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五章 月亮在說什麼?

約卡伊·莫爾 《金人》
——冰在說什麼? 提瑪爾本來能夠幹掉托多爾,這傢伙已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感覺自己的胳膊好像瘋子一樣有力,他可以掐死他。假如他覺得為這個人不值得消耗一粒子彈的話,他可以用獵槍柄打碎他的腦袋。但是提瑪爾不肯殺害任何人,他甚至不肯殺死這個兇手,以挽救自己。當他的一切都處在危險中,當他的財產和名譽都毀於一旦的時候,提瑪爾·米哈利表現出是個真正的「金人」。 他聽任那個能夠毀滅他、也正要毀滅他的人跑掉了。 還來得及殺死他。提瑪爾另一支上了子彈的獵槍就在臥室里,只要那個人一走出別墅的門口,穿過大院子,他就可以從窗口向下開槍。那是個強盜,是個服苦役的逃犯,有誰會來為這件血案追究他的罪責呢?說不定他還可以為此從巴西政府方面得到打死逃犯的賞金哩。 但是,提瑪爾沒有殺死這個人,他心裡想:「這個人說的有道理!而且命中注定的事是一定要到來的。」他提瑪爾不是願用罪行來掩蓋罪行的罪人,而是一個品格高尚的人,既然自己有罪,他就準備贖罪。 他走到別墅的陽台上,將雙臂抱在胸前,注視著托多爾走出別墅的門口,穿過院子向大門走去。 月亮從紹莫吉 [1] 方向升到湖岸上空,照耀著別墅的牆壁,陽台上站著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這對於想用槍打死他的人來說是極好的目標。 托多爾·克里茨提安從陽台下面經過,抬起頭來望提瑪爾。他腦門上的傷口經剛才一摔又綻開了,弄得他滿臉是血。 提瑪爾站在那兒,也許是想讓那個憤怒的人出於報復而打死他吧? 可是這個人在他腳下停住,仰起臉,嘴裡無聲地叨咕起來,那樣子跟阿塔莉雅一模一樣。這兩個人彼此多麼相似啊!只見他無聲地打著手勢。他的一條腿摔得一瘸一拐的。他用左手拍了拍右手上的獵槍,然後做了個表示不用武器的動作,並舉起拳頭威脅提瑪爾。這種無聲的語言大概是說:「我不用這個辦法要你的命!我給你留著另外一種死法,等著瞧吧!」 提瑪爾眼看著他走出院子,目送他穿過積雪覆蓋的道路走上大湖的冰面。他凝視著那個人,直到僅僅還能看見一個黑點在銀色的冰板上移動,慢慢移向那俯瞰著提哈尼半島、在高聳的岩壁頂尖的兩個鐘樓。 他絲毫也沒有感覺到,這時狂風從佐洛越過山嶺漸漸迫近了。 在巴拉頓湖附近,常常在空氣十分平靜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就突然襲來這種好像颶風一樣的狂風。遠遠就聽到樹木簌簌響的漁夫們,往往來不及趕回佐洛的湖岸。大風會突然掀起波浪,把小船卷到湖心,拋向對岸。狂風往往刮上半個小時就停止,它只不過想跳個圓圈舞罷了,然後就又一切復歸平靜。 現在從山後颳起的狂風吹來一團雪雲,雪雲中閃爍著像針似的小晶體。雪雲把遼闊的景色覆蓋了一半,提哈尼周圍連同被岩壁切開的半島和晦暗的教堂都籠罩在黑暗中,而東面的黏土湖岸卻灑滿了皎潔的月光。 狂風怒吼著掠過阿臘克斯山谷的樹梢。古老避暑別墅的風向器狂嚎著,仿佛被定了罪的鬼魂正為它們在塵世的罪過而哭泣。當暴風掠過巴拉頓湖的冰面時,豎立在冰面上的冰板發出一種超自然的聲音,使人聽了以為是一群鬼魂在哭嚎著互相追逐,在飛奔中狂喊。不時發出一聲怒吼,大概是一個鬼魂正在驅趕其他的鬼魂! 提瑪爾在這陰森可怖的夜半樂聲中似乎聽到一聲驚叫,隨著咆哮的風聲傳入他的耳鼓。這是唯有人能發出的聲音,是一種絕望的、遭到極大危險的、詛咒神靈的聲音,它響徹寂靜的深夜,把人從夢中驚醒,使星辰發抖。過了幾分鐘,他又聽到了同樣的叫聲,不過已經比剛才短促而微弱。然後又只聽到風暴粗獷的樂聲。 這種樂聲也漸漸停止,風暴過去了,趕走了那團雪雲。 阿臘克斯山谷的樹林不再蕭蕭作響,呼嘯著掠過冰面的狂風消失在遠方,聲音漸漸平息。天空放晴,一切復歸寂靜。 提瑪爾的內心也完全平靜下來。 末日已經到來,再沒有別的出路,他現在是進退維谷。 他在能跑的時候已經跑過了,現在他終於站到了深淵的邊緣,沒有任何挽救的辦法。 他的一生好像一場夢似的從他身邊飄過去了,而且他知道自己是醒著。 他最初的願望是得到那位美貌富有的小姐,這是他全部不幸的根源。他建築在這上面的命運仿佛斯芬克斯 [2] 的謎一樣,答案同死亡結合在一起。 他在社會、蒂美婭和諾埃米麵前都暴露了自己的真相,還怎麼活下去呢?他受到國王的恩寵,同胞的尊敬,好比是立於光輝的頂峰上,多年為國內外所矚目,現在卻要突然從那個頂峰上跌下來了。 那個女人懷著那麼大的痛苦,卻在他的情敵面前如此尊崇他,他怎麼能夠再見她的面呢?她所尊重的丈夫的一切原來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他的一生只不過是一場大騙局,從她知道這些情況的時刻起,他還怎麼能夠再見她的面呢? 如果諾埃米知道他是蒂美婭的丈夫,他還怎麼能再到她的面前去?還怎麼能再抱抱多迪? 世界之大,竟沒有他可以逃避的地方。正像托多爾所說:他剩下的唯一道路,就是像那個人一樣逃離熟識的社會,像他一樣隱姓埋名,像他一樣從一個城市偷偷地跑到另一個城市,在世界上到處流浪…… 可是他還知道另外一個地方,那就是月亮,就是眼前這顆寒星。諾埃米曾經怎麼說來著?那些一切都不再需要,強使自己拋棄生命的人將要到月亮上去。去到那虛無縹緲的地方!假如托多爾以後到無人島上,把孤獨的諾埃米逼入絕望境地,她一定會隨在他的後面也到那顆寒星上去。 想到這裡,提瑪爾感到一些安慰,於是把望遠鏡對準下弦月,反覆觀察那些大圓火山口的發光地方。他從這無數的墓地中為自己挑選了一處:他要住在那裡,他要在那裡等候諾埃米! 他回到方才跟那個冒險家談判的房間。 壁爐里還留有燒掉的衣服的灰燼,仍然保持著衣服的形狀。提瑪爾向火里扔進幾塊新柴,為的是毀掉這些餘燼。然後他穿上大衣,離開了別墅。 他向湖上走去。 月牙照亮了遼闊的冰面,它是這個冰原上的太陽…… 「我就來,我就來!」提瑪爾說,「我很快就會知道你跟我說的是什麼了。你在呼喚我,我要聽從你的呼喚。」 他直奔冰縫的方向走去。 要從遠處尋找到冰縫並不困難。勇敢的漁夫們樹立的標記——插在木樁上的那些草束,遠遠地警告一切虔敬的人別從這裡走。而提瑪爾尋找 的正是這種地方。 他來到一個標示危險的草束前面,站在那裡,摘下帽子,抬頭望著天空。 他已經有好幾年沒有祈禱了,他在這個時刻忽然想起了偉大的造物主,想起要把自己的靈魂交給那位使星辰移動、賜給昆蟲生命,但是也創造了反抗他的生物——人類的偉大的造物主。 「永在的造物主啊!」他說,「我過去背離你,而在這個時刻又要皈依你了。我不訴苦。你引導過我,可是我走上了歧途。你呼喚過我,可是我不聽從。現在我來到這裡,我願懷著盲目的皈依心情死去。讓我的靈魂沉入永不融化的冰層,一定要在那裡受苦。我懺悔,我使那麼多愛我、那麼多變成了我的親屬的人陷入不幸。永在的、公正的造物主,你保佑他們吧!我有罪過,所以我願意死,願意受到懲罰。只有我一個人應該對這一切不幸擔負罪責。永在的、公正的造物主啊,你使我來到了這裡,可對我撇下的人卻要公正啊!保佑、安慰軟弱的女人和無依無靠的孩子吧。而我,你卻盡可以交給你的復仇天使!——我有罪,我願意永遠閉上口不再說話!」 他跪下去。 湖水拍擊著冰縫的邊緣。陰鬱的巴拉頓湖即使在沒有風的時候也常常發出吼聲,當湖面覆蓋上冰的時候,湖水就在冰縫中間滾滾翻騰,簡直像大海一樣。 好像遊子將要長久離家時吻別母親那樣,又好像罪犯在被槍斃以前吻槍筒那樣,提瑪爾彎下腰去吻波浪。 他正這樣俯身在波浪上的時候,突然從水中冒出一個人頭來…… 一個人的頭!……仰起臉,腦門上纏著一條直蒙到右眼的黑頭巾,左眼血糊糊的,可怖地凝視著……湖水湧進張開的嘴…… 這怪物沉沒下去了。兩分鐘後又湧起一個浪頭,那張可怕的臉隨著浮出來,眼睛死死地盯著提瑪爾。 接著,那個腦袋第三次從冰縫的邊緣露出來,最後便消失在冰層下面再也看不見了,只有一隻痙攣地攥起的僵硬的手伸出水面晃了一下…… 跪著的提瑪爾精神錯亂似的跳起來,凝視著這可怕的景象。他覺得那個腦袋仿佛在呼喚他。 洶湧的波濤在冰縫中間翻騰著。 遠處又響起那悽慘的風琴聲,隨同呼嘯著從森林樹梢上掠過的夜風陣陣傳來。那些看不見的鬼魂在襲擊著冰板的風中狂嚎亂叫,其中有些吵得很可怕。鬼怪的合唱聲越來越強有力了。 整個冰上又發出那種超自然的樂聲,好像冰下猛然撥響了上千根豎琴琴弦,接著逐漸變為滾滾的霹靂,聲音越來越高,仿佛疾雷閃電穿過水中,在嘩嘩響的波濤中奏出奇異的、震耳欲聾的旋律。冰下雷聲隆隆,這一片堅固的冰的世界在造物主的可怕呼聲中顫抖著。冰縫由於空氣壓力非常大而又封閉起來。 提瑪爾顫抖著撲倒在動盪的冰面上。 * * * [1] 紹莫吉,匈牙利西部的州,在巴拉頓湖以南。 [2] 斯芬克斯,希臘神話中的人面獅身女怪,起源於埃及,它專叫過路人猜謎,猜不中就被她殺死。後因謎底被俄狄浦斯道破,跳岩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