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十二章 最後一刀
兇手是阿塔莉雅·布拉佐維奇的這件謀殺案,在科馬羅姆州的檔案里是最大的刑事案件之一。
這個女人很善於為自己辯護。她否認一切,並能作出反證,而且一當法院認為可以給她定罪了,她就在自己周圍製造一種迷霧,使法官再也無法弄清事實。
她為什麼要殺害蒂美婭呢?她自己也訂了婚,前途很清楚,發布拉先生會十分隆重地迎娶她。而蒂美婭是她的恩人,還為她準備了豐厚的陪嫁。
在蒂美婭的房間以外找不到任何有關謀殺的線索。沒有發現沾血的布片和手巾,火爐里也沒有燒掉了的衣服的灰燼。
是誰用安眠藥麻醉用人們呢?就連這一點也調查不清楚。用人們在那天晚上吃喝了各種各樣的東西,那些上色的甜點心和許多外國調味品中,很可能就有起安眠作用的物質。在用人房間裡已經找不出一滴可疑的五味酒,盛過五味酒的玻璃杯也已沖洗過了。在夜間巡邏兵闖進來以前,一切都收拾好了。阿塔莉雅硬說,她那天晚上也發覺五味酒里似乎有一種可疑的味道,而且自己也被這種飲料弄得昏睡不醒,以致索菲雅太太的尖叫和後來的喧譁聲都沒能把她吵醒。少校摸過她的手以後,她才醒過來。
唯一曾在半小時前看見她不在床上的是她的母親,而母親是不會提出不利於女兒的證言的。
阿塔莉雅最有力的辯護是,大家都曾看到蒂美婭房間所有的門都是從裡邊鎖著的,而蒂美婭本人當時又昏迷不醒。兇手怎麼能夠進入房間,而且又從那裡逃走呢?
如果真的發生了謀殺事件,為什麼偏偏要從她阿塔莉雅身上,而不從其他住在一起的人身上尋找謀殺的線索呢?
少校那天在蒂美婭身邊待到很晚才走,難道不會有人乘他走的時候溜進房間嗎?
連兇手是男的還是女的大家都無法肯定!
蒂美婭可以肯定這一點,可是她不願吐露給任何人。她始終堅持自己的口供,說她對自己遭遇的事情什麼也不記得了,她當時非常害怕,因此一切都好像一場夢似的忘掉了。
她不想告發阿塔莉雅。
法院也還沒有讓她們對質,因為蒂美婭一直躺在床上養傷,一時不能復原。
內心所受的震動比外傷帶給她的痛苦還大。一想到阿塔莉雅的命運,蒂美婭就不寒而慄。
自從發生這樁可怕的事件以後,人們再不讓蒂美婭單獨待在房裡,一個醫生和一個女看護輪流守著她。少校白天不離她左右,副州長也不斷來探望她,以便通過談話了解一些案情。可是她一發覺談話轉到阿塔莉雅身上,就不再開口,從她嘴裡套不出一句話來。
一天,醫生說,應該給蒂美婭找一本開心的書看看。
這時蒂美婭已經可以離開床坐在扶手椅上接待客人了。
卡蘇卡先生提議把在那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收到的祝賀命名日的信件拿來念念。
蒂美婭能夠這樣奇蹟般地死裡逃生,證明她畢竟接受了那些孩子的祝福;現在把那些教子的天真無邪的賀信拿來讀給她聽聽,真是再好不過了。
蒂美婭兩手還纏著繃帶,得由卡蘇卡先生代為拆信,他當著副州長把這些信讀給蒂美婭聽。
病人聽著臉上顯出了笑容,這些信給她帶來了愉快。
「這個封印多麼奇怪呀!」少校拿起一封用金龜子當作封印的信,突然說。
「不錯,我也想起這封信來了。」蒂美婭回答說。
少校拆開這封信,信一開頭寫道:「夫人!您房間的牆上掛著一幅聖喬治畫像……」他剛讀到這裡,就不再念下去了,只是自己在看。他看著看著,眼睛鼓得老高,嘴唇變得鐵青,腦門上也滲出了汗。他猛然扔掉信,像個瘋子似的奔向那幅聖喬治像,對它連捶帶打,然後兩手抓住它,把它連同笨重的框子從牆上拉下來。於是,一間黑洞洞的密室出現在他面前。
少校衝進密室,不一會兒就又出來,手裡舉著行兇的證據——阿塔莉雅的沾滿血跡的衣服。
蒂美婭恐懼地用兩手捂住了臉。
副州長拾起扔掉的信,把證據拿到了手裡。
在密室里還發現了其他東西:裝滿各種毒藥的小罐和阿塔莉雅的日記本;日記本中寫有可怕的自供,它像海底珊瑚叢中間發光的軟體動物似的,照亮了她的內心深處。在她的內心深處棲居著什麼樣的妖魔鬼怪啊!……
蒂美婭忘記了自己的傷痛,捧起雙手懇求醫生、副州長和她的未婚夫,請求他們把整個事情當作秘密保守起來,不要告訴任何人……
這是不可能的。
證據已經抓到法官手裡,這對阿塔莉雅意味著除了在上帝面前再沒有任何得到赦免的可能。
就是蒂美婭也得服從法律:一等她能夠出庭,就得立即親自到法院去和阿塔莉雅對質。
噢,這對她來說真是一種殘酷的強制!
她現在只得跟過去一樣供述:在行兇過程中發生的事情她一點兒也不記得。
現在蒂美婭和少校非儘快舉行婚禮不可了。發生這次意外事件以後,她只能以卡蘇卡夫人的身份到法院去出庭。等到她快痊癒了,就在家裡完全秘密地舉行了婚禮,沒有歌唱,沒有任何排場,沒有滿門賓客,也沒有盛大喜筵。在場的只有教士和兩位證婚人,一位是副州長,一位是醫生。其他人還不允許拜訪蒂美婭。
她剛一能夠坐馬車出門就被州政府傳去和阿塔莉雅對質,這時她已經可以由丈夫陪伴著了。人間的法律不容她逃避再一次跟女兇手面對面站在一起的這個痛苦場面。
啊,阿塔莉雅對這個時刻卻毫無畏懼!她在焦急地等候著再一次見到她的犧牲者。就是不能用刀子,她也還要用目光再刺一下對方的心。
阿塔莉雅穿著一身喪服來到法庭上,面色蒼白,眼裡卻冒著反抗的火焰。她帶著嘲諷的神情向幾個法官的臉上掃了一眼。
但是,當審判長命令「傳蒂美婭·卡蘇卡太太!」的時候,阿塔莉雅不由得震動了一下。蒂美婭·卡蘇卡太太!這麼說他們已經結婚了?
蒂美婭走進來的時候,阿塔莉雅的臉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得意神情:她看到她的仇人的臉龐一如既往,還像大理石那樣潔白,但是從腦門上到太陽穴處有一道紅印。這是刀傷的痕跡,是她留下的紀念!
審判長要求蒂美婭舉起手來,發誓對法官的詢問據實回答,並要求她對自己過去的供詞作出保證。當蒂美婭脫掉手套,舉起被重重砍傷而落下傷疤的手發誓的時候,阿塔莉雅快意地挺起了胸脯。這傷痕是她阿塔莉雅贈給她的新婚禮物!
蒂美婭舉著受過傷的顫抖的手對天宣誓說,她一切都忘掉了,連跟她扭打的那人是男人還是女人也記不得了。
「可憐的女人!」阿塔莉雅覺得不可理解,咬牙切齒地說。她們曾經扭打作一團啊!「你連我想幹的事情都不敢告訴我嗎?」
「現在沒有問你!」審判長說,「我們只希望您,」他轉向蒂美婭繼續說,「回答以下幾個問題:這封由一個孩子寫的、用小蟲當封印的信是由郵局寄給您的嗎?出事那天有什麼情況?這封信不是以前就拆開了嗎?在出事以前沒有人知道信的內容嗎?」
蒂美婭只是按照實際情況或是點頭或是搖頭。
接著審判長又轉向阿塔莉雅。
「阿塔莉雅·布拉佐維奇小姐,你現在不妨聽聽這封信里寫的是什麼:
夫人!您房間的牆上掛著一幅聖喬治像,在這幅畫像背後有一道夾壁牆,可以從盛玻璃杯的壁櫥後面走進去。您讓人堵死這個小房間吧,望您千萬珍重您的寶貴生命,願上帝保佑並賜福於您。
多迪
審判長這時掀開桌上一條毯子,下面擺著阿塔莉雅的罪證:血跡斑斑的睡衣、毒藥罐和日記本。
阿塔莉雅一見這些東西,立刻像一隻受了致命傷的兀鷹大叫一聲,兩手捂住了臉。
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放下來,臉色由蒼白變成了通紅。
她用兩手扯開脖子上繫著的一個用寬黑帶子結成的蝴蝶結,把帶子扔到地上,仿佛現在就想把美麗潔白的脖子露出給劊子手似的,或者是為了能夠更暢快地吐出從她心裡往外冒出的話。
「不錯!事情是這樣!」她高聲說,「想要殺死你的正是我!我只恨我沒能更准地砍中你!你是我一輩子的煞星,你這個白臉妖精,都是你使我落得家破人亡。我想要你的命!這是命運叫我這樣做的。我要是不這樣干,死不瞑目。你看,那兒有的是毒藥,我甚至能夠把所有來祝賀你新婚的客人都毒死。但是我想要的是你的血!你雖然沒死,我總算解了心頭恨,我現在可以死而無怨了!不過在砍頭刀落在我頭上之前,我還要在你心上扎一刀,這一刀你永遠不能治癒,就是在最幸福的擁抱中也要使你感到痛苦!現在我發誓!天上的神、聖人、天使和地獄裡的魔鬼,你們都聽著!我現在說的是真情實話,但願你們憐憫我,聽我說!」
這個狂怒的女人跪下來,同時在頭頂上揮動著兩手,呼喚天上地下的鬼神作證:
「我發誓!我發誓證實那個秘密,也就是暗門的秘密,除了我以外只有一個人知道,那就是提瑪爾·米哈利·雷韋廷!他在我告訴他這個秘密以後,第二天就失蹤了。既然現在有人把這個秘密告訴了你,就說明可能提瑪爾·米哈利·雷韋廷並沒有死!這就是說,提瑪爾·米哈利·雷韋廷還活在世上,你可以等著你的前夫回來。願上帝慈悲,相信我,提瑪爾確實還活在世上!你們埋葬的一定是一個賊,他偷去了提瑪爾的衣服!好吧,你現在帶著心上這個刀傷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