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八章 索菲雅太太

約卡伊·莫爾 《金人》
美麗的寡婦非常認真地服喪守節,不參加任何交際,也不在家裡接待任何客人。人們在街上遇到她的時候,也總是看見她穿著黑孝服,臉上蒙著密密的面紗。 人們議論推測,她要服喪多久呢?提瑪爾先生是在哪一天發生不幸與世長辭的?按說只要從這一天起服喪一年,也就是說到冬天就算滿了。然後是齋戒節。但是蒂美婭到齋戒節還在服喪,連一次舞會也不參加。科馬羅姆的輿論又推算出了一個日期,蒂美婭大概把一年的喪期從給提瑪爾治喪的那一天算起的吧,因為她那時候才知道他去世。這個日期也過去了,已經到了春天,蒂美婭仍然沒有脫去孝服,還是不接待客人。 於是人們有點兒著急了,究竟要這樣過多久呢? 最讓人惱火的是蒂美婭連一個男客也不見。 一天早晨,索菲雅太太挎著提籃來到每周一次的集市上,在人群中穿來穿去,跟女販子還價買雞。換句話說,她是裝作要買東西的樣子,實際上什麼也不打算買,她覺得所有東西都太貴。其實她是想借買東西的機會偷偷溜到公園去。到了公園以後,她又藉助一道合適的紫雲英籬笆遮擋著轉了一個大彎,一邊不斷向四面張望,看是不是有人瞧見了她。最後她從一個畫著雙頭鷹的大門偷偷溜進了一幢孤立的小住宅。 卡蘇卡先生一直住在這裡,他升了少校以後也沒有搬離當尉官時的寓所,因為他用不著更大的住宅。大門和房間的門窗都大敞大開著,當軍官的有更多的理由不用擔心鬧賊。 索菲雅太太發現只有卡蘇卡先生一個人在家,他正忙著審查大規模要塞工程修築計劃。 「早安,少校先生。請原諒!我這樣冒昧地闖進來,我偶然經過這兒,看到門窗都敞開著,我心裡說:『咳,這樣正好讓賊鑽進來,我進去關照用人把門窗關上吧。』沒料想遇見了少校先生。謝謝您接見我,好吧,為了不妨礙您休息,我只稍微坐一會兒。從我們上次談話以來已經有不少日子啦。哦,少校先生太寬厚了!我可以靠近您坐在沙發上嗎?我想先把籃子放下;籃子裡沒有什麼,只有幾個雞蛋。我什麼東西都得自己去買,要是交給使女去買,她就樣樣東西都賺點錢。哎呀,眼下當使女的甭提多傲氣啦!沒有一個願意挎著籃子跟在自己太太后面,她們覺得這有失身份。所以我得自己挎著籃子去買東西,我不覺得這有什麼難為情。反正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是怎麼回事!少校先生,您不會說我這樣做不對,是不是?哪兒的話,您決不會因為這個看不起我,我們到底是多年的舊相識了。少校先生,您還記得您坐在廚房的水桶上,把炒玉米花放在軍帽里吃著,當時我正給那個可笑的姑娘講怎樣洗禮的那回事嗎?少校先生那時候還是大尉,您突然進來的時候我們本來談的不是洗禮,是另外一件事情。咳,要是您知道我們談的是什麼就好了!這事到現在好像已經過了上千年似的,自那以後世上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呀。喏,雷韋廷先生的死就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啊!可憐的蒂美婭從那以後心情一刻也沒有安寧過。我怕這個女人會跟著她的丈夫一起去了。要是那樣我真替她可惜,她可是個有福氣、好心腸的女人。她現在任何男人也不見,每天上百次地站在丈夫的大畫像前面,一瞅就是老半天。然後拿出他最後來的那封信,就是跟那條大魚一起送來的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她還常常把信念給我聽,念過以後問我:『我說,索菲雅媽媽,這封信里的語氣這樣愉快,你不感到奇怪嗎?他甚至連跳舞的事情都寫上了!』唉,這個年輕而又可憐的漂亮女人對這封信想得那麼多!我真替這個可憐的女人惋惜。我滿心希望她能拿定主意再物色一個規規矩矩的正派男人。告訴您說吧,我這樣希望跟我自身也有點兒關係。少校先生,您知道,我的女兒阿塔莉雅常常念叨,要是蒂美婭跟她屬意的那個人結婚,她就一天也不再在這個家裡待下去;她要嫁給隨便一個向她求婚的男人,不管是一個莊稼漢還是一個紳士,也不管是年輕還是上了年歲,漂亮還是醜陋。是個人她就馬上嫁給他。再沒有人能比我更盼望她結婚的了!我並不想跟我的女兒去——不,我要繼續留在蒂美婭身邊。就算是阿塔莉雅闊起來,蒂美婭反而窮了,我也不離開蒂美婭。請您相信,我再也不能跟我的女兒待在一起了。一個做媽媽的抱怨自己的親生孩子,固然不合適,可是我知道您不是外人。不錯,我是她媽媽,她是我生的。在人們沒有把她從我手中奪走之前,在她父親沒把她嬌慣成這個樣子之前,在她沒有被社會搞昏頭之前,她本來也是個好孩子。可是現在跟她一起生活我覺得好像在地獄裡一樣。世上除了我,她再也無法拿別人撒氣,因此她整天欺負我。她一遇到我就擰我,踢我,打我。由於她我簡直不敢走出廚房門。不管我多麼親切地和她說話,她也裝作聽不見。吃飯的時候她數著我吃了幾口。她一用眼盯我,就嚇得我趕快放下叉子。她故意把衣服撕壞,讓它破破爛爛的,我得整天給她縫補。而且她夜裡不讓我睡覺,把蠟燭擺在我面前,一看書就看到大天亮。她不把書頁一塊兒剪開,而是一張一張地撕開,我睡著了總是被她撕紙的聲音吵醒。我哀求她,她卻向我吐舌頭。為了能夠睡覺,有一次我用棉花塞上耳朵,於是她拿起她配來治偏頭痛的搗爛的山榆莢,不往自己的脖子上敷,而敷在我的腳心上,弄得我起了一腳心的泡,把我疼醒了。她當著用人的面對我非常無禮,使用人們也看不起我。她總是偏袒那個女廚子,讓她跟我作對。唉,我得忍受多少痛苦啊!最使我苦惱的是每逢重大的節日,我拿出祈禱書來準備祈禱的時候,她就坐在我對面,把兩個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在我禱告當中插嘴叫嚷:『魔鬼、地獄的火、暗殺、毒藥、墮落、恥辱、沉淪,永劫不復!但願這所房子夜裡鬧鬼,阿門!』這是她為自己恩人做的禱告。可是她在蒂美婭面前卻是奉承、諂媚和巴結。她跟蒂美婭說話是那麼甜言蜜語的!先生,我已經害怕再跟阿塔莉雅睡在一間屋子裡。要是她真的能夠像她說的那樣,嫁給一個隨便向她求婚的人,那我可太高興了。現在她正有個出嫁的好機會:發布拉·亞諾斯先生去年死了老婆,現在還沒有續弦。當然,他年紀已經不算小了,可他是個精明強幹而又有錢的人,現在當上了副董事長,有四萬盾的財產,可以鄭重其事地續娶一個妻子。他的孩子全都大了,沒有一個在跟前。阿塔莉雅嫁給他實在非常合適。他在梅吉爾西大街有一所漂亮的住宅,而且一年有八個月不在家。我確信,只要蒂美婭嫁給我所想像的那個人,阿塔莉雅為了表示報復,就一定會嫁給發布拉。唉,那樣一來我也就安心了!我還要留在蒂美婭身邊。要是那個不出門,這個又不去,事情當然不會有結果。那一個在那兒憂愁,這一個在這兒煩悶。我說,我可不是到這兒來通風報信的,絕對不是,我才不幹這種事哪。不過,我實在不能不把這幾天看到的事情說說。您知道,我每天早晨給蒂美婭收拾床鋪,這件事我不肯交給別人去做,不能讓哪個丫頭的手碰那兩個鑲花邊的漂亮枕頭。一天早晨,我拿起下面的一個枕頭,您猜這時候我發現了什麼?帶把兒的半截軍刀。一定是蒂美婭這回把它忘在那兒了。大概她每天夜裡都把這半截刀放在枕頭底下枕著睡覺。我把這件事一告訴阿塔莉雅,她就狠狠地擰我的胳臂,我的胳臂到現在還青著哪。她說要是我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她就要我的命。我當時答應我不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不過我想,要是這把刀原來的主人知道這件事,現在他該怎樣辦呢……」 索菲雅太太把這一大段單調的獨白一口氣說完,不容少校有插嘴的機會。 卡蘇卡先生聽完以後,回答說: 「索菲雅媽媽,刀原來的主人知道他該怎樣辦。假如雷韋廷太太跟她的丈夫離了婚,沒有錢也沒有任何財產,那麼刀的主人立刻會向她求婚。可是雷韋廷太太現在是一位富有的孀婦,繼承了丈夫的幾百萬家產,而刀的原來主人卻一無所有,所以現在他不能向有錢的貴婦人求婚。」 「喲,這麼說這位先生可大大轉變了!」索菲雅太太驚嘆道,「他在跟阿塔莉雅訂婚以後,只因為沒有把十萬盾擺在他的桌子上,他就不肯跟她結婚嘛。」 「哼!『就是蒂美婭反而窮了而阿塔莉雅發了大財,我也要留在蒂美婭身邊。』這話難道不是阿塔莉雅的母親說的嗎?她是阿塔莉雅的母親呀!」 「不錯,我是她的母親,可是我仍然要這麼說。少校先生,您說得對。要是刀的原來主人不知道他該怎麼辦,那麼它現在的主人可知道。」 講到這裡,索菲雅太太起身告辭,說她不能再耽擱了,她還有很多東西要去買,同時連連道歉,說打擾少校這麼久。 接著她挎起籃子,悄悄走出了畫有雙頭鷹的大門。但是她在集市上什麼也沒有買,匆匆忙忙地直接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