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十章 你這個笨東西……

約卡伊·莫爾 《金人》
蒂美婭還有第二個名字,這就是根據曆書取的蘇珊娜。第一個名字是她母親——那個希臘女人給她取的,第二個名字是她受洗時得到的。她在文契上簽字用的都是蘇珊娜,並且就按照這個名字來慶賀命名日。 在匈牙利內地各城市,人們通常都很隆重地慶賀命名日。親友們好像履行一種義務似的,到時候不等邀請就紛紛來到過命名日人的家裡,受到親切的款待。但是一些上等人家卻要散發請帖,為慶賀這個家庭節日舉行晚宴。這仿佛是一種標誌,說明他們已經屬於貴族。發請帖的意思是:沒有接到請帖的人就請不必前來。 一年有兩個蘇珊娜節日,蒂美婭選定冬天的蘇珊娜節日來慶賀自己的命名日,因為這個時候恰好丈夫在家。請帖通常在一個星期以前就發出去。 不論是科馬羅姆的曆書還是特臘特諾—卡羅伊的國家曆書,上面都沒有蒂美婭這個名字,而且在當時附近地區再沒有別的曆書。誰要是打算知道每年哪一天祭祀聖蒂美婭,就非得熱心地調查研究一番不可。聖蒂美婭節日是在美好的五月,也就是在提瑪爾先生通常早已離開科馬羅姆的期間。 蒂美婭每年五月都要在聖蒂美婭節日這一天收到一束美麗的白玫瑰花。這是誰送來的?這一點從來沒有人提起過。花束總是裝在一個盒子裡,由郵局寄來。 在提瑪爾「還在世」的時候,卡蘇卡先生每年也收到一張邀請他參加蘇珊娜節日晚宴的請帖,可是他照例只是在門房遞上一張名片作為答謝,從來不親自參加祝賀。 這一年忠貞的蘇珊娜在服喪,沒有慶賀命名日。 但是,在美好五月的這一天,也就是在蒂美婭每年收到白玫瑰花的這一天早晨,雷韋廷先生家身穿黑喪服的僕人給卡蘇卡先生送來一封信。少校拆開信封一看,裡面是一張用光紙印的請帖。使他感到驚異的是,署名不是蘇珊娜·雷韋廷,而是蒂美婭·雷韋廷,邀請他參加慶賀命名日的晚宴,而且就在當天。 卡蘇卡先生簡直難以理解這樁事情。蒂美婭這次不在卡爾文教派的蘇珊娜節日,而在希臘教的蒂美婭節日來慶賀命名日,是什麼意思呢?這會使整個科馬羅姆為之譁然。更奇怪的是,她竟然不按照流行的做法,而在當天早晨才邀請整個社交界到家中來參加晚宴。 卡蘇卡先生覺得自己這次必然應邀前往。 他是這麼安排參加晚宴的,他不做最先到的客人。請帖上規定的時間是八點半,可是他到九點半才去。 他在過道里把佩刀和大衣遞給僕人的時候,問僕人是不是已經到了很多客人。僕人回答說,一位客人也沒有到。 少校很是驚訝。也許其他客人對這次邀請的做法不太滿意,因此互相約定好不來參加祝賀了。 他從過道走進客廳,只見所有的冠狀掛燈耀眼通明,這更加重了他的不安心情。每個房間都是燈火輝煌,好像要舉行盛大的宴會一樣。 迎接他的女僕報告說,女主人在第一個房間裡。 「誰跟她在一起?」 「只有她一個人。阿塔莉雅小姐今天和她母親一道出門到發布拉先生家去了,發布拉先生家裡今天舉行盛大的魚宴。」 這時卡蘇卡先生越發不明白他將要遇到什麼事情了。不僅客人都沒來祝賀命名日,而且連家裡的人也都出去了。 可是謎一樣的事情還不止於這些。 蒂美婭在客廳里等候著他。在這個歡快的夜晚,在這個華麗的客廳里,她仍然穿著黑喪服。 她一面服喪,一面又慶賀自己的命名日!她在鍍金吊燈和銀制的枝形燈的燈光下穿著黑衣服! 貴婦人的面容與身上的喪服很不相稱,她的臉上帶著嬌柔的微笑和若隱若現的紅暈。她親切地迎接這位唯一的客人。 「您讓人等了這麼久。」她一面說,一面把手伸給他。少校畢恭畢敬地吻了吻她的手。 「恐怕我是頭一個客人吧?」 「哦,不!我所請的客人都到齊了。」 「在哪兒?」少校詫異地問。 「就在隔壁飯廳里,他們全都坐在餐桌上了,單等著您呢!」 說著她挽起驚愕的少校的胳膊,把他領到飯廳門前,推開那雙扇門。 這時少校實在更莫名其妙了。 華貴的銀制枝形燈架燭火輝煌,同樣把飯廳里照得通明;一張長餐桌上擺著十一份餐具,每份餐具前面放著一張洛可可式 [1] 靠背椅,可是座位上沒有人。 一個人也沒有。 但是仔細往桌上一看,少校一下子全都明白了。他對這個謎領會得越深,兩眼湧出的淚水也就越多。 餐桌布置得非常講究,九份餐具前面各擺著一束白玫瑰花,用玻璃罩罩著,最後一束是剛剛摘下不久的鮮花,其餘的都是枯萎、發黃的干玫瑰花束。 「每年在蒂美婭節向我祝賀的客人全都在這兒了,一共是九位。您願意做我們當中的第十位客人嗎?您一入座,我今天所請的客人就算到齊了。」 少校懷著說不出的喜悅吻了吻美麗女人的手,然後捂住了自己的臉。 「我這些可憐的玫瑰花……」 他連連吻著蒂美婭的手。她並不拒絕,說不定她想允許他的還不止吻手呢。可是喪帽是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蒂美婭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您願意我摘掉這頂喪帽,另外換上一頂嗎?」 「我的生活就從這一天開始!」 「我們就從我那個人盡皆知的真正的命名日開始吧。」 「噢,那一天太遠了!」 「您不用擔心!夏天還有一個蘇珊娜節日,我們就慶賀這個節日。」 「這個節日也還遠。」 「可是畢竟不是沒有盡期了。您反正已經學會了忍耐!您知道,我要養成快樂的習慣得需要一些時間,一下子是不行的。我必須先學一學一個人怎樣期待幸福。我必須先做一些幸福的夢。在蘇珊娜節日以前我們可以天天見面:最初只是一分鐘,然後是兩分鐘,最後是永遠在一起。這樣做好吧?」 遇到這樣親切的請求,少校是沒有法子提出異議的。 「好,宴會就到此結束吧,」蒂美婭柔聲說,「您滿意嗎?其他客人已經要回去歇息了,您也請回吧!您再等一等!我對您最後一次祝賀我的命名日回贈您一句話。」 說著,她從那束鮮玫瑰花上摘下一朵半綻的花蕾,輕輕地吻了一下,然後把它插在情人的扣眼裡。他也先把玫瑰花——那「一句話」送到唇邊,為了使它充滿詩意,吻了吻這朵寶貴的花…… 少校走出來之後,從街上回過頭來向雷韋廷先生家的窗戶看了一眼,窗戶都已漆黑。他原來是最後一位客人…… 蒂美婭慢慢地學習期待幸福和相信幸福存在這門高深學問。 她有一位良師——卡蘇卡先生從那天起每天都到她家來。可是少校不能嚴格遵守約定的聚首時間,就像算算術那樣從一分鐘增加到兩分鐘。 婚禮已經決定在八月間的蘇珊娜節舉行。阿塔莉雅似乎也得順從自己的命運,接受了發布拉先生的訂婚戒指。一個精明強幹的鰥夫討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為妻,這實在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事實早已證明,這樣的男人有足夠的能力養活自己的妻子;一個姑娘寧肯嫁給他們,也不願意嫁給那些還沒有通過大學畢業考試、只會誇誇其談的年輕少爺。 發布拉跟阿塔莉雅可算得上是天配良緣! 蒂美婭決定送給阿塔莉雅一筆妝奩費,這件事提瑪爾從前就提出過,但是當時被阿塔莉雅拒絕了。 索菲雅太太由於兩樁婚事同時都訂妥了,喜不自禁。「有情人終成眷屬!」她認為這都是她的功勞。同時她儘量見風使舵,操縱著這兩對未婚夫妻之間的關係。她當著蒂美婭的面把少校捧上天,在阿塔莉雅面前又把他貶得一錢不值。 發布拉·亞諾斯先生送給阿塔莉雅的訂婚戒指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貨色,可是索菲雅太太硬說有生以來還從沒見過比這更好看的訂婚戒指。 她甚至安慰阿塔莉雅說: 「我的好女兒,你真是有福氣呀。你嫁給這個人,實在比嫁給那個除了一把生鏽的軍刀和一個生鏽的兩腳規以外什麼也沒有的人強多了。我敢打賭,少校連每天的伙食也一直是向飯館賒賬的。再說,我覺得發布拉先生比他氣派得多。他捻著好看的八字鬍,穿著帶銀鏈子的驃騎兵皮上衣,多麼神氣呀!哼,少校就是有鬍子也得擦上油才像個樣子!何況他根本沒有鬍子。像這樣一個連鬍子和頰鬚都沒有、把臉颳得光光的人,我說什麼也不能吻他的臉蛋。再說他也不算年輕啦!你沒瞧見他留著偏分頭來遮蓋那禿腦頂嗎?嚇,發布拉先生在城裡多麼受人尊重!走在街上誰見了他都要打招呼,連教士們見了他也要摘下帽子。他是副董事長!而雷韋廷先生是董事長,他們的地位就跟州長和副州長一樣。我說,發布拉先生雖說不是貴族,可他是六十位議員當中的一個。他只要稍微活動一下,就會當上市財政局長,那時候你就是財政局長太太,人們也就會像過去稱呼我那樣稱呼你『夫人』啦。」 「議員」和「市財政局長」在當時的科馬羅姆被看作非常了不起的職位,一個是州議會的成員,一個是管理本市所有牛馬的全權長官。 阿塔莉雅強耐著性子聽她這些笨拙的安慰話。自從卡蘇卡先生重又出入這所房子以後,她不再發脾氣了,甚至對待母親也顯得親熱起來。索菲雅太太愛喝加很多甜酒的茶,阿塔莉雅就每天晚上親手給母親煮茶,攔都攔不住。連對用人們阿塔莉雅也表現得和藹可親,也請送信的、趕車的、看門的和打雜的喝茶,把茶調得非常可口,使人喝起來以為是一種五和酒。用人們,首先是索菲雅太太,都對這位小姐讚不絕口。 索菲雅太太也看出了阿塔莉雅待她這麼親熱的原因。索菲雅太太有這麼一種當丫頭的脾氣,誰要是對她有一些好的表示,她總愛刨根問底,心存懷疑。 「女兒現在這樣特別向我討好,無非是想要我在她結婚以後跟她一起去,因為她自己什麼家務也不會操持,連黃油炸糕都不會做。所以我現在又成了她親愛的媽媽,每天晚上都要給我煮茶喝。唉,閨女心裡想的是什麼,沒有比做媽的知道得更清楚了!」 ……是的,不久她還要知道得更清楚哩。 阿塔莉雅對蒂美婭和少校表現得很恭順,完全是一副使女的態度。從她的神色和舉止上看不出一點她過去的那些慾念。少校一來,她微笑著給他開門,十分親切地伴同他到蒂美婭房裡,陪著他們一起談話,而且她一離開就從隔壁房間傳來她愉快的顫抖的歌聲。 阿塔莉雅裝出的那種下人舉止,是她苦心學會的。有一回,蒂美婭要求阿塔莉雅跟她合彈鋼琴。阿塔莉雅誠懇、謙卑地回答說,她已經把鋼琴忘得一乾二淨了,她現在只會彈一種「打琴 [2] 」,不過不是打簧琴,而是剁肉餡的案板。她這話是故意說給少校聽的。自從命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後,阿塔莉雅只是在沒有人聽見的時候才彈鋼琴。 人人都相信,她不久就要成為發布拉先生可敬而又般配的妻子了。 只有卡蘇卡先生她欺騙不了,他的眼睛能一直看透她的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什麼地方辜負過阿塔莉雅;可是,他知不知道她有什麼賬要和蒂美婭清算呢? 欠債就得還,命運是從來不饒人的。 怎麼?你這個白臉龐的漂亮女人,你忘記了在你走進這所房子以前,另外那個姑娘是這裡的主人了嗎?那時候她有錢、漂亮,已然訂了婚,是這個男人愛慕、女人們嫉妒的對象。可是,自從多瑙河把你拋到這個岸上的那一天起,她就由於你而倒起霉來。她變成了乞丐,降低到遭受輕視的恥辱地位,被她的未婚夫所拋棄,所羞辱! 這些事情發生雖然並不是你的罪過,可是由於你而引起的。倒霉的運氣是你帶來的,你那白臉龐上仿佛連到一起的眉毛就是晦氣。你登上哪條船,哪條船就要沉沒;你邁進哪家門檻,哪家就要敗落。迫害你的人要毀滅,搭救你的人也要毀滅。人們愛你,這不能怪你;人們恨你,這也不能怪你,可是你卻造成了大量的愛和恨…… 而你現在竟然敢跟阿塔莉雅同居共處,一道住在這所房子裡? 看到那個姑娘向你微笑的時候,你沒有感到渾身每根神經都戰慄嗎?她俯身吻你的手的時候,你不覺得有一股寒流傳遍全身嗎?她給你繫鞋帶的時候,你沒有發覺有一條冰冷的蛇順著你的腿向上爬嗎?她給你斟酒的時候,你沒有想到應該看看杯底嗎?…… 沒有!沒有!蒂美婭從來不懷疑誰。她太純潔了,不知道懷疑人。她對待阿塔莉雅像對待嫡親的姐妹一樣。她為這個姑娘準備了十萬盾的陪嫁,而且已經告訴她。這筆巨款還是當初提瑪爾決定送給她的。幫助這個姑娘得到幸福是蒂美婭的一樁心愿。她以為一個失去了的未婚夫,是可以用一筆代價作為補償的。她為什麼不能這樣想呢?阿塔莉雅本來是自願跟未婚夫脫離關係的嘛。當提瑪爾要送給她這筆妝奩費時,她說:「不論今生還是來世,我都不再需要這個人了。」那一晚阿塔莉雅偷偷跑去找這個負心男人,結果被他狠心拋棄了;蒂美婭對這些情況毫無所知。蒂美婭不了解,要讓一個女人把她所恨的男人讓給另外一個女人,比要她讓出心愛的男人還難。她也不了解,女人的恨不過是變成毒藥的愛罷了,歸根到底畢竟是愛! 卡蘇卡先生難以忘記那天晚上的會見,因此他為蒂美婭擔心,但是又不敢告訴她。 轉眼已經到了夏季蘇珊娜節的頭一天。到這時蒂美婭已經陸續把喪服完全脫掉了。她似乎不願意一下子把喪服脫掉,而要慢慢習慣於快樂生活似的。最初,她只是在黑衣服上加上白色花邊裝飾,接著把黑衣服換成灰色衣服,以後又用一條彩色絲帶系在頭髮上,再往後換上了帶白色方格的灰色衣服。最後只留下一頂帶花邊的黑帽子,算是還在給提瑪爾·米哈利·雷韋廷服喪。 到了蘇珊娜節這天,這頂帽子也成了一件聖徒遺物,已經另準備好了一頂用帕倫西亞 [3] 花邊做的漂亮的新帽子,只等著戴上看看樣子怎樣了。 某種可悲的虛榮心促使蒂美婭要等少校來了才戴上這頂新帽子。白花邊女帽對於孀婦來說猶如處女的新娘花冠一樣。 這一天,少校老也不來。他遲遲不來是有原因的,他向維也納訂購的白玫瑰花束還沒送到。這是今年第二次送花束祝賀命名日,他現在也可以向蒂美婭祝賀蘇珊娜節日了。 節日的前一天,蒂美婭簡直被祝賀信埋了起來。她遠近有無數的朋友,有無數公開的和秘密的愛慕者。可是她現在一封信也不拆看,全都堆在桌子上的一個銀盤裡。 許多信可以看出是孩子的筆跡,蒂美婭在城裡和鄉間共有一百二十四個教子,這時都給她寄來了簡單的祝賀信。以往蒂美婭覺得這種祝賀方式很有趣,看到這些信感到快慰;可是今天她一心一意考慮著當前的事情。 「看,這封信多麼奇怪,」阿塔莉雅手裡拿著收到的一封信說,「蓋章的地方沒有蓋章,卻粘著一個金龜子。」 「而且是用多麼新奇的墨水寫的呀!」蒂美婭補充說,「先把它放下吧,我們明天再看。」 可是好像有個聲音在蒂美婭耳邊說,還是馬上拆開好。 這是小多迪來的信!人們把它跟其餘的信放在一起了。 正在這個時候少校走了進來,於是一百二十四個教子的祝賀信立刻統統被丟到了腦後。蒂美婭急忙向少校迎去。 幸福的未婚夫九年前,也許就是在這同一個房間裡,曾把一束名貴的紫玫瑰花遞給另外一位未婚妻。 這位未婚妻今天也還在這兒。 那面高大的穿衣鏡說不定擺的還是老地方,阿塔莉雅曾穿著新娘禮服在這面鏡子前面照來照去,看是否合適。 蒂美婭接過少校手裡美麗的白玫瑰花束,一面把它插在華麗的塞弗勒 [4] 花瓶里,一面悄悄地對他說: 「我現在也要送給您一點東西,不過這東西不是您用的,是我用的,可是也屬於您。」 她打開裝著新帽子的紙盒,揭曉了這個風雅的謎。 「啊,多麼可愛!」少校說著伸手拿起帽子。 「您願意讓我戴戴看嗎?」 少校剛要開口,一眼瞥見阿塔莉雅就又停住了…… 蒂美婭懷著天真愉快的心情站在鏡子前面,摘掉了頭上的喪帽。這時她又突然難過起來,把喪帽舉到唇邊,默默地吻了一下,喃喃地說:「我可憐的米哈利!」 說完她就丟掉了做寡婦的最後標誌。 卡蘇卡先生手裡一直舉著那頂白花邊帽子。 「喂,拿過來呀,讓我戴上試試。」 「我可以幫您戴上嗎?」 蒂美婭梳著當時流行的高大髮髻,是需要人幫忙的。 「啊,您可不會做這個!還是讓阿塔莉雅來吧。」 蒂美婭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別的想法,可是阿塔莉雅聽了臉色立時變得煞白,少校看見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同時想起阿塔莉雅從前也正是這樣對蒂美婭說過:「過來,給我把面紗別在頭上!」可能那時阿塔莉雅也沒有意識到,這句話里含有一種使人聽了血液都要凝固的…… 阿塔莉雅走到蒂美婭面前,為的是把白花邊帽子給她戴在高大的髮髻上。她得用各種發針從左右把帽子別牢。 阿塔莉雅的手在發抖,手裡的發針重重地在蒂美婭的頭上扎了一下。 「哎呀,你這個笨東西!……」蒂美婭把頭閃向一邊,嚷叫道。 也是這句話!也是當著這個男人!…… 蒂美婭沒有看見阿塔莉雅聽到這句話臉上閃過的那種神情,卡蘇卡卻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裡。 這是火山爆發般的無比憤怒,是劇烈的內心痛苦,是面紅耳赤的羞辱。 她的五官都在抽搐,整個面孔好像一個被棍子搗了一下的蛇窩。眼睛是那樣兇狠,嘴唇閉得那樣緊!目光中包含的激憤深不可測!…… 蒂美婭這句話只說了一半已經感到後悔了,她連忙向阿塔莉雅表示歉意,轉過身來擁抱她,吻她。 「親愛的阿塔莉雅,我失言了,可別怪我。你會原諒我的,是不?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阿塔莉雅一剎那間又變得像個闖了禍的使女那樣恭順了,她低聲下氣地說:「噢,親愛的好蒂美婭,但願你別怪我!我不留神扎了你的頭一下。噢,你戴上這頂帽子多麼好看啊!真像個仙女似的!」並且吻了吻蒂美婭的肩膀。 少校完全被一種恐懼懾服了,他渾身都在發抖。 * * * [1] 洛可可式,十八世紀流行的一種美術和建築式樣,多為貝殼和花葉等圖形。 [2] 打琴,原文有雙重意思,「琴」也作「案板」解釋。 [3] 帕倫西亞,西班牙第三大城市。 [4] 塞弗勒,法國巴黎西南方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