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二章 擺脫貧困
雖然已經習慣了在鎮上店裡的生活,東林對於家人和兄長在村裡的農業生活並非毫不關心。每逢年節和其他特定場合家人圍坐在一起的時候,黃家兄弟既談生意也談農事。他們會提到季節性的雨水和灌溉,計劃著犁地和除草、播種和收割,以及交租納稅等。因為尚未正式分家,無論是店鋪的收入,還是農田及其產出,仍然屬於公產,同屬於兩兄弟。因此,兩個年輕人會對彼此的工作感興趣並且一起為整個家庭的利益盤算。
偶爾,東林會扛著鋤頭在田間地頭轉轉,幫他哥哥灌水,就像所有的農夫在灌溉季節必須做的那樣。多年不接觸農事,東林現在看著綠油油的田地頗為感慨。在喧囂忙碌的城鎮生活之餘,漫步在田埂上,在寧靜的氣氛中傾聽林間的鳥叫聲和山谷中潺潺的水聲匯成的自然樂章,他覺得心裡異常放鬆。
黃家兄弟雖然對土地有某種所有權,但他們仍然屬於佃戶。根據當地的土地租佃法,土地所有權有多種不同的形式。地主占有土地的「底盤」或者底土,並且擁有收地租的權利。他是土地的合法持有者,他的名字在政府登記在冊,並向政府交納地租。但是擁有地表的人,也被村民稱為「根持有者」,對地表擁有永久的占有權。「根」一詞顯然代表著土地的一部分,即莊稼的根所生長的土壤。這些承租人或者「根持有者」通常自己耕種,在這種情形中就被稱為「自佃農」。但有時,「根持有者」也將永久租佃的土地轉租給其他農民,賦予其臨時的耕種權。此時,二佃農需要付租金給「根持有者」。
這種土地租佃制度在當地被稱為「底—根租佃制」。擁有「底」的地主,通常得到土地收成的一半作為地租,「根持有者」得到收成的四分之一,而佃農,也就是實際耕種的農民,得到另外四分之一。但是,這種分配方式並非絕對,而是存在多種變化。理論上,只有地主需要納稅,但有時承租人也被迫納稅。承租人的稅被稱為「小稅」,以區別於地主所支付的「大稅」。黃家兄弟是「自佃農」,也就是承租人,他們同村裡的多數村民一樣,自己耕種自己的土地,而他們的地主則住在古田城裡或者湖口鎮上。收穫季節,地主派他們的代理人到村里徵收實物地租。回到湖口之後的那些年,每當地主的管家們來到村里,東林就會火速從店鋪趕回家,溫和有禮又精心地款待他們。城市生活的訓練竟然在這裡也能派上用場,當管家們對東林的談吐和行事印象越來越深刻的時候,他們也變得更有節制,漸漸地,他們也就不再像以往那樣刻薄了。
在婚後的幾年中,命運為東林設計出了一個完美平衡的框架。他往來於店鋪和家庭之間。擴大的店鋪激勵著他,也占據了他在生意場上的大部分時間。他將如此多的時間花費在討價還價、思量盤算、發號施令和與人交談之上。但是,家庭成員的增加和活躍的家庭生活也常常將他從喧囂忙碌的店鋪中吸引回來。出生、慶典、宗教祭祀、收穫、節日,每一個都是他回到土生土長的村子的理由。在這些場合,他或者坐在家裡溫暖的爐火邊靜靜地放鬆,或者懶洋洋地沿著綠色的山谷和寂靜的田間小路踱步,這种放松為他迎接新的考驗注入了新的能量。家庭和店鋪、村里和鎮上、農事和生意,簡言之,寧靜和奮鬥之間的交替,給予了東林一種從未享受過的平衡。
但是,這種生活上的平衡並未持續多久。黃家兄弟不久之後就分了家。他們各起爐灶,母親是連接兩個家庭的唯一紐帶。這種新的安排對於兩家來說都意味著新的負擔。東林的妻子黃太太發現自己起早貪黑地勞作才能維持新的小家庭的運轉,包括獨自照顧小女兒和仍在襁褓中的兒子,以往大家庭的關照現在統統沒有了。
分家不到一年,東明突然病重。他的兄弟東林只能放下生意回到家中。老醫生張芬洲,也就是他們的姐夫,立即被請來。試了好幾副藥,依然不見起色。臥病在床相當長一段時間之後,有一天,東明忽然將所服的藥全吐了出來,並且說覺得自己完全好了。他下了床並且四處走動,告訴大家他剛剛經歷的幻景。
「我離開家去地府,」他說,「剛走到古田城門的時候,碰到了我爺爺,他拄著竹杖。我一走近他,他就揚起竹杖似乎要打我並且喝令我立刻回家。這就是我還在人世的原因,我不會死了。」
但是,東明的幻景在現實中只持續了三天。第四天,他再次病倒並且悄無聲息地去世了,撇下了他的妻子——伯母林氏和四個孩子,兩個兒子兩個女兒,長子當時才11歲。
東明的葬禮很快進行,他被葬在他父親的邊上。但是對逝者的哀悼並未隨著葬禮的結束而終止。盛年守寡的伯母林氏,終日啼哭,抱怨自己命苦。她的孩子們跟著她,時而大哭時而嗚咽,雖然兩個最小的孩子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東林的母親也是以淚洗面。但是,她是一個很能幹的人,東明死後,她對東林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要求他將新近分開的兩家重新合併成一家。於情於理,東林十分清楚這是唯一的解決之道。他如何能忍心眼睜睜看著他的侄子侄女,也就是父親的直系子孫們忍飢挨餓呢!
當然,東林本人也因為兄長的死而深受震動。他的生活格局再一次被粗暴地打亂了。然而這一次的混亂甚至比祖父的逝世帶給他的還要嚴重。重新合併的家庭比原先更大了,東林因而需要承擔起比以往更多的責任,因為他現在是家中三位婦女和六個孩子能指望依靠的唯一成年男子。
因此,東林此前樂在其中的平衡格局也被命運新的流轉無情地摧毀了。再也沒有爐火邊的放鬆,再也沒有山谷中的漫步,因為自己一個人無法耕種全部的土地。葬禮之後一回到家,他就不得不將家中的土地租給了二佃農,並且在佃農和地主方面都作了安排。請記住像現在東林這樣的「根持有者」,只能得到土地收益的四分之一!因此,他從土地上得到的收益是何等之少啊!環顧桌邊嗷嗷待哺的孩子,如何才能供養這一大家子人啊?最終,東林長嘆一口氣,說:「我只有一雙手,還能怎麼辦呢?」
但是,問題不久就得到了解決。全家都開始應對危機。因為東林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鎮上的店裡,他的母親,也就是家裡的祖母潘氏,成了家中的女家長。雖然滿頭白髮、滿臉皺紋,但是由於受苦的經歷,她依然保持著一種勤勉的精神。她是一個一絲不苟的人,將家中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她同兩個兒媳——伯母林氏和黃太太——一起,在家務之餘,紡紗織布。三個女人將一種從貧瘠土地上種出的麻織成麻布。麻布在市場上賣出之後能給家庭增加微薄的收入。
為了節省家庭開支,伯母林氏被迫遵循當地一種古老的習俗將最小的孩子送給另一家做童養媳。所謂童養媳,指的是尚未到成婚年齡的小女孩,被送到同她訂婚的男孩家撫養。這一做法在村裡的窮人階層中十分常見。
家裡的女人們千方百計地省錢。她們經常到村後的山上砍柴或者收集干枝枯葉作為柴火,收集豬糞作為農田的肥料。什麼都不可以浪費。
有一天,祖母潘氏在撿拾豬糞的時候,東林七歲的女兒,一個漂亮活潑的小傢伙,跑到她身邊。小女孩從口袋中拿出一塊白色的糖果。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得到這種糖果,所以一直把玩著而沒有立即吃掉。但是當祖母潘氏看到這塊糖果的時候,她變得非常憤怒。她大步走回家,抓起一根篾條,讓小女孩交代糖果的來歷。黃太太對此一無所知,但是伯母林氏出來承認了,說是自己在一個舊衣箱中發現了一點錢,然後就用這點錢從碰巧路過的小商販那裡買了這一小塊糖給小女孩。祖母潘氏如何能相信這種說法?她深知家裡一分錢都沒有。所有的錢都投在店裡了。她堅信她的兒媳婦是用家裡的米買了糖果。她憤怒地鞭打兩個兒媳婦和小女孩,邊打邊嘟囔,她守了二十多年的寡,從來沒吃過一塊糖。兒媳們沒有再解釋什麼,靜靜地承受著鞭打。
但是小女孩不能忍受體罰的痛苦,號啕大哭。一兩個小時之後,她著了涼,病得很厲害。三天之後,在所有的女人們尚未注意到她的病有多嚴重的時候,這個迷人的小女孩死了。黃太太緊緊抱住她冰冷的屍體,哭了一天一夜。小女孩是她的第一個女兒,那麼甜美可愛,死後也從未被遺忘。黃太太一直記著這個小生命以及她所承受的疼痛和傷害,一遍又一遍地給自己的其他孩子講述這個頭生女的故事,她成了家庭困難時期的見證。
然而,不幸才剛剛開始。一段時間之後,黃太太的另一個女兒剛一出生就被送到另一家做童養媳了。因為只有把孩子送出去,母親才能省下精力做家務。地方習俗為減輕家庭負擔提供了這樣一種方法,但這不是一種令人愉快的方式。必須指出的是,只有女孩才會被送出去,無論家庭如何貧困,所有的男孩都必須由自己的父母撫養。
幾乎與此同時,東林收到了不好的消息,是關於他最小的侄女的,她也是被這個家庭作為童養媳送出去的。她未來的丈夫,鄰近的徐家的男孩在鎮上當學徒。但是她的公公婆婆,也就是男孩的父母在短期內相繼去世。所以,只有六歲的小女孩,現在沒人照看了。東林無奈,只能派人將她接回家中。到家後,小女孩斷斷續續地描述了自己的處境。她形容自己是「水壺裡的一把米——還是坐在熱爐上的水壺」。她說得如此楚楚可憐,還帶著徐家特有的口音,把黃家所有的人都逗樂了,歡迎她回家。
在這段時間,東林如往常一樣繼續經營他的生意。他和芬洲租下了隔壁的店鋪,一座兩層樓的建築,與原來的店鋪僅一牆之隔。在牆上挖一扇門,新樓與店鋪就合併在一起了。他們將所有的藥品搬到新樓中,芬洲現在主要就在那裡活動,開始向姚雲生傳授藥理知識和治療方法。
在家裡,東林也作了一些新的安排。他的兩個侄子現在都已經有十幾歲了,可以供作為一家之長的叔叔使喚了。大侄子更為機敏,他曾經奶聲奶氣地告訴叔叔,「等我長大了,我就賺錢幫你,叔叔,就像你撫養我們長大並且為我們做了這麼多。」但是正如我們將要看到的,後來的事實證明這是一個謊言,這個孩子最終成了他叔叔的死對頭。
由於侄子們還太年幼體弱,無法承擔所有的農活,東林雇用了一個叫南明的長工,自己和南明一同耕種已經從二佃農那兒收回來的土地。通常情況下,村民們在農活上相互幫工。以工換工,這是互惠合作的基礎。很少有人會雇用幫手,但是,南明卻是一個長工,需要付錢,工資大約是每年40到50塊錢。他的膳食住宿都由東家提供,農具也是如此。南明四十多歲,是黃家的一個遠房姻親。但就是這種很遠的關係已經足以讓東林稱他為「叔叔」,他也因此被尊重和善待。
兄長死後,東林差不多花了十年才將生活調適到一個比較好的狀態。他們說這是「風水」,一種偶然的不受控制的力量,正是它決定了一個人生活的沉浮。或許吧,但是我們必須考慮到這個人本身和生活體系中將他與他身邊的人聯結在一起的關係,以及他所受到的這樣那樣的牽引力。家庭就是這種關係的體系,一張圍繞某個人結成的牢固的網,他的習慣、義務、情感和欲望因而都要微妙地維持平衡。一個家庭成員的離開,突然扯斷連接他與其他人相互之間的牢固的紐帶,家庭便面臨危機。東林及其家庭就是如此,接踵而至的打擊對他們生活之網的震動如此之大以至於幾乎到了使之崩潰的程度。孩子們飢腸轆轆,不得不出租家田,被迫送養小女兒,家庭經濟異常窘迫,以及頭生女的死,則是粗暴地動搖他們生活格局的另一些危機。
或許,「風水」控制著這些事情,帶來了嚴重的危機。但是人類生活中有一種彈性是其無法控制的。當生活之網中的某些聯結被危機肢解失效時,另一些聯結會全力發揮作用。這裡的情形就是這樣。並非東林所有的生活都深陷困境,那些未捲入危機的聯結漸漸使他重新站穩了腳跟,並且為他的家庭設置了新的生存格局。
漸漸地,在持續十年的危機和艱辛之後,東林在店中的日常生活,女人們在家庭事務中承擔起更多的責任,構成了他和她們各自新的動力。通過這種途徑,原來的生活重新顯現。「風水」已經不好到極致,他生活中的基本網絡卻頑強重現。家中的土地被收回,而且東林現在有了新的樂於幫他的人手——他的侄子們和長工南明。藉此,他和他的家人再次形成了一個平衡的生產單位,這一最終結果只有通過調適和再調適才能成為可能。
自從東林和芬洲因增加大米和鹹魚業務而拓展了生意,店鋪日益興旺。它成了運往下游的大米和運往上游的鹹魚的交易市場。坐鎮湖口,這個店鋪從西路周邊鄉村的村民那裡購入大米,再將其經水路運往福州出售。另一頭,從福州中亭街買入的鹹魚被裝船運往內陸的湖口並在地方市場上出現。這是繁忙的不間斷的生意,地方商品藉此從村莊流入鄉鎮再從鄉鎮流入城市,而城市商品則反向流入鄉鎮和村莊。從這項他們日益精通的生意中,東林和芬洲這兩個姻兄弟開始積累起越來越多的財富。
所以,黃家再次進入到繁盛和安寧的日子。此時正值東林的第四子出世,因為他在所有兄弟中排行最小,所以被稱為小哥。這個稱呼後來就成了他的大名。家族傳統規定,所有同輩的男性要根據其出生的先後順序稱呼。在同輩男性中排行最小的小哥被稱作六哥,「哥」是對同一輩的所有男性的稱謂,既包括親兄弟也包括堂兄弟。他的兩位最年長的堂兄,也就是東明的兩個兒子,因此是大哥和二哥。三哥、四哥和五哥則都是他的親哥哥。
小哥即將出世的時候,他的祖母派南明去了湖口。東林本人沒有回家,而是派他的長子,當時正在鎮上的私塾念書的三哥,回家代替父親主持出生儀式。
三哥先去了鎮上的廟裡拜臨水陳太后,從那兒請回一個燃著香火的香爐。回家的路上,三哥撐起雨傘保護香爐,因為據信陳太后的靈魂就住在其中。回到家中,他將香爐放在母親的臥室,產婆已經在那裡等候了。陳太后的香爐一到,新生兒就來到了人世並開始啼哭。
小哥就這樣來到了這個世界,一個小小的黃家的新成員。伯母林氏立即開始在廚房準備雞蛋和麵條,以便屋裡所有人都有一碗麵條和一個雞蛋來慶祝這一時刻。所有趕來聆聽喜訊的鄰居和親戚,都能分到雞蛋和麵條。麵條寓意長壽,而雞蛋則寓意平安。雞蛋還被染成紅色,因為紅色代表喜慶。
出生後的第三天清晨,新生兒第一次沐浴。這也是一種儀式,由祖母潘氏在其他婦女的協助下進行。她坐在浴盆旁邊,拿起一個紅雞蛋繞著小傢伙的頭轉三圈。一邊轉一邊哼一首小調,祈禱小腦袋長得跟雞蛋一樣圓。等到小哥長到一個月大,即所謂「滿月」的時候,要再次準備麵條和雞蛋以示慶祝。
在這個場合,東林那個一出生就被送走的二女兒也回到家裡。她現在已經十幾歲了,矮小、相貌平平並且怯懦,這種怯懦是像丫頭一樣寄人籬下的結果。她的兩個弟弟四哥和五哥常常取笑她,但她只是警告他們如果繼續這樣的話,以後去她家的時候,就不會得到兄弟的禮遇。現在他們又戲弄她,這一次她轉向新生兒,抱著他說:「親愛的小哥,我們家就歡迎你一個,我會每次給你準備一大碗麵條和兩個荷包蛋。」
黃家人一直記著她的話,直到一年後她夭折的消息傳來。她在未婚夫的家中死去,死因不明。這就是東林二女兒的結局,她同大女兒一樣命苦,但是她也一直被記著。
在他的第一個生日,即一周歲的時候,小哥被打扮一新後帶到堂屋。他的母親黃太太將他抱在懷裡,他的祖母則遞給他一個隨意擺放著各種小物件的漆托盤。有一枚印章、一支箭、一張弓、一支毛筆、一個硯台、一疊紙張、一塊銀元、一桿秤、一些花生、一雙筷子,還有稻草和幾樣實物模型。小哥伸出右手抓起毛筆,左手抓起那疊紙,堂屋裡所有在場的人開始歡呼。他們知道這個孩子將會成為大學問家,金榜題名,這是他現在的選擇所預示的。他們回憶起多年以前他的父親東林如何在抓周時選擇了秤和銀元。他所抓的物品確實預示了未來,因為東林現在成了商人。
在諸如滿月、周歲這樣的場合,嬰兒母親的娘家人本應扮演重要的角色。但小哥的外婆家很不幸,不僅外婆已不在人世,而且一場突然的大火還燒毀了宅子,吞噬了三個舅舅的生命。家中唯一剩下的只有一個童養媳,她原本要許配給年齡相當的二舅舅。現在,因為未婚夫家中所有人都已亡故,她可能被族人賣掉,好在東林足夠機敏,為她招贅了一個丈夫,以確保鄭家香火的延續。
此時正值1911年辛亥革命,清朝政府被推翻。城市中出現的動盪不久就波及了鄉鎮和農村。一天,村中的一位長者突然警示說「長毛子」來了,正往黃村逼近,所以所有的村民不得不逃離村莊,躲進深山。黃太太背著小哥,拉著四哥和五哥,以她的小腳所能及的最快速度從後門逃出。但結果證明來的是革命黨而非長毛子,他們也不打家劫舍。鄉親們依然記著的所謂長毛子,指的是1850—1864年間的太平天國起義軍。
革命爆發的時候,東林的長子三哥不在家。在鎮上的學堂念了兩年書之後,他就去和姑姑住在一起。這個姑姑是東林的二姐,嫁到了一戶姓王的人家。王家有一個堂兄叫王齊祥,是小學校長,三哥就是這個學校的學生。齊祥參加過鄉試,中過舉人。後來,我們將會看到,他在政治上大有作為。兩年之後,三哥被叫回家,東林讓他同芬洲的三子茂德一起去位於福州南台島上的一所教會學校——英華中學學習。此後六年,三哥便一直待在那裡。
不久,東林安排了侄子——大哥的婚事。婚禮後的第二天凌晨,侄子衝到叔叔的臥房要求他把新娘送回去。大哥說他做了檢驗,證明新娘不是處女。他說他的姐夫來參加婚禮的時候告訴了他這種檢驗的方法。東林對這兩個年輕人——大哥和他的姐夫——十分惱火,責備他們這種愚蠢的行為。面對東林的訓斥,大哥剛想繼續為自己申辯的時候,新娘的房間傳來一聲驚叫。伯母林氏發現新娘企圖自殺,已經服了毒。所有的女人都衝進去幫她催吐。不久,新娘甦醒了,為所受的羞辱而痛哭。
新娘不僅身材修長,容貌美麗,而且作為一個聰慧的女人,在家中行事得當。此後,大哥和她變得恩愛,但從此對惡作劇的姐夫懷恨在心。
此時,東林利用春節休假去拜訪叔父玉衡,商量祖父母遷葬之事,因為他們的靈柩還停在地里的浮厝中等待最終安葬。第二天,東林和玉衡陪同一位風水先生開始尋找合適的墓地。最終,他們找到了一處風水寶地。風水先生將羅盤放在小山丘上的一點,從這裡往下能看到廣袤的農田。他解釋說這座山看起來像一隻老鼠,頭伸向長著莊稼的農田。這種地勢被稱為「鼠朝食」。有了這樣的風水寶地,人們會富足發達。
由於村民篤信風水,根據地形地勢對墓地進行占卜便成了葬禮的必要步驟。東林買下這塊寶地之後不久就在上面建了墓。墓全部用磚砌成,長約50英尺,寬約30英尺。下葬儀式隨後在這裡舉行,祖父母的遺骨最終被埋在磚砌的墓室中。此後,東林常常感到自豪,因為他為自己敬重和曾經如此親近的祖父選擇了理想的墓地。
祖父母入土為安的事情在過去20年間一直占據著東林的思緒,這不僅僅是出於盡孝的義務。我們還應記得東林小時候與祖父之間的感情如何深厚,而祖父的死又如何打亂了他的生活。這麼多年來,無論是在店鋪中忙碌的時候,還是在家庭聚會的時候,他總是一再回憶起走在祖父身邊的日子。現在,他終於能夠看到老人在風水寶地上安寧地長眠。這對於他和他的生活而言是多麼大的欣慰啊!他為此感到釋然和安心。
然而,時間不斷帶來變化。老的回憶還存著,新的回憶也越來越多。畢竟,東林對長輩的義務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對年輕一代的責任也越來越大。人類的生活是輪迴的。正如我們在黃家所粗略看到的,諸如出生、教育和婚喪嫁娶,是可能脫離正常生活軌跡的階段。每一階段都以危機開始,而每一次危機都激起變遷,並伴隨著將生活從偏離的軌道上拉回來的儀式。
與此同時,店裡的生意又使東林來到福州。有一次,他遇到了自己的老朋友鄭盧國。兩人又去了以前常去的浴室。他們在並排的長椅上躺著,懶洋洋地聊天,這時,一位身著藍布長衫、敲打著角器的算命先生蹣跚走近他們。盧國招呼了一聲,他就停止了敲打。算命先生在椅子上坐定,盧國轉向東林並讓他說出他的「八字」,即出生年月日和時辰,以便算命先生測算他的命運。
記下東林的生辰之後,算命先生打開了他的神秘冊子並沉思了幾分鐘。然後他在一張紅紙上寫下了幾個詞,並轉向他的顧客說:「若你們不介意,先生們,我就如實解釋我所寫的了。」
「我們不介意,請解釋吧。」
「從頭說起,」算命先生繼續說道,「我所算的這位先生在生活中必定經歷了許多困苦。他幼年喪父,但母親會很長壽。十多歲的時候,他必定承受著孤單、矛盾、不安、貧困和很多其他苦難。正當他即將步入正軌的時候,一場巨大的不幸降臨在他身上。那可能是一個重要的家庭成員的過世,他因此需要承受更多的負擔。
「在生活的當前階段,他必定正在享受一種日益發達的狀態。他現在一定是一個終日與貿易平衡以及借貸打交道的商人。當他在外打點生意的時候,他忠貞奉獻的妻子在家幫他管理家事,所以家宅平安。將來,他或許會有至少四個兒子幫他使這個家族興旺。
「他的家庭和生意迄今為止比較順利,但是在未來五年之內將有大難,可能奪去他的性命。若大難不死,他也將陷入一場大麻煩,散盡大部分錢財。若能度過這場災難,他未來的生活將如同海面一樣平靜。」
算命先生走後,盧國和東林對他的預言付之一笑。命運真的會將東林帶入險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