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十一章 求學雄心
三哥現在是英華中學畢業班的學生了。雖然父親催促他結婚,但他拒絕了,因為他不想讓父親為他選擇未來的妻子,自由婚姻是他的第一個志向。而東林,因為經常進城,對新近出現的所謂自由婚姻頗有了解,所以也並不橫加干涉。
在福州,三哥鍾情於陳素珍,她是一所教會女子學校華南學院的學生。三哥曾兩次寫信給素珍,想要同她交朋友,卻沒有回音。她並不只是矜持,因為如果回信就意味著同他訂婚了,這就是當時所謂「自由」婚姻的普遍風氣。在寫第三封信的時候,三哥給他的把兄弟香凱捎了口信,香凱是素珍的姑丈林祝同的好友。得到這位姑丈的建議和指點,素珍回了信,接受了他的友情。不久又收到了三哥的來信,三哥在信中向她求婚,他們還相互交換了照片。香凱和祝同開始分頭聯絡兩家的家長,商量這件事。
兩家人很快做出了安排,兩個年輕人訂婚了。第一個儀式就是交換訂婚戒指,這是村裡的新風尚。
當年冬天,三哥和素珍都畢業了,雙方父母就為他們安排婚禮。素珍坐著新娘花轎,由鼓樂班護送而來。按禮儀共坐一張床的時刻,新人第一次面對面,新娘還戴著頭冠和蓋頭。但新郎沒有沉默,而是打破傳統同未婚妻說話,而且整個儀式過程中兩人一直在交談。這令伴娘以及其他觀禮的人頗為驚詫,他們從未見過新婚夫婦初次見面就當著外人侃侃而談的。
在新人向家裡長輩們行禮時,叔祖玉衡被請來做司儀。祖母潘氏是第一位接受行禮的對象,她穿著禮服長袍,坐在一把鋪著紅氈的扶手椅上。司儀一聲令下,新郎和新娘就在她面前跪下行禮。三跪九叩之後,老祖母微笑著離席。接下來受禮的是黃東林和黃太太夫婦,他們並肩坐著,驕傲地接受長子和他的新娘的行禮。再接下來是伯母林氏、玉衡、東千、大哥等。這項儀式很重要,持續了好一會兒。
向那些年紀和輩分比新郎大的親屬磕頭是新婚夫婦的義務。這些親屬包括所有直系親屬,族內族外的近親以及族內同世系的長輩。行禮按照由長及幼、由近親至遠親的順序。
然而在這一儀式中,三哥並未向二哥行禮,儘管二哥比他年長,是他的堂兄也是家中的一員。事出有因。二哥的婚禮東林沒有出席,這讓賓客們大為吃驚。作為一家之長,東林本應是第一位接受行禮的人。他的缺席對二哥而言當然是莫大的侮辱。
後來,二哥發現叔叔缺席是有意讓他難堪,這緣於以往的一件事,當時二哥的行為被認為很惡劣而受到叔叔的責備,二哥卻認為這種責備是不公平的,他於是憤而抓起一把砍柴刀追打叔叔。幸好東林沒有受傷,但這種用刀攻擊的行為當然是極大的不孝,無法原諒。
東林和他的侄子之間這種緊張的關係,也影響了二哥和他的堂兄弟們,也就是與東林兒子之間的關係。隨後在四哥和五哥的婚禮上,二哥都被略過了。幾乎過了20年,直到二哥的長子少培結婚的時候,裂痕才得以彌合。當時東林和他的兒子們均應邀接受行禮並愉快地接受了年輕侄子的磕頭。大家最終盡棄前嫌,關係又恢復正常。
三哥的婚禮是家裡所辦過的最大的聚會,擺了24桌酒席,賓客們依序就座。東林那位很早以前在訴訟案中幫過他的母舅來參加婚禮,被安排在第一貴賓席,即堂屋左側最裡面的那一桌就座。第二貴賓席,在堂屋右側最裡面的那桌,留給了黃太太的養弟鄭安齊。伯母林氏的一個兄弟應邀坐在中間一桌第三貴賓席的位子。如芬洲、一陽、立陽、盧國以及其他湖口商店的店主們也都坐在上賓席。
黃村各家至少派一男一女參加,他們作為男主人或女主人款待族外的親朋好友。男人和女人分開用餐,男人的桌子設在堂屋、天井和前院,女人則占了後廳以及最後一層的餐廳。
宴會上,貴賓席總是留給外族的親戚朋友,儘管婚禮上新婚夫婦只向本宗族的人,尤其是家庭成員行禮。
三哥就這樣順利結婚了,沒有什麼事情擾亂平靜的鄉村生活,直到第二年夏天發生了一個意外。
婚禮是在冬天舉行的,到了夏天,新娘子被她的母親叫回家了,在妻子離去後覺得孤單的三哥,同五哥一起去鄰村賭博。到了晚上,黃太太派四哥去叫他們回來。賭徒們正玩得興起,所以四哥就留下來觀戰。當第二個捎信的小哥來到賭場時,他也被哥哥們留住了。
天黑了,派出去的兩個人都沒有回來,黃太太越來越擔心他的兒子們。於是,她帶著小女兒珠妹出了門,沿西路走著。路上,她們遇到了叔祖玉衡,第二天在湖口店鋪里叔祖把這件事告訴了東林。
次日,東林一臉怒容回到家。剛到堂屋他就抄起一根大木棍向正坐在凳子上問候他的三哥打去。沉重的棍子落在三哥肩頭,但是他沒有動,只是默默地流淚。
東林邊打三哥邊憤怒地說:「你這個不孝的兒子!你已經是二十多歲的人了,英華中學的畢業生,剛剛完婚的男子漢!和村裡的混混一起賭博,你就不覺得羞恥嗎?我們管教你有什麼用?你的責任感哪兒去了?你難道不在意你母親的感受嗎?你難道不在意她幾次三番派人去叫你嗎?你竟敢讓她在天黑後出去找你!你竟敢在全村人面前丟臉!你為什麼不能給弟弟妹妹們樹立一個好榜樣呢?你愧為家中的一員!你愧為全村唯一受過教育的人!」
東林咆哮個不停,但三哥一言不發。黃太太跑進來試圖把大木棍奪走,並勸阻東林:「用這麼粗的棍子,打得這麼狠!」黃太太現在年紀大了,更有地位了,敢於干涉丈夫對兒子們的懲罰。
東林正在氣頭上,他轉身責備妻子,喊道:「都是你的錯!是你把你的兒子一個一個慣壞了。」
「怎麼是我的錯呢?」黃太太答道,「孩子們長大了,應該跟他們談談,給個建議。用大棍子打他們有什麼好處?」
但是父親仍然不滿意,長篇大論個不停。然後,他突然問起「賊頭」哪兒去了,他指的是五哥。五哥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孩子,很少為家裡幹活。他的時間都花在同村裡的混混們玩樂、賭博和撒野上了。東林常常責罰他,叫他「賊頭」。聽說哥哥被打了,五哥逃到了床上,用毯子把頭蒙起來。但父親找到了他,用拳頭狠狠地揍了他一頓。黃太太又衝進來阻止這邊的亂子。
當東林回到堂屋的時候,三哥已經擦乾眼淚,但依然沉默著。四哥和小哥沒有參加賭博,所以沒有受罰。他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一句話都不敢說。緊張的氛圍開始有所緩和,但是小哥依然害怕。四哥指著他開玩笑說:「現在該輪到這個小賭徒了。」小哥嚇得大哭。四哥只是想打破沉默緩和一下氣氛,但小哥沒理解。他的哭聲引得小妹妹珠妹也跟著哭。這一情形變化惹得大人們都笑了,東林過來安慰小哥。父親又變得溫和了,其他人也漸漸鬆了一口氣。家裡的生活又回到正常的軌道。
因為在現代學校受了教育,三哥不會回到田裡和店鋪。他的志向是覓得一份教職。很幸運,延平市的一所高中為他提供了這樣一份工作。這個城市在湖口鎮上游55英里的地方。這次機會就在賭博插曲過後不久,三哥帶著妻子去那裡生活了兩年。他們在那裡生了個男孩,取名少揚。但是這個小家庭依然只是大家庭的一部分,儘管在地理上是分開的。三哥所賺的錢不足以養活自己和妻兒,還得仰賴東林接濟。
東林第一個孫子少揚出生的消息,讓黃村的全家人快樂興奮。儘管小傢伙在延平,黃家還是擺了盛大的滿月酒。族人、鄰居和好友均受邀赴宴。他們將此次宴席和小哥出生時的那次相比較,當時只有家人和為數不多的幾位親戚聚在一起,每人吃了一碗麵條。時過境遷,現在家裡已經能夠負擔得起盛大的宴會了。
在延平的第二年,三哥請小哥和素珍的弟弟陳溪湖加入他的小家庭,兩個男孩都成了那個學校的學生。
轉年的夏天,三哥把妻子和兒子送回老家,而將小哥和溪湖留在了延平。隨後,他獨自前往福州的一所大學深造。這次出行成了家庭生活中一個重大事件的契機。
他先從湖口坐帆船,然後在水口換乘汽船,這條航線的終點是下游的省會福州。當船經過距水口約20英里的一條狹窄水道時,天黑了。突然傳來的槍聲劃破了夜空,乘客大為驚恐,四散逃竄。隨後兩岸都槍聲大作,子彈開始像雨點一般落下。
當時,三哥正在船艙里睡覺,警報和槍聲使他驚醒。剛睜開眼睛,他就聽到呼嘯聲掃過右耳,一顆子彈射進了他墊作枕頭的手提箱,偏離他的頭僅一英寸。後來,他把這個彈孔給他的母親和妻子看,她們驚恐地張大了嘴巴。
汽船停了下來,幾條小船載著穿黑衣戴草帽的男人靠攏過來。他們每人拿一把槍,腰上別著子彈帶。他們是土匪。
這夥人登上了汽船,他們的頭頭拿槍抵著舵手的腦袋,命令他開往左岸。部分土匪占據了船上的各處要道,其他人則開始搜尋錢財和值錢的東西,戒指、手錶、耳環、手鐲和衣服都是他們的目標。乘客們在搜身之後被命令站在兩邊。
席捲了所有金錢和貴重物品之後,土匪們根據外貌和穿著判斷,挑出了他們認為有錢的乘客。三哥不幸成了被挑中的十人之一。這些人被帶走以獲取贖金。隨後,強盜頭子一聲哨響,土匪們便撤離了,身後留下一群無助的乘客和幾具屍首。
三哥被命令向前走並被強迫著摸黑爬山。當隊伍到達一處陡峭的地方,他們停下來,和躺在樹林裡等候的另一伙人交換暗號。在回答聲中,三哥認為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於是大喊,求他們放了他,分辯說自己只是一個窮學生。等候的那伙人的頭領發出了命令,說:「抓一個學生來有什麼用?立刻放了他。」
三哥聽到這個指令,鼓起勇氣請求這位頭領歸還他在船上被搶走的婚戒、手錶和毛皮大衣。但頭領簡短地建議他趕緊回去不要再多事,並溫和地解釋說天太黑這些東西不好找。
設法回到岸邊,三哥十分確定剛剛被綁架時救他的那個頭領,也就是聲音被他辨別出來的那個人,是他的把兄弟陳香凱。他很奇怪香凱會成為土匪頭子,因為以前他有很大的志向呀。當初,香凱不想繼續接受普通的教育,退出了英華中學,進入了在華北的軍事學院。畢業後,他回到福州,試圖在軍隊里謀得職務,但是沒有找到。三哥跌跌撞撞地回到岸邊,他還是不能確信,只好記住此事以備將來驗證。
終於抵達福州,三哥在福州協和大學上學,再次成了學生。在那裡他又待了兩年,每個寒暑假都回村里,他的妻子和兒子現在生活在大家庭里。素珍來的時候是新娘子,頭三年應當為全家人做飯,之後再與大嫂二嫂輪流做。但是她從未學過做飯,她的柔弱和受過教育免除了她的這一責任。因此還是大嫂和二嫂為全家燒飯,為這事兩人都有些怨言。最後,她們的丈夫把這件事告訴了東林。為了了結這個問題,東林馬上為四哥買了個媳婦。四嫂是個完美的鄉下主婦,擅長做飯和其他家務。
素珍成了家裡的三嫂,她發現自己很難適應黃家的生活。最初東林對她十分垂愛,驕傲地告訴別人他的這個兒媳寫的東西比他那受過教育的兒子三哥還要有文采,而且他發現她對長輩的態度尤其熱情有禮。但是當其他女人紛紛開始抱怨她的時候,東林的喜愛也難以持久。
黃家的日常生活開始得很早,農民們通常黎明就起床,一吃完早飯就準備下地了。但是素珍從來起不了這麼早,當她終於帶著兒子下來吃早飯的時候,農民們已經在地里幹了好幾個小時了,女人們已經做了很多家務,刷盤洗碗、餵豬餵雞、洗衣晾衣,祖母潘氏早就出去拾豬糞了。每天晚起讓所有人都不喜歡她,她自己也覺得尷尬。
她從來不像其他人那樣去河邊洗衣服,對她而言,這樣做有失體面。相反,她在家裡洗衣服,用農民擔回來的水,他們也抱怨她水用得太多。而且,素珍對食物也不習慣,嫌蒸的米飯太硬。人們開始討厭她,嘟囔說老祖母每天吃這種米飯都可以,她年紀輕輕的卻如此挑剔。
素珍在她自己的環境裡是個非常有能力的年輕女人,受過良好的教育,舉止得體,卻難以適應黃家的生活,不同的背景和訓練成了她的阻礙。同丈夫在延平的小家裡曾讓她十分快樂,但是在村里,身體柔弱、受過教育的女人卻沒有立足之地。村民們只認可身體健壯的女人,她們可以辛勤勞作、燒飯、順應傳統生活,而且能生養很多孩子。
有一年夏天,三哥帶著妻子和兒子去拜訪岳父岳母,他們家在古田縣的東路一帶。素珍的父親是個基督徒兼牧師,和另一個基督教牧師林祝同是姻兄弟。這個林祝同是三哥婚事的媒人,所以兩人關係很好。在妻子的娘家,三哥遇到了其他牧師和教會的人,他們是熱衷於基督教活動的群體的一部分。
素珍的父親曾經建議女婿三哥爭取成為教會派去美國的代表,並在那裡接受高等教育。三哥對這個提議非常有興趣,因為出國留學是他的志向。所以他開始拜訪牧師及重要的教會成員以獲得他們的支持。
當年秋天,美以美會在省城福州開會,各地區來的牧師和普通信眾代表在這裡相聚一堂。他們的主要任務之一是推選兩位牧師和兩位教會成員作為代表出席在美國美以美會總部舉辦的一個會議,代表們的費用由教會預算支付。
牧師代表由所有牧師推選,而成員代表則由所有的普通信眾代表選出,他們由地方教會派來,每個教會各兩名。會上,兩名票數最高的成員將成為出國的代表。
大會召開的時候,小哥是英華中學預科班的學生。作為哥哥的候補人,他被選為湖口教會的代表。實際上,因為不足年齡,他沒有資格投票,甚至沒有資格參加大會,教會規定至少要滿21歲。因此,當小哥入場時,一個藍眼睛的傳教士問他的年紀。他微笑著回答說自己剛好21歲,還有一個六歲的兒子。傳教士懷疑地笑了,但是並沒有阻止小哥進去,因為小哥拿著地方教會的證明。會上,三哥幸運地被選為兩名代表之一。那些投他票的人被請到一個飯店,那裡有一個盛大的答謝宴會。
這次選舉對黃家來說當然是一件大事。東林再次發出請柬,邀請他的族人、鄰居和朋友來金翼之家參加這個盛大的宴會。賓客來了並獻上錢和其他禮物。黃氏宗族也從族田的租金中獻出一部分,作為對族內兄弟深造的獎助金。
金翼之家現在正處在財富和名望的頂峰。三哥的成功為他贏得了西路人中受教育程度最高之人的名聲,成了學術成就的象徵。通過妻子的家庭,他與教會的關係得到強化,這使他得以實現最高的求學理想。他的成功為他的家庭和整個黃氏宗族帶來了榮耀。在鄉村社會,留洋是一個莫大的機會,回國的學生構成一個特殊的特權階層。當三哥從外面的世界回來時,他也必將成為一個重要的人物。黃家和村民們都熱切地等待著他衣錦還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