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十一章 阿塔莉雅
命名日的前夕也就是婚禮的前夕。
這是一個熱鬧的夜晚。
新娘和新郎並肩坐在深閨中,彼此有許多話要說!
誰能知道他們要說些什麼。
花兒的語言只有花兒理解,天體的語言只有星辰理解,一個梅姆農巨像的話只有另一個理解,戰爭女神 [1] 的話只有死去的人理解,月亮的話只有夢遊者理解——情話只有情人理解。不論誰也不論在什麼時候聽見這種情話,聽見這種神聖的私話,都不會去褻瀆它,而要像保護懺悔的秘密那樣保護它。這種情話在智王所羅門的詩篇中,在奧維德 [2] 的愛情悲歌中,在哈菲茲 [3] 的詩歌中,在海涅的《歌集》中和裴多菲 [4] 的《愛的珍珠》中都未能說盡。它是一些永恆的秘密。
用人們聚集在下房和廚房裡,興高采烈地忙這忙那。
今天這個日子要做的事情可真不少,為大喜之日準備筵席,好比進行一場戰役一樣。
索菲雅太太是元帥。她不讓人叫名廚師或點心師到家裡來,她對這門學問比所有的人加在一起還要有研究,自命是走遍天下無覓處的好廚師。過去城裡誰家舉行婚禮或是有哪個貴族請客,都離不開索菲雅太太的母親;她這門手藝就是從她母親那裡繼承來的。
人們一直忙到夜裡十一點。等到該煎的東西煎完了,該凍的東西也都凍好了以後,索菲雅太太認為表現一下自己慷慨的時候到了。她把由勤勞的戰友組成的整個司令部集合在下房裡,把所有烹調得不怎麼成功的美食拿出來款待他們,要知道對一位烹調大師來說,下面的情形也是不能容忍的:該發酵的仍然是個硬塊;該成凍的仍然是一泡湯;燒焦了粘在煎鍋上的不能完完整整地鏟起來,等等。諸如此類做失敗了的點心和菜,加上切到最後的香腸頭兒和不那麼咬得動的兔子肉和野雞肉這些七零八碎的下腳料,都不夠資格端上貴賓的筵席,統統歸用人們享用。結果連粘在紙上的一點蛋糕皮也被舔得乾乾淨淨。用人們感到驕傲的是,他們能比其他所有人更早地受用一切。
索菲雅太太這一天非常大方,她不僅拿給大家很多食物,對大家說的話也不少。他們對她洗耳恭聽,感激她的款待,特別是感激還有好酒喝。男僕和看門的用湯匙舀香草汁喝,趕車的用麵包蘸巧克力漿吃。這本來是婚禮的前夕嘛!
可是,阿塔莉雅在哪兒呢?到處都不見她。
喁喁私語的一對情侶以為她大概和她母親在廚房裡跟女僕一塊兒尋歡作樂。廚房裡的人又以為她在未婚夫婦身邊,在兩個如饑似渴的戀人之間享受旁觀者的快樂。也許根本沒有人想到兩處都沒有她吧?要不大伙兒根本沒有意識到她不在?
要是兩處的人都停下談話,哪怕僅僅是一小會兒,問一聲阿塔莉雅的下落,那就好了。
阿塔莉雅獨自待在她第一次和蒂美婭見面的那個客廳里。這裡從前的擺設早已移去,舊物中只剩下一張帶繡花坐墊的矮椅子算是唯一的紀念。當初那個白臉龐姑娘由提瑪爾伴同著走進客廳的時候,阿塔莉雅就是坐在這張矮椅子上,卡蘇卡先生在給她畫像;他一見蒂美婭,手裡的彩色粉筆就在畫紙上誤畫了粗粗的一道。
現在阿塔莉雅就坐在這同一張椅子上……
畫像早已丟到黑暗的空房間裡去了,可是阿塔莉雅仍然看到年輕的大尉帶著笑臉在自己面前,懇求她稍微露一點笑意,不要這樣高傲地看著他……
房間裡一片昏暗,沒有人點蠟燭,只有月光從窗戶射進來,而且不久月輪也被黑魆魆的聖安德雷阿斯峭壁的頂尖遮住了。
阿塔莉雅在黑暗中做著名字叫生活的噩夢:
她覺得自己榮耀、幸福和體面。獻媚者把最漂亮的小姐當作女王讚頌,因而她得意揚揚地相信他們愛慕著她。
這時忽然一個女孩子闖入了這所房子。這是一個從外地來的、可笑的、骨瘦如柴的姑娘,一個空虛的影子,一個冷冰冰的人!一個只適合被大伙兒當作傻瓜來愚弄、嘲笑和推推搡搡的人!
兩年以後這個迷人魔鬼,這個白臉妖精,這個冷血動物竟然變成了這所房子的主人!她迷惑人,她那張白淨的面孔有著邪惡的魔力,把這個高貴家族的一個下人變成了主人的勁敵,變成了一個百萬富翁,並且使新娘的未婚夫變成了一個負心漢!
當初那是怎樣一個新婚喜日啊!新娘昏倒在地板上,醒來時發現自己形隻影單,身旁再沒有一個人。
榮耀、愛情都完了,可是她仍然暗暗希望能有人愛自己,被人在心中相思著,沒想到這個願望也變成了泡影。她在那個難忘的夜晚跑到她從前的未婚夫的住所,然後又從那裡跑回來,一來一往兩次經過昏暗的、使她窒息的大街,一路上的情形真是不堪回首啊!
第二天她又在拍賣的鼓聲中焦急地等候著意中人,數著時鐘的打點聲,可是他竟然沒有來!
接著是多年痛苦的偽裝,做出自甘卑下的樣子……
世上只有一個人了解她,知道她心裡渴望的快樂只不過是看到她的情敵遭受痛苦,逐漸憔悴。唯一了解她心頭痛苦的那個人,也就是唯一妨礙她幸福和拾到招致一切不幸的智者之石的那個人,竟一失足掉到冰底下去了。於是幸福現在重又降臨這所房子,這裡除了她以外再沒人感到痛苦和不如意了!
噢,這杯苦酒是在許多不眠之夜一滴一滴積滿的!只要再有一滴就會溢出來!
這最後一滴,就是當她用顫抖的手給新娘戴帽子時所遭到的那句侮辱的呵責:「哎呀,你這個笨東西!」
偏偏是當著那個男人的面遭到像對使女一樣的申斥、侮辱!
阿塔莉雅只覺得渾身火熱,手腳顫抖!
現在人們正在這所房子裡幹什麼呢?
他們正在準備明天的婚禮。未婚夫妻正在閨房裡情話綿綿,用人們的喧鬧聲經過許多道門從廚房傳到這裡。
可是阿塔莉雅聽不見那些愉快的喧譁,她只聽見未婚夫婦的密語……
她在這一夜也有一樁工作……
房間裡沒有點燈,只有月光照進來……
阿塔莉雅借著明亮的月光打開一個小罐,細看從裡面取出的毒藥的名字。
好東西!這是東方藥劑師百試不爽的秘藥。
阿塔莉雅在毒藥中挑選著,暗自發笑。
哈哈!明天當人們剛剛舉杯要莊重地致賀詞時,忽然發現自己身旁的人臉色發青,於是,愉快地大吃大喝的客人突然張口結舌,紛紛從桌邊跳起來,呼叫救命,開始一場讓魔鬼也要捧腹大笑的地獄舞蹈,那是多麼有意思啊!那時漂亮新娘的臉龐將變成真正的大理石,高傲的新郎將拚命對著死人做苦臉!
「錚!」
鋼琴的一根琴弦斷了。
阿塔莉雅嚇了一大跳,什麼想法全沒有了。她的雙手痙攣地顫抖起來。
那不過是一根琴弦罷了,你這個膽小鬼!你還不夠堅強?
她只挑出一種安眠藥,把其餘的毒藥又裝回小罐里。毒藥並不是她心中想用的東西。應該取得更大的勝利。對「你這個笨東西」這句話不應該用毒殺來報復,因為老虎不撕碎屍體,而是要喝熱血。
需要毒藥的是她自己。然而藥劑師沒有製造一種使她送命的毒藥,聖喬治像上毒龍的眼睛卻辦到了這一點。
她悄悄地溜出來,走進密室,從那裡窺視蒂美婭的臥房。
那甜蜜的私語,那充滿愛慕的目光就是毒藥,她得把這種毒藥吸到心裡才能有力量行動。
少校正要告辭,蒂美婭握著他的手。
蒂美婭臉上帶著紅暈!
難道還需要更致命的毒藥嗎?
他們不是在談情說愛,可是誰也不該聽他們的話。
未婚夫提出一些只有他可以問的問題。
「您一個人睡在這兒嗎?」他懷著好奇心撩起床上的錦帳,用非常愉快的口吻問道。
「自從孀居後就是我一個人。」
……「以前何嘗不是!」阿塔莉雅在毒龍的後面咕噥說……
未婚夫繼續觀察著未婚妻的房間。
「床後面這個門通向哪兒?」
「通到一間前室,我的女客人平素就把外衣脫在那兒。您初次來拜訪我的時候,就是從這個門進來的!」
「還有這扇小門呢?」
「這門您不必問吧,那是一個有盥洗設備的小房間。」
「從這兒出去通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也不通。水從廚房通過一個銅管子流進來,然後從另一個管子流到樓下去。」
「那第三扇門呢?」
「那扇門您本來就很熟悉啊。它從我的房間通到更衣室,又從那裡通向客廳和大門。」
「您的用人晚上都在什麼地方?」
「女用人睡在靠近廚房的房間裡,男用人住在樓下。我的床上有兩根拉鈴繩,一根是叫女用人的,一根是叫男用人的。」
「隔壁房間一向沒有人嗎?」
「有,阿塔莉雅和索菲雅媽媽睡在那兒。」
「索菲雅太太也睡在那兒?」
「是的。咳,您真是什麼都想知道!明天一切都得另外安排了。」
……「明天?」聖像後面那個人低聲說……
「您睡覺的時候,通常鎖門嗎?」
「從來不鎖!我鎖門防誰呢?我的用人全都愛戴我,都對我很忠實。只要大門鎖好了,我們在屋裡很安全。」
「這個房間裡沒有什麼暗門嗎?」
「哈哈!您真是把我的房間看成威尼斯的神秘宮殿了!」
……「這難道是你的房子嗎?……這是你蓋的嗎?」……
「您今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最好把每個門都鎖上,看在我的分上,您還是這麼辦吧。」
……怎麼回事?聖喬治腳下的那條毒龍在那裡笑嗎?……「哈哈!……毒龍可預先知道這兒的人今天夜裡要做什麼夢!」……
蒂美婭微笑地撫摸著未婚夫那一本正經的面孔。
「好吧,看在您的分上,我今天晚上把所有的門都鎖上。」
……「儘管鎖上吧!」毒龍低聲說……
接著是親熱的擁抱和耳邊的細語。
「親愛的,你一向祈禱嗎?」
「我從來不祈禱。」
「咳!為什麼從來不祈禱呢?」
「我信仰的神永遠醒著……」
「請原諒,親愛的蒂美婭,女人可不適合談哲學。我們男人需要懷疑,女人則需要虔誠。您今天夜裡祈禱吧!」
「您知道嗎?我是個伊斯蘭教徒,沒有學過祈禱。」
「現在您可是個基督徒,再說,基督教的祈禱非常優美。您今天晚上拿起祈禱書來吧!」
「好,為了您我願意學著做祈禱。」
蒂美婭的祈禱書是提瑪爾過去送給她的新年禮物。少校拿起這本祈禱書,找出了「婚禮前的婦女」的禱詞。
「好,我今天夜裡就把它背熟。」
「對,對,您這樣做吧!這樣做吧!」
蒂美婭朗誦起祈禱文來。
……「願魔鬼、地獄的火、地震、毒藥、暗殺、烈火、恥辱、鬼怪降臨這所房子……阿門!」……在蒂美婭祈禱時,從口插長矛的毒龍嘴裡發出這樣的詛咒……
阿塔莉雅怒火中燒。這個人竟發現了這樣深深隱藏著的秘密,勸蒂美婭不睡,守著祈禱書直到天明。
……「詛咒他!詛咒他!還有這祈禱書!」……
少校走到前廳的時候,阿塔莉雅已經在那兒了。從臥室傳來蒂美婭的吩咐:「端盞燈送少校先生下樓!」
用人們都很盡職,因此蒂美婭以為是一個用人在那裡伺候著,沒想到他們這時正在廚房裡大吃大喝明天宴客的酒菜。
阿塔莉雅端起前廳小桌上的燈,在昏暗的過道里給少校引路。
稱心如意的未婚夫現在當然無心去看別的女人的面孔,他心裡只有蒂美婭,而且以為在前面給他照亮和開門的一定是一個貼身使女。他一向大方,又沒有認出是阿塔莉雅,便把一枚銀幣塞在她的手中。
當他聽到低聲道謝,認出是誰來的時候,才不禁吃了一驚。
「多謝,老爺……」
「哎呀!天曉得,我的小姐!請您多多原諒!過道里黑,我沒有認出是您。」
「沒關係,少校先生。」
「請您原諒我的誤會,把我失禮給您的錢還給我吧。」
但阿塔莉雅帶著嘲弄的神情連連鞠躬後退,把攥著銀幣的那隻手藏在了背後。
「我明天再還給您吧,少校先生。我希望把它在身邊保存到明天。——它是我理應得到的啊。」
卡蘇卡先生深怪自己太粗心,這枚銀幣更加重了壓在他心坎上的那種莫名其妙的疑懼。
他走到街上以後,無法安下心來回寓所,就到警備司令部去了。到了那裡他對值勤的中尉說:
「我說老弟,我請你明天參加我的婚禮;可是你得讓我跟你共享今夜的樂趣,允許我跟你一塊兒去巡邏。」……
下房裡的人可以說快活到了極點。
直到少校在大門口按鈴叫門房的時候,他們才想起現在只剩下女主人一個人了,貼身使女趕忙跑到女主人那兒,問她是不是需要什麼。
蒂美婭以為就是這個使女端燈給少校在過道里引路的,便吩咐她去睡覺,說不用她侍候脫衣服了。
使女又跑回去參加僕人們的歡宴。
「教士們都是老爺!」男僕興高采烈地大聲說。
「有時是驢子,有時是僧侶,修道院長就是這樣變來變去的。」門房一面搭腔說,一面把大門鑰匙塞進口袋裡。
「一切總算都不錯,要是能再有點兒五味酒喝就好了!」趕車的說。
這時屋門開了,仿佛猜中了大家心意似的,阿塔莉雅小姐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斟滿五味酒的杯子在托盤上叮噹亂響,好像八音鍾奏出的奇妙音樂。
這是天天受人歡迎的禮物,在這個歡樂的夜晚更是如此。
「我們尊貴的小姐萬歲!」僕人們高呼道。
阿塔莉雅微笑著把五味酒放到桌上。托盤上還有一個瓷碟,裡面擺著方糖。方糖都十分講究地用橙子皮擦過了,所以顏色發黃,而且有一股香味。
索菲雅太太最喜歡喝放上許多甜酒和帶橙子味的方糖的茶。
「你不跟我們一塊兒坐一會兒嗎?」她問女兒。
「謝謝,我已經跟主人一起喝過茶了,我覺得有點兒頭疼,想去睡覺了。」
隨後她向母親道了晚安,並且囑咐用人們要及時安歇,因為明天還要早起。
大家爭先恐後地奔向五味酒和糖,都覺得用來結束夜宴的這種飲料非常可口。
只有索菲雅太太沒有跟眾人一同暢飲這五味酒。她剛嘗了一羹匙就皺起鼻子。
「這五味酒的味道真怪,就像生氣的媽媽給不肯安靜的孩子用罌粟殼熬的藥湯一樣。」
她對這種味道感到奇怪。
她討厭這種味道,嘴唇連酒杯也沒再沾。廚下的小幫工還從來沒有喝過這種東西,覺得味道挺可口,因此她就把自己的一杯也給了他。
接著她說自己今天過於辛苦,已經累了,並叮囑僕人們都要早些安歇,睡覺前把各房間裡看一下,別讓貓鑽進來把名貴的煎烤食物偷吃掉,然後她就匆忙地追趕阿塔莉雅去了。
她回到她們倆的臥室時,阿塔莉雅已經躺在床上。床上的帳子沒有放下來,她看到阿塔莉雅面朝牆睡著,被子一直蓋到齊脖頸。
索菲雅也趕快睡下了。這時她嘴裡仍然覺得有那一羹匙五味酒的味道,擔心這一點點酒會把她今天的整個晚飯都搞得嘔吐出來。
她躺好並吹熄蠟燭以後,還支著胳膊肘望了阿塔莉雅有好半天。她在漆黑的房間裡凝視著女兒,最後才慢慢合上眼皮睡著了。
索菲雅夢見自己又回到了僕人房間。他們全都睡著了,趕車的仰面朝天地躺在長板凳上,打雜的伏在桌上,看門的頭枕著一把翻倒的椅子的椅背睡在地板上。女廚子睡在打雜的床上,貼身使女睡在爐灶上,頭從爐台邊緣垂下來。幫廚的小伙子則睡在桌子底下。人人面前放著一隻空酒杯,只有她索菲雅沒有喝乾她那杯酒。
她還夢見阿塔莉雅穿著睡衣、光著腳悄悄走到她背後,在她耳邊說:「親愛的媽媽,你為什麼不喝乾你的酒?你還想多要一點糖嗎?這兒有糖,拿吧!」說著她給索菲雅的杯子裡放滿了糖。但是索菲雅總覺得有那股討厭味道。
「我不喝!我不喝!」索菲雅太太在夢中說。可是女兒硬把熱乎乎的酒杯送到她嘴邊,她覺得那股味道又可怕又叫人噁心。她死也不肯喝,終於勉強把酒杯推開了,誰知她這一推卻把擺在床頭桌上的一杯水碰翻了,整個灑在她的身上。
她立刻醒了,但依然覺得阿塔莉雅在她面前瞪著兇狠而又漂亮的眼睛。
「阿塔莉雅!你醒著嗎?」她忐忑不安地問。
沒有得到回答。她仔細聽了聽,聽不見那個睡覺人的聲息了。
她哆里哆嗦地站起來,摸到阿塔莉雅床前。床上空了。她在黑暗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伸出兩手在床上摸了一遍,還是沒有人。
「阿塔莉雅!阿塔莉雅!你在哪兒?」她惶惶不安地低聲叫道。
她沒有得到任何回答,於是一種無名的恐懼傳遍她的全身,她只覺得渾身麻木,什麼也看不見了。
她既不能挪動腳步,也喊叫不出來,只是仔細地聽著,以為自己的耳朵聾了:房子裡和大街上聽不到任何聲音。
阿塔莉雅在哪兒?
阿塔莉雅正在那個密室里。
她已經在那裡待了很久。
蒂美婭背誦那篇祈禱文背了這麼久!
她終於合上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她端起蠟頭,查看屋子裡的幾個門,看是不是都鎖好了。她把放下的窗簾後面也看了看。未婚夫的話引起了她的恐懼。
燭光搖曳,她環視著四面的牆壁,好像要查看一下是不是有人能從什麼地方鑽進來。
她沒有發現什麼。雖然目光也曾正巧落在了那個偷看她的人的眼睛上!
接著她走到梳妝檯前面,鬆開髮辮,歪過頭去,用發網把頭髮壓好,免得散亂。
這個女人也喜好虛榮,她為了保持皮膚白嫩,用香膏摩擦手和胳膊,然後戴上直到胳膊肘的長鹿皮手套。
她脫掉衣服,換上睡衣。她在躺下之前,走到床後面,打開一個小櫃櫥,從抽屜里拿出半截軍刀。她滿懷熱情地注視著這半截軍刀,過了一會兒又把它抱在胸前,吻了吻,最後把它放在枕頭底下。這樣做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這一切阿塔莉雅都看在了眼裡。
接著蒂美婭吹熄了蠟燭,阿塔莉雅什麼也看不見了。她僅僅還能聽到鐘的打點聲,這時是一點三刻。她一面耐心等候著,一面考慮,只等蒂美婭一睡著,時機就算到了。但是現在對她說來一刻鐘竟是長得沒有盡頭!
終於打了夜半兩點……
聖喬治像連同那條毒龍移動了,阿塔莉雅從隱藏的地方溜了出來。她赤著腳,毫無聲響地走在地板上。
護窗板都已關上,窗簾也放下了,房間裡一片漆黑。她慢慢地向前摸索。
蒂美婭均勻的呼吸聲把她引到了床前……她的手摸到蒂美婭枕著的枕頭。
她將手伸到枕頭底下,把一件冰冷的東西攥到了手裡,這就是那半截軍刀……
啊,一股無名怒火從冰冷的鋼刀直直傳遍她所有的血管。她攥住刀柄,小心翼翼地用嘴唇試了一下刀刃,感覺到很鋒利。
但是在黑暗中她看不清睡覺的人。
而且這時蒂美婭睡得那麼安穩,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然而這一刀非得對準不可……
阿塔莉雅低下頭去,仔細聽了聽。
睡覺的人忽然略微動了一下,並且在夢中嘆息說:「噢,親愛的上帝!」……
就在這一剎那間,刀嗖的一聲向發出聲音的地方砍了下去。
這一刀並沒有殺死蒂美婭,她是把右臂放在頭上睡的,所以砍在她的手上了。鋒利的鋼刀砍破了鹿皮手套,直傷到肉里。
睡覺的人被這一刀驚醒,猛地爬起來跪坐在床上。
這時第二刀又砍在她的頭上,但是刀在她那濃密的頭髮上一滑,只從前額到太陽穴劃破了一道。
於是蒂美婭用左手抓住了刀身。
「兇手!」她從床上跳下來叫嚷道,就在刀又割破她左手的同時,她用受傷的右手抓住了敵人的頭髮。
她感覺出抓住的是一個女人的髮捲,這才知道敵人是誰!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人往往會在一剎那間閃電般地想起一連串的事情。
這是阿塔莉雅,隔壁房間是她的母親。阿塔莉雅由於滿懷報復的慾火和嫉妒,要殺死她。在這種情況下她呼救是白費,現在非與對方搏鬥不可!
蒂美婭不再喊叫,她使出全身力氣要用受傷的手把敵人的腦袋按到地上,並且把已經抓住的兇器完全奪過來。
蒂美婭很堅強,再說兇手在搏鬥的時候往往只能使出一半的力氣。
兩個人在黑暗中一語不發地扭打著,地上鋪著地毯,所以連雜沓的腳步聲也聽不見。
突然從隔壁房間傳來一聲驚慌的喊叫。
「殺人啦!」一個尖嗓門拚命地喊。
是索菲雅太太的聲音。
這一聲喊叫把阿塔莉雅嚇了一跳,她的手腳立刻麻木了。
她覺出自己的臉上淌著她的犧牲者的熱血。
只聽隔壁房間的窗戶嘩啦一聲,索菲雅太太用嘶啞的嗓門從打破的窗戶向寂靜的大街上嚷叫:
「殺人啦!殺人啦!」
聽到這幾聲報警的呼喊,阿塔莉雅嚇得撒開了手中的刀。她用兩手企圖使蒂美婭放開她的頭髮。現在她成了被攻擊者,她害怕起來。她好不容易才從蒂美婭手中掙脫出來,把蒂美婭推到一旁,逃進密室,輕輕地又把身後的聖像拉上了。
蒂美婭拿著那半截軍刀掙扎著向前追了幾步,接著把刀一丟,昏倒在地毯上了。
巡邏隊聽到索菲雅太太驚慌失措的呼叫聲立即趕了來,大街上腳步聲越來越近。
首先跑到房子跟前的是少校。索菲雅太太從樓上認出是他,就大聲喊道:
「您快來吧!有人謀殺蒂美婭啦!」
少校又是按鈴,又是敲門,始終沒有人來開門。兵士們想撞破門,門又太結實,撞不開。
「太太!」少校朝上面喊道,「您把用人叫起來,讓他們來開門!」
索菲雅太太心裡害怕得不得了。她壯起膽子穿過黑暗的房間,經過沒有窗戶的過道,一會兒碰在家具上,一會兒撞在門上,最後才跑到了下房。
她在這兒重又見到了她剛才的夢境。用人們一個個都在沉睡:趕車的直挺挺地躺在板凳上,打雜的隨便地睡在桌子上,看門的四仰八叉地倒在地板上,使女垂著腦袋睡在爐台上。快燃盡的蠟燭仍在燭台上閃爍,把一圈慘澹的光亮投射在這一小群奇形怪狀的被麻醉的人身上。
「裡面殺人啦!」索菲雅太太用嚇得發抖的聲音嚷道。
回答她的只是令人恐懼的鼾聲。
她把沉睡的人挨個搖撼了一遍,對著耳朵喊叫他們的名字。可是這些人剛被扶起來,一撒手便又倒在原來的地方,怎麼也弄不醒。
大門口傳來猛烈的敲擊聲。
看門的也搖撼不醒,大門鑰匙在他的口袋裡。
索菲雅太太鼓起全副勇氣,找出鑰匙,穿過黑暗的穿堂、沒有燈的樓梯和伸手不見五指的過道,跑去開大門。她一直提心弔膽,怕在黑暗中跟兇手撞到一起。——她還有一個更可怕的想法:她也許認識這個兇手!
她好不容易摸到大門和鎖,把門打開了。
街上很明亮,巡邏隊和城裡的更夫提著燈籠站在門口。市警備司令以及住在鄰近的軍醫都來了。軍醫連衣服都沒有穿好,匆匆披上衣服就趕了來,不過手裡卻拿著木棒和閃亮的軍刀。
卡蘇卡先生登上樓梯,直奔由前室通向蒂美婭臥室的那道門。門從裡面鎖著,他用肩膀一下撞開了。
蒂美婭渾身是血倒在他面前的地上,失去了知覺。
少校把她抱起來放到床上。
軍醫檢查了一下傷口,說明沒有生命危險,只不過是昏過去了。
為情人的安危擔憂的心情緩和下來以後,少校才產生了報仇的慾念。
兇手哪兒去了?
「奇怪,這兒所有的門都是從裡邊鎖著的,」市警備司令說,「兇手是怎麼進來,又是怎麼出去的呢?」
兇手沒有留下任何明顯的跡象。兇器是半截軍刀,這個平素套著絲絨套、蒂美婭當作寶貝一樣愛護的紀念物,沾滿鮮血丟在地上。
這時,本市的官方醫生也趕來了。
「我們去看看用人吧!」
用人們全都睡得昏昏沉沉,怎麼也叫不醒。
兩個醫生把這些人檢查了一遍。一個人也不動彈,他們全都被一種安眠藥麻醉了。
這家裡還有誰——兇犯是誰呢?
「阿塔莉雅在哪兒?」少校問索菲雅太太。
這個做母親的呆呆地望著少校,無法回答。這對她本人確實也是個謎!
市警備司令打開通向阿塔莉雅臥室的房門,大家走了進去。索菲雅太太失魂落魄地跟在後面,她知道阿塔莉雅床上沒有人!
沒想到阿塔莉雅卻睡在床上……而且睡著了。
她穿著漂亮的帶皺邊的白細麻布睡衣,鈕扣直扣到脖頸,頭上戴著繡花睡帽,潔白細嫩的兩手放在頭的上面,袖子的皺邊一直蓋到手腕。
她的臉和她的手一樣潔淨——她睡著了。
索菲雅太太一看到阿塔莉雅,就渾身麻木地靠在牆上了。
「她也睡得很沉,」官方醫生說,「同樣也吃了安眠藥。」
軍醫走過去,摸了摸阿塔莉雅的脈搏。
脈搏正常。
「她睡得很熟!」
當軍醫摸阿塔莉雅的脈搏時,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並沒有哆嗦,從而泄露自己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善於用她那驚人的自持功夫欺騙所有的人,但是只有一個人她騙不過,這就是她謀殺其未婚妻的那個男人。
「她真的睡著了嗎?」少校問道。
「您摸摸她的手,」醫生回答說,「手冰涼而且脈搏正常。」
這時阿塔莉雅感覺到少校在摸她的手。
「醫生先生,請您看看,」少校說,「我們只要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這雙漂亮的手的指甲里有血跡……」
這幾句話一說出來,阿塔莉雅的手指立刻痙攣地勾起來,少校覺得仿佛一隻鷹的利爪在抓他的手。
這時姑娘突然放聲大笑,同時撩開了身上的毯子。她身上衣服穿得整整齊齊。她下了床,帶著惡魔般的倔強神情,傲慢地望著這幾個驚愕的男人,然後又是得意又是憤恨地盯著少校的眼睛,最後帶著充滿責備的怒意望著她的母親。這個老實女人受不了這種目光,立刻昏倒了。
* * *
[1] 戰爭女神,北歐神話中諸神之長和戰神奧丁的助手,據說共有九個,她們往來於戰場,把戰死的烈士引進烈士祠。
[2] 奧維德(前43—18),古羅馬詩人,著名作品有《愛經》《悲歌》等。
[3] 哈菲茲(1301—1389),波斯傑出的抒情詩人,作品形式完善,感情充沛,但受到神秘主義影響。
[4] 裴多菲(1823—1849),匈牙利偉大的詩人,革命家。在匈牙利獨立戰爭中陣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