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九章 多迪的信
自從提瑪爾把無人島當作家住下來,已經一年半過去了。他一天也沒有離開過這裡,而且在這期間做了一件大事:教多迪寫字。
當這個啟蒙學生拿著粉筆在木板上畫出個歪歪扭扭的字時,他是多麼高興啊!他向孩子口授著字母:「一個H,接著一個U,最後是T,現在連起來念一下!」提瑪爾還不曾把帽子畫上去,孩子居然能讀出「hut」(帽子),使他驚訝不已!
一年半以後,多迪已經能夠用幼稚的字體給母親寫一封信,祝賀她的命名日了,這是一件多麼難能可貴的事情啊!
這是一件布滿象形文字的藝術品,它比克莉奧佩特拉 [1] 的方尖碑還偉大。
諾埃米用發抖的手拿著多迪寫給她的第一封祝賀命名日的信,眼睛裡噙著晶瑩的淚花,對米哈利說:
「他的筆跡太像你的筆跡了。」
「你在什麼地方看見過我的筆跡?」提瑪爾驚訝地問。
「主要是在你給多迪寫的範本上,另外在你給我們的那份贈予書上也看見過,有了那個文件這個島才成了我們的。你已經忘記這件事兒了嗎?」
「可不是嘛,這已經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
「那麼,你現在不想給誰寫封信嗎?」
「不想。」
「你待在島上已經一年半了,你在外面社會上沒有什麼事情要辦嗎?」
「什麼事情也沒有,我也不想再去做什麼。」
「那麼你過去一直做的事業現在怎樣了?」
「你願意知道這些事業嗎?」
「我很想知道。我被一種想法苦惱著,那就是像你這樣一個有頭腦的人,僅僅因為愛我們就被圈在這個島上的小天地里了。如果說你留在這兒的唯一理由就是你非常愛我們,那麼你的愛反而會使我感到痛苦!」
「好,諾埃米,我要告訴你,我在外面社會上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在那兒做了些什麼,以及我為什麼願意留在這兒。這些事情也應該全都讓你知道。等你安排孩子睡覺以後,就到外面陽台上來,我要在那兒向你懺悔一切。你聽到這些事情以後,會渾身發抖,會感到吃驚的。但是,像上帝打發我到這兒來的時候那樣,你最後總會寬恕我的。」
晚飯以後,諾埃米把多迪安排睡了,然後來到外面陽台上,手挽著米哈利的胳膊,挨著他坐在梨木板凳上。
圓圓的月亮透過葉簇把光輝灑在兩個人的身上。現在月亮不再是幽靈似的星辰,不再是自殺者的寒宮,而是一個熟識的好朋友。
於是,提瑪爾開始對諾埃米講述他在世界上所遭遇的一切。他向她敘述那個神秘船客的暴亡,「聖芭爾芭拉」號的沉沒,還有那些財寶的發現。
他告訴她,他在社會上變成了怎樣一個有錢有勢的紳士,他怎樣用船隻把貨物從歐洲運往美洲,他有多少只船,多少幢房子,他如何受人尊重,以及他怎樣娶了蒂美婭。
他向諾埃米講到蒂美婭的痛苦,和他為她的痛苦所感到的苦惱。他提到蒂美婭的名字時,就像提到一位聖徒。他也十分坦率地向諾埃米講述那天夜晚的情景,他如何躲在密室偷聽,蒂美婭如何維護丈夫的聲名,向她的心上人為丈夫辯護,以及她如何為了他和自己的內心鬥爭。噢,這時諾埃米不禁嗚咽起來,為蒂美婭灑下同情之淚……
接著,米哈利談到自己如何一方面被他的社會地位、財產和蒂美婭的忠貞所束縛,一方面又被愛情、幸福和內心的熱情所吸引,因而陷入一種不幸的境地不能自拔,只有感受痛苦。講到這裡,諾埃米用溫柔的接吻來安慰他……
最後,他談到那個可怕的夜晚,也就是那個冒險家來到偏僻的別墅的那一夜,從開頭一直講到他如何在絕望的心情下走在冰縫的邊緣。當時他選擇冰縫作為自己的歸宿,而且已經看到下面的波浪。他向她描述自己如何沒有跳下去,而迫害他的那個人的僵死面孔怎樣浮出水面向他獰笑,以及上帝如何突然把他面前的大冰墓的裂口封閉上了。啊,這時諾埃米緊緊地摟住他,深恐他會滑進那冰墓里似的。
「現在你該知道我在世界那兒留下了什麼,和我在這兒得到了什麼吧。你為我忍受了痛苦,我對你犯下了罪,你肯為我把一切都坦白地告訴了你而寬恕我嗎?」
諾埃米用連連的親吻和兩行熱淚回答他。
提瑪爾講的時間很長,短短的夏夜不知不覺地過去了,等到提瑪爾懺悔完畢天色已經大亮。
他得到寬赦了!
「我這樣贖了我的一切罪過,」他說,「蒂美婭得到了我的財產和她的自由。那個冒險家穿著我的衣服,裝著我的錢夾,人們會把他當作我來埋葬,蒂美婭就變成了寡婦。至於你,我把我的心給了你,你也已經接受了。現在一切都一筆勾銷了。」
諾埃米挽著提瑪爾的胳膊走進房間,來到安睡著的孩子跟前……
孩子被吻醒了,睜開眼睛看到已經是早晨,爬起來首先跪下合起雙手做早禱。
「上帝保佑好爸爸和好媽媽!……」
……這句話補償了你的一切,米哈利!……
一個天使在你的墓前祈禱,另一個天使在你的床上祈禱,你會幸福的……
諾埃米給小多迪穿好衣服,然後沉思地久久望著米哈利。她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完全理解從他那裡聽到的一切,而一般女人理解事情是很快的。
接著她對丈夫說:
「米哈利,你在外面的世界畢竟還有一件事情應當做而沒有做。」
「什麼事情?對誰?」
「你應該把另外那個女人告訴你的那樁秘密告訴蒂美婭,可是你沒有告訴她。」
「哪樁秘密?」
「就是有一道暗門通到她臥室的那樁秘密。你應該把這件事情告訴她,因為在她睡著了或者是單獨一個人的時候,誰只要願意就可以從這個密室闖進屋去。」
「可是這樁秘密除了阿塔莉雅沒有一個人知道!」
「唉,光她知道還不夠嗎?」
「你想到哪兒去了?」
「米哈利,你不了解我們女人!你不了解那個阿塔莉雅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我可了解。現在我為蒂美婭痛哭,因為她在受苦,因為她不愛你,因為你是我的人。可要是她對你也有對那個男人一樣的感情,要是你為了蒂美婭而像那個男人甩掉阿塔莉雅似的丟開我,哼,那可千萬別讓我在她睡著了的時候看到這個把我們拆散的女人!」
「諾埃米,你別嚇唬我了。」
「我們女人就是這樣,難道這你還不了解嗎?你趕緊把這個秘密告訴蒂美婭吧,但願她能平安無事。」
提瑪爾吻了吻諾埃米的前額。
「親愛的,我的好人!我不能給蒂美婭寫信,她會認出我的筆跡的,那樣她就不能再是寡婦,我也就不能再在你的樂園裡做一個死而復活的幸福人了。」
「那麼讓我來給她寫。」
「不!不!不!你沒有理由給她寫信。我留給她無數的黃金和鑽石,可是她沒有資格得到你的一個字。你是我的,你所做的一切也都是我的。我沒有從蒂美婭那兒把任何東西帶給諾埃米,我也不把諾埃米的任何東西給蒂美婭。你不能跟這個女人有什麼來往。」
「好吧,」諾埃米微笑著說,「我另外想起一個能夠給她寫信的第三者,就是多迪。」
提瑪爾不由得笑起來。
「讓多迪寫信告訴蒂美婭,要她多加小心。」——這短短的一句話中包含著那麼多詼諧、快樂、幼稚和痴戇,包含著那麼多明顯的驕傲和深刻的憂思。
小多迪……寫給蒂美婭!
提瑪爾笑得流出了眼淚,可是諾埃米卻對這樁事很認真。她親自給多迪打了一個草稿,孩子把這些嚴肅的詞句寫在橫格紙上,而且寫得很不賴,一個錯字也沒有。當然孩子還不懂得信的內容。
諾埃米讓多迪用鮮艷的深紫色墨水——這是用黑錦葵花瓣熬制的——寫好這封信,然後她把信用白蠟封好,因為沒有紋章或任何錢幣可以在蠟上蓋印,就讓多迪捉了一隻好看的金綠色小甲蟲按在蠟上,作為他的紋章。
他們把這封信託一個水果販子寄出去了。小多迪的信居然到了蒂美婭的手裡。
* * *
[1] 克莉奧佩特拉(前69—前30),公元前五一年後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最後一個女王,與羅馬帝國戰敗後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