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翼 · 第一章 東林的早年生活

林耀華 《金翼》
1934年冬,我回到了中國南方的福建省。令我驚訝的是,從孩提時就與我很密切的兩家人有著迥異的變化。這兩家的家長黃東林和張芬洲是姻兄弟。25年前,他們還是生意上的合伙人,同樣處於日漸發達的狀態。他們的新居,雞犬之聲相聞,一直是往來於兩家之間商路上的人們交口稱讚的話題。現在,兩家的景況已經截然不同。東林正享受著極致的榮華,他擁有眾多的直系和旁系的後人,而且獲得了相當的財富和名聲。芬洲則已經過世,他的家中只剩下守了寡的兒媳婦和她的養子。1937年再次回鄉的時候,我發現張家的房子已經破敗,寡婦窮困潦倒。她和兒子甚至不得不返回相距甚遠的祖籍與遠房的親戚們一起度日。 短短二十餘年,原本境遇相似的兩家何以被兩種全然不同的命運所改變?這怎麼可能呢?許多人告訴我,家庭的興衰是由好的或壞的「風水」決定的,人的意願無法與命運抗衡。我應該相信這些嗎?當然不能,因為我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我必須從生活而非神話故事中尋求真相。那麼真相是什麼呢? 在談論一國、一家或者一個個體的命運時,我們所說的是人際關係。我們能夠了解這些關係嗎?我們能夠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密切關注那些出現在男男女女相互適應過程中的變化嗎?除此之外,我們還能通過其他方式來洞悉命運嗎?就像一個小孩子,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會回應他的父母、奶媽和親人。同時,成年人也會對他示意,即使他還那麼小。在他的整個成長過程中,這個孩子都在與他人互動,而這種互動提供了塑造他的力量。想來這必定是一個持續適應和調整的過程。因此,現在的學者說人類存在是一個不斷學習以對刺激作出回應的過程。同其他所有動物一樣,人類的行為也受制於這種科學終於開始試圖描述的過程。現在要講述的是兩個相關的家族——張家和黃家的命運。當他們隨著現實、情境和事件而調適自己以學習和生存時,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呢? 東林的爺爺還在世的時候,有一次,一個收稅人來到黃村並且對村裡的一戶人家不公。東林的爺爺是一個正直的人,他鳴鑼召集同族的男性來抵制這位收稅人及其隨員。倘若不是對方立即道歉,一場流血衝突在所難免。黃村從此名聲在外,被稱為「蠻村」。 蠻村坐落在高聳蒼翠的金雞山山腳。村莊下方,在陡峭的山峰之間,有一個山谷。數百村民住在這裡,以耕種山谷中平緩而肥沃的土地為生。四周的山上,森林環繞。晴朗無雲的時候,如果透過鬱鬱蔥蔥的樹林俯瞰金雞山的低處,可以看到灰瓦覆蓋的屋頂層層疊疊,就像魚鱗一樣。 一條寬闊的商路緊臨村莊而過,從商路往西兩英里便是湖口,那裡有船順流而下通往沿海城市福州,往東25英里則是古田縣。由於這條路從古田往西延伸,所以也被稱為西路。在這條路被擴寬為可以通行公共汽車的高速路之前,湖口和古田之間的交通運輸十分困難。以往人們都是用袋子或者籮筐裝貨,肩挑手提趕路。這些挑著擔子做生意的人們,往往會在黃村的茶館歇息,每次都在這裡坐上好一陣,談論本地所發生的事情。 黃東林的爺爺,那個趕走收稅人的壯漢,是一位農民。他因勤勞和積攢財富而小有名氣。他有三個兒子,其中東林的父親是長子。在小東林四歲的時候,這個年紀輕輕的長子卻在28歲時突然去世了。東林的母親從未改嫁,她撫養著兩兒兩女,同孩子們的祖父一起生活。祖父尤其偏愛最小的孫子東林,時常說他的面相註定以後是要發達的。東林的臉方方正正,有著大而明亮的眼睛和長而厚實的耳朵。後來,它變成了一張商人的臉,機敏、精明又帶著些許的堅毅。 東林14歲的時候,老人去世了,這是小男孩頭一次體會到悲傷,他因為爺爺的死而大為震動。老人生前常常帶著他走親訪友,在田間散步時還給他講傳奇故事和民間傳說。祖孫倆異常親近,小男孩從老人那裡學到了許多處世之道,而老人則將他作為自己忠誠的夥伴加以依賴,儘管他還年幼。 這就不難想見東林為何如此悲傷了。他的生活格局被粗暴地打亂了。事實上,我們的生活可以冷靜簡練地勾繪出來。我們日常交往的圈子就好比一個由竹竿構成的保持微妙平衡的網絡,用橡皮帶緊緊地綁在一起。當太用力地拉動其中一條帶子以致斷裂時,整個網絡就會混亂崩潰。每一根緊緊相連的竹竿就好比生活中與我們相關的一個人,將其中任何一根完全抽離,我們都會混亂、痛苦,直至崩潰,而所有的結點都會暫時鬆弛。 這就是當時東林所經歷的。整整一年多,他都在為祖父的死而悲痛。然而漸漸地,與母親和哥哥一起的生活將他再次拉了回來。 黃東明是東林的哥哥,作為長子成了一家之主。東明是一個勤勞、真誠和能幹的年輕人。他盡心盡力地耕種從先祖那兒繼承的不多的田地。他整天辛勤勞作,而弟弟東林則比較懶,並不同他一起勞動。 隨著父親和祖父相繼去世,家裡的財富減少了。祖父掙下的土地被分成三份,東林的兩個叔叔,即他父親的兩個弟弟,已經分走了屬於他們的那份。即使剩下的人再努力,有限土地上的產出也難以支撐當時的七口之家。兩個女兒都已經出嫁,除了兩兄弟和他們的母親,東明現在已經娶了妻子,還有了三個孩子。 因為財產縮水,他們推遲了花銷頗大的祖父母的葬禮,而將他們的靈柩停在地里的浮厝中。同樣,他們也被迫把東林的婚事後延,儘管他現在已經到了結婚的年紀,但他不能不顧家裡的貧困娶妻。 在命運的重壓之下,黃家若不另闢天地,必定會繼續衰落直至最終破敗。因為我們知道,命運就是人際關係和人的再調適。讓我們看看新出現的調適,其實施者是黃東林。 現在,東林在母親和哥哥的催促之下非常煩躁。他們不停地用農活來煩他,卻對他的需求視若無睹。東明公然聲稱他的弟弟是一個不思進取的傻瓜,永遠也娶不到老婆。在這種刺激之下,東林開始與商路上的茶館老闆以及過往的人們搭伴。 如果說命運是我們的關係之網,它施加於我們的牽引,就像橡皮帶之於硬竹竿的牽引,那麼其中必然存在著某種平衡。如果網絡是為了保持這種平衡,一個點上的拉力必定由另一個點上的緊繃來抵消。這裡的情形就是如此。東林在家中受到的壓力必定要在其他地方找到出口。他在家中感受到的關於農事的矛盾將他更堅定地推向外面的生活。這就是為什麼他去茶館並成了那裡的常客。 在茶館裡,東林注意到過路的人們在歇息時需要一些茶點。他向店主提議讓自己賣花生給他們。但是他沒有獲得支持,而且賣花生在物質條件上也不現實。直到有一天,東林在與本村的小混混們賭博時贏了幾塊錢,他用這些錢從一個鄰居那裡買回了生花生。自那以後的兩三年里,他一直在賣花生。他經常不回家而睡在店裡,與店主、生意人和村裡的小混混們成了朋友。 這種從家庭到茶館的轉變,將東林的生活重新置於一種平衡之中,並且拓寬了他與外界的聯繫。這使得他從過於嚴密的家庭監管中稍稍解脫,並且在茶館的人們之間找到了一個位置。 有一天,他坐在花生攤邊上,看到一個人走過來。來人是他的姐夫張芬洲,他大姐的丈夫。張是一個老派的中醫,時常在村里行醫。他出生的村莊叫陳洋,在西路邊的山上,介於縣城古田和湖口鎮之間。 張芬洲走近的時候,東林起身同他寒暄。兩人就生意做了簡單的交流之後,東林將姐夫請到了家中,在那兒待了一天一夜,商討如何開店賺錢。芬洲告訴他,在湖口鎮,人口增長,人們聚集在一起交換貨物,有前景的商機不斷湧現。聽到這些消息,東林興奮地讓姐夫為開店起草一份明確的計劃,並貢獻出了自己賣花生的全部所得。張芬洲實際上只對開設一家藥鋪感興趣,因為自己可以一邊行醫一邊賣藥。但黃東林希望加入其他行當如酒和花生。最終,他們達成了一致。 但是,兩人的計劃直到半年之後才得以實現。這期間,兩個人頻繁互訪,因為他們不僅要計劃如何妥善使用資金,而且要反覆思考經營店鋪的細節。 他們到了湖口鎮。前面已經說過,這個鎮是一個碼頭,因山谷環繞,從江上是看不到的。一條以縣城為起點、與西路平行的小溪在湖口山陡峭的左側匯入江中,碼頭就設在山的右側。從碼頭拾級而上就到了山峽,這是主街的起點。這條街順著石階而下,一段距離之後延伸進鎮的中心,一直到達鎮廟前的三角廣場。廟的東邊,西路逶迤延伸,往東南穿過小溪上的橋,有一條路沿著對岸的閩江通往下游。閩江匯聚並流動著福建省的歷史、商業貿易和生命力。 在鎮上看了一圈之後,東林和芬洲在主街的中段租下了一處地方,年租金50塊錢。這個地方包括一間泥地面的廳堂,高出地面許多的櫃檯,櫃檯之後有一個小間,另有一土樓梯通向樓上的貯藏室,後面還有一個廚房。廳堂的一側擺放藥品、箱子和盒子,另一側則是大酒罈、花生袋和其他器具。 店鋪開張的時候一共有四個人。四人之間雖然看起來沒有嚴格的勞動分工,但是的確有著不同的任務。芬洲,這個年長一些的合伙人,自然而然地成了掌柜。同時,他負責大部分與藥品相關的工作。他也時常出診。東林,雖然是芬洲的合伙人,但更像店員。他年輕力壯,樂意承擔店裡所有的體力活。張茂魁是芬洲的長子,雖然只有12歲,但他不僅會記賬,還能做些其他的雜事。一個名叫姚雲生的是店裡的廚子兼學徒。 店鋪很快就開始順利有序地運轉了,四人的合作也非常融洽。通常是顧客到店裡先詢問酒的價格,得到東林的答覆後,可能買也可能離開。但更多時候顧客會要求見掌柜,也就是張芬洲,想讓他更便宜些。有時討價的時間很長,不過一旦講好價,芬洲就讓東林給客人倒酒。東林倒酒的時候會大聲報出數字,賬房茂魁則會記下來並折算為錢數。然後顧客就走到櫃檯處詢問賬房應該付多少錢。在他付錢的時候,東林會把酒裝入顧客的酒罐或酒瓶中。之後顧客又回到東林那兒取酒。在互道再見之後,顧客就走了。 這是店鋪通常運轉的方式,但不是唯一的方式。有時芬洲不在,東林就成了最終拍板定價的人。有時東林也會參與其他業務,此時芬洲和茂魁就會倒酒。有時甚至學徒也可以倒酒,但通常他只負責做飯、擔水、洗衣服、拖地和跑腿。 我們已經看到了在祖父去世、哥哥成為一家之主時黃東林生活上發生的變化。他將注意力從家庭農業生產轉向了茶館,但他依然搖擺於兩者之間,保持著新的平衡,直到命運將張芬洲帶入他的生活。自己和芬洲的店鋪意味著關係之網上一種新的牽引,而這種關係之網就是他的生活。店鋪將他從黃村帶到了湖口鎮,這切斷了他與茶館那些人之間的聯繫,也使他幾乎完全脫離了家庭。他的哥哥東明會不定時地到鎮上來看看他並為他們的母親和其他家人買些東西,但東林本人很少回家。此時,店鋪而非家庭成了他生活的中心。 至於店鋪,這是一個緊密聯結、自成一體的小世界。它就像一個小王國,其中張芬洲是領袖,而東林、茂魁和學徒雲生是追隨者。待售的酒和其他商品以及與客戶的交易構成了忙碌的場景和活動,填滿了每一天。在祖父去世之後頭一次,東林的時間被完全占據了。 雖然在店中忙碌,東林還是無法忽視門外小鎮生活的快速變化。人們從四面八方湧入湖口,有本區的,也有外地的。許多新的店鋪出現了。閩江上往來湖口和福州的帆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頻繁。此時西路已經比連接水口和古田且一度繁華的南路更便於商貿,因為南路穿過山區,強盜和土匪經常出沒劫掠路人。 隨著生意的興盛和湖口鎮的發展繁榮,芬洲和東林開始有意擴大店面。當時,從沿海的福州運往內陸城鎮最重要的商品就是鹽和鹹魚。鹽是政府壟斷專賣的,但鎮上的商人可以從福州的市場上買回鹹魚再賣給鎮上的居民和村民。相反,居民和村民則為福州提供大米,這是華南最重要的主食。西路沿線的村民常常將大米運到湖口,賣給米店,達到一定數量之後,商人們再裝船運往福州。 湖口的許多店鋪兼營鹹魚和大米,從農民那裡買入大米再將鹹魚賣給他們。因此,芬洲和東林兩人決定加入上述業務以擴展店鋪。經過這一步,他們的生意就會變大,但要實現它,還要與福州建立聯繫。 於是,在22歲那年,東林第一次到了福州。當時他已經出落成一個高大、英俊的青年。他和他的朋友鄭盧國和王一陽一道上了船。一陽曾經是西路上買賣鴨子的商販,東林在黃村茶館賣花生的時候就認識他了。然而早在東林在湖口開店之前,王一陽已經和他的兄弟開起了店鋪,從一個小商販變成了做鹹魚和大米生意的大商人。所以,他已經去過福州多次,並且在那裡認識很多人。另一個朋友鄭盧國則是福州人,在湖口開了一家店,經營海鮮、服飾、蠟燭和其他商品。他的店鋪同東林和芬洲的店鋪隔街相對。 經過三天的航行,他們抵達了距湖口鎮80英里的福州。福州城坐落在一片平原或者說盆地的中心,方圓300平方英里,四周有陡峭的山峰為屏障。閩江自西向東流經盆地,在南台島一分為二,形成兩條支流。北邊的支流穿過洪三橋和長壽橋,在羅星塔再度與南邊的支流匯合。長達1400英尺的長壽橋,非常有名。它始建於11世紀,最早是用石頭建的,1931年復建的時候用了混凝土。它將主城區與南台島相連,島上有許多外國的商店、銀行、教會學校和領事館,還有郵局和海關。 在福州,一陽和盧國將東林介紹給中亭街的一些魚店老闆,這條街的南端與通往南台島的長壽橋相接。因為臨近碼頭,魚可以從羅星塔逆流而上運進來,所以這條街專門留給那些專營鹹魚的店鋪。東林從中亭街的魚店買了各種各樣的魚,暫時存在一個貨棧中,等待船隻再運往湖口。他住在這個貨棧中,每天在城裡轉,觀察城裡的生意,注意魚價的變動,也拜訪朋友和生意上的熟人。每天晚上,他都寫信給芬洲,報告市場狀況和魚價。芬洲則回信告訴他湖口需要什麼樣的魚和售價。 在福州待了將近一年之後,東林習慣了那裡的商業生活,也更加了解貿易的機制。因為常感覺從湖口店鋪取錢不方便,有一天,他便同一陽談起要與本地的錢莊建立聯繫。一陽已經與其中的兩三家錢莊有往來,他於是陪同東林去了天濟錢莊。在會見老闆的時候,一陽介紹了東林並建議為東林所代表的湖口店鋪開設一個賬戶。老闆打量著年輕的東林,覺得他精神抖擻,欣然同意。與錢莊的初次聯繫意味著日後店鋪的更大發展。 關於本地的錢莊有必要再略作解釋。這些錢莊未必擁有雄厚的資金,在現代銀行制度建立之前,這種錢莊很多。他們發行自己的銀票,面額不等,有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有時也有十塊的。銀票票面印著錢莊的名字,但金額處是空著的,需由發行錢莊的負責人填寫,以避偽造。錢莊也為不同的商賈設立賬戶,條件是客戶可以以存款數額為上限透支。這些貸款或者借款必須在一定時間內歸還,通常不超過兩周。 有了與天濟錢莊的關係,東林發現自己的生意好做多了。自那以後,當他從中亭街的魚店中定購魚的時候就無需再帶著現金了。他可以短期賒購,然後讓搬運工將魚送到貨棧就好了。魚店每月結賬兩次。 在這期間,東林也要安排將魚從貨棧運往湖口。當時大約有20條帆船往來於湖口和福州。每條帆船為某一家所有,世代相傳。這些船裝載大米沿閩江而下。 船主和湖口的店主是生意上的夥伴,他們相互依存使貿易得以持續。每一次航運,帆船根據船主和內陸店鋪在福州的代理人之間的協議,運載所聯繫店鋪的貨物。 黃東林接觸並熟識的另一個階層是搬運工。數以千計的搬運工在碼頭等待或者在福州的街上溜達,尋找臨時的工作機會。正是這些頭戴竹笠、衣衫襤褸的搬運工將鹹魚從中亭街搬到貨棧;同樣,另一撥搬運工又將鹹魚從貨棧搬到準備開往上游的湖口的船上。但是,這兩撥搬運工,各司其職,從不競爭或相互叨擾。雙方各有自己的地盤,負責從魚店往貨棧送魚的搬運工不能介入把魚從貨棧送上船的工作,若任何一方的任一成員侵入另一方的領地都會導致衝突。而且,每個搬運工需要支付一定的費用以獲得出入街道或貨棧的權利。但這些搬運工與黃東林這樣的商人之間的關係僅限於工作,每天當搬運工們拿到屬於自己的薪水時,雙方的關係即告結束。東林只知道他們是搬運工,此外再無深入的了解。 業務擴展、更廣泛的聯繫以及忙碌的魚米交易所帶來的刺激,對黃東林及其合伙人張芬洲尋求拓展的生意產生了很大影響。東林與王一陽從小建立的友情隨著二人同為商人而加深了。這對於東林來說幫助很大,因為一陽閱歷豐富,可以輕鬆地將東林領入一個更廣泛的關係圈。 當然,這一切對於東林的生活而言意味著更多的變化。現在,他幾乎完全切斷了與家庭和村子之間的聯繫。雖然他仍然是留在湖口店裡的姐夫張芬洲的生意合伙人和代理人,但他越來越沉浸於在福州作為魚商的生活。新生活日益將他帶入中亭街的店鋪,諸如天濟一樣的錢莊,一陽的關係圈,以及船主、船長和喧鬧的碼頭搬運工之間。偶爾,有那麼一瞬,鄉愁會將他的思緒帶回家,帶回農耕生活,蒼翠的金雞山下的村莊,以及兒時在祖父身邊走過的小路。但多數時候,他的日子都被生意和城市生活填滿了。鹹魚生意涉及的買入賣出、搬入搬出、討價還價以及相互協商構成了一種平衡,甚至構成了一種生活,他活躍於其中,心滿意足。每月兩次,當所有的魚店結完賬,東林便走進天濟錢莊取出錢。他會徑直走到貨棧付款給各個魚店派來結賬的夥計。於是他就很滿足地坐在那裡,因為自己能夠清償欠款,也因為在維持生意日復一日的運轉中很好地證明了自己。他能夠感覺到,在江上源源不斷的魚米運輸中,在清償債務、安排新的借款以及為了使貿易順利運轉而付出的不懈努力中,自己實現了融入一方天地的滿足與調適,而這方天地,是他必須立足其中的。 閒暇時光,東林常常與鄭盧國一道外出,盧國對這個城市了如指掌。一次,他們去一處溫泉洗浴。這是一個火山溫泉,周圍建了許多浴室。這些浴室扮演著類似會所的角色,是重要的社交場所,形形色色的人們來這裡洗浴和談生意。這一次,當東林和盧國泡完澡在長椅上休息的時候,兩人開始慢悠悠地聊天,盧國藉此機會告訴東林他應該成家了。 「你該成家了。」他說,「我有一個本家,住在朝天村。他們家有兩個女兒,都在20歲上下並且待字閨中。」 東林答道:「聽說過她們,但是在認真考慮你的建議之前,我要對這家的真實情況多些了解。」 獲悉東林對鄭家有興趣,盧國於是在幾天後帶來了消息。 「鄭家的父親是個農民,但是讀過一點四書五經。除了兩個女兒,他還有三個兒子。這是一個『清白』的家庭,既不富裕也不貧困。大女兒最好,因為她聰明勤奮又孝順,而且老實能幹。」 東林說:「那正是我想要娶的人。」 回到湖口,東林對鄭家作了進一步的打探。等到有些眉目的時候,東林就回家徵求家人的意見。他將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的叔父黃玉衡——這一房目前唯一健在的男性長輩,以及母親和兄長。他們不反對,於是兩家就訂立了婚約。 那些年,東林時常往來於湖口和福州。有一次,他乘船渡江,船在朝天村停靠。朝天村坐落在閩江邊,在湖口下游十英里處。他碰巧和一位鄰座的老人聊天。船快靠岸的時候,他得知老人是他未來的岳父,但他還不敢作自我介紹。聊天時,老人還問起東林家是哪個村的,得知後老人還向他打聽黃東林,殊不知身邊站著的這位就是他。東林左右為難,根據傳統,在成婚之前,男人不應與未婚妻的家庭成員有聯繫。所以他只能告訴老人他所打聽的人是他的兄弟。老人一聽立即邀請他去家中,東林更加為難,只好婉拒。一旦告知真實身份,再拒絕邀請的話就是大不敬。但是如果他接受了,即使是以虛假的身份,他也是無禮地闖入了未婚妻的家。 結婚的時候東林24歲,他已經證明自己是一個成熟的男人。他自己選擇妻子,由同輩同齡的朋友張羅安排,這在村里是個例外。一般而言,提親總是由一家之長發起,訂婚和婚禮都由長輩們安排。但是由於他的哥哥東明——家中的正式家長——很早之前就公開奚落他娶不到妻子,推卸了自己的責任,東林只能決定自己操持婚事。村民們對此沒有異議。生意上的成功讓長輩們認為他是前程遠大的人。 東林已經深深地捲入福州城的商業世界中,因此,若不是另一股力量將他拉回村莊和家庭,他在那裡的生活將會越走越遠。這一次,動力來自鄭盧國。做生意過程中建立起來的友誼也促成了他們閒暇時的相聚,他們設法將這些時光作為忙碌商業生活之餘的調劑和放鬆。他們一邊休息,一邊談論私事和抱負,也交流彼此關於家和家人的記憶。正是在這些閒暇時光的討論中,東林的婚事被提上日程並且很快得到了實現,接下來他生活軌跡的變化也是如此。此時,東林最終回到了湖口的老店工作,他在福州城的魚販子和代理人的角色由張芬洲的長子茂魁接替。 在湖口,東林接管了大部分的鹹魚銷售和稻米收購業務,而芬洲則將大部分時間投入賣藥和行醫。他們放棄了原先賣酒和賣花生的業務,專注於魚、米和藥這三項。當然,店裡雇了更多的人:一個賬房,還有一些夥計和學徒。 在店裡,東林有時候喜歡坐下來給茂魁寫信,告訴他自己在福州那些年所學到的生意上的經驗。他喜歡到街對面盧國的店中,和他一起喝杯茶。逢年過節,當所有的村民走親訪友的時候,東林只需走出店面,帶上兩袋應景的禮物,回到村裡的家中。他又能同自己的家人——母親、哥哥、嫂子、妻子和侄子、侄女們一起吃飯了。他從外面的世界、從和他一樣的有錢人的世界裡再次回到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