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二十章 僵局

林耀華 《金翼》
五哥之死對黃家產生的最終影響比一開始顯現的要大得多。直到五哥在家族生意、福州城的鹹魚買賣,尤其是在航運業和輪船公司方面的影響力消失以後,重組公司中兩派之間的潛在矛盾再度爆發,並演變成一場激烈的鬥爭。衝突在很多方面表現為以新代舊。黃家無人能逃脫這一更大的矛盾,像三哥和其他兒子一樣在城裡和沿江謀生的人無疑更不能,這與那些在村裡的田間地頭和在鎮上的店鋪里的人,例如幾乎已經退休的東林不一樣。以往五哥實際上是眾人之間的重要紐帶,他是一股力量,以其友誼及對老河運商人的同情維繫了輪船公司的完整性。現在,他不在了,剩下的兄弟們只能獨自面對可能發生的一切事情。 即便在外念書暫時在家小住的小哥,也無法躲避家庭命運的影響。公司分裂時,他恰好也在場。他回到福州,與三哥同住,三哥現在住在南台島上的一所公寓裡,在城市的南郊,經長壽橋與市區相連。接受了大學教育以後,弟弟自然而然地對學術的追求興致盎然。有一段時間,他在當地一家周刊做編輯,寫了幾篇親自調查過的社會問題的文章。 三哥和小哥兩兄弟在一起相處得非常愉快。與一般的時而帶有敵意、時而一味熱情的兄弟截然不同,他們彼此坦誠和友好,一起討論人生的各種問題。哥哥的工作是教書育人,還是一位管理者,他能提供實際經驗,弟弟從中獲益良多。小哥掌握了更多關於科學和歷史的理論,當輪到他發表觀點時,三哥也十分感興趣。 一天,三哥從輪船公司的管理處回家,告訴弟弟某個船長當天試圖逼迫秘書成清變更航程。在遭到秘書的拒絕後,這位船長險些動粗。實際上,這只是公司的眾多麻煩之一,因為公司的結構造成各項事務幾乎不可能順利進行。小哥建議他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教書而不是公司的運營上,但三哥認為只要公司能夠更好地組織起來,利潤將非常可觀。由於他忙於教學,無法分身,所以試圖找一個人來擔任經理,採取必要的步驟切實把公司變成一個運營良好的企業。 在這個節骨眼上,小哥恰巧遇到了被罷黜的前任經理齊檀,並邀請他到家中吃晚餐。三哥也加入了他們,三個老朋友在一起十分高興。借著這次重聚,三哥問齊檀是否願意再次出任輪船公司經理一職並使公司在未來大放異彩。畢竟,齊檀似乎是合適的人選,他是個大學生,並且持有許多輪船股份。即便齊檀之前被迫下台,三哥依然認為他能再次勝任這一職位。 三哥邀請董事會成員到家中吃飯和會商,但老梁和他的一位同為董事會成員的朋友拒絕前來。他們得到小道消息說,這次開會是為了恢復齊檀的經理職位,對此,他們強烈反對。會議就在他們缺席的情況下召開,三哥和南紹的兩名屬下已經構成了董事會的法定人數。但齊檀認識到老梁一派依然反對自己的事實,請求三哥任命他的堂弟王齊昆接替。齊昆是立陽的兒子,也是後來改嫁的茂德遺孀惠蘭的弟弟,他看起來同樣適合擔任經理之職。 因此,當會議一致投票通過任命齊昆為經理的時候,老梁一派對此極為不滿。他們指控此次投票是非法的,因為他們還不習慣這種一票之差就決定結果的多數原則。他們不喜歡齊昆,因為他畢竟是齊檀的堂弟,害怕他會走齊檀的老路。而且他們也害怕齊檀會在幕後操縱,而齊昆不過是名義上的經理。 齊檀的確在幕後很活躍,甚至在更換經理之前,他就已經擬好了一封信,解僱包胖子的公司法律顧問一職。包胖子是老梁的親密朋友,也是老梁引薦的。齊檀這麼做是為了試探老梁一派的態度。他讓小哥抄寫了信件,因為包胖子不認得小哥的筆跡。這是一個詭計,以轉移包胖子對齊檀就是解僱他的人的任何懷疑。但是,作為董事會主席和公司經理,三哥必須在解僱信上簽字。所以,包胖子對三哥的仇恨更甚於對他朋友老梁的仇敵齊檀的仇恨。解僱是很嚴重的,因為他因此顏面掃地。 結果,當齊昆上任時,老梁一派派了他們的船長和船員去搗毀管理處。這些人多數是街頭惡棍出身,他們氣勢洶洶地來到辦公處,用最粗俗的沿江一帶口音叫罵和威脅員工。齊昆恰好是個倔強堅定的人,他和堂兄齊檀一起上過幾年大學,雖然沒畢業,但是比齊檀具有更大的決心和勇氣。他很快把這些人趕了出去。 齊昆不顧威脅和抱怨,迅速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經理,而且認真履行職責。他首先去了重建局,向那裡的官員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告訴他們自己意圖使公司符合重建局很早以前發布的規定。如此一來,他就得到了重建局的全力支持。 接下來,在齊昆的領導下,管理處試圖接管貨運收費。這一舉措使老梁一派大為驚恐。老梁之前不願依法組織公司的主要原因就是害怕管理處會獨攬財政大權。若管理處接管了各條汽船的貨運費,再加上已經成為慣例的乘客費用徵收,那麼船運所有的收入都將集中到管理處。一旦控制了財政,管理處就會進一步宣布全權接手,包括所有輪船業員工,如船長、會計、領航員以及水手的雇用和解僱。倘若財政集中的計劃實現,公司最終會出現高度組織化的支配等級,於是命令將從董事會下達到經理,從經理到管理處,再從管理處到員工。各船大股東仍掌管自己職員的獨立管理將不復存在。從此以後,各股東雖然普遍在公司持有股份,但實質上已經失去了輪船,因為輪船將歸公司而非原來購船的個體商人所有。 兩派之間的利益衝突迅速白熱化。馬南紹已經不在公司任職,但還是他那一派的頭兒,在幕後操縱行動。他的女婿齊檀,積極幫助齊昆引進改革政策。甚至三哥也開始與馬南紹全力合作。事實上,他們這一派包含了所有受過更高的教育而且學過現代貿易和企業組織法的人。他們認為,財權集中到管理處將使他們能更嚴格地控制船運和雇用更有能力的船長和船員。他們還力爭清除個體股東和船長的腐敗行為,這些人將輪船視為私有財產,全然不顧河運業的公共利益。 老梁一派對這件事情的看法截然不同。他們原本是一條船的船主,像東林一樣,只是為了方便自己運貨。東林或許會同意他們的看法,但是他現在已經從繁忙的生意中隱退,在公司里擁有決定性影響的是他的兒子們,他們很早以前就已經將河運系統視為獨立的業務,而老梁和他那一派的成員只是把輪船視為大米、魚和鹽等常規業務的輔助。像老梁、小劉和長鄧這些人,雖然仍有影響,但控制的輪船股份已經不多。他們同意創立名義上的公司只是為了重建局要求的註冊,非如此不能獲得輪船運輸的許可。他們一直希望能夠讓船長以賒賬的方式運貨並且一年一結,若管理處以現款方式徵收貨運費,他們將損失其資金所能產生的利息。 當齊昆發布命令,要在船上當場收取貨運現金時,老梁和他那一派的成員反應極為強烈。他們煽動雇員——船長和水手——不斷在管理處鬧事。他們的雇員也全力支持,因為他們被告知,如果管理處真的實施這一政策,他們將失去工作。 與此同時,長鄧被派來與三哥商量,試圖能達成妥協。他在三哥面前只是愚蠢地抱怨齊昆的任命和包胖子的解僱,而忽略了更大的問題。三哥回答說他不明白為什麼他們要缺席會議,在他看來,當董事會已多數通過齊昆的任命之後,他們再對此表達不滿是不合理的。至於包胖子,他領著豐厚的薪水卻不做事,而現在雇用的另一位法律顧問,他的薪水要低得多。最後,長鄧才說出自己一派的真正意圖,他們想讓三哥將管理處恢復成原來的狀態,但遭到三哥的斷然拒絕。 這就出現了僵局,無法達成妥協。老梁和他的朋友們抱憾地想起,若五哥還活著,或許他們還有可能如願以償。五哥對老梁一派非常友好,他是勸說三哥最合適的人。實際上,以前老梁和三哥初次聯繫的發起人就是五哥,並因此使重組成為可能,這才成立了公司。五哥站在頑固的老梁一邊,而三哥站在富商馬南紹一邊,兄弟倆一起才能保持兩邊的權力平衡,兩人也都了解各自的內部問題。然而現在,很不幸,因為與馬南紹一派走得更近,三哥無法再信老梁一派,而他們也不信任他。顯然,失去五哥對三哥而言的確事關重大。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個人的去世毀掉了整個輪船公司。在遭到最後的拒絕之後,老梁一派不再和三哥聯繫了。他們開始痛恨他,就像痛恨馬南紹一樣。他們嘲弄和質問他,如果沒有他們的支持,他怎麼能當上董事會主席。他們還指責他勾結對手來反水,並決定趕走他或者滅掉他。 精力充沛的齊昆接管了經理的職位和責任之後,三哥相對得到了解脫,他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教學。現在,他是華南學院的化學教授。憑藉這一資格,他被派作學院代表前往中央政府所在地南京參加一個國防會議。政府召集全國的專家,為國防政策建言獻策,並把這些人請到首都參與研討。日本入侵中國已經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來自南京的關於參會的命令是秘密的,三哥計劃離開福州而不聲張。他立即找來齊昆,讓齊昆儘快悄悄地了結公司目前的生意,並趕快把所有文件送來簽字,因為他即將動身前往上海。然而三哥要離開的消息泄露了,不久便傳遍了全城。 啟程那天,三哥在妻子和小哥的陪同下來到長壽橋邊的碼頭,一同登上前往上海的輪船。開船前五分鐘,一名水手鳴鑼讓送行的人下船,當三哥正與妻子揮手告別的時候,兩名當地的警察衝到船艙里逮捕了他。已經向岸邊走去的小哥迅速折回。看到三哥在他們手中,請求他們帶走自己作為頂替,解釋說他的哥哥在上海有一項重要的任務。但警察回答說這是一樁刑事案件,任何人不得頂替。船還有一分鐘就要開了,警察緊緊抓著三哥,他和小哥,還有三嫂毫無辦法,只能上岸。 三嫂帶著行李回家了,小哥陪著三哥到了地方法院。途中,兄弟倆看到小劉坐在碼頭邊的一輛人力車上,立刻知道是小劉帶來了警察並找到三哥所在的船艙。 他們是對的。老梁一派已經聚了很多次,商量對付對手的方法。包胖子,即那位被公司解僱因而丟了臉面的律師,惡毒地密謀罷黜三哥的董事會主席職位。包胖子為支持老梁一派引薦了葉律師,葉律師在市里以能通過「後門」打贏官司著稱。聽說三哥要去上海的小道消息,葉律師立即抓住這次羞辱三哥的機會。以公司監委會成員小劉和長鄧的名義草擬一紙訴狀呈送地方法院。三哥被指控意圖攜帶公司的萬餘元公款出逃上海。正是根據這一指控,地方法院立即派了兩名警察去逮捕三哥。小劉先帶著警察到了三哥的公寓,但他謊稱三哥不在家。他賄賂了警察讓他們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因為他知道三哥要在那個時候上船。在船上抓住三哥,更能表明他有意攜款出逃。 三哥現在被帶到了地方法院,在候審室等待。不一會兒,齊檀、齊昆、成清以及公司新聘的法律顧問趙律師,都來到這裡幫助三哥。小劉、長鄧和他們那一派的幾個人上訴,檢察官召集了原告小劉、長鄧以及被告三哥。聽證會在檢察官的私人辦公室進行,所以兩派的多數成員只能在外面等待結果。 在辦公室,檢察官先聽取原告的指控,小劉和長鄧重複了一遍,說三哥竊取公司的一萬塊錢並企圖逃跑。當最終輪到三哥的時候,他只是不動聲色地出示了中央政府讓他前往上海參加國防會議的文件。三哥請求檢察官不要聲張這一任務,因為政府要求保密。看了文件之後,檢察官立即轉向原告,斥責他們鬧事。長鄧和小劉還愚蠢地試圖上訴,指控被告是盜賊。檢察官命令他們閉嘴,他說他現在已經知道三哥是什麼樣的人了。他警告他們不要干涉這樣一位有身份的教授,他正打算去執行一項事關國家利益的任務。然後檢察官再次轉向被告,允許他去上海並將官司推遲到他回來。對於原告導致的金錢和名譽損失,三哥保留所有提起訴訟的權利,檢察官對此表示同意。 聽證會解散後,小劉和長鄧兩名原告大為驚恐。三哥竟然擁有一份如此重要的秘密文件,致使檢察官立即明顯地偏向於他,對此,他們一無所知。葉律師建議他們檢查管理處的賬簿,從中發現紕漏,即便再小,也能使訴訟繼續進行。 三哥從南京回來後,官司繼續進行。現在,此案已經分配給另一名姓李的檢察官,此人以收受賄賂惡名遠揚。但三哥認為他的案子是一目了然的,他從未盜用公款,而且他出差與國防有關,因此去首都出差自然不會被解釋為意欲潛逃。三次聽證會之後,李檢察官宣布執行一項裁決,即原告可以將對被告的指控提交地方法庭進行審判。 三哥對檢察院的這一裁決大為憤慨,這樣一來,官司就要繼續打下去了。他十分後悔自己沒有賄賂李檢察官。為此,他喪失了終止案件的機會,因為如果他在檢察官的聽證會上獲勝,訴訟就不會繼續進行。事實上,他的秘書成清在經理齊昆的允許下已經秘密進行了賄賂,但是成清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三哥,怕三哥在接受審問時緊張。後來,成清得知對方行賄的數額更多,以至於裁決同他之前預料的不同。 三哥在輪船上被警察帶走的消息,立即傳到了湖口鎮和黃村,成了當地人最主要的話題。東林的大兒子掉進了「衙門的陷阱」,東林深感憂慮,因為他經受過官司和牢獄生活的苦楚。平常連極小的事情都會擔心的黃太太,面對這個意想不到的消息更受打擊。年邁的雙親立即離開他們依戀的故鄉前往省城,以便在訴訟案期間在場。四哥在家裡的店鋪也待不住了,他將生意託付給了賬房凱團,自己去了福州。三哥的公寓裡現在住著雙親、三兄弟以及三嫂和孩子們。官司是全家人討論的主要話題。 顧不得年邁和疲憊,東林依然遍訪了從前的朋友和夥伴。他認識老梁一派中的很多人,試圖通過他們說服這一派放棄對三哥的起訴。老梁和他的同伴熱情款待這位老人,高度讚賞他的好意。但是他們看到老人已經失去了對其兒子的影響力,也不想再利用他了。 事實上,東林現在已經變得絮絮叨叨,常常像孩子一樣口無遮攔。最終,因為害怕父親可能無意中將他們的計劃泄露給老梁一派,三哥、四哥和小哥三兄弟常常私下一起商量,不讓東林知道。他們想使父母平靜下來,並向他們保證沒有輸掉官司的危險。 由於年事已高,東林在家內家外的影響力的確下降了,但是他作為一位象徵性的人物比以往更受敬重。在年輕進取的時候,他寡言寡語,現在年紀大了,變得健談起來,然而他的話已經起不到什麼作用。謝了頂加上長長的銀髮,使東林看起來更像一位退休的政客而非商人。現在,他又變得快活了,幾乎像孩子一樣,他最喜歡和年幼的孫子們聊天,帶他們去老城和戲院。 同所有上了年紀的老人一樣,東林除了兒孫滿堂之外別無所求。他依然是家庭團結和興盛的象徵,這一點比以往更加凸顯。家人對他的信任也給了他歡樂,因為他相信兒子們所有的優點和成功都是自己美德的體現。 就在東林在城裡享福的時候,他的兒子及其夥伴們依然需要處理輪船公司的事務和訴訟事宜。為了獲得股東的進一步支持,三哥在古田會館召集了全體股東大會。他自信自己的支持者再加上南紹的支持者,將占到多數。如此一來,董事會提出的方針將得到批准生效,而自己也會得到信任票。但是,老梁一派到場鬧事,不許任何動議達成投票表決。老梁帶來了他的船長、水手以及一些街頭惡棍作為他那一派股東的代理。當然,他們真正的任務是搗亂滋事。每次提出一項動議,這些人便叫嚷一番。很快,他們開始大喊大叫,掀翻了椅子,將紙和筆扔得到處都是,會議不得不中斷。股東們陸續逃走了,膽小怕事的齊檀也在其中。只有幾個人留了下來,包括黃家三兄弟、齊昆和秘書成清。他們被惡棍們包圍,但堅守立場,直至會議毫無結果地散場。 第二次會議進行了更周密的安排。這次在市里一家有名的飯店舉行,配槍的市府警察被請來坐在會議大廳的後面,以確保惡棍們不能進入,不會有人干擾會議。老梁一派的成員到達後立即認識到此次會議的嚴重性。有警察在場,他們知道再干擾會議是不可能了。他們改變了策略,雇了幾個直言不諱的人為其辯解。但這些發言人太過粗魯,提出的論點毫無道理。他們這些策略終遭失敗,尤其是他們所有的論點都被幾位學法律的學生駁倒,這些學生是小哥的朋友,是來幫助小哥和他的兄長三哥的。這些年輕的法律專業的學生能言善辯,輕而易舉地擊敗了對方。 發現已經無計可施,老梁一派全體退出了會議。但是,多數股東留了下來,此後會議進程十分順利。如期投票並得到通過的動議之一便是起草一份給地方法院的請願書,聲明股東大會擁護他們的董事會主席三哥,相信他的工作做得很好。 但是股東的擁護毫無效果。在「走後門」策略之外,老梁一派還採取了偽造文件和做偽證的辦法。有一個例子可以說明他們的伎倆。一個街頭乞丐被雇用為證人,發誓他曾經花幾塊錢買到了股東的自由通行票。管理處為大股東簽發了自由通行票,便於免費乘坐公司的任何輪船。原告現在指控三哥負責的管理處將這種票賣給了證人,是瀆職的反映。當輪船公司的趙律師徵得法官的許可,盤問這位乞丐證人湖口的風光,以檢驗其是否曾到過湖口鎮時,乞丐全然不知。他的愚蠢引來了旁聽者的嘲笑。 然而,偽證和造假還是起到了一定作用,地方法院判處三哥六個月監禁。這一判決使他和他的那一派人異常憤慨。他們立即上訴至高一級法院,即福建省高級法院,準備與老梁一派打一場硬仗。 隨著雙方矛盾不斷升級,整個古田縣都被捲入其中。縣裡的士紳如雷吾雲、王齊祥、陳大川和陳香凱等,一起來到福州,敦促兩派和解,避免將縣裡的資源進一步浪費在無謂的官司上。從地理位置上看,雖然競爭雙方同屬於古田縣,但馬南紹和三哥一派代表西路一帶的居民,而老梁一派則代表東路沿線的居民。在古田歷史上,從未出現過如此重大的衝突,捲入了如此眾多的知名人士。 兩派最終被鄭重勸服商議和解。為此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兩派中所有重要成員都受邀參加。敵對雙方、中間人和律師也在場。他們簽署了一份和解協議,但是三哥和馬南紹一方要求的主要條件——從法院撤訴卻未能實現。兩派的隔閡已經如此之深,尤其是在幾次審判之後,以至於在任何事情上都不再相互信任。儘管有士紳的努力,但協議依然成了一紙空文。 管理處賬簿上一些極細微的紕漏被對手的偽證給放大了,據此,三哥依然被判處了三個月監禁。直到案件移交最高法院之前,三哥始終未能脫身。省法院最終不得不將本案所有的證據送至首都,在賄賂所不能及的最高法院,對三哥的起訴最終被駁回。他免除了牢獄的威脅。在他的管理下,輪船公司的未來發展大有希望,前景再次變得明朗,老梁一派最終一敗塗地。 實際上,這時期的前景對黃家、鎮上的居民以及整個古田縣區而言都是光明的,然而這太過短暫了。命運已經在醞釀一場更大的災難,全中國都將蒙受苦難。突然之間,1937年7月7日,日軍在北平郊外的盧溝橋(1)向中國人開火,日本對中國北方和南方的侵略開始了。在全國抵抗這一新的、更大的威脅期間,中國政府遷都重慶,準備長期抵抗。日本戰機俯衝下來,殘忍地向各沿海城市投擲炸彈,屠殺平民,福州亦不例外。死亡的陰影籠罩著所有人,各處的建築瞬間淪為廢墟,社會秩序紊亂,處在崩潰的邊緣。轟炸和封鎖迫使人們向內陸轉移,黃家撤回了老家黃村,東林再次住進自己很久之前蓋的金翼之家。他把店鋪留給了四哥,但生意已經萎縮到最初開業時的規模。福州和內陸之間的交通經常全線中斷。河運輪船被毀,公司的股東失去了所有資金。三哥跟隨全國高校的大遷移,去了福建西北角的山區。在那裡,他與其他同事一樣,勉強度日。他們撤退到內陸,回歸發祥之地,黃家又一次竭力度過命運中的一場嚴重危機。 在抗日戰爭中,1941年春天,福州被敵軍全面占領。內陸鄉村和外部世界的通訊完全中斷。東林,現在已經年逾古稀,依然扛起了鋤頭,再次像年輕時一樣勞作。圍在他身邊的是他的孫兒,現在正看著他,學習農耕的技術,這是他們首要的、也是最持久的生計之源。一架飛機從他們頭頂飛過,孫輩們抬頭仰望這充滿敵意的天空,但老人卻平靜地對他們說:「孩子們,你們忘記把種子埋進土裡了!」 * * * (1) 原文為Marco Polo Bridge,因為西方人最早得知盧溝橋是在《馬可·波羅遊記》中,故盧溝橋在西方也被稱為馬可波羅橋。——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