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九章 店鋪的生意

林耀華 《金翼》
船隻失事的消息不久就在村民中傳開。傳到金翼之家時,祖母潘氏和黃太太憂心如焚,立即讓四哥去湖口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進到店裡,四哥發現父親的精力不如往常了,然而他依然忙碌。午飯後,他對兒子說:「回去告訴你祖母和你母親不用擔心。只損失了一小部分米,而且說不定還能找回來。」停頓了一下,他又繼續說道:「你也去看看芬洲姑父,告訴他船隻遇到事故,損失了一些米。」 當四哥來到芬洲家的時候,老姑父正一臉怒容。他佯裝鎮定,招呼了四哥,請他到書房聊聊。但這裡依然能聽到從後廳傳來的年輕女人的哭聲。一會兒,姑姑張太太出來,看到侄子,開始告訴他兒媳婦惠蘭是怎樣的一個潑婦! 事實上,惠蘭原本是一個快樂的女人和一個好兒媳。只是在兩個月前,丈夫茂德死於心臟病之後,她才成了潑婦。惠蘭的公公婆婆想讓她終身守寡。雖然婚姻生活只持續了不到兩年,但惠蘭與初次見面就為自己的美貌和魅力所傾倒的丈夫茂德,一起度過了非常愉快的時光。她不是一個墨守成規的女孩,常常與茂德在公開場合嬉鬧玩笑,而傳統上,這種行為在夫妻之間是不被允許的。茂德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開朗、舉止得體的年輕人,惠蘭對這樣的丈夫十分滿意。她樂於操持家務:做飯、洗衣、掃地、紡紗、織布、剪裁等。她勤奮、能幹、聰慧,不久便贏得了盡職能幹的好兒媳的美名。 然而茂德臨終的那天,惠蘭躺在地上滿地打滾,口吐白沫。從那天之後,她日夜哭泣,幾天不吃東西。她不再梳洗打扮,披頭散髮,而且常常不做家務。每天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坐在地上,或者發脾氣、摔東西。她的婆婆張太太,起初還勸她,後來便失去了耐心,責備她的壞脾氣。而責備卻刺激了這個年輕的姑娘,她要求婆婆送她回娘家。這一要求自然被拒絕了。芬洲提出為她收養一個小男孩,但這讓她更為不滿,因為從茂魁妻子的寡居生活中,她已經看到了生活之艱難和未來之黯淡。 惠蘭覺得因為公婆的阻撓,自己無望地過著沒有未來的生活,因此與婆婆衝突不斷,兩人吵得很厲害。芬洲因為失去了最疼愛的兒子而極度傷心,兒媳婦這樣失控的反應更是雪上加霜。家裡吵鬧不斷。芬洲無心打理鎮上的生意。聽聞四哥帶來的消息,他只對四哥說,他已經把做買賣的事全權交給東林了。 實際上,東林已經在店裡建立起自己理想的運營組織,店鋪生意的兩條主線——鹹魚和大米——依然在流動,一條逆流而上,一條順流而下。實際上,這一組織最近漸漸集中到東林手裡,芬洲一系也轉而受東林的支配,所以芬洲的放權只是確認了一個既成的事實。 現在,東志住在東林年輕時住過的貨棧里。貨棧分三部分,前面是用石頭建的天井,中間是大廳連帶著廂房,後面是一個小院子,有廂房環繞。除了兩個管家的房間,所有其他房間住的都是湖口鎮上來的魚商和代理人。 東志已經把馬五的船運來的所有大米都賣出去了。保持大米和鹹魚生意不間歇是他的義務。一大早,他冒著嚴寒來到中亭街,買了幾種鹹魚:三桶墨魚、七筐鯉魚,還有鯊魚和比目魚。桶和筐都很大,有五英尺深,五英尺寬。 東志回到貨棧,與其他代理人一起在大廳吃早飯,搬運工把東志在中亭街定購的鹹魚搬到前面的院子暫存。桶和筐如此之重,以至於需要兩個搬運工用扁擔抬。每個桶和筐上都繫著一條白布,上面標著湖口店鋪的標記和重量。 同馬五安排妥當,東志讓搬運工把他買的鹹魚裝上船,準備運往上游的湖口。 逆水行舟非常艱難,雖然福州和湖口之間只有80英里,帆船卻要花上七八天。帆船經常在淺灘上擱淺,水手們就要在岸上拉動牢牢系在船桅上的粗縴繩,馬五和他的妻子用長長的竹篙撐船,用力推礁石來使船隻移動。到了深水區,馬五在船尾掌舵,水手們在左右船舷划船,一邊劃,一邊唱起有節奏的船歌以保持勻速。 一到湖口碼頭,馬五就上岸通知那些有貨在船的店主。東林馬上讓剛放假回來的店員去查看貨物。店員在馬五的船艙里尋找店裡的貨物,查看白布條。等找齊了貨物,就讓岸上的搬運工把貨搬到店裡。 一共20個搬運工開始卸貨。每兩人搬一個筐或者桶。貨物掛在扁擔中間,受力點則在兩頭的肩膀上。為了方便中途撐著扁擔休息,他們還帶著拄棍。就這樣,搬運工們把貨從岸邊翻過湖口山運到位於內陸、遠離岸邊的鎮上。到了山頂,他們就開始往下進入主街,一路哼著小調走到店鋪。 到了店裡,又是一陣新的忙亂。每一隻裝著新貨的筐或桶一進門就要立即稱重。東林自然是掌秤的人。他們把秤上顯示的重量與寫在白布條上的重量以及東志來信中的記錄相對照,常常會發現有出入,如果缺斤少兩人們會說是因為鹹魚變干縮水了,而實際上,水手們在途中也常常偷一些魚來吃。 集市上有鮮魚,也有陳貨。誰都可以到這個集市來,鎮上的居民、村裡的農民、米商、過路人,還有從古田縣城來的生意人。就店鋪而言,生意人是最受歡迎的顧客,他們買的量大,把貨帶回古田,又擺在當地的集市上。 一天,古田商人王漢康來了。他是古田商店的代理人,身份好比在福州販魚的東志。店裡的人熱情招呼他,他二話不說徑直朝鮮魚走去。這是鯉魚,他把手伸進筐里,從底部翻出幾條魚,湊上去聞一聞。墨魚和比目魚也要這樣查驗一次。鯊魚因為太大無法輕易移動,但是他會用指甲掐一掐硬度。仔細檢查之後,他們開始談價錢。 鹹魚的價格不是一成不變的,因時因人而異。零售時,店員就有權決定價格,但是到了大宗批發時,通常是東林或者雲生與買主講價。 這一次,鯉魚由東林議價,漢康嘲弄地用中指指著他。在這個地方,比劃中指被認為是極其粗魯的,因為人們認為那是陰莖的象徵。通常這一手勢會引發激烈的爭吵,但也取決於侮辱施加的情形或情境。熟悉的朋友之間有時會伸中指相互戲弄或開下流的玩笑,東林和漢康之間就是如此。然而,東林是彬彬有禮的人,他從不以相同的手勢「回敬」對方,但是在討價時也會放肆地說些髒話。 議價的過程有時很長。店主和買家討價還價,開對方的玩笑。他們既套交情也像仇人一樣相互咒罵。他們嚷著,笑著,又刻薄又諷刺。賬房凱團,是漢康的朋友,也出來加入議價。他自然是站在掌柜一邊,拿漢康打趣。最後,當雙方幾乎快要達成協議的時候,漢康仍在猶豫,但凱團已經讓助手和店員備好了貨,以此逼迫漢康接受正在討論中的價錢。漢康聳聳肩,默默地接受了。 現在是店員的任務了。他們從閣樓拿出竹筐,裝上不同種類的魚。這些竹筐和前面提到的竹筐相似,但是小得多,裝滿貨之後每個人可以用扁擔前後挑兩筐。每個筐都要稱重,數量和價錢隨之確定。最後,漢康雇搬運工把這些貨送到古田的店裡。 晚上,東林邀請漢康在店裡吃飯,他們聊著天,喝了很多酒。漢康喝醉了,只能留在店裡過夜。實際上他可能在這裡住上好幾天,然後再去其他店,因為在湖口他沒有常住的地方,總是往返於湖口鎮和僱主所在的縣城。 除了漢康,還有七八位商人也從古田縣城來。他們都是從湖口的店裡為古田的僱主買鹹魚,長年批發。交易中,所有貨物的轉手都可以賒賬。湖口店鋪認為這是盈利的買賣,所以買主們受到款待並可以賒賬。每個季度,店裡至少派一名店員去古田收賬。 快到春節了,也是結賬的時候。同往常一樣,店員被派去古田縣城收錢,那裡的店鋪有欠賬的。不過這一次,情況有所不同。 返回湖口的路上,店員背著兩個裝銀元和紙幣的黑布口袋,在一個拐彎處,突然躥出兩個陌生人,喝令他交出口袋。店員是個高大健壯的人,於是進行反抗。他們打鬥了一會兒,店員終為身上背的東西所累,被一個陌生人用石頭打中頭部,倒下了。陌生人隨後抓起口袋跑進樹林。店員掙扎著起身追強盜。一路跟在他們身後大喊,求他們網開一面。好幾次,他跪在地上給往前跑的人磕頭求情。他不過是一個店員,錢不是屬於他的。不知道是為他的懇求所感動,還是為他的窮追不捨而煩惱,強盜還是丟還了一個口袋。店員無奈只能帶著一個口袋回家報信。 遭搶的消息使東林深為不安,但經驗已將他磨鍊得能忍受各種逆境。他的心裡始終存著「人算天定」的想法,有了這種哲學,他從來不會太過失望,無論是日常工作還是忙碌的生活都不灰心。在商海沉浮中,他已經形成了堅強沉穩的個性,現在,他的堅定依然沒有動搖。 就像他的生活一樣,在為財富奮鬥的過程中,當一位村民或鎮上的居民發家致富時,其他人總會犯「紅眼病」。東林和芬洲開創的成功商鋪自然成了艷羨的對象。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強盜們會埋伏在路上搶收賬人的錢。打官司、遇強盜、洗劫店鋪、綁架賬房,這些還不是打擊黃家繁榮的全部,東林一次又一次地受他們的騷擾。 無論是店鋪還是家庭,人禍還不是唯一的麻煩。在東林看來,不受控制的天災也時常降臨。頻繁的旱澇毀掉黃家用汗水換來的莊稼。面對這般景況,東林總是督促家裡的晚輩們要不停頓地繼續耕田。雖然諸如船隻失事的損失時有發生,但他從未想過放棄生意。相反,他認為這些災難的發生是生活和事業的正常軌跡。他努力謀劃、準備,在災難降臨的時候直面它們。 店鋪穩固地處於他生活的中心,商品源源不斷向上游和下游流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店鋪從未間斷過從村民那裡收購大米再賣到城市,也從未間斷過從城裡往內陸帶回鹹魚並銷售給地方社區。一年一年過去,店鋪繼續與社會生活中的複雜事務相調適。 又是一年春節。同黃村一樣,在湖口鎮這也是一個盛大的節日。人們從四面八方來到這裡買年貨,街上人山人海。店員們被派往各個村子收賬。除夕,賬目結算,從此時開始直到最後一刻,店員們點著燈籠奔赴鎮上和村裡的每個角落,尋找那些試圖躲避債務的顧客。 店鋪歇業三天,這是一年中僅有的假期。東林回家去了,店裡的人為了消遣和娛樂,組織了賭會。在店裡,除了總是向龍王爺神龕上供之外,沒有其他特殊的儀式。但在鎮廟裡有盛大的祭祀活動,鎮上的大部分人家都會參加。 賬房凱團為過去一年的生意擬了一張收支表,結算了資產、債務和盈虧。 以前,所有的利潤都歸兩位合作者芬洲和東林,他們是店鋪的掌柜也是最初的出資者。如果店鋪盈利了,利潤平分;如果虧了,他們同樣分擔,並投入同樣多的資金以維持生意。 為了鼓勵對生意的積極性,現在採納了分紅制,發放「紅股」。店鋪共有12股,8份普通股和4份「紅股」。普通股由芬洲和東林均分,4份紅股分別由藥店的醫生和主管雲生、在福州的魚商和代理人東志、總管東林以及賬房凱團持有。眼下所有的利潤都均分成12份,新的4份歸4位新股東所有。 持「紅股」的人只有有限的責任,他們有權獲得利潤而無需投資或者在股份之外填補虧空。也就是說,一旦虧損,赤字將完全由普通股的股東而非紅股的股東承擔。「紅股」只是作為工作激勵發給那些為店鋪積極工作的人。這些不持普通股的紅股股東,當然依然只是雇員,可以隨時解僱。 店裡的人由店鋪提供食宿,但這只是總體開支的一項。此外,每人還領取一份年薪,從三元到百元不等,學徒最低,總管最高。 春節過後,店鋪再度開門營業。正月的前半個月,生意非常冷清。商會召集春季會議,所有湖口店鋪的店主都是商會會員。商會沒有總部,主席是輪值的。每一位成員都有機會成為某一年的商會主席,而他所在的店鋪就是當年的會場。 一天,一個男孩來到店裡,送來一份紅信封裝著的請柬,東林打開看了。然後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長衫,撣去瓜皮帽上的灰塵,在鏡前端詳了一會兒,修了修鬍子。他出了店鋪來到商會的會場,那裡已經聚集了大約20人。每個人都起身向東林問好,東林也為自己的遲到致歉。人們給他讓了座,他就在人群中坐下來,於是討論繼續進行。他們正在商量元宵節慶典的事情。以往,慶祝活動有不同的方式,在鎮廟裡擺供、提燈遊行、戲班子唱戲和一場接一場的宴會。擺供是無論如何都要有的,宴會也不能少,唯一的問題在於是否要遊行。有些店主提議取消遊行,不僅因為資金困難,還因為村四周出現了匪患。 店主們討論問題平靜而和諧,不投票表決,也不爭吵或辯論,只需要羅列出取消慣常遊行的理由。因為沒有人強烈支持保留這一古老習俗,問題簡單而自然地解決了。 商會沒有固定的會議時間,每當有關係到鎮子或者生意的事情發生,主席就召集一次會議。然而商會的作用是廣泛而多樣的。它能調控商品價格、租金、船運的費用乃至日程安排。商會是鎮上所有公共事務的信息中心。區政府與商會直接聯繫,讓它協助鎮上各個店鋪家庭的核稅、徵稅。甚至駐紮在鎮上的士兵小分隊也部分地仰賴商會資助。除了節日和地方宗教活動,商會也處理修橋鋪路以及廟宇維修等事務,甚至教會學校和教堂都屬於會議討論的範圍。若發生了緊急事件,商會也要出來應對。 開完會回來,東林驚訝地看見合伙人芬洲在店裡。芬洲變老了,也消瘦了,看上去蒼白且憂心忡忡。他告訴東林他在家裡待不下去了,要回來再次上崗,與他一同經營店鋪。自從兒子茂德死後,他的確想要躲開家中的陰鬱氣氛,張太太和惠蘭婆媳間的衝突不斷,使芬洲心煩意亂。芬洲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永無寧日的家庭生活,他大發脾氣,在堂屋裡大聲訓斥惠蘭。不久,這位不幸的兒媳在自己的房間裡上吊,所幸她被及時救了下來。當然,惠蘭帶來的所有麻煩均源自回娘家的願望。芬洲對此一清二楚,但是他固執的驕傲不允許她回去,以這樣的方式失去一個兒媳,會使家族蒙上巨大的恥辱。如此一來便有了更多的難題,而這些麻煩最終迫使芬洲離開了那個曾經安寧的家。 回到店裡,芬洲不久就發現,現在和他之前離開時的情形完全不同了。很少有病人讓他號脈,他的多數老主顧現在都去找雲生。店裡的人敬重他,親切地同他說話,但是他發現自己大部分時間都閒著。顧客們很少向他問價格,有時被問到了,他也答不出,只能求助東林。總之,他在這裡待的時間越長,越覺得孤獨。他向東林訴苦說自己老了,身體不好,懶得動換,記憶力也不行了。 這兩位老合伙人,也是姻兄弟之間第一次顯現出了真正的差別。在家過了這麼久閒日子之後,芬洲對生意已經不適應了。自他初次退休之後,店鋪經過了改組,東林已經建立起自己的一套制度。少了幾年前還是總管的芬洲,店鋪的運轉依然順暢。店裡的兩位主力凱團和東志也由東林訓練和任命。有時芬洲自己可能會想,倘若兒子茂魁還活著,而且成了賬房或者魚商,那麼狀況會有多麼不同。現在,他不得不意識到這裡已經沒有自己的位置。他不再是一位積極主動的總管,而成了累贅。 現在在店裡,芬洲也過得不愉快。鎮上的生活並不比家裡好。他心煩意亂,不得安寧,幾乎快瘋了。正在這個時候,次子茂衡衝進店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母親張太太病得很重,要芬洲立刻趕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