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七章 死屍
這一年的嚴冬到三月底算是過去了。一天,天氣溫暖而有雨意,南風吹化了巴拉頓湖的冰,接著一陣猛烈的北風吹開湖冰,把冰塊推到紹莫吉的岸邊。
漁夫們在融化的冰塊當中發現了一具死屍。
屍首幾乎已經完全腐爛,面目全非,但是仍然可以辨認出這人是誰。
這是提瑪爾·米哈利·雷韋廷的屍骸,他在那次捕到了梭鱸王、值得紀念的捕撈以後,突然失蹤了,人們很久以來一直在期待他歸來。
死屍身上穿的是失蹤者的衣服,從那鑲著羔皮邊的上衣、襯衫鈕扣和繡有姓名縮寫字母的襯衫,都可以認出是他的。人們在背心口袋裡發現了他的打簧表,琺瑯表殼上印有他的全名。最足以證明是他本人的還是上衣口袋裡的錢夾,錢夾里有許多百元和千元的鈔票,還有蒂美婭親手做的一件帶珍珠的刺繡,鈔票上的字跡還清楚可辨,刺繡內面有「信仰、愛、希望」幾個字。
人們還從旁邊的衣袋裡掏出了四封用一根帶子捆在一起的信。可是信已經在水裡泡了四個月之久,字跡完全泡掉了!
與此同時,漁夫們在菲爾德的港灣里打撈到了雷韋廷先生的雙筒獵槍。發現了獵槍,整個事情就完全清楚了。
老加拉姆博斯這時想起了一切。老爺曾對他獨自說過,如果夜間從森林裡跑來狐狸和狼,他要帶著獵槍出去打幾隻。
現在別的人也清楚地回憶起,那天夜裡湖上颳了短暫的大風雪,無疑這就是高貴的老爺遇到意外的原因。他被雪迷住了眼睛,沒有發現冰縫,不幸失足掉了進去。
老加拉姆博斯夜裡睡覺不多,他也說在那陣暴風當中,曾先後聽見兩次垂死的呼叫。
這樣一位能幹的、聞名四海的人物竟遭此不測!
蒂美婭一聽到噩耗,立刻動身前往希歐福克,參加官方對這一事件的審理。
一看到丈夫的衣物,她昏倒了兩次,人們幾乎無法使她甦醒。但是她再三振作,強打起精神來。她親眼看著入殮,把殘缺的遺體裝進鉛棺材裡,還問了一下提瑪爾的結婚戒指的下落。但是人們無法為她找到這枚戒指,因為屍體的手指全爛掉了。
蒂美婭把丈夫的遺體非常珍惜地運回科馬羅姆,安葬在壯麗的祖塋里。提瑪爾是新教徒,安葬時他所皈依的教會給了他一切應有的榮耀。四個教區都派代表團參加了喪禮。多瑙河對岸的教區監督特別為他舉行了布道講演,科馬羅姆的牧師在懸掛著黑帳幔、裝飾著家徽的教堂里向死者致了告別詞。由帕波 [1] 高等學校的合唱隊唱輓歌。棺材外面蒙著黑天鵝絨,上面用銀釘排列出死者的年齡和姓名。由市參議員和本州的陪審官把棺材抬到靈車上,棺材上放著貴族佩刀、桂冠、匈牙利聖斯蒂凡勳章、義大利聖毛里提烏斯勳章和巴西領報騎士十字勳章。幾位副州長挽著棺罩的銀纓穗,一些有聲望的紳士在靈車兩旁舉著帶盾形家徽的火炬。走在棺材前面的是教士和神學家,各學校的學生,打著各自旗幟的行會,以及輕輕敲打著蒙了黑布的大鼓齊步行進的全副武裝的匈牙利民團和德意志民團。跟在棺材後面的是纏著黑紗、本城所有的貴婦人,身穿喪服的寡婦也在其中;她臉色依然那麼白,兩眼已經哭腫了。再後面是本國和維也納的顯要人物、高級軍官,甚至還有一位國王陛下派來向這位著名的死者致哀的特使。最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民眾行列。送殯的隊伍經過全城,所有的鐘都敲響起來。人群和鐘聲在宣告,現在大家正安葬本城一位也許是後無來者的偉人,他是民眾的恩人、祖國的驕傲、妻子的忠實丈夫和許多大慈善機關的創始者。
「金人」就要入土。
男女老幼徒步為他送殯,他們穿過本城,直送到遙遠的墓地。
阿塔莉雅也走在送殯的行列里。
當人們把棺材放入敞開的墓穴時,死者的近親好友和崇敬者也隨著這位萬人哀悼的名士走了下去。
其中也有卡蘇卡大尉先生,他站在狹窄的台階上,跟蒂美婭和阿塔莉雅緊緊靠在一起。
人們從墓穴的台階走上來的時候,阿塔莉雅衝到停放棺材的凹穴前面,要求大家連她也一起埋葬。
幸而發布拉·亞諾斯先生在場。他雙手扶起這位漂亮的小姐,出了墓穴,並且向驚詫的群眾解釋說,這位小姐一向把去世的雷韋廷先生當作自己再生父親那樣熱愛。
半年之後,一座壯麗的墓碑建成了,下面是花崗石的碑座,金字碑文刻的是:「王室顧問,數州的陪審官,榮膺聖斯蒂凡勳章、聖毛里提烏斯勳章和領報勳章的騎士,偉大的愛國者,真正的基督徒,模範的忠實丈夫,窮人之父,孤兒的撫育者,學校的維持者,教會的支柱提瑪爾·米哈利·雷韋廷先生之墓。認識他的人無不哀悼。他永遠忠貞的妻子蘇珊娜悲痛永無盡期。」
碑座上立著一個女人石膏像,懷抱著骨灰罐。誰都說這個石膏像簡直跟蒂美婭一模一樣。
蒂美婭天天出城到墓地來,把一個鮮花花圈放在墓碑上,然後用冷水和熱淚澆一澆在墓地圍牆裡面散發著芳香的花卉。
托多爾·克里茨提安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死後會享受這麼大的榮耀……
* * *
[1] 帕波,匈牙利城市,在巴空尼林山西北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