁體弱的東林,依然代表著家裡的權威。他的控制,現在或許已經減弱,但依然存在。在齊妹的事情上,正是他一錘定音。若沒有他,訴訟可能已經被提起,外界就會掌控這個家。只要他尚在人世,黃家就永遠不可能完全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