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十三章 店鋪的分裂
在張家,芬洲這幾年鬱鬱寡歡。他得到了錢和財富,但這些卻沒有給他帶來益處。無論是在店裡還是在家裡,他都覺得孤單和不得其所。在三哥出國前的餞行宴會上,他再次想起了自己最鍾愛的兒子。茂德不比三哥遜色,他也有可能走到這一步,但是他過早地夭折了。老人的腦海中浮現出往日繁榮的日子,當掌柜,建新居,同妻兒歡聚一堂。現在家裡冷清了,唯有年輕的寡婦惠蘭還在哀嘆她的命不好。日復一日,芬洲每況愈下,直到最後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憂心和苦悶最後帶走了他的性命。
芬洲的逝世是張家命運的轉折點。唯一剩下的兒子茂衡繼承了父業,成了一家之長。血氣方剛的茂衡希望能夠追隨父親的足跡,讓張家興旺發達起來。喪禮一結束,他便著手實施他的願景。
與父親不同,茂衡並不想留住寡婦惠蘭。老人死後,惠蘭更加肆無忌憚,並要挾不讓她回家就自殺。於是茂衡請來她的父親把她帶回了王家。漂亮的惠蘭在守寡多年之後開始憧憬新的生活,她變得快樂了,她的父母商量著讓她再婚。
芬洲的兩個侄子茂月和茂橋,可不如東林的兩個侄子大哥和二哥那麼幸運。他們要幹活,卻沒有從叔叔那裡繼承任何財產的可能。茂月和五哥同齡,是五哥最親近的朋友。他們倆在村裡的混混、賭棍和地痞之間長大,都想去當兵。但傳統觀念是好男不當兵,所以兩家的家長都反對他們入伍。叔叔死後,茂月堅持要離家,他的堂兄弟也不強留。更小的堂弟茂橋留在家裡,同長工培明一起務農。
不久,茂衡對農事的興趣減弱,卻更為關注湖口鎮。作為店裡的大股東,他經常去鎮上與舅舅東林討論店裡的事。在那裡,他碰到了以前的夥伴和親密朋友大哥。大哥現在總算是當了店裡的職員,但對分給他的股份不滿,就開始遊說茂衡與他合夥另開新店,擺脫東林的控制。他挑起東林和茂衡之間的矛盾,要茂衡退出店裡的資金作為新的投資。兩個年輕人不時在一起秘密籌劃,為邁出新的一步相互鼓勵。
他們最終找到了一位叫朱方揚的幹練年輕人加入他們的計劃。三人決定一起開一爿新店,效仿東林的老店做鹹魚和大米生意。所以表兄弟倆從老店裡撤資,方揚再加入他的那份。
新店鋪就這樣成立了。三個合伙人分配了工作,大哥和方揚是實際的經營者,茂衡更樂於做名義上的監管人,方揚同時兼任賬房,他們還雇了一些店員和學徒。新店開門大吉。
對於這種新生活,茂衡樂在其中。他成了一位有事業的重要人物,往來於村鎮之間,有時也去福州。一段時間以後,他的妻子去世了,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子嗣,他立即思考續弦的事。他現在的外號叫「張百萬」,很多人認為他是一個好的對象,所以媒人不斷來給他提親。因為族外婚中同姓不婚的規定,有一位想要嫁給他的迷人姑娘甚至改掉了張姓。但是茂衡發現了她的真實姓氏,不敢打破族外婚的傳統規定,即使他非常迷戀她的美貌。
茂衡最終娶到了一個年輕的妻子,他的婚禮非常隆重,鎮上的鄰居、親戚、族人和朋友都來參加。但是新婚也未能讓他在家中久留,隨著關係的擴展,他不時離家,大量時間在外面度過。
張家再次興盛。芬洲的過世使得年輕的茂衡有機會解決家中懸而未決的麻煩,送走寡婦惠蘭並允許暴躁的茂月去當兵。雖然在芬洲建的這所大房子裡住的人不如以前多了,但張家再次過上了歡樂和安寧的生活。
解決了家裡的問題,茂衡對鎮上的興趣有了時間和精力,也有了在那裡發展的機會。他與大哥的關係給他帶來了生意,前景看好。他在鎮上的突然成功,很快在村裡有了展現,尤其是他的第二次婚禮。現在機會已經向他敞開,如果能善加利用,他的成功將比東林在他兄長東明死後的成功要容易很多。
湖口店鋪的生意已經發展到了一個不同以往的新階段。汽船引進碼頭影響了鎮上的生活。以前,帆船順流而下,從湖口到福州至少需要三至四天,回程逆流而上更需要整整一周。現在,汽船無論往返,單程只需一天或者兩天不到。新技術縮短了交通和通訊的時間,這不僅意味著更迅速的商品流通,也意味著新聞和商業信息能夠更快地傳播。
不過汽船很昂貴,一個店鋪想要獨力購買使用是不可能的,店主們於是組織起來合股購用一條汽船。
入股汽船的店鋪在貨物運輸方面的優勢立竿見影,因為汽船的速度是帆船的五至六倍!那些沒有入股汽船的店鋪很快就發現自己的劣勢。湖口的兩家老店就因汽船引進之後的激烈競爭而被迫關張。他們非常突然地宣布破產,一如既往,債主和本地錢莊都來不及索要付款。
茂衡、方揚以及大哥合夥的新店得以運轉,得益於入股了東林當店主的老店,買了汽船,辦起了船運事業。藉助於汽船運輸,老店和新店都能照常營業,跟上了激烈競爭的步伐。
茂衡是一個遲鈍和溫和的人,對經營店鋪毫無經驗且興致索然。作為名義上的監管人,他把經營權完全交給了方揚和大哥,而自己把時間用在從村里到鎮上再到市裡的旅行,來來往往。他是汽船的重要股東之一,所以無需支付任何費用。
有一次,在汽船上,茂衡看到了那個在他再婚時試圖改姓嫁給他的張姓女人,與他同船前往福州。他喜歡這個女人,卻因為族外婚的規定而沒敢娶她。後來,她嫁給了他母親的堂兄弟東清——一個住在東林舊居里的貧窮瘦小的農民,成了他的「舅母」。因為茂衡是黃家的外甥,所以經常拜訪他們,他與張姓女人逐漸變得熟識,直到現在總是眉來眼去。聽說她要乘汽船前往福州,茂衡抓住了這次機會跟著她。
在福州,茂衡陪著張姓女人。他們遊覽了市裡的公園、黑塔和白塔、長壽橋和南台島,島上現在聳立著許多現代建築:銀行、學校、教堂和其他高樓大廈。他們一同去看演出,茂衡給她買了許多禮物。城市生活中人們對別人的事情漠不關心,而熟人則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僅僅是「舅母」和「外甥」。
假期結束,茂衡和張姓女人不得不回家了。他們再次同乘那條汽船。同帆船一樣,汽船的行程也有些受閩江潮汐的影響。退潮時,江中的有些航線簡直無法航行。漲潮和退潮的時間各六個小時,通常,漲潮時往上遊走,而退潮則有助於下行。潮汐變換的時間每天都不同,以15天為一個周期。每個陰曆月份包含兩個周期,陰曆計時制度因而在商人和水手之中得以保留,同樣使用的還有農民,他們依靠陰曆一年中的二十四節氣安排農事活動。這一制度反映出潮汐在民俗生活和習慣中的重要性,它決定了裝貨卸貨的時間、運輸行程,並用於估算航行和交易的速度。
茂衡和張姓女人坐船往上游航行的那天,潮水中午才到,所以汽船晚上才出發。當船行至通往內陸城鎮和鄉村的洪三橋時,需要停下來報關。船長遞交了乘客和貨物登記的清單,向海關支付通行稅。海關官員慢騰騰地看清單,他非常傲慢、貪婪而且易怒。船長不得不低聲下氣地同他說話,就像奴隸對主人一樣。官員從頭至尾查看了清單,命令船長安靜地等著。等到他終於準備上船檢查的時候,船長已經在辦公室待了一個小時。汽船和船貨的檢查有時要花上幾個小時,從沿海的福州城到內陸的湖口鎮,一路上在各處關卡停留,一共要經過三到四次這樣的檢查。所以船實際航行的時間和在各個碼頭被關卡滯留時間的總和相當。
當船長終於帶著洪三橋碼頭的海關官員上船時,天已經全黑了。在兩名武裝護衛的陪同下,官員從一個船艙到另一個船艙,一件行李到另一件行李,一個乘客到另一個乘客,細緻地搜尋違禁品。檢查乘客的時候,他用手電照進一個艙位,發現一對夫婦緊緊地相擁而眠。他叫醒了他們並沒收了一個照相機,因為這是軍事違禁品。
但是這對男女並非如官員所想的是一對可敬的已婚夫婦,而是茂衡和那個張姓女人,即「外甥」和「舅母」,他們族內亂倫被抓住了。消息很快成了公開的秘密並迅速傳播。東清也聽說了,但是因為貧窮而無計可施。人們私下叫他「活烏龜」,這是對戴綠帽子男人的蔑稱。張姓女人丟了臉,並落了一個淫婦的名聲。
「張百萬」卻完全沒有丟臉,只是被朋友和同伴們淡淡地嘲笑了一番,並無損於他的名聲。但是鬼混使他忽視了家人和生意,所以此事對他也並非毫無損害。
的確,他對店鋪的忽視來得不是時候。店裡的另外兩個合伙人大哥和方揚之間已經出現了裂痕,茂衡不知道應該站在哪邊。大哥和方揚是同等的合伙人,對店鋪的管理有同等的權利,但方揚是賬房,他利用了這一優勢。在核對賬目的時候,大哥發現有些貓兒膩,他要求方揚按照老店的方式記賬,但方揚拒絕這樣做。兩人開始爭吵,因為雙方都很極端,所以似乎不可能調和。剛剛從外面風流韻事中脫身回來的茂衡,還沒有立即覺察到這種爭執的嚴重性。
作為茂衡的密友和表兄弟,大哥首先試圖說服他在店裡作新的安排。他建議要麼把方揚趕出去,要麼兩人都退出,讓方揚獨自經營。他們深知方揚資金不足,若兩人聯手,他最終會被趕出去。大哥警告茂衡,方揚一定會繼續挪用款項,是個不可靠的人。另一方面,方揚則試圖把三人中最有錢的茂衡拉攏到他那一邊。他把茂衡請到家中吃飯,準備了一桌美味,兩人邊吃邊聊直到深夜,對彼此間的友誼和信任信誓旦旦,然後兩人在同一張床上就寢。方揚很聰明,能言善辯,他令人信服地解釋自己會如何忠誠以及沒有大哥他們的生意會經營得更好。
茂衡就這樣被方揚拉攏過去了。當三個合伙人再次聚在一起的時候,大哥宣布要撤出,而茂衡決定繼續與方揚合作。大哥以老朋友的身份問他為什麼改變主意,茂衡只能答覆說他信任方揚是一個可靠的人,並且曾立誓不會背叛合伙人。
於是大哥撤出了他所有的本錢,重新投到老店,再次成了其中的店員。由於新店資金短缺,茂衡不得不從老店撤出更多的錢。東林對他的這一做法提出警告,讓他三思,但是無濟於事。茂衡堅持,大哥則派人到村里把這件事告訴茂衡兄長茂魁的遺孀。因為此事關係到她的兒子成春,他對張家的財產也有權利。
茂魁的遺孀現在是一位中年婦女,老實、沉默寡言,她不同意小叔子茂衡的做法。她覺得自從公公芬洲死後,茂衡揮霍無度。聽大哥捎回的消息說茂衡將從老店中撤出更多的資金補給新店,她趕到鎮上請求東林不要允許茂衡這樣做。但茂衡是股東,他有權撤資。東林建議她直接同她的小叔子談談,請求他考慮一下成春的未來。
如果茂魁的遺孀是一個更強硬、更能幹的女人,或許能阻止這次撤資。她的兒子也擁有股份的部分所有權,她可以藉此反對這一行動。但是她溫順服從,使得一家之長茂衡壓制了她的不滿。茂衡因此得以隨心所欲,他完全信賴現在唯一的合伙人方揚。新店在缺少了大哥之後繼續運營著。
這次撤資行動極大地影響了茂衡以前建立的一切關係,使他的生活迅速轉向。到目前為止,他同家人、合伙人以及老店和東林的關係一直非常密切,但這一變故立刻影響了他的整個關係網。只有一段時間新店是幸運的,因為變故的影響還沒有立即顯現。
回到家中,篤信風水的茂衡現在正為雙親尋找吉祥的墓地。因為家中發生了一連串不幸,他的「龍吐珠」住宅現在有了不同的說法。風水先生解釋說這個原本看似吉祥的地方被穿過龍頭山的西路破壞了。對他們家來說,西路就像一把利劍,斬斷了龍尾,龍因而死了,這裡也就成了不祥之地。
經過一番尋找,茂衡最終找到了一塊好的墓地。可惜的是,這塊地不是本宗族的,而屬於另一個相當強大的宗族。為了占用這塊地,他必須秘密下葬。但是,當他們半夜在雨霧中秘密埋葬時,被土地的主人發現了,他們派族人來阻止下葬。在紛爭中,茂衡父母的靈柩就擺在山邊,任憑風吹雨打、電閃雷鳴。鄉親們嚴厲斥責茂衡敗事和愚蠢,鄙視他是一個不孝的兒子,在亂倫的不道德行為之上,又多了褻瀆雙親遺體一條。
失敗後返回湖口鎮,茂衡發現新店已經破產。他的合伙人方揚偷偷地捲走了店裡所有的錢。茂衡此前已經從老店撤資,再也無法填補空缺。方揚逃進山里當了土匪,留下茂衡獨自承擔所有的債務。面對這個爛攤子,茂衡只得賣地賣林還債。很快,剩下的只有房子以及供奉祖先的一小塊祭田了。如果再失去這些,他就將一無所有,他不得不設法止步,他是多麼後悔自己的決定啊!
茂衡終被失望擊倒,賦閒在家,但是發現已經很難再拾起農活,他不覺哀嘆自己的厄運。漸漸地,他沉溺於抽鴉片的惡習,變得頹喪。
老店的人,尤其是東林曾經對茂衡與方揚倒霉的合作表示擔心,但完全未曾料到茂衡的下場會如此悲慘。當茂衡撤出所有資金時,老店也經歷了巨變。因為在老店沒有了投資,茂衡不再被視為股東,店裡的股份重新進行了分配。這些年來,在經歷了一段繁榮期後,生意又再度陷於蕭條,即使是老店也遭受了虧損。為了讓股東們共享利益,共擔風險,東林決定取消普通股和「紅股」之間的界分,以後只有均等的十股,東林自己持五股,給侄子大哥兩股,其他三股分給了大夫雲生、魚商東志和賬房凱團。大哥一如既往,對重新分配不滿,聲稱分給自己的太少了。因此這一安排不是非常穩妥,將來有可能帶來麻煩。
建立和經營一家店鋪並非易事,但是這種努力可以很大程度地反映當事人的個性。村民們從成功或失敗的個人記錄中可以很快了解他們的人品。茂衡失敗了,人們有充分的證據證明他軟弱無能;同樣,也會反襯出東林富於經驗和具有良好的判斷力。人們也能很容易拿他們兩個人加以對比,因為他們兩家不僅在血緣和生意上關係密切,而且曾經同時發跡又同樣顯赫過。
黃家漸趨發達和張家的迅速衰敗被認為是活生生的事例,證明了有關人類調適的古訓的真諦。從經過不斷摸索和努力而獲得的畢生經驗中,東林已經學會了使自己適應命運的潮流和維持好所有的關係,所以他仍然十分成功地做著生意。相反,茂衡年輕而沒有經驗,他本來也有可能順應世事功成名就,然而卻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