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八章 大米交易

林耀華 《金翼》
在冬季和漫長的犁耕季節之前,金翼之家的男男女女齊上陣,把穀子加工成大米。第一道工序是用石磨為穀子脫殼。這需要兩人協作,推磨的通常是成年男人,像大哥或者四哥,另一位往磨洞裡添穀子的大體是女人,比如黃太太或者伯母林氏。兩個男人合作的情況很少。有時南明可以獨自一人脫殼。 脫殼之後,他們用簸谷機揚去穀殼,然後大哥把脫殼的穀子搬到水磨坊。水磨坊在河邊,是黃氏宗族的先人所建。它的外面看起來像一座兩層樓的房子,第一層是磨坊,第二層做過校舍,玉衡以前就在這裡教書。磨坊是全村的公有財產。 脫殼的穀子倒入磨坊的石臼後,大哥解下掛在天花板鉤子上的大石杵。這些大石杵與水輪相連,流動的水帶動水輪,石杵於是有節奏地上下敲打石臼。舂米完成,大哥再把石杵掛起來,然後用鐵勺把米舀出來。一旁倚著大木架站著的伯母林氏和黃太太,現在開始用篩子篩穀殼。大米還要再經過一次簸谷機,才能清掉殘留的穀殼。經過這一道工序,大米加工就完成了。大米可以吃,也可以賣出去,穀殼則留著餵豬。 留足了口糧,大哥就準備把多餘的大米運去湖口店裡出售。他讓南明和二哥把幾筐米搬到堂屋,他在那裡放了一個敞口的大筐。當所有的米都倒進大筐之後,大哥悶了一口水噴灑在米上。同時,他蹲下來用手攪拌大筐里的米。他邊噴水邊攪拌,如此重複,直到他認為大米已經足夠潮濕為止。之後,他用斗量米,噴過水的大米被倒入麻袋,每一袋裝十斗米。 現在,大哥、二哥和南明三人,每人用右肩挑著兩麻袋米,又用一根齊肩高的木棍,將扁擔的重量傳遞到左肩上。這樣,左肩就分擔了一部分壓在右肩的重量。沿著西路往湖口走的時候,他們遇到了幾隊挑夫,有的在樹蔭下休息,有的則匆匆趕路。 三人中南明是最先到達店鋪門口的,他看到店裡已經擠滿了人。東林正蹲在地上檢查一袋米,不時與一名陌生人討價,看到南明,起身表示歡迎。 南明進來的時候,正遇到一次很典型的討價還價的過程。陌生人站在東林旁邊,讓他提點價。但東林搖搖頭說:「兄弟,你的米摻了太多水,不管怎麼說,都不能提了。」 於是陌生人一邊抓起靠在牆上的扁擔,把兩袋米系在扁擔兩頭,一邊不甘心地對東林說:「你隔壁的店鋪給我出的價更高,但是我沒有把米賣給他們。如果你連這麼一點價都不肯加的話,我為什麼不回去隔壁那家店呢?」這些話是賣米人在討價時常說的。 「你能讓我看看你另外那袋米嗎?」當陌生人似乎真的要離開去隔壁店的時候,東林問道。 「當然可以,」陌生人答道,又把米袋從扁擔上解下來,拉過東林還沒有看過的那袋米。 當陌生人打開第二袋的時候,東林蹲下去把手插進米中。撥拉了一會兒,他用力抓起一把米捏成一團。他隨後伸出手,把結塊的米給陌生人看。陌生人一直緊盯著他。東林最後說:「兄弟,看看你的米摻了多少水啊!」 「天吶!」陌生人反駁說,「你的手握的像鐵鉗一樣。像你那種握法,就是沙灘上的沙子也會成團的。」 東林起身堅定地對陌生人說:「剛才的價格我再加一毛錢。你知道你的米不可能有比這更高的價了。」 「店家,加三毛怎麼樣?爽快點,我不想浪費時間。」陌生人誠懇地問道。東林搖搖頭,陌生人再次抓起扁擔,把米袋系上去。當他挑起擔子,慢慢地走到門口的時候,東林在他身後喊道:「兄弟,這樣吧。」說著,他伸出兩根手指,意思是他會在原價上加兩毛。陌生人回頭看看東林的手指,站定了一會兒,似乎在思量。「好吧,先生,」他說,「我把米賣給你,不想再浪費時間了。」 這些時日以來,東林是店裡唯一的掌柜,因為芬洲越來越多地待在家裡的新居中。這位上了年紀的姐夫近來變得懶散和悲傷,尤其是那個在福州販魚的長子茂魁死後,更是如此。茂魁在城裡染上了疫病,突然亡故。他的遺體入殮後運回家,但是立即下葬了,沒有進入家人居住的新居,因為傳統上禁止亡故在外之人的遺體進家門。茂魁的妻子是一個木訥、羞怯但忠貞的女人,在他們十年的婚姻中,沒有生下一男半女。現在,她的丈夫亡故了,芬洲不知從哪兒收養了一個嬰孩,做她的兒子。她很疼愛兒子,準備好好撫養他長大成人,延續茂魁一支的香火。 東林對芬洲的處境深表同情,同意他退休。為此他承擔起了店裡所有的責任。做了一輩子生意,他成了大米估價的專家。作為店裡的掌柜,他指點夥計、賬房、店員和學徒,使店鋪成為合作且協調運轉的整體。 在店裡,地位僅次於東林的是曾被綁架過的前賬房雲生。他接替芬洲成了大夫,負責藥店,幫助打理整個店鋪,也偶爾出來和賣米的人議價。一個陌生人來賣米,看到東林與第一個人談攏了買賣,便從雲生轉向東林,要他看看他的大米。東林照做了,又問了雲生他給了什麼價。東林順著他,告訴陌生人云生的價格是合理的。他的米不僅摻了水,而且加工得不好。東林總是認同下屬的決定,也贏得了他們的忠誠。 在大廳中央,主管的店員正忙著為大哥、二哥和南明帶來的米稱重。由於這些米來自金翼之家,為店裡的掌柜本人所有,用不著議價。在三人的幫助下,店員把六袋米過了秤,倒入一個敞口的大筐,再裝回袋子。每次稱重之後,他就把賣米人的姓名、數量和價格報給賬房。只是這次不用報價格,因為賬房知道賣米的人就是掌柜,也知道應該寫上什麼價格。 在第一個店員稱重的時候,還有一群人站在大廳的遠處等著稱米,這群人包括另一個店員和三位顧客,他們的米已經定價和過秤了。東林於是到後面取出用繩子掛在天花板上的一桿大秤,橫著拿到身前,左手把著秤砣,右手拿著秤鉤。當店員把一袋米掛上秤鉤的時候,東林沿著左邊的秤桿移動秤砣,以使大米和秤砣保持平衡。等秤桿平穩下來,他就把重量報給賬房,讓他記下來。同一個賣家的米無需逐袋稱重,因為稱一袋就足以檢驗米的好壞。米價總是根據驗米而不是單憑重量評估的。 過秤之後,店員和賣家就把所有米袋搬到二樓後面的儲藏室,把大米倒入穀倉里。然後他們回到大堂,賣家便鬆了口氣,一邊喝茶,一邊吸水菸袋。而店員則要離開他們接著去招呼其他賣家。 這時凱團已經用算盤算出了要給顧客的米錢。他從錢櫃裡如數取出銀元和零錢,遞給站在櫃檯邊的東林。每一塊銀元都印有鐵印模,上面有一個字。這種印漢字的銀元是店鋪發行的,一旦發現是偽造的,隨時可以償還。 東林把錢交給三位賣家,他們數了一遍後自己分了。隨後他們收拾空袋子、扁擔,招呼自己人,在同店裡的人道別之後便走出了店門。 現在南明和二哥可以回家了,只是大哥悠閒地站在櫃檯邊,想要和叔叔說幾句話。沒有人得到錢,家長東林把所有的錢存在店裡,家裡賣米的錢只不過是在家庭所有的資產上又加上了一筆。 小哥放學回店裡吃午飯的時候,他看到大門口擠滿了賣米的人和他們的米袋,於是轉身進了藥店。藥店裡的小學徒正忙著用一桿小秤稱不同的草藥,顧客在櫃檯外面等著。店員楊林走到學徒旁邊,用算盤計算藥價。顧客們依次付錢,楊林把錢扔進一個漏斗,掉進下面的抽屜里。 後廳,一位老婦人帶著她的孫子來到雲生的診桌旁,等著他給小男孩把脈。而這會兒雲生正在隔壁大廳忙著與賣米人討價還價。 小哥經兩間店鋪的隔牆門溜進了大廳。他跟大哥打招呼,大哥只衝他點了點頭。大哥對他的堂兄弟們毫無感情,而且對叔叔花家裡的錢送三哥和小哥上現代學堂越來越不滿。東林過來看到小哥,讓他拿把掃帚清掃灑在地上的米。 東杜從樓上的儲藏室下來,東林讓他擺桌子吃午飯。東杜是東林叔父玉衡的次子,現在是店裡的廚師。他尚年幼,但東林答應玉衡要把他培養成商人。這一計劃源自打官司的時候,東林想要報答叔父當時的好心幫助。 後廳中間是一張圓桌。菜擺好,小哥就招呼所有人過來吃飯。凱團是第一個到的,他端了一張高腳圓凳,在上位坐了。他的左邊是東林,小哥坐在父親的左邊,吃飯的時候,父親不時夾些豬肉給他。大哥坐在下首,向東林匯報金翼之家的經營狀況。叔侄之間的談話很少為在座的其他人打斷,只有雲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不到20分鐘,大家相繼吃完飯,又回去工作,主要是議價、驗收、稱重和裝運。 作為店裡的掌柜,東林是一切有疑問或者有爭端事項的最終拍板者。收大米時,最關鍵的步驟是定價。這一工作由東林親自完成,雖然有時在他的授意下,他的老朋友雲生也偶爾接手。東林就像軍隊的總司令一樣,全程監督著收米。稱重的時候,他是把秤的人,象徵著他作為掌柜的統帥地位。他在銀元上印字和付錢,這些也是店主的職責。 排在東林之後的是醫生雲生和賬房凱團。雲生協助掌柜定價,他有時在藥店,有時在大廳。在藥店裡,他分管楊林和小學徒。老醫生芬洲退休之後,他的地位提高了很多。而凱團不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大廳。他是一個機敏的人,眼睛尖,坐在比大廳地面還高一英尺的櫃檯邊,居高臨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邊聽著掌柜同賣家商定的價格,一邊記下驗收和稱重的結果。他算錢、記賬、取錢,關上錢櫃以後,從來不忘上鎖。他是敏捷、主動、細心而且忠誠的賬房,深受東林喜歡。 店員要做一些繁瑣的工作,如驗米、幫著稱重、匯報、掃地以及其他體力活。廚師,也是學徒,要做飯、擔水、洗涮、掃地,還要協助店員工作。 店鋪在掌柜的領導下成了一個協調的整體。雲生雖然主管店鋪生意的重要組成部分——藥店,但依然是雇員。東林每天辛勤地收購大米,只不過是店鋪組織運行的一個例子。 傍晚,生意清淡起來,來店裡賣米的人少了。天黑的時候,只有一兩個住在鎮上的顧客出現,他們是來買鹹魚做晚飯的。店裡的人終於鬆了一口氣,有些去洗臉洗手,有些悠閒地坐在凳子上,也有些在門口消磨時間。 在店鋪的燈光下,雇員們聚在一起吃晚飯。只有東林和雲生會喝酒,東林酒量比較大。有時他也給小哥倒半杯酒,小哥以自己現在是基督徒為由不肯喝。老父親現在越來越喜歡小哥這個兒子,嘲笑他不肯喝酒並和他爭辯,說:「那是洋鬼子的可憐信仰。他們從不知道喝酒是多麼痛快。不管怎樣,你知道的,小哥,半杯酒能驅除所有的惡靈,也能趕走洋鬼子。」所以他逼迫小兒子喝酒,把酒杯塞到他嘴邊。這時的父親暫時放下架子,通過和兒子開玩笑來自娛自樂。 有些人開始鋪床了。小哥和賬房凱團一起睡,他們的床就搭在櫃檯後面的地上。他們在四條凳子上鋪上木板,床板上鋪上厚厚的草墊、蓆子,還有毯子,最後掛上蚊帳。很麻煩的是,這天晚上,凱團發現少了一條凳子,就讓小哥到大廳里去搬一條。這時大廳里的店員也在搭床,他也缺一條凳子,就去藥店找。等他從藥店回來,發現原來的三條凳子又少了一條。他於是罵道:「你個雜種,偷我的凳子!」咒罵聲實際上沒有了結這件事,反而生了事端。 櫃檯後面的房間裡,東林躺在自己床上。雖然那天晚上喝得有點多,但他非常清楚大廳里發生了什麼事。他聽到小哥偷拿了凳子,聽到凱團搭床。當聽到主管店員污衊他兒子是雜種時,他非常憤怒,衝出來指責那個店員。店員為自己辯護,說自己完全不知道是小哥乾的,還以為是他從小就要好的朋友凱團。但是你來我往,兩人吵得越來越凶。現在,店裡所有人都起來了,勸他們不要吵了。第二天一大早,這個店員收拾了東西要走。雖然店裡的人都建議他留下,尤其是介紹他進店的凱團,然而東林一句話也沒說。或許,他昨晚的小錯誤可以原諒,但是敢公開與掌柜爭吵的店員不容留下。 如果不是收到了黃東志的來信,這一事件恐怕還難以平息。黃東志以前是店裡的店員,現在接任茂魁,在福州負責鹹魚生意。他報告說城裡的大米需求量很大。看了這封信,東林讓一個小學徒去請帆船主馬五安排運米。馬五很快就到了,他被請到櫃檯裡面坐下,喝茶、抽水煙。 商人和船主的關係是微妙的:如果城裡需要的米多,船主會拒絕商人超載;而如果運的貨不足,船主也不讓把船湊滿。看起來,商人和船主總是兩相牽制。 這一次是東林請馬五幫他多運點米。一番長談,提到了彼此之間的老關係,馬五最終答應從店裡帶走30海袋米。「海袋」是用麻布做的,比一般的袋子大,而且規格統一。 晚飯後,除了記賬的凱團,店裡所有人都圍在米倉邊往大米裡邊摻水。東林站在旁邊看著,其他人都光著腳,進到倉里,在米上走來走去。小學徒和東杜各拿一個帶噴嘴的水壺,往米上面灑水。店員用鏟子把干米和濕米分成兩堆。濕米不僅體積會變大,還能增加重量。不幹活的小哥,在米堆上嬉戲。 第二天一大早,馬五帶著碼頭搬運工來到米倉處,店員們稱完濕米便裝入海袋,並馬上封口,袋外印上店鋪的標記。同東林寒暄了幾句之後,馬五又去了別的店鋪。而店員和搬運工仍在繼續稱米、封裝,為船運做準備。 一個搬運工把一海袋米扛在背上,手在後面托著走下樓梯。到了樓下大廳,他把自己的姓名報給賬房。賬房記下來以後就讓小哥給他一根竹籤作為憑據。竹籤的兩面都寫著字,一面是店鋪的標記,另一面是竹籤的編號。這次要運30袋,所以店鋪要簽發30根竹籤。晚上,搬運工要用竹籤換工錢,這是核對搬運量的簡單方法。 當時,小鎮和福州城之間的水路交通還是很危險的。在激流中船隻失事時有發生,土匪劫船也並不罕見。人們無力避免天災人禍,只能祈求各路神靈的護佑,東林亦不例外。他為掌管水域的龍王爺設了一個神龕,就在店鋪二樓的倉庫里。馬五的帆船起航那天,東林默默地在這個神龕前點燭燒香,為運輸途中的大米祈禱,求龍王爺的神靈力保船隻,讓它安抵福州。 然而這一天,不知道是龍王爺生了東林的氣還是玩忽職守,馬五的船開了15分鐘就出了意外。裝載過重的船在江上撞上了礁石,船尾損壞,所有大米都沉入江中。 這一不幸的消息對東林的打擊頗為沉重。他立即回到龍王爺的神龕前再次祈禱,來回踱步,悽然等待派去打探的楊林帶回更確切的消息。 楊林終於回來了,他非常激動,高聲悲愴地講述著意外,店裡所有的人都圍在他身邊,迫切地想要知道每一個細節。帆船撞上了礁石,所幸只是部分損壞。三分之一的大米落水,其餘的都沒事。帆船最終被解救,拋錨停在岸邊。 其他四家店鋪也有大米在馬五船上,店主們來找東林商量。他們一致同意立即修復船隻,將剩餘的大米運到福州。至於失蹤的大米,決定每家出兩個人,組成一支打撈隊,試著找回大米,議定無論找回多少,都由五家均分。 帆船修復後安全抵達福州,馬五向東志解釋了貨船晚到的原因。實際上,東志已經從掌柜那裡獲悉這一事故。他責備了馬五,馬五爭辯說這不是他的過錯。 這些大米在福州出售,是東志的任務。他去拜訪經常有生意往來的米商,米商跟隨他到船上看貨議價。大米售出後,東志就把貨款存入本地的錢莊。現在他已經和城裡的五家本地錢莊建立了聯繫,這種聯繫越緊密,生意就越興隆。 就這樣,東林在更大範圍的人群中樹立了權威。作為黃家的一家之長,店鋪的掌柜和生意上的總管,他的影響力一直在擴大。他還是土地及其物產的所有者,他將農作的運營託付給他的侄子——大哥和家裡的其他農民。他們的勞動產出部分養家,部分出售。那些賣米的收入又投資到店鋪里,賺取了更多的財富。這個店鋪,成了幾個小村子和一個大城市之間的樞紐,是整個區域經濟活動的中心。東林經營的生意完美地保持了平衡與協調。他的合作夥伴芬洲退休了,於是他成了主要的所有者。他的影響力也擴展到幫他運送貨物的船主馬五那裡。他的代理人在福州販魚,也在他的指示下涉足其他貨源。即使在這個很小的商業圈裡,這個城市和村莊的經紀人的世界中,領導者也註定會出現,他的同伴們圍繞著他本人,結成了一個靈活的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