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七章 農業系統
春節期間,當金翼之家的年輕人跑去村里賭博的時候,長工南明卻默默地把豬糞和牛糞搬到房子右邊的空地上,這些農家肥是家裡的女人們一天天積攢的。他把糞攤開晾曬,曬乾之後,就用一根木棒將糞敲打成片製成細肥。他用竹篩過濾分開細肥和粗肥。細肥留起來做田裡的肥料,粗肥則被重新放回原來的糞堆,準備以後再一次晾曬和篩分。
一年的農活從春節期間就開始了。二嫂在家裡做飯,她為家裡幹活的大哥、二哥、四哥和南明準備好早飯。而後,她又進了廚房,取出一個方形竹籃,裡面放上15碗米飯,上面並排擺著幾碟菜,有鹹魚、鹹菜、青菜,可能還有一點肉。還有四雙筷子和四隻空碗。竹籃用一個同樣是竹編的蓋子蓋上。這一籃子食物是田裡幹活人的午飯。午飯之外,還備有一個裝茶水的大竹筒。
除了午飯,四位勞力還各自挑著兩籃子曬乾的細糞,掛在扁擔的兩頭。他們一早就離開家,來到離村子很遠的田裡。田一般在高山上,被開墾成梯田,每一級包含一塊到數塊不等的田。新年期間,在上一年的收割和犁耕之後,土壤變得乾燥。四人中的領頭者大哥,爬到梯田的頂端,用鋤頭開闢了一條路以便水能從山澗流入第一級梯田。其他三人也各自在每塊田的路邊開了水溝,以便水能從頂端的田流向最低的田。
給田澆了水之後,他們掄起鋤頭,並排著把潮濕的土塊儘可能打碎,還是從上面的梯田開始,自上而下作業。
大哥能成為領頭者,是由他的年紀和地位決定的。他中等身材、寬臉,又大又扁的鼻子,膚色黝黑。滿臉得天花留下的麻子,再加上形狀怪異的腦袋,使得他看起來非常難看。但是他有著聰慧精明的頭腦。他只在村里學堂讀了兩年,就能寫得一手好字,並認得大約兩千個字。因為東林經常不在家,他從小就開始幫著料理家務,家中的法律文書和賬目都由他保管。
在田裡,大哥幹活很認真,對同伴非常嚴厲,不苟言笑。太陽照到頭頂的時候,他放下鋤頭,簡短地招呼同伴停下來。他們一起爬到山田頂上的平台,坐在陰涼處,打開食物籃子,把所有的東西擺出來,享用午餐。飯後,他們輪流喝竹筒里的茶,再懶洋洋地休息一會兒。這時,南明拿出他的竹煙杆,大約有一英尺半長,始終別在他右邊的腰帶上。他裝上菸絲,點著,默默地吸著。煙圈在青山之畔升起,消散在清新的空氣中,仿佛勞作的辛苦也隨之而去了。
土被打碎以後,他們就要施肥。如果午飯后土還不夠碎,他們可能會再來一遍。直到太陽落山,他們才收工。第二天,他們又在另一塊田裡重複這一過程,直到家裡所有十塊田都經過鬆土和施肥這兩個步驟。
正月二十九有一個小節日,被稱為「拗九節」。東林買了一個大蛋糕,讓小哥帶回家送給祖母潘氏。農民們雖然不放假,但是早餐要喝「孝子粥」。粥由糯米配上紅棗、芝麻、龍眼、紅糖和花生做成。張太太讓張家的長工培明送了一盒「孝子粥」給祖母潘氏,以示出嫁的女兒對母親的敬意。這一習俗據說是為了紀念一位佛教徒目連菩薩,他是一出宗教題材的戲中的主人公。他試圖把他的母親——一個受囚禁和飢餓之苦的異教徒——從陰曹地府中解救出來。一開始他試圖送粥給她,但是全被那些獄卒鬼吃了。於是,他在粥里放入大量紅棗、芝麻、紅糖和其他東西,如此一來,那些獄卒鬼就以為這只是爛泥而已。通過這個辦法,他的母親最終吃到了粥,得救了。現在,人們向父母親獻粥就是表達一片孝心。
有時,「孝子粥」也被用於避免厄運帶來的災禍。現在已經九歲的小哥,也要喝這種粥,這是為了度過「不吉利的九」。那些和九相關的18歲、19歲、27歲、29歲等,都被視為不吉利,都要喝這種粥避邪。
早春時節,冬至過後107天是清明節,另一輪農事種早稻開始了。清明節實際上是一個春天的節日,春祭祖先與每年陰曆八月豐收時節秋祭祖先同樣重要。在村民心裡,他們的祖先參與糧食生產,為宗族帶來福祉。
在春祭中,大哥和五哥被選為金翼之家的兩名代表,在祠堂的祖先牌位前上供。沒有墓祭,供品就擺在桌上。各家在祠堂的地上都有一口大鍋。因為玉門過世,由新近接替他成為族長的玉衡招呼。族長是宗族中輩分最高、年紀最長的男性,過世之後由族中年齡次之的人繼任。當玉衡呼喚一世祖,請他來享用供品時,各家的代表都拿一些紙錢、紙衣服在大鍋里燒。然後,族長依次宣讀每位祖先的名號,從最久遠的到最晚近的,以便所有祖先都能得到供奉和紀念。之後,供品由各家帶走,煮熟後大家享用。
東林雖然專注於店鋪,但一直惦記家裡的土地和耕種。他知道土地是祖傳的,是家庭生計的根本,農作的基礎。打官司和在商界的經歷,使他認識到面對壓迫、劫掠或破產,土地是最為安全的。他堅信安穩在於獲得越來越多的土地,而農業是一個家生存的基礎和延續的希望。所以,即使他本人經常不在家,他還是把農活託付給大哥,由他安排農事和節日慶典。
就農活而言,金翼之家的女人們絲毫不比專做農活的男人遜色。播種時,負責儲藏稻穀和大米的黃太太和伯母林氏,把上一年收成中保留的谷種集中放進溫水裡。四至五天之後,種子開始發芽,於是南明就將發芽的種子撒遍田裡的每一個角落。家中的長工南明,不僅僅是一位農民,還為這個家做各種雜活。他修理農具、籃子、水桶等,也砍柴和種菜。
當稻秧長到約兩英尺高時,大哥就安排移秧。他叫來東恆和張家的長工培明一起幹活。六個人先拔秧,六至七棵綁成一束,再將它們移植到所有的田裡。插秧從最頂上的田開始,六人並肩進行。秧苗插入淤泥中,前後左右間隔約兩英尺。每個人負責插五棵秧的空間,從左往右,一步步向後退。插秧結束,要給秧苗施肥,這是新苗的營養,再灌入更多的水。晚上,大哥在他的賬簿上記下東恆和培明為家裡幹活的天數,這些工作以後要以同等的勞動量歸還。
早稻種植一結束,大哥和他的夥伴們就要開始播種晚稻。所謂的早稻和晚稻,指的是兩季農作物,晚稻套種在早稻的空隙中。
在插秧和收割之間,是漫長的炎炎夏日,這期間,要給秧苗除草、加肥和灌溉。黃家的農民們用長柄鐵齒耙除草。耙子順著稻子的縫隙前後移動,他們依然像插秧時一樣站成一排,不同的是,這次不是往後而是往前走。除草後,就要第二次施肥,肥料由人糞加水製成。這是一個冗長的過程,因為在稻子成熟之前,每一塊田都要經過多次施肥和灌溉。
暑假,上二年級的小哥回家了。他們讓他趕一群鴨子,鴨子在田裡覓食,那裡的土因為剛翻耕過,為鴨子提供了豐富的食物。有一天,他的那群鴨子遇上了另一群,在稻田裡混在了一起。小哥拿起竹竿敲打領頭的那隻鴨子想把它趕跑,但不幸的是,他用力過猛把它打死了。當發現被打死的不是自己家的鴨子,他就趕著自己家的鴨群回家了。
半個小時以後,田裡傳來了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她發現丟了一隻鴨子,開始咒罵傷害她鴨子的人。她提高了嗓門,尖聲叫罵。當她尖厲的聲音傳到金翼之家,黃太太質問小哥是不是他對鴨子做了什麼。小傢伙禁不住這種質問,哭著承認是自己在田裡打死了鴨子。母親帶著他走出去,撿起死鴨子交給大嗓門的女人。她代表兒子請求女人的原諒,說這是無心之失並答應賠償。大嗓門的女人這才滿意,黃太太總是這樣公道地處理與鄰居之間的關係。
莊稼一成熟,黃家的農民們就要在田裡樹起稻草人防止鳥類啄食。收割之前,大哥去湖口鎮上向他的叔叔報告收成年景,由東林通知地主來收租的日子。
金翼之家前面和下面田裡的莊稼最先收割。黃家的農民依然是從頂端的田開始,每人用鐮刀割下結著穗的稻秸,割下的稻子一束束堆在田埂上。他們並排收割,每人負責五束。為了一天能收割完,大哥請了東恆、茂衡和培明幫工。
二哥和東恆在附近一塊堅硬的平地上用尖利的竹片嵌在木條上,做了一個脫粒架。每人拿著一束稻子往脫粒架上抽打。他們並肩站著,共用一個脫粒架。當一個人打完,另一個人跟上。就這樣,兩人一起打穀,直到所有的稻穀從稻秸上脫落下來,然後攤在脫粒架後面的蓆子上。打穀的聲音,不斷在山谷中迴響。
小哥和五哥雖然年幼,但在這個農忙時節,也要幹活。他們來來回回,將稻束從田埂上搬到打穀場。孩子們雖小,卻承擔了重要的工作,他們是收割者和打穀者之間的橋樑。
接近中午,出租這些土地的湖口林家,派了一個管家和五個勞力來到黃村。他們一到打穀場,大哥就放下收割的工作去招待他們。穀子就在這裡過秤和分配。穀子是用桿秤稱的,兩個勞力抬著一根扁擔,桿秤就放在中點。二哥和東恆將穀子裝袋,第三個勞力將裝滿穀子的袋子掛在桿秤的鉤上。管家站在秤旁邊,使左邊的秤砣和右邊的穀子保持平衡。大哥根據管家的報數,在自己的賬簿上記下每袋穀子的重量。所有收成四六分成,林家作為地主得百分之四十,黃家作為承租人和佃戶得百分之六十。
過完秤後,管家讓勞力們帶著穀子回去,自己則同大哥及其他人在金翼之家吃午飯。下午,收割、搬移、脫粒和稱重的工作繼續進行。林家的勞力又回來取走僱主的份額。
當黃家的農民把潮濕的新穀子搬回家,女人們已經準備了一間乾淨的儲藏室暫時儲藏穀子。第二天一出太陽,穀子就被搬到房子右邊的空地上,在陽光下曬乾。20英尺長、15英尺寬的竹蓆鋪在地上,穀子就曬在上面。這一工作幾乎完全落在女人和男孩子身上。大約每隔半小時,蓆子上的穀子就要翻動一次。一塊裝著長柄的木板就是用來翻動的。這項工作由黃太太、伯母林氏、五哥輪流完成,還有小哥,如果他恰好在家的話。穀子要在烈日下曬三至四天才能儲存。在曬的最後一天,還要再經過兩道工序,先要過竹篩,篩掉雜草和土塊,繼而要用簸谷機揚谷,把草屑和穀殼吹走。簸谷機放在一個木架上,穀子要經過漏斗、風輪和一個斜槽加工。經過最後一道工序,乾淨的穀子從簸谷機上落下,被儲藏在二層的閣樓上。
在黃家的農事中,男女老幼齊上陣,就像一個整體。家長東林,是家裡土地和財產名譽上和法律上的所有人,他只要安排農活,聯繫同地主的相關事宜就夠了。具體的農活可以託付給大哥和其他成年男人。實際上,女人的工作量並不比男人小,要靠她們積肥、儲藏、做飯、留種、曬糧食等,可以說,她們承擔了家裡家外所有的日常事務。
收穫季節,農活是女人們的額外任務。在金翼之家,女人的日常任務已經夠多了。年輕女人負責做飯,根據村裡的傳統,最晚過門的二嫂,為全家做飯要滿三年。之後,她可以和大嫂輪流做飯,每人一個月。早餐是所有炊事中最辛苦的。黎明,二嫂要在雞叫頭遍時起床,提著燈籠走到樓上的廚房。她先點著灶膛里的枯葉,加上乾柴。等到鍋里的水熱了,就把淘好的米倒進去。大約半個小時後,她用一個竹編的漏勺把煮過的米舀出來濾干水分。然後她把煮過的米放進一個木桶里,放到鍋上蒸。蒸飯時,她往灶膛里添柴、洗菜,點上一口小灶燒茶,再擺上碗碟。通常在這個時候,大嫂會來幫著切菜、搬柴和擺餐具。餐桌放在廚房隔壁的餐廳里,四四方方的,大到足夠12人同時吃飯。桌上,女人們擺上十盤菜:鹹魚、鹹菜、蔬菜湯、豆子、青菜、豬肉等,都是在蒸飯的時候準備好的。
早餐時,黃家下地幹活的人是最早來吃飯和最早離開的,隨後才是女人和孩子們,在同一張桌子上吃同樣的飯。午飯和晚飯也是一樣,除了有時候下地的人會把他們的午飯帶到田裡吃。一日三餐吃的米飯都是早上蒸好的。
早飯後,二嫂在同一口鍋里,用米糠加上水煮成糊狀,這是豬食。家裡一共養了兩頭豬。祖母潘氏把她臥室樓下雞籠里的鴨子、公雞和母雞放出來,餵它們大米和粗糧。家中看門和夜晚守衛的狗,吃的是頭天晚上的剩飯,也經常吃嬰兒的糞便。
上午,年長的婦人黃太太和伯母林氏,各自提了一籃子衣服到村子下方的小河邊,她們會遇到一群村婦跪在石板上洗衣服。在流水聲中,她們邊洗邊聊天,先把衣服泡在水裡,然後敲打和搓洗。洗完之後,她們就把乾淨的衣服帶回家曬在一層院子裡支著的竹竿上。
除了老祖母,家裡的其他女人都要做針線活,主要包括紡紗、織布、裁剪、刺繡和做鞋。每年七月初七是「乞巧節」。據說,這是牛郎和織女一年中唯一能夠相見的日子。當天,年輕的女人大嫂和二嫂在堂屋下面的院子裡擺供。供品包括香燭、蠶豆、桃仁和鮮花。她們還要嘗試在月下穿針引線,如果成功了,她們就是幸運的,表明善針線活。之後,供品分給孩子們,期待他們將來婚姻美滿。
女人們用麻紡線。麻生長在比較貧瘠的土地上,先被捶打洗白,然後紡成細線。女人紡線的時候,坐在凳子上,旁邊放一個細竹編的籃子。紡到足夠多的時候,就在軸上纏成團。然後,線團套在織布機上等待紡織。因為家裡只有一架織布機,女人們需要輪流紡織。正是在這架織布機上,她們織出了自己所要的布。
女人們就用布為全家做衣服和褲子。黃太太是有名的裁縫,能裁出各種衣服樣式,村裡的很多女人來讓她剪樣子。女人們還是鞋匠,她們用日復一日積攢起來的布頭做鞋。除了在福州城裡上學的三哥,其他人穿的鞋都是家裡做的。
女人在家庭經濟中起的作用並不比男人小。沒有她們儲糧做飯、料理家務、洗衣做衣,男人就不可能無所顧慮地將所有精力投入田間勞動。黃昏,當男人們疲憊地回家,女人們高興地迎接他們,接過他們從田裡摘的青菜,還有從溝渠里捉來的田雞和小蝦。
晚上,金翼之家成了歡樂和休息的場所。除了狗,所有家養的動物都被關了起來。熱水可以供農民們洗澡或洗手洗腳。晚飯簡單美味,大多有一兩道好菜。晚飯後,人們關上大門,點上燈籠。男人們坐在堂屋的長凳上,女人們則坐在矮凳上,一起說笑、嘆息、爭執。孩子們追逐打鬧,間或傳來哭聲。不到一個小時,人就散了,房子歸於黑暗寂靜,然而充滿安寧。
秋天,收割晚稻,程序和收早稻一樣。收割、搬移、脫粒、稱重、地主和佃戶之間的分配、曬乾以及儲藏再次循環一遍。稻穀收完,黃家的農民將稻秸連根拔起,鋪在田裡讓它腐爛。他們在家裡舉行慶豐會,參加的除了全家人,還有賓客,大多是幫助幹活的人。慶豐會上有糖果、酒,經過蒸、敲、揉而製成的一種獨特的圓形糯米糕和各種各樣的點心。他們舉杯慶祝勞動一整年換來的豐收。
天氣轉涼後,農田一片荒涼,到了犁耕的季節。黃家用水牛耕地,家裡養了15頭水牛,雇了一個名叫素華的放牛娃。他每天把牛群趕到山腰的牧場。下午,水牛習慣在小河裡浮著休息幾個鐘頭。黃家的農民善待水牛,從不殺掉吃肉,也不喝它們的奶。它們的價值就是幹活、犁地。這個犁耕季節,家裡大部分牛都被租出去,只留下一兩頭在家耕地。
耕地是很耗時的工作,大哥常常獨自負責。他用繩子穿過牛鼻子牽著牛走,在牛脖子上套上牛軛,一根彎曲的L形木頭,兩端用繩子在牛脖子下面綁在一起,與犁底端的長皮帶相連。大哥扶著犁,鞭打牛使之前行。水牛似乎生來就是負重的命,它抬腳前進,犁鏵翻卷土塊,一波一波,就像天空交疊的雲彩。耕地是為來年的播種做準備,以產出更多的糧食,而糧食是黃家人生存和宗族延續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