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四章 恐怖

約卡伊·莫爾 《金人》
天空繁星燦爛,把光輝投射在冰面上。沒有一絲聲音打破寂靜。 突然,從背後傳來一聲問候: 「晚安,我的先生!」 這聲音,這一聲突如其來的招呼,把提瑪爾從抑鬱的沉思中驚醒過來。他從陽台回到屋裡,屋裡的火還燃著,燈也還很明亮。 在通向台階的房門口,一個人在燈光和火光的交映中挺身立在他的面前。他一見此人,渾身的神經都麻木了。 他認不出站在面前的這個人是誰……那麼他預感到這個人是誰了嗎?…… 他在寒冷的冬夜,穿過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越過冰凍的多瑙河,所要躲避的正是這個幽靈…… 這是那個穿海軍制服的人。風吹雨淋,軍服已經變得不成樣子。金線領章松落了,仿佛那不是根據堂堂政府的規定,而只是為了演戲綴上的。綠色軍服兩肩褪了色,並且缺少了幾顆鈕扣。右邊的袖子扯了一個不小的口子,用白線縫了起來。系帶的靴子也已破舊不堪,一隻靴尖開了綻,露著腳趾,另一隻腳用破氈片包纏著。 本人的樣子和這身襤褸的衣服很相稱,飽經風霜的臉龐呈紫銅色,不修邊幅,滿臉胡茬,半邊腦袋用黑綢巾纏著,連一隻眼睛也蓋了起來。 這個人向提瑪爾道了聲晚安。 「你是誰?」提瑪爾斥問道。 「哎呀呀,親愛的父親,您難道連我都不認識了嗎?」陌生人用嘲弄的親切口吻說。 「克里茨提安!」提瑪爾低聲道。 「不錯!您的親愛的小托多爾!勇敢的托多爾·克里茨提安!您的親愛的義子!您總算還認出了我,太好了!」 「你想要幹什麼?」 「我首先想要把這支雙筒獵槍拿到手裡,」來人回答說,「免得您會想起我在我們上次見面告別的時候所說的話:『我什麼時候再到您面前來,您就用槍打死我!』因為我已經改變了主意。」 說到這裡,他伸手把提瑪爾靠在屋角的獵槍拿過來,扳上兩個機鈕。然後他在壁爐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手勾著扳機把獵槍放在膝蓋上。 「好吧!現在我們可以安安穩穩地談談了。我從很遠的地方來,累極了。我的馬車中途壞了,我不得不徒步走了一程。」 「您到這兒來想幹什麼?」提瑪爾問。 「首先想弄一套合適的衣服,因為身上這套衣服風吹雨淋的,已經太不像樣子了。」 提瑪爾走到衣櫥前面,把自己的一件鑲俄國羔皮邊的系帶上衣揀出來,順手還拿了幾件配套的衣服,一起放在他們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用手指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流浪漢一手拿著獵槍,手指始終不離扳機,一隻手把衣服一件件地拾起來,像鑑別家似的端詳著。 「好,好。不過這件上衣還缺少點東西,您說是不是?上衣口袋裡常裝著什麼呢?錢夾!不是嗎?」 提瑪爾一句話沒說,拉開抽屜拿出錢夾,扔給了他。 這個流浪漢用一隻手接住錢夾,然後用牙叼開,數了數裡面那許多一百一張和一千一張的鈔票。 「嗯,倒還有幾個錢。」說著他把錢夾塞進上衣口袋裡,「我還想要幾件襯衣,行嗎?我身上的襯衣已經穿了兩個星期,恐怕難登大雅之堂了。」 提瑪爾又從衣櫥里取了幾件乾淨的襯衣給他。 「好,有了這些,現在我可以打扮一下了。」來人帶著滿不在乎的神情,放肆地說,「不過我得先對您作個小小的聲明,好使閣下明白在我脫衣服的時候看到的東西——咳,他媽的,咱們本來是要好的老朋友,幹嗎用『閣下』稱呼呢?咱們不妨你我相稱吧。」 提瑪爾一聲不響地坐在桌旁。 「我說,親愛的朋友,」逃犯開始說,同時把蒙在眼睛上面的綢巾挪正,「幾年前你打發我到巴西去,這你還記得吧?哎,我那時候變得多麼軟弱啊!像一塊搓澡海綿似的!我曾把你看作親愛的父親,答應你從此做個正派人。可是你打發我到巴西去,決不是為了讓我在那裡成為一個正派人,而是要我不在這個半球上礙你的事。你這一手可安排得真漂亮,一個墮落到那種地步,加上沒有一丁點兒好心眼的人到了那裡——到了人們把『花柳病』帶到歐洲來,傳染到我們白皮膚上的那個大洲,不消說是一定要毀掉的。他不是死了,就是變成強盜,要麼淹死在大海里,要麼被槍斃。不管怎麼說,反正得完蛋。」 提瑪爾畏懼地用手捂住臉,竟不敢正視這個幽靈的眼睛,不敢反駁他。 這個罪犯得意揚揚地用傲慢嘲弄的口吻繼續說: 「你把大批的錢交給了我,對不對?可那在你身上又算得了什麼呢?一根毫毛罷了!你的如意算盤是想讓我從中盜取一些,然後就告發逮捕我,把我監禁起來,對吧?事情完全照你所希望的那樣實現了。人在那裡難以避免的那些病雖然也有幾次險些要了我的小命,稱了你的心愿,可是我幾次都逃過了,為的是使你快樂!我突然下定決心,要為你效勞一番。我從你的現款中弄了一千萬賴斯。哈哈哈!一千萬賴斯!那幾個賊一樣的西班牙人用合半個克里澤的賴斯計算,這筆款子就顯得更大了。其實總共連十萬盾都不到。嘿,你要是知道那兒的女人的眼睛多麼迷人,你就會認為這筆錢數目不算大。那些女人除了珍珠決不肯戴別的首飾。珍珠戴在她們脖子上也真合適!可是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現在我又回到了故土,也就只好滿足於這裡所有的東西了。沒有鳳梨,土豆吃起來也可口的。」 這無賴繼續假裝傷感地說一些廢話。 「但是你在那邊的那個混蛋代理人,那個西班牙人,卻從另外的觀點來理解這一切,讓人逮捕我。這傢伙把我交給了法院,那些飯桶法官為這青年人的不幸失足竟判了我——你想一下吧!——十五年的苦役!你說,這是不是野蠻行為?」 提瑪爾顫抖了一下。 「他們剝去我身上的漂亮紳士衣服,並且為了防止我跑掉,用烙鐵在我的肩膀上烙上了囚印。」 說到這裡,逃犯解開海軍制服,袒露出一隻肩膀,把髒襯衫向左邊一扒。他這樣一面把紫色的烙印給提瑪爾看,一面幽默地苦笑了笑。 「你瞧,他們為了你給我烙上了印記,免得你丟了我,好像我是你的小馬駒或者公牛似的。其實用不著擔心,我決不會離開你的!」 提瑪爾又是不安又是好奇地望著這個不幸者肩上的烙印,眼睛簡直難以再移開。 「喏,這個手續辦完以後,他們就把我帶到苦役船上,給我戴上十磅重的鐵鐐,把我鎖在推橈的長凳上。你看,鐵鐐也留下了痕跡。」 說著,他甩掉腳上的破爛靴子,讓提瑪爾看踝骨上的一道紫疤。 「我身上的這些疤痕也算是你給我的一種紀念。」逃犯嘲諷地說。 提瑪爾的兩眼被這傷痕累累的腿吸引住了。 「我親愛的朋友,你想像一下,命運的安排多麼好!天意註定的道路多麼美妙!上天就是這樣突然給可憐而不幸的受苦者帶來意想不到的快樂!我被他們無限仁慈地鎖在橈凳上。那裡還鎖著一位滿臉鬍子、罪有應得的老先生,他要跟我做伴十五年。一個人要是被這樣長期地鎖在自己未婚妻的身旁,看看她的眼睛,倒是挺不錯的。我盯著這位白髮老人,用西班牙話問他:『先生!我覺得我好像從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閣下?』——『你會見過我?你大概是瞎了眼吧!』老頭回答說。——於是我又用土耳其話問他:『老先生!你沒有到土耳其各地來往過嗎?』——『我倒是到過那兒,可是這跟你有什麼相干?』——接著我又用匈牙利話問他:『你本姓是不是克里茨提安?』——老頭兩眼緊緊地盯著我,回答說:『不錯!』——『這麼說我就是你的兒子托多爾!我是你親愛的小托多爾!你唯一的後代!』……哈哈哈!你想想看,我的朋友!我在天涯海角,在苦役船的橈凳上又遇到了我的父親,遇到了我認為早已不在人間的父親!老天使多年離散的骨肉這樣不可思議地團圓了。父子重又擁抱在一起。哈哈哈!——請你倒杯酒來,弄點吃的,我現在是又餓又渴。我還有很多這樣有趣的故事得講給你聽,保證使你十分開心。」 提瑪爾滿足了克里茨提安的願望,在他面前擺上了火腿、麵包和酒。 客人坐在桌旁,兩腿夾著獵槍,吃喝起來。他像一條餓狗似的貪婪地吃著,大口大口地喝酒,每喝一口就咂一下嘴,很像個講究吃喝的人,一口美酒入肚就特別快活時的那副神氣。隨後他含著一嘴食物說: 「我們盡情地享受了重逢的歡樂以後,親愛的父親用拳頭輕輕地敲了我的頭頂一下,問我:『你這個壞蛋,你到底是怎麼到這兒來的?』當然,做兒子的孝道不容許我對自己的親爹提出同樣的問題。我告訴他說,我把一位提瑪爾先生的錢揮霍了一千萬賴斯。『那麼他是從哪兒偷來這麼多錢的呢?』我的老頭子問。我對他說,這個人的錢不是偷來的,他是個非常能幹的闊紳士,有好多買賣、田產和船隻。但對這一點我的老人始終固執己見,說:『總歸都是一樣。誰有錢,誰就是偷來的;錢多的人,就是偷得多。不是他自己偷的,就是他爸爸或他爺爺偷來的。盜竊的方法整整有一百三十三種;其中只有二十三種,人們要是幹了就得到這苦役船上來。』我看出,我扭轉不了我的老頭子的看法,因此我就不再和他討論這個問題了。 「可是他接著問我:『你究竟是怎樣讓鬼把你跟那個提瑪爾搞到一起的?』我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我說:『我認識這位先生的時候,他還是個船上的窮管事,自己在船上廚房門口削土豆皮,做辣子紅燒肉。有一次,土耳其警察署派我去偵查一個逃跑的土耳其大官,而這個大官正巧搭乘提瑪爾的船逃往匈牙利。』 「我的老人聽了這些,腦門上皺起上千道的皺紋。哈哈哈!他的頭皮那樣鬆軟,誰看見他把頭皮上下動彈的那種樣子,也會忍不住發笑。他剪短的頭髮像猴毛似的朝天豎著。『這個土耳其大官叫什麼?』老人悶聲悶氣地問我。『阿利·邱爾巴德希。』我回答說。『阿利·邱爾巴德希!』他叫嚷一聲,同時猛地在我的膝蓋上捶了一拳,弄得我以為他聽見這幾句話也許要跳海。可是腳上戴著鐵鐐,他辦不到,哈哈哈。『你大概也認識他吧?』我問。老人一聽這話,氣憤地連連搖著腦袋,皺起眉頭,說:『往下說,阿利·邱爾巴德希結果怎麼樣了?』我遵照他的吩咐接下去說:『我在奧格拉迪納島附近遇到了他,於是我就抄近路趕到船的前頭去。我們準備在潘切沃逮捕他。可是等船開到以後,船上沒有這個大官,他在路上突然死了。因為沿岸都不許把他埋葬在岸上,最後水手們把他扔進了河裡。提瑪爾用隨身帶著的文件證明了這一切。』我的老頭子卻問我:『這個提瑪爾當時是個窮光蛋嗎?』『跟我一樣。』我回答說。他又問:『那麼他現在有幾百萬家財嗎?』我說明,我有幸從他那幾百萬中揮霍了一千萬賴斯。於是老人激動地說:『你這個傻瓜,現在你看,我說的是真話吧?他把財寶偷去了。他偷了誰的財寶?阿利·邱爾巴德希的。他在路上謀害了這位土耳其大官,奪取了他的財寶。』我一聽這話驚訝得目瞪口呆,臉色變得煞白,就像你現在一樣,親愛的朋友。『你瞧,我可從沒有這樣想過!』我對老人說。『聽我說。』他憤憤不平地道,把頭垂到了膝蓋上。當時的情形現在好像還在我的眼前,他斜起眼睛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看著我,繼續說:『我要告訴你點事情。我也認識阿利·邱爾巴德希,我對他了解得再清楚不過了。他跟所有的人一樣,也就是說跟每個有許多黃金的人一樣,是個賊。他是第一百二十二號兼第一百二十三號賊。這些號數代表的是政府的首腦和國庫局長。也是另外一個賊把財寶交託給他的,那個賊的號數是第一百三十三號,他就是土耳其蘇丹。我從前聽說第一百三十二號賊,也就是土耳其的宰相打算把國庫局長阿利·邱爾巴德希收拾掉,好奪取他從各處竊取來的財寶。當時我也是給土耳其警察署辦事,僅僅是第十號賊,是一個破了產的落魄商人。那時候我想起一個好主意。要是我能一下子升到第五十號該多好啊!我去找這位大官,向他揭開秘密,說他也被列在了有錢人名單上,宰相為了把這些人的錢據為己有,正準備以叛逆罪名逮捕他們。「如果我能保全住你和你的全部財寶,你怎樣酬謝我呢?」我問他。阿利·邱爾巴德希回答說,只要一到達安全地方,他就把全部財寶分給我四分之一。我說:「好,我很想知道你所謂的全部 價值是多少,因為我不能蒙起眼睛講價錢。我是一家之主,我有一個兒子,我要使他的前途有保障。」』哈哈哈!老人說這些時是那么正經,我現在還忍不住想要發笑。『你有一個兒子?』大官接著問我父親,『那好,如果能幸運地脫險,我就把我的獨生女許配給你的兒子,這樣全部財產就仍然保留在一個家裡。今天就打發你兒子到我這兒來一趟,讓我認識認識他!』見鬼,要是我那個時候知道那個雙眉連到一起的白臉蛋兒漂亮姑娘原來是許配給我的該多好!朋友,你聽明白這話了嗎?為了這點我得馬上再喝一杯解解愁。請允許我幹這杯酒來向夫人,那位最有魅力的貴婦人表示敬意!」 不速之客站起身來,豪放地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接著他又懶洋洋地坐回扶手椅上,像一個酒足飯飽的人似的,嘴裡呼呼地喘著粗氣。 緊接著他又說:「我父親同意了大官的這個建議。老人告訴我說:『我們商定,把阿利·邱爾巴德希那些最貴重的珠寶裝在一個皮袋裡,由我帶著這個皮袋搭一艘英國船前往馬耳他島,因為我沒有嫌疑,可以帶著行李坐這艘船順利地到達那裡。我們約定我在馬耳他等候阿利·邱爾巴德希。他打算不帶任何行李,和他的女兒一起裝作出外遊逛的樣子從伊斯坦堡動身,然後再走小道從比雷埃夫斯 [1] 的港口搭海德里奧特人 [2] 的船逃往馬耳他島。這個大官給予我極大的信任,讓我獨自進到他的寶庫里,免得他親自去,引起別人注意,並且隨便由我挑選我認為最貴重的東西,要我把挑出的寶物全部裝在一個口袋裡。經過我手的那些寶物,我至今還能一一數得上來:貴重的凸雕寶石、真正的珍珠串、戒指以及別針。其中還有一個小瑪瑙盒,裝滿了大顆鑽石。』——『你不能藏起來一顆嗎?』我問老人。——『你這個蠢牛!』他申斥我說,『眼看我可以全部弄到手!我幹嗎要當個第十八號賊偷一顆鑽石呢?』——『不錯!爸爸,你真是個精明強幹的漢子!』——『我讓鬼迷了心竅,我真是傻瓜!我本該照你所說的那樣辦就對了。至少我該把那件寶物塞進口袋裡,所有的東西就是那件我最中意,裡面有大官夫人的玉照,還鑲著兩排鑽石……』」 ……聽到這裡,提瑪爾的臉色變得跟死人一樣。原來連最不為人知曉的秘密到底也被一個人知道了,而且不能指望這個人有惻隱之心…… 「我父親繼續說:『我把皮袋裝滿以後,拿到大官那裡,並沒有引起他什麼懷疑。他在這些寶物之外又添了幾卷法國金幣。然後他用一把精巧的鎖把全部東西鎖在口袋裡,把口袋封好。他打發我去雇一乘轎子,以便我能夠帶著寶物離開而不被人發覺。我去了不到一刻鐘的工夫就回來了。這時他把用精巧的英國鋼鎖鎖著和封好的口袋交給我,我把它掖在大衣裡面,從花園的後門溜進了轎子。半路上我還摸了摸口袋裡的東西,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些別針、珍珠串、小瑪瑙盒和法國金幣。一個鐘頭以後我上了一條英國船,不久我們就起錨離開了黃金角。』——說到這裡,我心頭感到不平,就打斷老人的話,責問他:『那麼你怎麼沒有把我帶到馬耳他去呢?到底是誰跟大官的漂亮女兒結婚呢?』——『去你的吧,你這個傻瓜!』老人大聲說,『我不缺少你,就像我不缺少那位大官和他的漂亮女兒一樣!我根本沒打算在馬耳他島等你們。我準備用大官給我的旅費隨身帶著那個皮袋立刻搭船到美洲去。真他媽的倒霉!你想像一下,我已經到了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那裡不會有人逮捕我,連鬼也不會抓我。這時候,我掏出小刀,順著邊兒割開了皮袋。你猜從裡面滾出來的是什麼?銅鈕扣、生了銹的馬掌,裝滿鑽石的小瑪瑙盒變成了一個瓷墨水壺,幾卷法國金幣變成了班長每周發給普通兵的銅錢。原來這個賊中賊連我也偷了。這一手連我那一百三十三種盜竊方法中都沒有!這一手還根本沒有編上號數!』老人氣得幾乎要哭起來,『我上了土耳其人這樣一個大當!當我去雇轎子的時候,這個賊把各種不值錢的東西裝滿一隻完全一樣的口袋,用來愚弄我。這期間他正帶著真正的寶物向另外一個方向逃去,白白得到了我所泄露的秘密。可是你看,不僅陸地上有公道,連水上也有公道,這個大賊到底碰上了一個比他更大的賊,半路謀害了他,搶奪了他的財寶。』——而這位不平凡的人物,這位偷走了那個被大賊追趕、偷竊了小賊的賊中賊的財寶的人,正是你金人,正是你提瑪爾·米哈利·雷韋廷先生,我親愛的朋友!」逃犯說著站起來,嘲弄地鞠了一躬。 提瑪爾沒有反駁。 「好了,咱們現在換個態度談談吧,但是要一直保持三步距離,」托多爾·克里茨提安說,「始終別忘了,這支獵槍的槍口正對著你。」 提瑪爾淡漠地望著槍口。獵槍中的子彈是他親手裝上的。 克里茨提安繼續說:「我聽了這番話再也不願忍受苦役刑罰。大賊有權讓人把小賊鎖在苦役船的橈凳上,想到這點我是絕對不能甘心的。假如不是提瑪爾·米哈利,而是我父親竊取了阿利·邱爾巴德希的財寶,而我又是唯一的繼承人,那麼我現在會是一位有錢的紳士。沒有一個畜生會追問我的先人是怎樣得到這樣一大筆財富的,就像沒有誰會追問現在的子爵和侯爵的祖先,追問那些強盜騎士們是怎樣發跡的一樣。我沒能繼承這筆財產,反而要死在發臭的海上,這一切都因為什麼呢?因為這位提瑪爾·米哈利不僅從我面前搶走了所有那些本來註定屬於我的財寶,而且還要奪去另外那個姑娘,那個身材嬌小、頭髮金黃,人家為我在荒島上撫育起來的野姑娘;她同樣應該嫁給我的。提瑪爾由於謀殺了他的岳父,他跟自己的妻子在一起不可能有幸福;他需要一個情婦,所以非要連我的諾埃米也搶去不可。他為了顧全自己的好名譽——因為整個社會都尊重他是道德的楷模——他不在歌舞班或者馬戲台上的美女中挑選情婦(有我這種好嗜好的人都喜歡這樣做),而要找這樣一位可憐的姑娘。她對人情世故毫無所知,永遠不會跟外人往來,決不會張揚出去,說她跟提瑪爾先生共枕合歡。呸,提瑪爾先生!為了這個就該把我鎖在苦役船上十五年嗎?」 接連不斷的打擊落在受辱的提瑪爾的頭上。 托多爾的控訴有些地方並不符合事實,他沒有謀殺蒂美婭的父親,也不曾竊取死者的財寶,他沒有誘騙諾埃米,也沒有讓人把托多爾鎖在……但是,總的說來,這控訴是無可辯駁的! 他只走錯了一步,現在一切罪過就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無法推脫。 逃犯繼續說:「我們停泊在里奧格朗德 [3] 的海灣時,船上突然發生了黃熱病。我父親也病倒了,他就在我身旁的橈凳上度過了他最後的時刻。儘管在病中,船上的人也並沒有把他挪開;挪開不合規定。苦役船上的奴隸被鎖在什麼地方,就得死在什麼地方。這種境遇對我說來是十分不愉快的。我的老頭子整天發寒熱,連聲咒罵,牙齒哆哆地打寒戰。他不住口地說著一些不堪入耳、褻瀆神靈的話,不斷地用匈牙利話罵聖母馬利亞。他為什麼不用西班牙話罵呢?西班牙話還好聽一些,而且其他難友都聽得懂。他為什麼要罵聖母呢?這真使我難以忍受。本來有的是男神,可以夠他罵呀。對一個上等人來說,罵女人畢竟是不光彩的。為這個我跟老人鬧翻了。我倒不是眼看著他在我身旁害黃熱病死去感到厭煩,儘管這種病甚至第二天就可能傳給我,而這又恰恰是最不愉快的死法;我主要是不願聽他那粗野的謾罵而決定離開他。雖然那麼粗的鎖鏈把我們父子倆緊緊地鎖在一起,我還是決心弄斷它。我跟另外兩個人這樣商量好了以後,也真的這樣幹了。我們一直等到我父親躺在那裡作最後掙扎和說胡話的時刻;因為他威脅我說,只要我想離開他,他就向看守報告。我們在夜間鋸斷了鎖鏈,正要逃跑時卻被看守發覺了。我們沒容他敲警鐘,就把他扔到了海里。接著我們放下小船,把命交給了大海。沒想到風浪很大,我們剛靠近海邊船就翻啦。一個難友不會游泳,馬上淹死了。另外那個雖然會泅水,可是比不上追趕他的鯊魚。這個『海中天使』追上他以後,馬上大嚼起他來,這時我只聽到一聲絕望的慘叫。只有我一個人游到了岸邊。從這一點你可以看出,我在世上還要有點作為。你是虔誠的卡爾文教徒,我是虔誠的伊斯蘭教徒,我們兩個都相信宿命。當時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回到歐洲來,我想要再和你見上一面。現在你是我唯一的父親,另外那個父親一定已經到了鯊魚的肚子裡。在那裡面他至少更安全些,不致進地獄了,因為不會有鬼把他從鯊魚肚子裡拖出來。至於我是怎樣穿上這套海軍制服,搞到旅費和各種證件橫渡過大洋的,這一切我打算下一次喝酒時再講給你聽,要是我們能有工夫的話。咱們還是先解決咱們的問題怎麼樣?你總會明白,咱們應該把賬算清了。」 冒險家摸了摸蒙在左眼上的黑綢巾。大概他覺得那難看的傷疤是個不愉快的紀念,大冷天帶著它在外面到處跑很不舒服。 「我知道你住在科馬羅姆,為了找你,我一直奔到那裡。你的那些代理人都說,你還沒有從『國外』回來;可是誰也不能告訴我,你逗留在國外什麼地方。我心裡想:『好吧,我就等到你回來。』為了不虛度時光,我在科馬羅姆結識了一些軍官,因為我穿著軍服,很快就跟他們結交上了。後來我常常到戲院去看戲。在戲院裡,我也曾看到一位臉龐像石膏一樣潔白和目光憂鬱的絕美貴婦人;你大概也能猜想到她是誰吧。另外有個貴婦人經常陪伴著她,長得也很迷人。嘿,她有一雙那麼厲害而又漂亮的眼睛!真是一個穿裙子的海盜。啊,如果她是一個海盜頭子,我多麼願意給她當屬下!就是把我們倆一起在苦役船上鎖上五年,我也毫無怨言。還是不說這些感傷事,談談咱們的事情吧!我開始尋找機會接近這位貴婦人。有一次,我設法在那個勾魂天使旁邊弄到了一個座位。我向她獻殷勤,她用友好的態度接受了。我請求她允許我拜訪她一次,她便指點我,讓我跟她的女主人商量,說一切都聽憑女主人決定。我用非常敬仰的口氣談到這位令人十分尊敬的聖母,說我曾有幸在土耳其與她的家庭相識,她長得多麼出奇地像她的母親啊。 「『怎麼?』漂亮小姐問,『您認識夫人的母親嗎?她可是很年輕的時候就去世了呀。』 「『夫人的父親是我的恩人,我只是在他那兒看見過夫人母親的畫像。』我回答說,『畫像上也是一張差不多同樣憂鬱潔白的臉龐,像的周圍鑲著兩排鑽石,價值十萬。』 「『啊,您看見過那件珍貴的首飾?』漂亮小姐問,『女主人也讓我看過,那是在雷韋廷先生把它送給她的時候……』」 提瑪爾緊攥雙拳,氣得幾乎要昏倒了。 「啊哈!現在咱們已經接近正題了!」冒險家帶著殘忍的笑容對被折磨的人繼續說,「原來你把從阿利·邱爾巴德希那兒竊取來的首飾當作禮物送給了他的女兒!……可見其餘的寶物也落在了你的手裡,因為那些東西全是在一起的。這你決不能否認……所以現在咱們的身份是一樣的,願意彼此你我相稱也好,互相稱呼閣下也好。可是咱們決不要由於客氣而誰也不提咱們的事應該怎樣解決。」 命運使提瑪爾落到了這個人的手裡,他渾身麻木地坐在這個人的面前。這個人根本無須用槍口對準他,提瑪爾連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氣力都沒有了。 「我的朋友,可是你遲遲不回來,我開始等你等得不耐煩了。我手頭上的錢也剩不多了。我指望我那富有的祖姑母、海軍司令部、我的農莊管事和銀行老闆會給我寄匯票來。我天天上郵局去打聽,可是匯票由於可以理解的原因根本沒有來。此外,不論我到哪兒,人們都一致讚揚你,一提到你的名字就說你是精明的商人,了不起的天才,窮百姓的救星。人們甚至還稱道你過著標準的家庭生活。你成了所有做丈夫的楷模,簡直值得死後由女人們為你舉行火葬,然後把你的骨灰當作金丹,一厘一厘地分給其他所有的男人服用……哈哈哈!」 提瑪爾掉轉臉去背著燈光。 「我也許使你感到無聊了吧?好,我馬上就談咱們的正事。因為你仍然不回來,我的情緒特別壞。有一天,在軍官俱樂部里有人提到你的名字,我就大膽地對一個把你說得十全十美的人表示對你有所懷疑。一個粗野的無賴馬上給了我一記耳光。說實在的,這真出乎我的意料。我也活該挨這一下,誰讓我多嘴呢!雖然只是從我嘴裡溜出一句對你不適宜的話,我卻實在有些後悔;我一定要記住這個教訓,永遠不會再誹謗你。如果只是挨一個嘴巴就完事,那倒也罷了;這類區區小事我一向是不放在心上的。可是那個粗野的無賴卻不肯甘休,硬逼著要我跟他決鬥,說我污辱了你的崇高名譽。據我了解,這個瘋子正是白臉蛋兒的聖母做姑娘時代的愛慕者,現在為了他那聖母的丈夫的榮譽,竟然奮不顧身!這也是一種少有的幸運,只有你這個金人能碰到這種運氣。我可托你這種運氣的福了。為此卻付出了代價,腦袋上挨了一刀,一直傷到了眉心。喏,你看看吧!」 不速之客掀開腦門上的黑綢巾,清清楚楚地露出一道很長的傷口,上面粘著骯髒的橡皮膏。橡皮膏周圍顯出惡性的紅腫,證明傷口還在發炎。提瑪爾瞅著傷口打了一個寒戰。 托多爾·克里茨提安又把黑綢巾拉到眼睛上,同時挖苦說: 「這是你的友誼在我身上留下的第三號紀念。這倒也不錯,又為我多添了一筆該你償還的債務。出事後我在科馬羅姆再也待不下去了,否則很容易招致不愉快的後果;雖然離開了我們那些可敬的飯桶法官,在這個國家我本可以待到世界末日——你和我不正是這方面兩個活生生的例子嗎!」 逃犯說到這裡,對自己的聯想力表現出得意揚揚的神氣。 「好在我正打算離開科馬羅姆,我等你已經等得感到無聊了。『別忙,』我對自己說,『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他在「外國」操縱著這裡的命運;我可知道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外國」,它不在盡人皆知的各大洲,而是在無人島上。我要到那裡去找他!』」 提瑪爾一聽這句話,激動地嚷道: 「你到島上去過了?!」 他又氣又怕地發起抖來。 「別跳起來,我的朋友!」冒險家警告說,「這支獵槍可上了子彈,你一動,它就可能走火,那時候可不能怪我。你只管放心吧!到那個島上去,倒霉的還是我而不是你。唉,總是你進舞廳我買門票,這就跟十誡一樣無可爭辯。你跳舞,我掏腰包,你代替我睡在床上,我卻代替你被趕出門外。我為什麼到無人島上去呢?因為我希望在那裡找到你。沒想到這個時候你已經離開那裡了。我在那裡只遇到了諾埃米和一個小東西。哼,哼,米哈利老兄,誰想到你會辦出這種荒唐事來呢?別動!咱們跟誰也別談這件事!他叫多迪,是不是?一個聰明可愛的孩子。只因為我蒙著一隻眼睛,他一看見我就那麼害怕!真的,諾埃米也很害怕我。整個島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我聽說好心的特蕾莎媽媽已經去世了,當時我是多麼傷心啊。她是個有福氣的好人。當然啦,假如她還活在世上的話,他們也許不會那樣接待我了。你想像一下吧,這個諾埃米連我在她的屋子裡坐一坐都不許,她說她害怕我,多迪更害怕我,全家只有他們兩個人。『喂,』我說,『正是因為這樣我才來的;家裡有了個男人,就可以保護你們啦。』順便問一句,你給那位姑娘喝了什麼,出落得那麼漂亮?真的,她變成了那樣一個美人兒,誰見了也要動心。我也毫不猶豫地把這話告訴了她。她立刻竭力擺出一副難看的面孔。我想跟她開個玩笑,就問她,用這樣刺人的目光盯著她的未婚夫合乎禮貌嗎?於是她罵我無賴,要我滾出屋子去。我回答她說,我走,可是我要把她也帶上。不管怎麼說吧,我終於摟住了她的腰。」 提瑪爾的眼睛冒出憤怒的火光。 「千萬坐著別動,老兄。這一下受損失的也不是你,而還是我。姑娘頓時給了我一記耳光,分量超過了大尉給我的那一記兩倍。為了實事求是我不得不說明,她跟大尉打的不是一邊,這樣一來兩邊臉頰又對稱了。」 提瑪爾的臉上露出一種難以掩飾的快意。 「多謝 !可是接著我也真的火了。我沒有跟女人打架的習慣。誰都知道我是無條件尊重女性的,但是我急於想報復和得到補償。『好吧,我要讓你知道,你要是不讓我待在這兒,那你就得跟我走,』我說,『你反正得跟著這個孩子吧!』說著我便抓住小多迪的手,要把他帶走。」 「混賬東西!」提瑪爾嚷道。 「要始終沉住氣,我的朋友!咱們兩個人只能有一個發言。馬上就該輪到你了,那時候你可以盡情地說。先聽我把話說完吧!我剛才說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家,這話不完全對,因為他們是三個。他媽的那隻惡狗,那個阿爾米拉也在那兒。它在床底下趴著,老半天都裝作根本沒有注意我。可是孩子一喊叫,這個該死的東西沒等招呼就一下子從床底下躥出來,撲向我。不過我早就盯著這個畜生了,便從口袋裡掏出手槍,一槍打到了它的身上!」 「兇手!」提瑪爾喘著粗氣說。 「哎呀,老兄,結果無非是那條狗的血給我內心添了苦惱罷了!可是這條惡狗挨了一槍並沒有馬上死去。它根本不在乎這一槍,而是更兇猛地撲到我身上,咬壞了我的左胳膊,把我拖倒在地上,壓得我一點氣都出不來。我竭力要掏出另外那支手槍,可是辦不到。它像只老虎似的緊緊叼著我。最後我央告諾埃米,求她救救我。她倒還有惻隱之心,想把惡狗拉開;可是那畜生卻更加兇狠地咬住我的胳膊不放。最後諾埃米說:『你求求孩子吧!狗只聽這孩子的話。』於是我又求多迪。孩子心眼兒好,可憐我,就走到我跟前,摟住阿爾米拉的脖子。狗這才放我爬起來,讓孩子親它。」 提瑪爾兩眼淚汪汪的。 「這一回又是我吃了虧,」托多爾·克里茨提安說,同時撩起左邊血污的襯衫袖子,「看看狗在我胳膊上咬的這傷痕——留下了深深的四個牙印。看,這個畜生一直咬到了骨頭。這是你給我的第四號紀念。我的身子是一本活的紀念冊,我為你所受的傷都在上面:烙印、鐐痕、刀傷、狗牙印。這全是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友誼的紀念。現在你說吧,為了算清賬,我該把你怎麼辦?」 逃犯最後在問提瑪爾這句話時,已經把衣服全部脫掉了。米哈利不得不看托多爾身上從頭到腳給他作了記號的觸目驚心的傷痕。而正是為了提瑪爾,他才落下了這些傷…… 克里茨提安的靈魂也赤裸裸地站在提瑪爾面前。他的靈魂同樣是傷痕累累,令人厭惡,而這也是同一個人造成的。 他知道得很清楚,提瑪爾之所以交給他那樣的重任,打發他到巴西去,無非是戲弄他。提瑪爾把金錢交給他管理的時候,就估計到了他那些壞毛病。他無非是想毀滅他罷了。這個人知道提瑪爾是怎樣發財致富的,因而對他心懷妒忌。這個人知道提瑪爾欺騙了諾埃米和蒂美婭,占有了她們倆,因而對他又恨又嫉。一個人可能有的各種危險情慾,都像惡性鼠疫腫瘍一樣生在托多爾的心上。現在提瑪爾完全落到這個冒險家的手裡,感到根本無法抵抗。他好像一個在夢中被追捕的人,感到那麼軟弱無力。看著這個遍體鱗傷的人,他猶如中了魔法似的。 無賴完全看穿了這種情形,因而覺得對提瑪爾不再需要有什麼防範了。他站起來,把獵槍靠在壁爐上,一邊轉過身去,一邊對提瑪爾說: 「好吧,現在我要換換衣服。在我換完之前,你考慮考慮怎樣回答我,我現在應該把你怎麼辦。」 說完,他把破爛衣服一件件都扔進壁爐里。衣服在火里呼呼地燃起來,火苗躥進了煙囪。然後,他不慌不忙地穿上提瑪爾拿給他的衣服。他一眼看見提瑪爾的懷表放在壁爐的爐台上,就順手塞進背心的口袋裡,接著扣好了襯衫袖口的鈕扣。他十分安詳地對著鏡子理了理鬍子。一切都弄好以後,他像一個躊躇滿志、自信是個真正的紳士的人那樣,把頭昂起來。然後他叉開雙腿,雙臂抄在胸前,往壁爐前面一站。 「我說,朋友,老兄,怎麼樣?」 提瑪爾反問道:「您想要怎麼樣?」 「好!你到底開口了!如果我說:『我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去,讓你也烙上囚犯的記號,讓你也被鎖在苦役船的橈凳上,讓你也被趕得跋山涉水,穿過一座座森林、城市,讓你也在鯊魚、印第安人、美洲虎、響尾蛇和憲兵的追逐下逃命!讓你也給我妻子的愛慕者在決鬥中把你的腦袋砍上一刀!讓你也給我的情婦的凶狗咬壞胳膊!』也許你會感到不可思議吧?好,我不這樣殘酷無情,我永遠不再向你提起我受的那些傷。冤讎宜解不宜結!我願意對你寬厚些,咱們和解吧!」 「您要錢嗎?」提瑪爾問。 「錢我自然也要,可是錢的問題咱們以後再談。咱們還是先談談你我都感興趣的事。我有必要暫時從社會上銷聲匿跡。現在人家不會再為我吞沒你錢財的事追捕我,可從苦役船上逃跑和淹死看守人這兩件事人家是不會饒過我的。因此,在我沒有想出辦法去掉胳膊上的烙印和腳腕上的鐐痕以前,你的錢暫時還不能為我造福。我一定能夠用狼奶去掉烙印,用礦泉水洗去腳上的鐐痕。我不怕你會把我的行蹤報告給官方;因為你太有理智了,絕不會這樣做。甚至在別人追查我的時候,你還會願意把我藏起來,否認我在這兒。如果有人在這兒發現了我,你會撒謊說我是你的近親。我了解你,你是個金人。不過對你了解的人也得當心!儘管你對我的情誼深厚,我還是有可能遭遇這樣的事情,那就是什麼人會在公路上突然給我當頭一棒,或者哪個好心的強盜一槍把我打死在路邊,或者滿杯表示友誼的酒把我送上阿利·邱爾巴德希升天的那條路。不,親愛的朋友,我不敢再要你給我斟杯酒了;就是你先喝上一口,我也不敢喝。我要特別當心自己。」 「那麼,您想怎麼辦呢?」 「您?你絕對不肯跟我你我相稱嗎?我知道你不願意跟我打交道。至於說我想要什麼,我們還是先談談閣下想要什麼吧!喂,閣下首先想要我保守我所知道的那些秘密,對不對?你大概願意為此作出保證,每年用法國公債券付給我十萬法郎吧?」 提瑪爾毫不考慮地回答說: 「願意。」 冒險家笑了笑。 「閣下,我不需要你做這樣大的犧牲。我說過了,光靠錢幫不了我的忙。像我這樣一個渾身是標記的人,又有那些不良嗜好,隨時隨地都會被逮住。那時候十萬法郎的報酬對我又有什麼用呢?正像我剛才說的,我需要一個藏身之所休息休息,而且要休息很長時間,在那兒過過舒適的、無憂無慮的生活。這豈不是微不足道的要求嗎?」 「您說出來吧!您到底想要什麼呢?」 「我這就說出來,我看出閣下已經不耐煩了。也許咱們該睡覺了吧?」 冒險家說到這裡又拿起獵槍,手勾著扳機坐在椅子上。 「我現在向閣下要求的不是十萬法郎年金,而是無人島。」 提瑪爾好像被電擊了一下似的。這句話使他完全擺脫了麻木狀態。 「您打算要無人島幹什麼?」 「首先當個避難的地方,哪個國家的密探也不會追蹤我到那兒去。其次,不言而喻,在我和閣下認為我留在那個島上合適的期間內,我要閣下供給我個人的一切需要,而且要挑貴重和上等的供給我。」 這種無理要求使提瑪爾氣憤起來。 「您別跟我開玩笑了!您還是向我要求一筆錢吧,不管多大數字都行。您帶著這筆錢願意到哪兒去就到哪兒去,隨便花用。只是那個島我不能給。這是愚蠢的要求。」 「這不是愚蠢的要求,閣下。那個島上空氣特別好,對我這在南美洲受到損害的身體來說最有益不過。我聽故去的親愛的特蕾莎媽媽說,那裡到處是藥草,可以治療各種創傷。迪奧策吉教授的植物學著作上說,有些藥草甚至能使煮熟的肉癒合起來。再說,我現在嚮往一種飲食優渥的生活方式,嚮往黃金時代的鄉間享受。您把無人島給我吧,殿下——千歲!」 冒險家端著獵槍,勾著扳機,嘲弄地懇求提瑪爾。 「哎,您這個瘋子!」提瑪爾對這種揶揄感到不快,說著掉轉過椅子,背對著托多爾·克里茨提安。 「您別把脊背對著我!高貴的老爺!Senoz!Eccelsenza!Mylord!Kegyalmes uram!Pan!Mynheer!Monseineur!Goshodin!Effendi! [4] 您願意聽一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用哪國話懇求您呢?」 這種毫無意義的嘲弄反而對攻擊者本人不利,它削弱了邪惡的魔法的作用,使提瑪爾開始從麻痹狀態中恢復過來。他想起自己在這裡是跟一個提心弔膽的逃犯打交道,實際上這個人正在為自己的性命惶惶不安,於是便擺脫了剛才的畏懼心理,悻悻地回答說: 「得了吧!我不想跟您談判起來沒完。您說個數字吧,我可以照給。如果您需要一個島,那您就到希臘群島或者中國去買一個。如果您怕追捕,那您就到羅馬、那不勒斯或西西里島去。您可以冒充一個侯爵,跟卡莫臘 [5] 搞好關係,就不會有人找您的麻煩。您要多少錢都行,這個島我可不能給。」 「瞧喲!閣下怎麼又這麼傲慢地跟我講起話來了?落水的同犯一開始的那種害怕心理一過去,就又清醒過來打算游泳逃走了嗎?那就等著,讓我再來把你按到水底下去。大概你心裡在想:『只管去吧,你這個流氓!把你知道我的情形告訴人去吧!頭一件痛快事將是人家把你抓起來,長期關在監獄裡。人家會收拾你的,讓你永遠休想再跟誰開口說話。你也可能遇到其他人世間常有的事情。譬如你在路上漫不經心地走著,有人暗中給你一槍,誰又能擔負罪責呢?假如多瑙河把你的屍首拋上來,誰會追究你是自己跳河的,還是被人推下去的呢?就是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只要我金人仰起臉來說一聲:「這完全是胡說八道!」你一個外來的無賴,誰又會相信你的鬼話呢?我有的是錢!就算是證人、起訴人是瘋子,不受金錢收買,那麼法官和法院也總會是聰明的。錢能通神啊。』你在這樣想,這我看得出來。你要知道,你是在跟一個怎樣狡猾的人打交道!最終你會明白,你從頭到腳都被捆了起來,躺在我面前的地上動彈不得,就像一個被強盜塞住嘴的守財奴一樣,必須忍受給他往指甲里插芒刺,一根根地拔他的鬍子,把滾熱的油一滴滴地往他身上澆,直到他拿出藏起來的財寶為止!我也要對你這樣辦,直到你受不住了,喊叫求饒才算完!」 提瑪爾懷著將受嚴刑拷問的人的那種好奇心,聽著這個囚犯的話。 「關於我所知道的你的情況,到現在我還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一句,這一點我敢以名譽擔保。除了我在科馬羅姆透露出來的那一點點以外,我沒有說過你什麼壞話。再說那也是沒頭沒尾的。可是我把我所知道的關於你的一切都寫在紙上了,而這紙就裝在我的口袋裡。它並且是用四種不同的措辭寫的,填著四個不同的地址。一份我準備寄給土耳其政府;我將向土耳其政府揭發,阿利·邱爾巴德希從伊斯坦堡隨身帶出來的所有東西,是一個叛賊所應被沒收的財物,理當屬於土耳其蘇丹的寶庫,或者說本來就是從國庫弄出來的,並且揭發這些寶物——它們按照我父親的說明一件件地都寫明在信上了——現在何處,以及這些東西是怎樣落在你手裡的。在第二封信中我向維也納政府告發你是謀害阿利·邱爾巴德希的兇手和竊取他財寶的強盜。別忘了,一個暴發戶免不了有許多仇敵!我的第三封信寄給科馬羅姆馮·雷韋廷夫人。我也要告訴她,你對她父親幹了些什麼,你是怎樣得到她母親那幀鑲鑽石的畫像,怎樣得到其他所有你送給她的珠寶的。同時我還要告訴她,你出外的時候待在什麼地方。我要在信上告訴她無人島上的秘密行樂,你跟另外那個女人的姘居,以及你對蒂美婭進行的欺騙。我把諾埃米和多迪的情形統統告訴她。怎麼樣?還要我往你的指甲里再多插幾根刺嗎?」 提瑪爾激動地喘息著。 「你既然不開口,那我就再說下去,」逃犯無情地說,「第四封信寄給諾埃米,凡是她還不知道的關於你的情形,我統統都寫在了這封信上,諸如:你在社會上另有一個妻子,你是個貴紳,你玷污了她,卻永遠不能做她的丈夫,而她僅僅是你的性慾的犧牲品,你是個罪犯!你還不高聲求饒嗎?好,那咱們就用滾熱的油。我才不是傻瓜哩,會把這些信裝在我的口袋裡,甘冒被你雇用的刺客在偏僻地方把我打死的危險,然後把信奪去交給你。只要你敢說一聲咱們停止談判,我就回答說:『閣下,我很高興我有這種榮幸,再見!』然後丟下你就走。不過我從這裡直奔對面……你看見那兩個鐘樓了嗎?那是提哈尼半島。修道院裡面住著一些清白的修道士,我將把信寄存在他們那裡,那裡是更可靠、更穩妥的地方。我要託付修道院長,萬一我一星期以內不回來取這幾封信,就請他把信寄給信封上寫明的收信人。所以你就是幹掉我也白搭,信還是會寄到那幾個地方。如此一來,這個國家就再也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你的妻子,即使她不計較你害死了她的父親,也不會原諒你和諾埃米的欺騙行為,因此你不能回家。官方要開始對你進行調查,迫使你不得不把你那神秘財富的來源和盤托出。土耳其政府少不得要對你依法追究,奧地利政府也不會放過你。整個社會將認清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過去是個金人,此後將是個糞人。而且你也不能逃避到無人島上去,諾埃米在那兒會不准你進門。這個性情高傲的女人會很快把她對你的愛情變為仇恨。這兒不能去,那兒也不能去!最後對你只剩下一條路,那就是像我一樣地逃離熟識的社會,像我一樣地隱姓埋名,像我一樣地從一個城市潛逃到另一個城市,像我一樣地聽見走近的腳步聲就膽戰心驚!怎麼樣,要我走,還是要我留下?」 「別走!」受盡折磨的提瑪爾呻吟說。 「啊哈!你又老實下來了!」逃犯道,「好好,那咱們就再坐下來談談吧。咱們再從頭談起!首先還是:你肯不肯交出無人島?」 提瑪爾想起一個軟弱無力的藉口來為自己解圍: 「可是無人島不屬於我,它是諾埃米的。」 「這話不錯!可我要求得正對。島屬於諾埃米,而諾埃米卻是屬於你的。」 「你想要怎麼樣?」提瑪爾怒目問道。 「喂,喂,千萬別把眼瞪得這麼凶!你難道不知道自己被上了鐐銬嗎?咱們一步步來!事情要這樣:你給諾埃米寫封信,由我面交她。那個討厭的黑畜生在這期間想必已經死了,我可以放心大膽地到島上去。你要在信上同你的情婦告別,告訴她你有妻子,就是美麗的蒂美婭。諾埃米肯定還記得她。向她說明你擺脫不了原來的家庭聯繫,因此你不能娶她。你在信上還對她講,你非常關心她,特意從遠方把她從前的未婚夫找回來了。他是個非常勇敢、規矩而又漂亮的青年,並且現在樂意娶她做妻子,他不計較以往那些事。此外,你還將供給她一切頂好的東西,為我們祝福,而我們會幸福地生活下去。」 「什麼?你連諾埃米也想要?」 「是的,這又有什麼了不起的!你總不會認為我打算到你那個破島上去當魯濱孫吧?在那樣寂寞的環境裡,我需要有一個人來調劑一下我的生活。我在海外已經玩膩了黑眼睛、黑頭髮的女人,現在看到諾埃米那頭金黃的頭髮和那雙碧藍的眼睛,我完全被她迷上了。她打了我嘴巴,把我趕出來,這我一定要報復。用接吻來報復挨抽嘴巴,還有比這更高尚的報複方法嗎?我要當那個倔強仙女的主人!這就是我眼下的願望。至於你,你有什麼權利把持諾埃米不把她給我?難道我不是跟諾埃米訂過婚的未婚夫嗎?我可以根據法律娶她做妻子,我可以恢復她的名譽,而你卻永遠不能和她結婚,只能使她不幸。」 啊,他把滾熱的油滴在了提瑪爾的心上! 「要我把全部財產都給你吧!」他結結巴巴地央求說。 「這點我們擱在以後再談!總會輪到這個問題的。現在我首先要求的是這件事;別的我什麼也不要,只要諾埃米。再說我所要求的也並不是屬於你的,而是唯一屬於我的。」 提瑪爾苦惱地搓著雙手。 「我說,你是給諾埃米寫這封信呢,還是要我帶著這四封信到提哈尼修道院去?」 內心的痛苦迫使提瑪爾喊出: 「噢,小多迪……」 亡命徒馬上傲慢地笑著嘲諷說: 「我會做他的父親,我會做他的一個非常慈愛的父親!……」 ……提瑪爾·米哈利驀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像餓虎撲食似的向冒險家衝去。沒容托多爾開槍,提瑪爾就抓住他的兩臂,先把他向面前一拉,然後猛力一推,把這傢伙從敞開的門口摔到過道上,翻了幾個筋斗,好不容易才爬起來。他剛邁下頭一層台階就又一個踉蹌,好像被剛才那猛地一推嚇軟了腿似的,然後喘著粗氣,罵罵咧咧地滾下台階去了。 下面一片漆黑,夜寂靜無聲。別墅里除了他們兩個以外,只有一個喝得酩酊大醉、正在酣睡的聾子。 * * * [1] 比雷埃夫斯,希臘最主要的港埠,與雅典毗連。 [2] 海德里奧特人,希臘海德拉島上的居民。 [3] 里奧格朗德,巴西南部海港。 [4] 歐洲各國的語言,意為「高貴的老爺」。 [5] 卡莫臘,早先義大利那不勒斯的盜匪秘密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