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十章 芬洲的命運

林耀華 《金翼》
芬洲的妻子張太太,身體不好已經多年了。茂德一死,還有茂德的遺孀惠蘭造成的麻煩,使她憂慮,健康狀況進一步惡化。她躺在床上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但一直等著丈夫回家。當芬洲來到她的房間時,她清醒了幾分鐘,哀傷地對他說,自己不行了,建議他把惠蘭送走,好讓家裡恢復安寧,這就是她的遺囑。 妻子彌留之際,芬洲叫來了所有家人。除了他自己,還有兒子茂衡、包括惠蘭在內的三位兒媳、兩個侄子茂月和茂橋以及收養的小孫子。當一個人臨終時,所有家人都應在場參加臨終儀式,這一直是這裡的傳統。 張太太一過世,三位兒媳立即號啕大哭。惠蘭雖然對婆婆並沒有什麼憐憫之心,但是在她臨終之際也淚流不止。茂衡和他的兩個堂兄弟放下了帳幔和窗簾,把所有的家具移到其他房間並打開門窗透氣。 茂衡,現在是逝者唯一尚在人世的兒子,擔任主祭人。他用一張白紙蒙在亡母的臉上,用紅毯蓋住她全身。然後在其他人的幫助下,在床前設了一張「靈桌」,上面擺著一個香爐、一盞燈和一對陶罐。悼念的人在長明燈下輪流守候著遺體。燈架是鐵做的,用黑色的燈油,被稱為「長明燈」,據說它的燈光會照著逝者的靈魂一路到達陰曹地府。茂衡還用這盞燈點著紙錢在陶罐里焚燒,人們相信靈魂依然縈繞在遺體周圍並享受這些供品。 茂衡是中等身材的年輕人,膚色黝黑,濃眉,前額往後傾斜。他是一位生活在村裡的農民,與外界鮮有聯繫。他有些遲鈍,每次說話的時候都眨眼睛。父母不那麼器重他,認為他不如他的兩個兄弟茂魁和茂德聰慧。但是在現在這樣的儀式場合,他卻是個忠實的治喪人。 為了向亡靈祈禱和占卜未來,茂衡拿出一枚被稱為「靈錢」的銅錢,投擲在「靈桌」上。銅錢上繫著一條線,他投擲的時候拽著這條線。第一擲是最重要的,如果正面朝上,就說明靈魂對所提的問題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如果反面朝上,則是否定的回答。 芬洲為妻子的亡故深切哀悼,他派人通知親屬。逝者的母親祖母潘氏是第一個到達的,帶著她的兩個兒媳婦伯母林氏和黃太太。當她們徑直來到逝者的房間開始哭喪的時候,茂衡下跪迎接她們。哭喪是所有親屬的一種儀式性習俗,無論它是否意味著個人的悲痛。她們掀開白紙看逝者最後一眼。芬洲最後進入房間懇請岳母不要再哭了,他們隨後談起他妻子死前最後的病症。 道士被請來在堂屋舉行一個儀式。他支起一棵「藥師樹」,樹幹插在地上,樹枝朝四面八方伸展,上面裝飾著點燃的蠟燭。在誦讀禱文的時候,道士帶著茂衡繞樹一周。除了芬洲,其他家人同樣被帶著繞樹一周。一個人繞樹的時候,其他人就站在後面慟哭。傳說這一儀式和燭光能夠幫助靈魂到達陰間而不至於迷路。 堂屋裡的裝飾與平日截然不同。平常所有紅色的窗簾、燈、捲軸和對聯都被換成白色,一丁點兒紅色都不允許保留。紅色意寓喜慶,白色則是哀悼的顏色。 第二天,三位兒媳為逝者淨身、穿衣,為葬禮做準備。準備的衣服必須是單數,有七件上衣和五條裙子。最外面是一件繡花長袍和一條漂亮的裙子。穿戴完畢,遺體被移到後廳,「靈桌」也一塊兒移過去。 更多的親屬和鄰居,男男女女,對失去了親人的家庭表示慰問。他們都會掀開蓋著的白紙,看逝者最後一眼。女人們總是失聲慟哭,男人們則配合儀式忙忙碌碌。 事先預備好的棺材被搬到後廳。棺材內壁要塗上青油防潮,底部要墊上棉紙,再鋪上褥子。棺材的四個角上放上各種紙錢,所謂的「棺紙」。入殮時間由風水先生確定,他能測算吉凶。 在張太太入殮之前,她已經出嫁的侄女——茂月的姐姐——特地回來完成另外一個重要的儀式。她從張家門前流過的小溪里取了一小杯水,然後用一些蘸了水的紙錢三次掠過遺體。這是一種儀式性的淨身,通常是女兒完成,可張太太膝下無女,就由侄女代替。 入殮的時候,芬洲安排所有的家人聚在後廳,其他親屬也在場,女人們又一次哭起來。 黃昏時的氣氛很陰鬱,煙氣瀰漫。後廳在場的所有人都舉著幾支一直點燃的香,這種香很特別,比普通的線香更粗更長。這不僅是儀式所需,也是因為天氣熱,可以蓋住停放了兩天的遺體的氣味。後廳昏暗且煙氣繚繞,人們幾乎看不清彼此。 芬洲指點著入殮的順序。他讓茂衡抱著頭,三個兒媳抱著腳,他自己則抱著身子,抬起來放入棺材。張太太現在躺在了一個做成公雞形狀的枕頭上。 茂衡請來了一位木匠蓋棺蓋,還要釘上釘子。釘釘子的時候,所有人都跪在地上,道士一直在念經,並一路將聖水從堂屋灑到後廳以避邪。 逝者的親屬都穿上孝服。根據與逝者關係的遠近,戴孝分為五個等級,要穿的孝服不同,穿的時間長短也不等。茂衡是兒子和主祭人,要戴孝三年,孝服不得縫邊,代表最近的關係。他的裝束包括:長衫、褲子、帽子、鞋,均用白色麻布製成。此外,他戴的帽子上有三股麻繩編成的辮子,長衫也是麻布做的,白鞋上縫著幾塊方方正正的麻布。所有衣服都是不縫邊的。他的腰上也繫著麻繩,還要手執孝杖。若逝者是父親,孝杖是用竹子做的;眼下孝杖則是普通木頭做的,漆成紅白相間,頂上拴著三層白紙做的幡。 收養的孫子穿同樣的孝服,在一般情況下,孫子只戴孝一年,孝服縫邊,表示第二等級的關係,但是這個孫子戴的孝是第一等級的,這是代替他的養父茂魁,後者是家中的長子,若尚在人世,應是主祭人。 三個兒媳也穿一等孝服,麻布上衣和裙子,但是不持孝杖。旁系的男女親屬和其他宗族的親屬穿另外三個等級的孝服。這三個等級也要穿白色麻布衣,但是分別只穿九個月、五個月和三個月。 奇怪的是,失去妻子而最悲傷的芬洲卻不戴孝。這與從最早記載傳下來又經各代重新詮釋的古代禮儀是相悖的。古代禮儀作為一種制度,提供了父子、夫妻和其他親屬間古老的哀悼義務。但是現今的實踐似乎強化了哀悼只是年輕者對年長者、晚輩對長輩或者地位低的人對地位高的人的義務,就像兒子對父母或者妻子對丈夫的義務。由於上述原因,芬洲本人除了悲痛之外沒有其他儀式上的哀悼義務。 悲痛已經夠多了。「風水」似乎輪到芬洲受苦了。他的不幸始於長子茂魁之死,自那以後,他從店鋪退休了。茂魁收養的兒子給他帶來過片刻的慰藉,然而幼子茂德卻又突然亡故,緊跟著是他的遺孀惠蘭帶來的麻煩。悲傷和麻煩叢生,迫使他離家回到店鋪,但在店裡,芬洲發現自己孤獨且格格不入。他如此憂心幾乎到了發狂的地步,他變得悲觀,害怕與任何人為伍。現在妻子的離世又帶給了他更多的悲痛,他一生的紐帶被摧毀了,現在他孑然一身,日漸消瘦。 強顏歡笑和無所事事不能解決他的問題。如果他參與為亡妻舉行的所有儀式,跟上人們的節拍的話,或許會覺得好一些,但他卻把所有要張羅的事都留給了忠心做儀式的兒子茂衡,自己則與家人愈發疏離了。 茂衡每天在「靈桌」前拜祭靈魂兩次,晨祭在日出之時,暮祭在下午三點左右。棺材放在後廳的兩條長凳上,「靈桌」之後設了「靈龕」。龕是用紙糊在竹支架上做成的,裡面正中掛著黃太太的遺像,挨著紙牆。「靈龕」下面放著一個小竹凳,上面擺著她的一雙鞋。竹枝插在竹凳上,綠色的葉子伸到「靈龕」裡面。竹枝頂端的白絹打了結垂成兩股。白絹如靈魂化身,是特別聖潔的物品。「靈龕」前的「靈桌」上擺上了更多的東西,除了原有的「長明燈」和「靈錢」,還有一個碗、一雙筷子、一面小鏡子和一把梳子。 拜祭的時候,茂衡跪在「靈龕」前投擲「靈錢」,詢問靈魂的意願。三位兒媳和孫子跪在他後面,每人手持三炷點燃的香。作為一種儀式,他們哭了一會兒。這種拜祭要持續100天,在這段時間裡,茂衡和孫子不能理髮。 這時,堂屋和後廳之間的隔板被取下,換成一塊白色的幔帳,這被稱為孝簾,上面掛著親朋好友表示悼念的捲軸和對聯,關係最近的親屬送的掛在中間,關係較遠的則在兩邊。 黃太太和大哥幾乎每天都從金翼之家過來,幫著安排家事和儀式。大哥被委任為文書和記賬人,前院有一張桌子,用作收禮和發布通知。 人死後第六天要舉行的儀式是向閻羅王報亡。村民相信,逝者在第六天之後將不再回來,所以要向閻羅王報告。道士又來了,帶了兩個助手將堂屋布置成閻羅十殿的樣子,到處擺放著鬼怪。地府的中央有一座紙房子,裡面住著一個模擬張太太的紙人,以及她的一對金童玉女。兩邊還放著一些奇特的東西,都是一些紙糊的竹架,一個是「牛頭」,一個是「馬面」,都是獸首人身。披麻戴孝的茂衡,手持長幡象徵性地跟著道士穿過地府。鑼鼓手始終為儀式伴奏。 第二天,超度的儀式開始。每七天一期,直到第七期「斷七」共49天,都是由道士主持,往來弔唁的人們參與其中。 接下來,張家給親朋、鄰居和熟人印發訃告,訃告上確定了公開弔唁的日子,這樣收到的人就可以來與悲痛的家庭一起弔唁。 公開弔唁的這一天,張家房子辦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聚會。東林,作為逝者的弟弟也必須來參加,他帶著家人在張家門口受到了親切的接待。哀悼的人由茂衡領著,均披麻戴孝,跪下迎接賓客。 當祖母潘氏和其他人進去的時候,東林停下來看張貼著的用大號字體寫就的訃告。訃告上說: 不孝子孫們罪孽深重,自身未招來殺身之禍,卻使災難降臨在敬愛的祖母身上。嗚呼,中華民國九年(1920),五月初二日下午四點,她因病亡故於後室。祖母生於前清同治四年(1865)九月初十日凌晨一點。享年56歲。不孝子孫們為至愛的祖母伺候穿衣,無奈捶胸頓足,慟哭流涕。依訓自她仙逝之日起披麻戴孝,特此含淚告知家人、親朋好友和鄉親。 訃告的結尾是其親屬及各輩致哀人叩首署名。 東林走進大門時看到兩邊各掛了一盞白色的圓燈籠。這是給外人的信號,說明這家正在辦喪事。三個紙寶塔掛在房門上,這是三個兒媳的父母,逝者的親家送的。 東林邁過門檻的時候,張家的長工培明出來問候他,給他一套白色喪服,他立即穿上了。隨後,他穿過搭著白色天蓬的庭院,蓬內擺放著前來弔唁的親友們送來的禮物,香、爆竹、紙錢和紙元寶。牆上掛上了更多悼念的捲軸和輓聯。地上擺著紙糊的房子、馬、牛、轎子、箱子等,撒滿了各種紙錢。這些都是獻祭用的,通過祭火轉換成陰間的用物和錢幣,是以煙的形式送給逝者靈魂的物質援助。 東林來到堂屋,看到了儀式的主持人云生。按照要求行禮、跪拜磕頭之後,東林隨後轉身進了芬洲的房間,這兩位姻兄弟終於再次相見。他們談論家事和店鋪的生意,直到茂魁的遺孀送來一碗麵條和荷包蛋。 不久,門口有人報告另一位尊貴的客人到了。這次來的是王立陽,惠蘭的父親,芬洲的親家。他也換上了白色的喪服,茂月出去迎接他並陪他走進堂屋。在雲生的招呼下,立陽在墊子上跪下磕頭,茂月出於禮儀,也在他旁邊跪著作陪。他們所跪的墊子排成三排,第一排是白色的,第二排是藍色的,第三排是紅色的,代表著三種等級的關係。弔唁的親家應跪在白色的墊子上,離孝簾較遠的藍色和紅色墊子,是給關係較遠的親戚朋友用的。 當立陽起身時,孝簾的右角被掀開。在孝簾後面,由茂衡帶領的哀悼者跪下磕頭回禮,感謝他的弔唁。 禮畢,立陽也被請到芬洲的房間,三位老朋友親切地互致問候。芬洲憔悴而又哀傷,立陽和東林誠摯地奉勸他節哀和保重身體。 下午,更多的賓客到達,挨個在堂屋裡行禮。傍晚時分,桌子擺開了,開始宴請包括朋友、姻親、族人在內的所有來賓。 無論參與者的感受如何,這種聚在一起弔唁的儀式都要舉辦,來賓們也享受這種宴會,不再哭了。相聚能使人們更新社會聯繫,儀式既是生者對逝者的責任,也是相關的人們對喪親之家的義務。傳統就是這樣世代傳遞,而社會群體的整合也就此得到了更新。 在「六七」,即張太太死後第42天的祭日,要舉行一個叫作「送六七飯」的儀式。供品包括一甑飯、一壺酒、一碗羊肉,再燒一堆紙錢。據說直到這天擺米供之後,逝者才會意識到自己已死。 當晚,道士要舉行「鴨母渡江」的儀式。紙糊的母鴨浮在盛滿水的盆里,邊上是一盞蛋殼燈——蛋殼內裝滿燈油,周圍是竹葉。在鼓樂聲中,道士念念有詞,緩緩地推著鴨子游過去。儀式與當地的一個傳說有關,據說有一個女人的靈魂在過江時因得到鴨子的幫助而被救贖。 第49天,是道教儀式的最後一天,張家要舉行一系列儀式。第一項儀式稱為「破地獄」。人們搭起了一個「閻羅十殿」,從堂屋一直延伸到前院。在堂屋中央,道士設了一個祭壇,裝飾著彩色的繡花綢緞,並備有諸如燈、燭台、木頭的和金屬像等。他本人身著儀式盛裝,頭戴蓮花形帽子,坐在祭壇中央。兩位助手,分立兩側,一手持木魚,一手拿銅鈴。他們不停地念經,據說這擁有一種特殊的力量,能夠把靈魂救出地獄並送上天。念經之時,也間或敲打樂器。祭壇前面還有幾張桌子,上面擺著一整套供品,都是珍饈佳肴。披麻戴孝的主祭人茂衡,一次次向前進香、哭喪和磕頭,祈求逝者的靈魂能夠享用這些供品。在儀式結束的時候,道士起身一刀打碎了地上一個蓋著紙人的瓷碗,這象徵著地獄之牆被打破,靈魂得到了救贖。 第二項儀式是「過橋」,要在午夜舉行。事先在庭院內搭起一座木頭的「奈何橋」,大體上有十英尺長,寬和高各三英尺半。橋面及兩側蓋著白布,橋上有白布蓬。道士舉著布幡,領著茂衡按音樂的節奏一步一步地過橋,茂衡則捧著象徵逝者的紙人。其他哀悼者,三位兒媳婦和孫子成春,舉著象徵逝者的金童玉女、牛頭馬面或其他財富的紙模型,跟著茂衡過橋。儀式過程中的音樂震耳欲聾,頗為振奮人心,用以抵抗所有想拉靈魂下水的惡鬼,幫助靈魂過橋進入另一個世界。 第三項儀式是「收箱」,是向亡靈敬獻財物的儀式。在大門口,紙做的房子、糧倉、家畜、工具、紙幣、銀元以及其他貴重物品被付之一炬,作為寄送給亡靈的禮物。 在所有這些儀式結束後,張家的生活逐漸回歸常態。張太太死後的一長串儀式,逐漸減少,這是為生者度過這一階段和適應新的生活、新的角色和職責安排的。她的遺體仍然躺在棺材裡,在後廳等待下葬,然而家人對她在場的關注漸漸減少了。芬洲有時經過後廳,會對著棺材看上一會兒,然後總是悲傷地轉身離去。他回憶起新居落成,他和妻子帶著三個兒子喬遷新居的興旺景象。現在他卻形單影隻,只有一個兒子茂衡尚在人世。他曾憧憬「龍吐珠」的風水會如何帶給他好運!但是事與願違,他開始懷疑他的「風水」是不是被某些惡神詛咒了。 一開始,芬洲和東林的生活格局近乎相同,但兩人的結局卻大相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