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四章 張家新居
在東林搬入新居之前,他姐夫張芬洲在「龍吐珠」上的新居已經落成。張家的房子與東林的房子相似,但有一點不同,因為建在平地上,前者沒有漸進的三層平台。不過,它也包含三個部分:前院、居室和廚房。後面是一片園地,兩邊高牆包圍,只留下後面的出口。這一布局是根據風水先生的建議,山坡形成的天然屏障敞開是為了迎接上方龍嘴裡吐出的珍珠。
芬洲現在已經50歲了。他瘦骨嶙峋,方正臉龐,眼窩深陷,眸色深黑,看起來陰鬱恐怖。作為一個醫生,他常常穿著一件青色發白的長衫,走起路來中規中矩,又緩又直。他的頭上總是戴著一頂頂端有一顆紅扣的瓜皮帽,手持一根兩英尺長的煙杆,菸嘴是假玉做的。
大約20歲的時候,芬洲就已經開始用從父親那學到的醫術為上花橋和下花橋一帶的人們施治。很久以前,當東林的祖父第一次遇見芬洲的時候,就被這個年輕人的老成和敬業所吸引,因此老人的孫女,也就是東林的大姐和芬洲之間的婚事就這樣定下了。
雖然芬洲一直是一位成功的醫生,但是他從來不能藉此養家餬口。他是一個精明有遠見的人,凡事總能比其他人更早洞察到。正是他注意到了湖口鎮即將出現的商業發展並建議東林在那合開一爿店鋪。在他們的合作經營之下,店鋪一直非常成功。芬洲總是深謀遠略,是他洞悉商海沉浮的趨勢,而由精力更旺盛、更強勢的夥伴東林將他們的計劃付諸實施。兩個姻兄弟已經學會和諧共處,在和睦有益的協作中,他們制訂計劃做生意,積攢錢財,也各自置地建房。
20年來,芬洲和東林親密無間地經營店鋪的生意,直到蓋新居的時候,芬洲意圖獨占風水寶地而不與東林分享,第一次表現出吝嗇和自私。
現在,芬洲住在自己的新房中。一天,當他獨自待在前院書房的時候,有一個人走進來問候他。來人是張茂恆,芬洲曾經離家外出的侄子。茂恆是個有學識的人,曾經在王村小學讀過幾年書,受教於王齊祥老師,也認識王一陽和王立陽兄弟倆。王氏宗族很大,位於西路邊,距古田縣城七英里。數千族人根據居住的位置分為上王家和下王家。王家小學的校長王齊祥,屬於上王家,我們還記得,他是三哥的老師。而一陽和立陽兄弟倆則屬於下王家。一陽是東林的老朋友,他把東林介紹給福州城的商家和天濟錢莊。王家兄弟的大房子毗鄰而建,立陽居右,一陽居左。他們通過在湖口開店掙了錢,成為村里最富裕的人家。
茂恆剛拜訪了王氏兄弟回來,帶給他叔叔一個紅色信封,裡面是一張寫有字的帖子。上面寫著立陽本人、立陽的父親、祖父以及女兒惠蘭的名字,最後還有惠蘭的「八字」,即她的出生年月日和時辰。這種帖子是締結婚姻的第一步。茂恆扮演媒人的角色,因為他同男方和女方兩家都沾親帶故。
芬洲收了紅帖,將它放在堂屋大桌上祖先神龕前的香爐下。這麼做是為了徵求祖先對提親的女孩和自己的三子茂德之間親事的看法,茂德現在是福州英華中學的學生。幸運的是,三天過去了,沒有出現任何不祥之兆,家裡沒有打碎一盤一碗,親屬之間也沒有分歧和爭執。所有的跡象都使得芬洲相信祖先對於這門婚事是贊成的。
接下來,芬洲把女孩惠蘭和兒子茂德的生辰八字拿給一個算命先生,以再次驗證兩人是否合適。雖然茂德是豬年生的,而惠蘭是虎年生的,但是豬和老虎從來不會爭吵。這一徵兆被認為是好的。所有這些步驟之後,芬洲派人送回一個相似的信封,裝著相似的帖子,上面寫著茂德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以及他最近的三位直系先祖的名字。在王家,立陽同樣對未來新郎合適與否進行了一番考察。
這場婚姻對於雙方家庭而言都是大事。對於徵兆的考察只是要考慮的因素之一,還要考慮的是雙方家庭是否門當戶對。芬洲和立陽同在湖口經商的時候就相識,但是立陽和他兄長一陽現在已經告老而將店鋪的經營傳給了他們的一個侄子。兩家的地位大抵還是相當的,再加上茂恆與兩家的關係,訂婚很順利就安排了。
但在訂婚之前,作為媒人的茂恆必須多次來往於兩家。彩禮的多少和訂婚禮物的種類最需要細緻安排。芬洲先在一張紅紙上起草一份清單,這份清單由茂恆呈送給立陽,立陽隨後加以修訂,加上一些物件同時刪除某些物件。然後清單又被送回來並達成最終協議。
這一步完成之後,他們就挑選訂婚的日子。直到日子確定的時候,茂德才被告知並從學校被叫回家。
訂婚當日,張家裡里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裝飾一新。掛起了紅燈籠,貼上了應景的對聯,餐桌鋪上了紅色桌布,一直垂到靠近地面的地方。宴會要聚集所有族人以及家裡的親朋好友,所以所有人都被邀請了。他們都舉杯為主人慶賀也相互敬酒。
訂婚在當地被稱為「換帖」,新郎家的「男帖」與新娘家的「女帖」要相互交換。兩張大帖都是紅色的,用儀式性的文體寫就,祝願訂婚順利並向對方家庭的家長致敬。媒人茂恆負責傳送大帖。
茂恆還要根據兩家事先商量好的數目,將彩禮的一半送到新娘家。他帶了四位幫工一起去,他們每人挑著一擔喜宴用的東西和給新娘家人的禮物。
茂恆和挑夫們一到立陽家門口,就立即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以示歡迎。慶典就此開始。宴會上有麵條、水果、點心和特意準備的粽子。
慶典結束之後,新郎家和新娘家就被認為有了婚約關係,此時他們依然要避免相互聯繫和會面,無論是雙方家長還是未婚夫妻都不能見面。
這個時候,張家、王家和黃家同樣興旺發達。芬洲、立陽和東林,都是靠著鎮上做生意的閱歷和來之不易的成功,從村裡的普通百姓變成了佼佼者。每家都從各自小小的關係圈起步,現在最終相互聯繫在一起。東林同把他帶入福州商界的一陽之間的友誼,使他與立陽有了聯繫。現在,三家各自的核心圈最終有了交匯,正如我們會看到的,他們將從此合力維持所獲得的新的和更高的地位。
一年過去了,芬洲再次請茂恆去新娘家,這一次是去請求確定婚禮的日期並再次為新娘家送上禮物和彩禮。這一份彩禮被稱為二次聘禮,以區別於訂婚時所支付的一次聘禮。禮物主要包括絲綢和布匹,是給新娘做嫁衣用的。
婚期一旦確定,喜餅立即被送往新娘家。喜餅要仔細稱重以符合訂婚之前就商議好的數目。實際上,喜餅是如此不可或缺,以至於富裕的家庭往往堅持要更多的喜餅而非彩禮。喜餅用麵粉、糖和豬肉末製成,三英寸見方,半英寸厚。王家將喜餅分送給所有的族人、親朋好友和左鄰右舍,作為回禮,他們送給新娘惠蘭諸如耳環、手鐲、衣服、鞋、髮簪、發鉤、梳妝盒之類的物件以填充她的嫁妝。生平頭一次,惠蘭可以將頭髮挽成一個髮髻而不是編成辮子,因為現在她無疑是一位新娘了。
隨著婚期臨近,村裡的準備工作也越來越多。婚禮前一周,親戚們從四面八方來到張家住下。他們為自己找活兒干,有迎送喜帖的,有登記禮單的,有雇用樂師和轎子的,還有裝飾屋子的。
芬洲派了20個勞力去王家取回新娘的嫁妝。因為嫁妝包括四大箱衣服、四隻皮箱、兩個竹匣、兩個木箱、兩套桌椅、一個臉盆架、一個衣架、兩大兩小四個梳妝盒。這些盒子、箱子和匣子裡裝著許多東西:針、別針、繩、線、絲帶、毛料、手鐲、墜子、項鍊、耳環、戒指、髮簪、胸針、簾鉤、漆盤、漆瓶、鐘錶、鏡子、銅鏡、燭台、紗線、薄紗、絲綢、羊毛、藍布、流蘇、鞋和各種裝飾品。最後,還有新郎家給的禮金,用紅包封著放在一個梳妝盒裡,這也是新娘嫁妝的一部分。
在嫁妝抬出王家房子之前,堂屋生起了一個火盆。全家聚在一起舉行一種名為「篩鬼」的儀式。嫁妝中包含的所有物件,一件一件地從火盆上經過。兩個專門請來的伴娘主持這一儀式。隨著嫁妝經過火盆,她們口中念念有詞:「千萬惡鬼篩出去,金銀財寶留下來。」
新郎所在的村子裡,張家的新房已經準備好,嫁妝最終會被抬到這裡。一切都是簇新整潔的。新房中有一張大木床,床的三面圍著漆過的床圍,上面繪著五顏六色的神話圖案。祖母潘氏因為兒孫多而被認為有福氣,被請來主持布置新床的儀式。她進入新房,為新床掛上紅帳子,在床底下放上一串芋頭,大芋頭在中間,小芋頭緊緊團在四周。這是多子多福的象徵,因為芋頭是這個偏遠地區最重要的食物。然後她將幾根稻秸和五個銅板放在床上,象徵多產和富裕。她招呼人把一對分別寫著「百子」和「千孫」的燈籠掛在帳鉤上。最後,她叫人把幾個小男孩帶到新床上睡一會兒,多子多孫的儀式就結束了。
婚禮前夕,張家派了一隊人抬著轎子前往王村接新娘。轎子由四位轎夫抬著,同行的還有吹打的樂隊。族人舉著鮮紅的旗子、五顏六色的長柄燈籠和裝滿食物的籃子,這些食物是為新娘家舉行的喜宴準備的。其中一個籃子裡裝著一隻公雞和一隻母雞,這是一種儀式,新娘家應該只收下公雞而把母雞還回去,這是他們未來希望的象徵。迎親隊的最後,有十個人舉著火把,這是為萬一隊伍到達目的地之前就天黑的情況準備的。隊伍每到一個村莊,就放三響鞭炮,緊跟著鼓樂齊鳴,以吸引所有圍觀的人群。領隊的是媒人茂恆,他身著藍布長衫和黑色短襖,頭戴一頂瓜皮帽。直到深夜,隊伍才抵達王家,賓客們在這裡受到了款待並留下過夜。
婚禮在第二天。新娘惠蘭起得很早,要做一次儀式性的沐浴。她的浴盆中放了三樣東西:早稻的稻秸、大麥和大蒜。稻秸象徵著早生貴子;大麥,寓意改掉新娘的壞脾氣;大蒜,則預示著發達和好運。沐浴之後,伴娘幫著新娘穿上嫁衣。和所有的嫁妝一樣,每一件衣服和飾品都要從儀式性的火盆上過一遍。雇來的伴娘把惠蘭的髮髻固定好,又把紅鞋套在她緊緊纏裹的腳上。
惠蘭19歲,是個美麗迷人的姑娘。她早熟並且大膽,作為家中的獨女,多少有些被父母嬌縱寵壞了。有時她會發脾氣,故意摔壞東西。同那些在婚禮前夕不停抹淚姑娘不同,她對此不以為意。當母親提醒她到了新家要改改脾氣的時候,惠蘭只簡短地回答說讓她不必操心。
惠蘭穿戴停當,她父親立陽就進來領她到堂屋,那裡已經擠滿了本家和親戚,還有等著護送新娘到她的新家的隊伍。父親讓女兒邁進放在地上的一個竹米篩中。依據慣例,他必須將她背到同她的夫家親屬交接的地方,這一儀式的寓意是她雙腳不能直接沾地,以免將娘家的「風水」帶去。現在,惠蘭跪地拜謝父母並含淚告別。父親給新娘戴上頭冠,母親把一朵漂亮的四季花插在她的頭上。然後,惠蘭轉身向祖先神龕磕頭。
在王家堂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惠蘭是儀式的核心人物。現在,她從一個竹米篩走到下一個竹米篩,腳不沾地。她面向所有的親戚和鄰居,無論男女老幼,挨個給他們鞠躬行禮。惠蘭不是一個傳統老派的鄉村女孩,她讀過一些書,能編一些民謠表達她對每個親戚的愛恨之情,然而她還是很好地盡到了自己的本分。
惠蘭上轎之前,還有幾項儀式要進行。首先,一位伴娘點著了一塊「麻衣袋」,這是避免死亡的法術,因為麻布是治喪時用的。隨後,一個小男孩被抱到轎上坐一坐,寓意新娘會生兒子。最後,有人點燃火把並繞著轎子轉圈,這是要驅散各路鬼怪。
父親立陽剛把女兒惠蘭扶上轎,鼓樂班就開始演奏。轎子是個嚴實的方形座駕,只有前面有門。轎門一關上,新娘就完全看不見外面了。然而轎子的外觀非常漂亮,裝飾有五顏六色的帘子、絹花、流蘇、刺繡,上面還有一個攢花頂。當其中一位伴娘關上轎門,惠蘭的母親就往轎頂撒早稻和大麥。然後轎夫們抬轎啟程,這時從轎後扔出一支筷子,象徵著驅邪的箭。
新娘的轎子抬出了王家,王家的年輕人在燦爛的陽光下點燃了火把,陪同昨天到達今天返家的迎親隊出村。隊伍中有張家昨天派來的人,現在又多了新娘和走在轎子旁的兩位伴娘。
新娘一行近黃昏才回到張家。芬洲的兩個侄子茂月和茂橋打著長柄大燈籠在半路迎接他們。在持續的爆竹和鼓樂聲中,在人群的簇擁下,迎親隊和轎子風風光光地進了新郎家的堂屋。
現在,婚禮最隆重的儀式開始了。新娘是眾人矚目的焦點。所有人將轎子團團圍住,伴娘費了好些力氣才為東林的妻子黃太太分出一條道。黃太太榮幸地「開轎門」,她還帶了她的小兒子六哥來給新娘行禮,六哥捧送給新娘一面鏡子,表明正式「請下轎」。新娘則遞給請她下轎的六哥一個「五福袋」作為回禮。袋中有五樣果子:花生、紅棗、榛子、西瓜子和干龍眼。這五種果子被稱為「五子」,象徵著婚姻幸福。在當地話中,它們有獨特的含義:花生是「生子」,紅棗是「早子」,榛子是「增子」,西瓜子是「多子」,而龍眼叫「龍子」。
因為惠蘭戴著頭冠,蓋頭一直垂到肩上,什麼也看不見,所以伴娘扶著她出了轎子,又引領她走過地上的紅氈,邊走邊唱誦押韻的歌謠:「新娘新人一入堂,福喜壽祿人人享!」
作為女儐相的黃太太領著新娘點燃一對龍鳳燭,繼而進了洞房。身著藍色長衫和黑色上衣的新郎茂德已經坐在床的左邊。他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圓臉,膚色黝黑。一笑,就露出一顆金牙,像燈一樣閃閃發光。雖然他在城裡受過教育,學會了許多新的做派,但是並不反對父親為他安排婚姻。相反,他感覺像一個冒險者,急切地想要看看新娘是美是丑。新娘被帶到床的右邊坐下,依然蒙著蓋頭,看不到臉。此刻坐在他身邊的是他依然一無所知的人生伴侶。據說在這個持續一刻鐘的並肩坐儀式中,如果新娘坐在新郎長衫的一角上,新郎就會成為懼內的丈夫。有時,膽大的新郎會偷偷將新娘禮服的邊壓在自己的衣服之下,期待能因此對她占據主導。但是茂德自然不相信這種鬼話,他只是坐在那兒沉思。
外面堂屋裡的人群等著看婚禮中最隆重的儀式。接下來,女儐相將新郎新娘領出了洞房,讓他們站在一張朝外的供桌之後,新郎在左,新娘在右。
司儀姚雲生出來對他們說了一個字:「跪!」新郎新娘便應聲跪下。
「叩頭!」於是新郎新娘額頭叩地三次。
「起立!」他們起身拜了天地,又轉身以同樣的方式拜了張家的祖先神龕。之後,他們夫妻對拜。整個儀式過程中,新娘都由伴娘扶著,觀看的人群中不時爆發出喝彩聲。鼓樂班的樂聲、伴娘的歌聲以及人群的歡呼聲共同構成了這一盛大的場面。
最終,新娘和新郎回到洞房。伴娘關上房門,將喧鬧擋在了門外。現在就到了新郎新娘私下好奇渴望的儀式。新娘依令跪下之後,茂德立即過來掀她的蓋頭。他心跳加速、雙手顫抖地掀開蓋頭,第一眼他就為新娘的美貌所震撼。新娘裝束的惠蘭美麗如月,茂德的「冒險」結果竟是大幸。他全然忘了接下來要做什麼,直到伴娘提醒他應該取下新娘的頭冠。在他完成這一儀式的時候,伴娘們繼續唱誦押韻歌謠:
新娘的頭冠舉得高,酒杯斟滿福運到!
新娘的頭冠舉過頭,新郎買地又建樓!
新娘的頭冠落玉盤,稀世珠寶數不完!
伴娘的話茂德一個字都沒聽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新娘身上,看著她的美貌,聞著她的芳香,喜悅難以言表。
伴娘帶惠蘭到屏風後,幫她脫下禮服,換上了一件時髦的印花旗袍。新郎站著等待,直到紅色的小桌上依傳統擺上了十碟美食、一壺酒、兩個酒杯和兩碗米飯。接下來是新郎新娘共食共飲的儀式。茂德和惠蘭面對面地坐在桌子兩邊。一個伴娘往兩個被紅綢帶系在一起的酒杯中斟酒,另一個伴娘拿起一杯酒先給茂德喝下一半再讓惠蘭喝下剩下的一半。另一杯酒則先給新娘後給新郎。就這樣,茂德和惠蘭交換著喝了六次。婚禮上的這種交杯被稱為「永結同心」。惠蘭一直低垂著眼睛,忍著笑佯裝嚴肅,但是在交換酒杯的時候,她藉機用餘光看了一眼新郎。「哦,他很英俊!」她想。她感到很高興,微微一笑。這是命中注定的夫婦相互了解的開始。
接下來還有一個簡短的祭灶儀式要進行,夫妻拜灶神。因為廚房對新娘而言是一個重要的地方,不久她就要為夫家的所有人做飯。
儀式上賓客有增無減。男人們在書房、前院的房間以及堂屋裡受到款待,而女人則被安排在後堂和內廳。新郎的雙親芬洲和張太太是最忙碌的人,他們接待所有的賓客,每個客人都向他們而非新郎本人祝賀。
堂屋已安排就緒,新郎和新娘出來當著眾賓客的面拜見張家的長輩。一張擺著祖先神龕的大桌,覆著紅毯的兩張大扶手椅擺在兩邊,地上鋪著紅氈。新郎站在左邊,新娘在右邊,面向扶手椅。他們一站好,人群立即往前擁,因為人人都想要一睹除去了頭冠和蓋頭後第一次出現的新娘的芳容。前排賓客告訴後面的人新娘如何迷人,讚嘆聲在各個地方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不久,新郎的雙親張芬洲和張太太一身華服出場。他們分坐在兩把扶手椅上,芬洲在左對著兒子,張太太在右對著新娘。他們一落座,司儀姚雲生就發出一個字的指令:「跪!」新郎和新娘就在雙親面前跪下。司儀又指令「叩頭」,於是年輕夫婦叩頭三次。新郎的父母坐著一動不動,只是微笑著,感到無比自豪。三跪九叩之後,雙親起身離開,留給新婚夫婦一個用紅紙包著的禮物。接下來要拜的人坐在了扶手椅上,他們是茂魁和他的太太。再接下來是茂衡和他的太太。茂魁和茂衡是新郎茂德的兩位兄長。拜完了所有張家的成員,不屬於張家但與張家有關係的長輩也要挨個拜過。這項儀式很費時,一直持續到深夜。
這一切結束之後,才是喜宴。堂屋裡擺了四桌,院子裡六桌,後廳里為女眷們擺了五桌。東林被邀請坐在第一桌的貴賓席上,因為他是新郎母親家最年長的男性。在後廳的女眷之間坐在相似位置的是祖母潘氏。
席間,酒過三巡,鞭炮響了。這是給新郎的信號,讓他在堂屋正中跪拜眾賓客,感謝他們的出席。新婚夫婦全程穿梭於各個餐桌,向賓客敬酒祝願他們安康。
多數賓客在喜宴之後就離開了,但有些年輕人衝到新房按照習俗「鬧洞房」,他們的目標是用各種笑話讓新娘發笑,並讓新郎新娘處於各種甜蜜的窘迫之中。過了好久,直到拿到新娘的手帕作為禮物,他們才肯離去。
新郎和新娘終於能在自己的房間裡獨處了,欣喜而又疲憊。茂德問新娘:「你感覺怎麼樣?」惠蘭羞澀地沒有回應而是把臉藏在帳後。伴娘最後一次進來,笑靨如花。她們為新郎帶來了「喜帕」,是一塊淡紅色的絲質方巾,翌日要被展示,按傳統用以檢驗新娘是否是處子之身。直到領到賞錢之後,伴娘才會離去,留下新婚夫婦單獨相處。
第二天,還有其他的儀式。惠蘭的弟弟王齊昆來到張家。他帶來了兩頂普通的轎子,邀請姐姐和她的新婚夫婿回娘家。在那裡,還有一些儀式要舉行。立陽按照禮節接待了新女婿,請他三次享用一種特製的茶並抽了一種特殊的煙。
茂德和惠蘭也要向娘家的列祖列宗行禮。還要再經歷一次向家族成員和親戚們跪拜叩頭的儀式,不過這次是向王家人。這一天,他們收到的所有禮物都是他們的私人財產,這是頭一次他們被認為能夠擁有自己的私產,在婚前,他們所有的財物都屬於各自的父母。因為有嫁妝、家具和禮錢,婚禮為他們自己的小家庭奠定了基礎。
接下來幾天,茂德和惠蘭在王家參加了許多慶祝儀式和聚會,度過了他們人生中最歡樂的時光。英俊開朗、舉止得體又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婿茂德,被岳父岳母視若珍寶。之後,新婚夫婦返回張家居住。芬洲讓茂德放棄學業而留在家中處理家事,茂德欣然應允。
茂德的婚禮結束了,張家的生活又得以回歸常態。茂魁回到福州為店裡做鹹魚生意,芬洲往來於湖口的店鋪和新居之間。家中的田地現在由芬洲的次子茂衡和僱工培明耕種。
芬洲終其一生通過行醫、與東林合作開店、商業往來、建新居而逐步建立起來的關係圈,因為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與王家的聯姻又增加了新的一環。現在,芬洲和東林的關係圈同樣廣泛、穩固和有生氣,在村中同樣受到敬重,而且彼此緊密相連。但是兩家會變得不同、分道揚鑣並最終走向不同的結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