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十四章 土匪

林耀華 《金翼》
有一年暑假,已經是英華中學學生的小哥,同他的七個同學一起從福州城出發回家。他們先乘汽船到水口碼頭停下,再從那裡換乘專門雇來的小船繼續往上遊行進。 離開碼頭不到兩英里,突如其來的來福槍聲迫使小船停了下來。在頭頂陡峭的岸上,三四十發子彈從灌木的掩護中飛來,打穿了船帆。學生們嚇得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又一陣槍響,射來了更多的子彈。這一次,在離他們座位僅一英尺的地方打穿了一個洞。水湧進來,有沉船的危險,上面的11個人也可能落水。 因為驚恐而有些暈頭轉向的小哥,用手堵住漏洞,但止不住水,另一個學生將手帕揉成一團,他們一起拚命地設法堵漏。但是船已經不受控制,驚恐的船夫無助地讓小船聽憑風的擺布,而風卻偏向了岸上的伏擊者,將船吹向他們那邊。 過了一會兒,土匪上了船,共有五六個人。他們頭戴斗笠,身穿黑色短褂、灰色長褲,而且都帶著槍。他們把學生趕下船,命令他們爬到岸上土匪們藏身的灌木叢中,在那裡還有三十多個土匪,穿著和裝備都一樣。 在土匪的推搡下,學生們跌跌撞撞地前行。他們被迫快速前進,走了5英里、10英里、15英里,甚至20英里,中間不能停歇。最後,他們到了離劫船地點很遠的一座老房子。 在這裡,土匪們脫掉了他們的草鞋,在門口堆成一堆。不久,他們就四散走了,留下四個人看守這群可憐的學生。學生們走了九個小時,一整天沒吃東西,又餓又累又沮喪,昏昏沉沉地倒下休息。 剛休息了一會兒,只喝了一點茶提神後,學生們再次被催促前進。四個看守兩人在前,兩人在後。他們端著上了膛的槍,寸步不離地跟著學生,似乎擔著極大的責任。 學生們一直爬到陡峭的高山頂上才停下來,那裡的灌木叢中有一間小屋,這就是他們的監獄。他們的雙手被繩子捆著,雙腳被緊緊地綁在樹幹上,以使他們無法站起來或者轉動身體。無數的蚊子叮咬他們,手腳和臉上沒有一處不是紅腫的。守衛也不太在意他們,都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看守的土匪發現有一個學生不見了。他們非常緊張,其中兩人背上槍四處搜尋,但不久便空手而歸。然而,這一逃跑事件的後果,是剩下的六個學生被逼著走到另一間小屋,因為土匪害怕那個逃跑的學生會把士兵引來。 小哥和他的五個朋友被土匪囚禁了很長時間。起初,他們彼此之間交流只用國語,這是為了矇騙土匪,使他們相信這些學生不是福建本地人。結果土匪並沒有上當,因為學生們說話帶著本省的口音,而且他們不久就查到了每個學生的家和住址。土匪中的一個小頭目,曾經是往來湖口和福州的船員,一天晚上,他來查看這些俘虜,認出了他們並說出了他們的家世。他知道六人之中有四人是湖口店主的兒子,還有一個是在東林訴訟案中露面的古田縣參議雷吾雲的兒子,但小頭目不認識最後那個最高大、最年長的學生。這個學生名叫林楚憲,是古田東路人,說一口流利的國語。因此,他是唯一騙過了土匪的人,其他學生則假裝充當他和土匪之間的翻譯。 吾雲的兒子西文,當時是小哥最親密的朋友,兩人在學校拜過把子。聽說兒子被抓,吾雲立刻寫信給東林。他稱東林為兄弟,因為他們的兒子現在是結拜兄弟。我們還記得大哥曾經在訴訟案中賄賂過吾雲,他並沒有把東林放在眼裡。而現在,因為兒子之間的關係,兩人開始頻繁交往。得知了兒子的下落,吾雲派人去同土匪頭子談判,他們下令立即釋放西文,因為他們怕吾雲。吾雲是地方衙門中有影響的人物,完全可能找他們的麻煩。他們釋放了吾雲的兒子,還帶回話來表示歉意。 消息是由一個老頭帶到囚禁學生的小屋的。在數月前學生們被抓的當天,他們在那個歇腳的茅屋中見過這個老頭。當時,他凶神惡煞,而現在他對著西文笑,問他第一天為什麼不說自己是雷參議的兒子,如果他說了,他就不會被當成囚犯對待了。 幾天以後,另外兩個學生也被他們的父母贖回去了。其中就有魏成清,他是小哥在湖口鎮小學時就認識的朋友。眼下,小屋中只剩下三個人,楚憲、鄭生和小哥。 看守不時更換,這樣他們與俘虜之間就來不及相互熟識。最後來了一個新看守,正是金翼之家以前的放牛娃素華。而且,來之前,他剛好碰到了五哥,五哥把他請到家裡,私下允諾若他能放出小哥,就給他重謝。但素華只是一個小嘍囉,他不敢按照五哥所說的做,也沒有告訴小哥自己見過五哥。但是他非常善待俘虜,給他們講土匪生涯的各種經歷。言談中,他表露出自己最大的志向便是成為土匪頭目。 土匪的大本營經常派出一些小頭目來檢查看守和俘虜。每當輪到素華看守的時候,俘虜們就能享受相當的自由,除去雙手雙腳的束縛,但是他們也被提醒時刻防範檢查。如果頭目們發現俘虜如此自由,那看守就會受到懲罰。 一天,突然傳來土匪頭目要來的消息,小屋裡的日常生活立即一片忙亂。三個俘虜跳上各自的木床,用繩子緊緊捆住雙手,又把雙腳綁在樹樁上。看守們匆匆忙忙地將一切歸位,再把小屋加以布置,使它看起來更像牢房。 由守衛陪同的土匪頭目一踏進小屋,整個氣氛就變得緊張起來。頭目沉著臉,一臉怒容,看守們小心翼翼地立定在他面前。俘虜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心卻在劇烈跳動。頭目特別審問了楚憲,楚憲裝作聽不懂,所以小哥就充當他們之間的翻譯。在命令楚憲聯繫家人否則就槍斃他的時候,一臉兇相的頭目顯得更加兇狠,可楚憲裝得太好了,連頭目都被他矇騙了。看得出來,土匪並未查出楚憲是誰,也不清楚他的家在哪裡。 土匪們不斷轉移關押地點,他們從不把俘虜關押在同一個小屋超過一周,以免被俘虜的家人和軍隊派來的探子發現。在土匪們活動的崇山峻岭中,有大約70間被當作監獄的小屋。 當素華被召回大本營後,接替他的是一個名叫光明的小伙子。在交談中,小哥發現他曾經是自己在湖口上小學時的好友劉鳳萬家的長工。鳳萬和光明這對主人和僱工之間的關係很好,以至於兩人結拜成了兄弟。為此,光明把小哥的口信帶給了鳳萬,他們家離囚禁的小屋不遠。端午節那天,光明安排鳳萬來看小哥,他帶來了很多禮物,有三角粽、花生和家裡做的菜。俘虜和看守一起會餐,喝酒聊天,度過了他們最快樂的一天。 過了些日子,另一個名叫村清的人也加入了看守的行列。此時,看守三個俘虜的守衛已經減少到三人。除了光明和村清,另外那個看守是一個不到20歲的年輕人,他新近才入伙,還在考察期,所以沒有槍或其他武器。 小哥花了兩天時間與村清攀談,發現他是母親過繼的弟弟也就是自己的舅舅鄭安齊的鄰居。有了這層關係,小哥和村清開始像老朋友一樣聊起來。村清特別提及了三哥的婚禮,鄭家所有人都參加了。小哥告訴他自己的長兄三哥現在正在美國留學。 小哥和村清的談話越來越深,最終,村清告訴小哥當土匪的生活是如何不易,而自己又如何後悔把田地拋荒,小哥建議他回家改邪歸正。最後,這兩個新結識的朋友謀劃逃離小屋。小哥悄悄地將計劃告訴楚憲和鄭生,他們自然非常高興。村清拉攏了光明,他對小哥很友好,立即接受了村清的提議。這樣就只剩下第三個土匪了,但是他沒有武器,所以他們並不怎麼怕他。 雨已經下了多天,大本營和小屋之間的聯繫被山洪衝出的溝壑阻斷,正是行動的大好時機。當晚,他們急切地等待第三個土匪睡著。當聽到他的鼾聲時,他們悄悄起身準備出發。光明和村清帶上了他們的槍和子彈,小哥帶著一支蠟燭和火柴。他們往山下走,楚憲和鄭生在後面跟著。 這是學生們被抓後的第35天,長期關押使他們走起路來有些困難,尤其是在這樣的雨夜。狂風大作,雨水淋濕了他們的衣服,伸手不見五指。小哥試圖點上蠟燭,但是火柴全被淋濕了。有一回,他掉進了一個坑裡,好幾分鐘都動彈不得。黑暗吞噬了道路,他們只能聽著山澗的聲音下山。偶爾出現的螢火蟲的微光,風雨和山澗以及低沉的腳步混雜在一起的聲音,對回家的希望和害怕驚醒第三個看守的恐懼,都交織在一起,刺激著他們的心神。 在陡峭不平的山路上走了大約四個小時之後,他們來到了山下的柳成村,從這裡沿閩江往上遊走三英里就是湖口鎮。一條山澗流經村子匯入閩江,人們在山澗上建了一座橋,他們的主街就從橋上通過。當山澗無水或少水的時候,人們可以從橋底下通過。當這些逃命的人來到橋邊時,他們想從橋下通過以免引起村民的注意,但是在洪水時節,他們真懷疑能不能過去。光明說自己先去探探路,讓其他人等著。5分鐘,10分鐘,15分鐘,甚至20分鐘過去了,光明沒有回來,村清開始擔心和懷疑。他清楚地知道有一個土匪小頭目正是這個村裡的人,經常同他的屬下待在這裡的一所房子裡。他懷疑光明可能去向小頭目報告他們逃跑的消息了。若是這樣,村清無疑會被槍斃,而俘虜們不是被殺就是被再抓回去。村清和其他三個俘虜又冷又害怕,竊竊私語,不知所措。最終,村清決定不進村,而沿著閩江的岸邊往下遊走。俘虜們跟著他,乞求他不要拋下他們。在黑夜中又奔襲了半個多小時,他們停了下來。直到此時,村清才敢開口說話。他告訴小哥他們要去朝天村,他自己家和小哥舅舅家都在那裡。 他們在黑暗中冒雨又繼續走了很久,費力地在灌木叢中辟出一條道來。在迷霧中,年齡最小而且從未吃過這種苦的鄭生一度因為太累而躺在地上。他說寧願死在這裡也不想再走了,但是小哥和楚憲把他拉起來讓他慢慢走。村清走在這支小隊伍的最前面,用槍開路。小哥緊隨其後,抬著一副臨時擔架的一端,楚憲抬著另一端,鄭生在中間。後半夜他們又走了十英里,直到黎明才到達朝天村,叫醒了老舅父安齊。在喝了一些茶和粥之後,這些人依然無法休息,而是被送到山上的一座廟裡藏了起來,以免他們逃跑的秘密泄露。 土匪們在逃跑時相互懷疑很正常,他們對彼此的不信任甚至在柳成村邊光明和村清的分開中也能得到證明。但是,他們的勢力很大。雖然他們的大本營在建有小屋的深山之中,但他們的影響不僅波及山區的村子,而且延伸到那些有軍隊駐防的村子和城鎮。他們以偷襲搶劫為生,時不時神出鬼沒,給人們帶來麻煩和驚恐。 土匪並非沒有組織。山區的農民們像往常一樣過著日子,並沒有受到他們的侵擾。農民們可能會看到土匪經過,還跟他們正常交易。但土匪在整個區域內的所有周邊鎮子上都有「耳目」。比如,位於河邊的柳成村,也就是俘虜們逃跑時戰戰兢兢地躲在橋邊的那個村子,有個土匪小頭目的家就在村里,被作為商路上的重要據點。正是由於土匪中的這種組織,村清開始懷疑光明可能會對他們不利。如果沒有出現這種懷疑,而且光明和村清相互信任,那麼他們就能輕易地把俘虜們直接帶到距柳成村僅三英里的湖口。 自小哥被土匪綁架的那天起,東林就把自己關在店鋪樓上的裡間,與外界隔絕。他全身心投入制訂營救或贖回的計劃,為此茶飯不思輾轉難眠,卻無法想出一個能讓兒子回到身邊的辦法。他越謀劃越覺困惑,以至於有時沉溺於吸食鴉片。 困難實在很多。最早,東林派了一個中間人詢問贖回小哥的條件。土匪頭目獅子大開口,中間人沒敢應承。湖口教堂的牧師曾做過成清家和土匪之間的中間人,他自願再接手小哥的事情。他許了土匪1000元的贖金贖回小哥,但他事先並未同東林商量。東林剛分家不久,無法籌集到這麼大的一筆錢。後來,東林又找來原來的那個中人,苦苦周旋,讓綁架者降低贖金。這就是小哥日復一日等待被贖回卻毫無結果的原因。 小哥被抓後第36天的黎明,東林還躺在床上,有人敲店鋪的大門。一會兒凱團開了門,驚訝地發現一個陌生人提到小哥,立即帶進來見東林。這個陌生人是光明,從小牢房逃跑他也有份。那天,當他探查完水勢回到原地時,發現一個人也沒有了。他自然地想到他們已經回到店裡,所以他來這裡同他們匯合。聽到這一消息,東林十分震動。他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獲救了沒有,他們可能依然被土匪追捕,或者已經被抓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依然沒有小哥的消息,東林變得愈發擔憂。整個上午,形跡可疑的陌生人來到店裡或者在門口經過,似乎在找人。比如,五哥從家來到店裡,為了打聽小哥的消息,就遇到一個常常在鎮上閒逛並被懷疑是土匪眼線的人的盤問。鎮上的人由於害怕被報復,從未敢向軍隊告發他。土匪的勢力可見一斑! 土匪的探子們急切地想知道小哥是否已經回來,若沒有,他們仍可以派人搜尋。後來得知土匪一直搜查到朝天村,因為他們知道那是村清的老家。幸運的是他們並沒有找到他,因為他和學生們正安全地躲在一個山廟裡。 中午,店裡來了一個小男孩要見店主東林。小男孩說他是受兩個初來乍到鎮上的女人所託,她們現在就站在橋上,不願進鎮裡來,要求店主立即去那裡見她們。東林派大哥代替自己去了。大哥一到那就認出了她們,年輕的那位是自己的「舅母」,東林妻舅安齊的太太,但她沒有認出大哥,猶豫了一下。大哥作了自我介紹,告訴她們是叔叔東林派自己來接她們去店裡的。年輕女人指著那個年長的女人解釋說,這是她的鄰居,帶小哥回來的村清的母親。她說逃回來的人現在藏身在她的村里,請大哥讓東林儘快派人去接他們。兩個女人拒絕去店裡,而是匆匆折回她們的村子去了。 第二天,東林和鄭生的父親派了幾個人到朝天村去找村清和那三個學生,先帶他們到水口鎮,在那裡雇了一隊士兵護送他們回湖口。當小哥終於回到父親身邊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老人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原本灰白的頭髮和鬍子幾乎全白了。現在他微笑著,但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額頭添上了許多新的皺紋。當大家都聚在一起時,光明也從躲藏了兩天的樓上下來,高興地看到同伴們安然無恙。村清和光明十分驚訝地第一次得知楚憲也說本地方言。 此後,曾經與土匪有過聯繫的一個店員李寬,對光明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一個漆黑的夜晚,李寬說服光明挖出了來敲店門之前埋起來的槍支和子彈,藏在他認識的一個無照妓女的家中。但東林施壓讓他放棄這支槍,所以這支槍連同村清從朝天村家裡帶出來的那支槍一起被交給了湖口的軍隊,在那裡,這兩個改過自新的土匪又登記成了良民,還獲得了證書和獎金。 然而,一段時間以後,一條帆船從福州往上遊行駛時,在柳成村附近被劫,兩名船員被殺。這一案件到了湖口軍隊的手裡,李寬被指控為罪犯。他們半夜從無照妓女家逮捕了他,帶到鎮上軍隊駐紮的廟裡,嚴刑逼供,要求他承認寫下的罪狀。那個喜歡他的妓女跟著他來到了廟裡,乞求他無論如何受苦都不要「認罪」,因為她知道他什麼罪都沒有犯。在那個年代,即使是最無辜的人在嚴刑拷打下被迫認罪,也會立即槍決。 為了營救她的男友,妓女拜訪了軍隊長官的姨太太,兩人是密友。姨太太告訴了她這個案子的內情。控訴是成清的父親提出的,他也是一個店主,目的是加害東林。實際上,這件事源於綁架事件,贖回成清花了一大筆贖金,而小哥沒花一分錢就回來了。成清的父親因此懷疑東林或他的店鋪與土匪有某種關聯。很明顯,店員李寬是土匪。當然,作為競爭店鋪的店主,他提出的控告並非大公無私,而是有著自己的目的。 當東林聽說他生意上的競爭對手對自己有意攻擊時,十分氣憤,但是他能應對這一挑戰。他立即派五哥去見軍官香凱,他很久以前就是三哥的結拜兄弟。香凱現在是軍隊里的中校長官,駐紮在古田縣城。香凱寫信給他的同僚兼朋友,即水口的中校長官,也是湖口駐軍長官的直接上司。水口來了命令,立即釋放李寬。地方軍長官和成清父親都被震驚了,對東林所能發揮的影響力感到吃驚,東林因此長了「臉」。這一事件非但沒有傷害到他,反而大大提升了他的聲望。 為了在這個世界生存,一個人需要同各種圈子的人建立不同的關係。以黃家為例,東林不僅有自己的親屬、生意上的朋友,還要培植同諸如吾雲的官員、香凱一樣的士兵,甚至素華這種土匪之間的關係。雖然綁架事件幾乎摧毀了東林和他的家庭,但是一旦逃過一劫,他會因對各種關係的把握而變得比以往更強大。這次轉危為安,使東林和他的家族的影響和勢力都大為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