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三章 冰
從科馬羅姆往上直到普雷斯堡 [1] ,多瑙河整個河面都封凍了,隨便從什麼地方都可以過到對岸去。由科馬羅姆去諾依齊尼,要想不從橋上走,提瑪爾就得翻過那個島。夏季人們在島上淘金,使那裡出現了一些沙丘,因此一到冬季照例凍結成堅硬的冰塊堆積起來,使人很難通過這些障礙。
提瑪爾仔細地考慮怎樣走好。他準備一看到敏斯特山和他在山頂上的別墅,就一直朝那個方向走去。
但是大霧使他這個計劃落了空。提瑪爾原來指望有個星光燦爛的夜晚,沒想到走到多瑙河岸邊,卻起了霧。起初霧只是薄薄的,還可以看清前面;可等他到了冰上尋找道路的時候,就已是大霧瀰漫,三步以外就什麼也看不清了。
如果提瑪爾還保持著正常的理智,那他就會立刻掉轉身來,想辦法找路回去。可是他一心想的只是怎樣到達對岸。
漆黑的夜裡本來就很難行走,加上多瑙河在島的附近又最寬,因此從這裡踏冰過河是再危險不過的了。堆積起來的大冰塊構成一長列不規則的障礙,有的地方曲曲折折如同山脈,許多一人來高的大冰塊突兀地矗立其間。
提瑪爾在繞過這些障礙物時,突然發覺自己在霧中陷入了迷津。他已經上路一個多鐘頭,他的懷表指著兩點三刻,按說早就該到對岸了。毫無疑問,他走錯了方向。
他側耳細聽,漆黑的夜裡萬籟俱寂。他肯定沒有接近對岸的村子,而是離村子越來越遠了。
連一聲犬吠都聽不到。
他也發覺自己不是在橫過多瑙河,而是在沿著河床走,因此決定轉九十度再朝前走去。因為多瑙河在哪裡也不超過兩千步寬,他這樣總可以在什麼地方到達對岸。不過在黑暗中他不知道是不是保持著固定的方向。每遇到一座冰山就不得不繞過去,這使人再怎麼估量也難免離開直線走彎路,結果又回到老地方,重新陷入離奇的冰封迷宮。
五點過了,提瑪爾已經不住腳地在多瑙河上來回亂轉了四個鐘頭,感到筋疲力盡了。他不僅一夜沒有睡覺,整天還什麼東西也沒有吃,而且又有許多憂心的事折磨著他,傷害他的神經。
他站住腳,想聽一聽動靜,因為人們通常總在這個時候鳴鐘做早彌撒,一定會從城裡或者村子裡傳來鐘聲。
異教徒急於聽到召喚正教徒的鐘聲,避開上帝逃跑的人竟然渴望聽到教堂的聲音,這真是命運的一種奇妙的諷刺!
他焦急盼望的聲音終於傳進他的耳朵;這是從他背後遠處傳來的科馬羅姆的鐘聲。根據鐘聲判斷,最好是向右前方斜著走,這樣想必正對著諾依齊尼的河岸。
但是這一回鐘聲戲弄了他,把他更遠地送向多瑙河上游去。他迷失在一片由互相重疊的、或傾斜或垂直地聳立著的冰板構成的冰原里。他必須在這些冰板中尋路,他跌跌撞撞地摸索著,不斷地滑倒,有時只得爬著走,可是無論如何仍到不了河岸。
他不敢呼喊。他所能聽到的,只是從他頭頂上掠過卻又看不見的烏鴉的啼聲。
他最後只有希望等到天亮以後根據太陽來辨認東方。他是船員,能夠根據多瑙河的水流判定方向。
假如他在什麼地方發現冰上有個窟窿就好了,那他就不難決定該怎樣走。可是冰層處處都很厚,只有用斧子才能鑿穿。
天慢慢亮起來,但是霧很濃,看不見太陽。
他不得不繼續往前走,要知道在冰上休息是危險的。已經九點鐘了,他還沒有找到河岸。
這當兒霧小了一些,日輪像一個暗淡無光的白臉龐出現在天空,仿佛僅僅是太陽的影子。天空似乎布滿了無數亮晶晶的冰針,好像火花似的閃爍著,耀眼欲花。
這時他終於能夠判定方向了。
然而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不再能表示出東方。不過總算可以看到些別的東西了。
提瑪爾透過半透明的霧幕向四外張望,覺得右前方的遠處好像有個屋頂的輪廓在霧中發出微光。
有房子的地方就有陸地。於是他朝那裡走去。
天空只明亮了幾分鐘,接著濃霧重又籠罩在冰上,提瑪爾又什麼也無法辨認了。可他現在很注意別再失去已經找到的方向,筆直地順著這個方向走去,而這回他算是估計正確了。那個屋頂不久就影影綽綽出現在他面前的濃霧中,離他不到三十步。他終於找到了那所房子。
等他走到離房子只剩十步遠的時候,他才看清這是座磨坊。
冰流不知在哪裡把這座磨坊從「冬季收容所」里奪出來,連同鎖在上面的鐵鏈子都一下子衝到這裡來了。鋒利的冰凌劃破了板壁,好像木匠鋸斷的一般。有幾個輪子已經斷裂;磨盤嵌在冰塊中間,周圍的冰塊像一道胸牆那麼高。
提瑪爾驚愕地站在磨坊前面,仿佛見了幽靈似的,感到一陣昏眩。
他突然想起被彼利格拉塔島的旋渦吞沒了的那座磨坊。
這座磨坊不就是那座磨坊的鬼魂嗎?它出現在他面前,莫非要在他最後快逃出去時恐嚇他,甚至把他監禁起來嗎?
一所將要毀滅的房子,一座被冰包圍著的破磨坊!這是監禁他的地方?還是收容他的地方?
一種痛苦的感覺驅使提瑪爾走近那座磨坊。磨坊門上的鎖已經開了,大概是被冰流震開的吧。他走進了敞開著的磨坊門。裡面的磨架還完整無損,仿佛在等待一個渾身白粉的磨坊徒工的鬼魂出現,把小麥倒進磨桶里去。
磨坊頂、大梁和各個小檐板上落滿了烏鴉。這時有隻烏鴉被來人驚起,另一隻卻很快落到它的位置上。其餘的烏鴉根本沒有理會他。
提瑪爾累極了。他一刻沒停地在冰上走了八個鐘頭,那些障礙更增加了他的疲勞。他肚子裡空空的,腦子裡紊亂如麻,四肢都凍僵了。
他疲倦地坐在磨坊里的一根梁木上,立刻合上了眼睛。
瞌睡蟲剛一落到他的眼皮上,他就看到自己站在「聖芭爾芭拉」號的船頭,手裡拿著帶鉤竿,身旁是那個白臉龐的姑娘。「離開這兒,快走!」他對她大聲說,因為船落入了一股激流里,浪頭像山峰一樣迎面壓過來。「進艙里去!」可是姑娘一動不動。於是船連同所有的一切都沉沒了。
提瑪爾跌倒在地上,醒了過來。
這時他才開始明白他的處境多麼危險;只要一睡著,他就非凍死不可。
不用說,凍死是最舒服的自殺辦法;可是他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責任,他的末日還沒有到。如果人們在第二天發現提瑪爾·米哈利·雷韋廷先生凍死在磨坊里了,他們會怎麼議論呢?
他怎麼會鑽到磨坊里去的?這是一個多大的謎啊!
不,他不願意用這種愚蠢的方法自殺!
他從磨坊里走出來。
霧仍然很濃,什麼也分辨不出。一整天也沒有放晴,白天始終像黑夜一樣。濃密的烏雲大概把哀告上天的聲音也給湮沒了。
他離開了所有的人,深陷在濃霧中。
難道這裡就沒有可以拯救他的任何活物嗎!
有,有!磨坊被冰沖走的時候,裡面原來有一些老鼠。這些老鼠等到多瑙河封凍以後,就溜出磨坊,找路跑回岸上去了,在一層薄雪上留下了長長的一串小爪印。
提瑪爾發現了這些爪印。於是,一種最小的哺乳動物指引這個有頭腦、有權勢的人到達了岸上。
他在諾依齊尼以北半小時路程的地方又登上了陸地。
他從那裡找到了公路,並且在附近找到了他留下車子的那家飯店。
周圍濃霧瀰漫,沒有人看到他從哪兒來。
他在飯店裡吃了一盤馬車夫們吃的牛骨凍,喝了一大杯酒,然後吩咐套車。後來他躺在車子裡,一直睡到天黑。他始終夢見自己是在冰上。當車子顛簸得很厲害時,他被驚醒了,就以為是冰裂開了,自己滾進了無底的深淵。
他從諾依齊尼動身時已經很遲,因此第二天晚上才到達他在巴拉頓湖畔菲爾德的別墅。大霧一直伴隨他到這裡,以致他連湖都看不見。
他連夜派人把他的漁夫叫來,據他們說,他們正準備在第二天早晨進行第一次冰下捕魚。他吩咐侍候他的那個果農準備好足夠數量的葡萄酒和葡萄渣釀的燒酒。
老漁夫頭加拉姆博斯預言,這次捕魚一定豐收。提瑪爾問他根據什麼徵兆可以作這種有利的預言。
老漁夫頭回答說,頭一個吉兆是巴拉頓湖封凍早,所以會有大批的魚群在產卵期以前集聚到湖灣里來。另一個更大的吉兆是雷韋廷先生親自到這裡來了,須知幸運總是跟著他的。
「幸運總是跟著我……」提瑪爾自言自語地重複說,長嘆了一口氣。
「我敢打賭,」老加拉姆博斯說,「明天我們連梭鱸王都會捕到的。」
「什麼梭鱸王?」
「是一條老梭鱸,巴拉頓湖湖邊上每個打魚的都知道它。它曾經落到好些人的網裡,可是誰也沒法把它拉出水來。魚一發覺自己碰到了網,馬上就用尾巴在湖底的沙子裡刨個坑鑽進去,於是就漏了網。這是個狡猾的壞蛋。我們已經懸賞收買它的腦袋,它所吃掉的魚有三個漁夫打的合起來那麼多。這傢伙大極了,它游在湖面上的時候,人們會當它是一條大鱘魚。我們明天就會捕到這條魚王的。」
提瑪爾也這樣認為。接著他就把來人打發走,自己也躺下睡了。
這時他才感到疲倦得多麼厲害,馬上就酣睡起來,連夢都沒有做。一覺醒來,他覺得體力完全恢復了,連精神上的愁悶也仿佛拋到了九霄雲外。他覺得從前天到今天已經過了數不清的日子。
天還沒亮,使他感到意外的卻是月光已透過窗上的冰花照到了房裡。原來天氣已經放晴了。
他趕緊爬起來,照例用冰冷的水擦洗全身,然後穿好衣服,急急跑到外面去觀賞湖景。
剛剛封凍的巴拉頓湖呈現一片迷人的景色。
這個大湖封凍的情形,通常跟河面上堆集著一塊塊冰塊的河流不同。它是在不知不覺間凍上的,仿佛一塊巨大的結晶體,一夜工夫整個湖面就成了一面平滑光亮的大鏡子。月光下,它宛如一面銀鏡。冰上沒有一絲裂縫,簡直像是一整塊冰似的。
只是在兩岸鄰近各村莊的小車來往交叉經過湖面上以後,才立刻在冰上出現一道道車轍,看上去就像劃在大玻璃板上的幾何線條一般。
提哈尼半島聳立在湖心,半島頂端是本篤會修道院的雙鐘樓教堂。教堂連同兩個鐘樓異常清晰地倒映在冰上,看上去跟真的沒有兩樣。
面對這幅美景,提瑪爾大可以消磨時間和靜靜幻想。可是這時,一些打魚的向他走來,把他從幻想中驚醒。他們帶著漁網、木棒和工具,準備開冰屋,說是必須一出太陽就開始捕魚。
他們聚到一起以後,就站成一個圓圈。
老加拉姆博斯領頭唱起聖詩來:「主啊,誰將住在你的小屋裡?」其餘的人都隨著他唱。
提瑪爾遠遠地離開他們,因為他不能向上帝有所懇求。他為什麼要對無所不知、不是用歌唱所能欺騙的上帝唱歌呢?
歌聲傳到兩里以外,兩岸發出讚美詩的回聲。
提瑪爾在冰上不停地往前走。
這時東方開始發白,月亮消失了光輝,整個天空逐漸變成玫瑰色。於是巨大的冰鏡也開始奇妙地變換著色彩,仿佛截然分成了兩半,一半發出紫色和赤銅色的光輝,而另一半,也就是與玫瑰色天空接連在一起的東方的一半仍然是碧藍的。
天越亮,景象也越加優美。一輪火紅的太陽升起在紫褐色的霧靄中,向周圍噴發出光焰,照射在下面閃光的冰原上。於是天空中的深紅色和金黃色,都在明澈如鏡的湖面上再現了出來。無論是大海還是波濤洶湧的河上,都不會出現這樣一種迷人的景色。在這裡,宛如有兩個太陽同時升起在兩個天空中。
太陽一鑽出褐色的霧幕,就突然光芒四射。
老漁人加拉姆博斯從遠處向提瑪爾喊道:
「現在馬上會聽到一種響聲,別害怕啊。」
「害怕?」提瑪爾自言自語說,同時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膀。世界上有什麼能使他害怕的呢?不一會兒他就知道這是什麼樣的響聲了。
太陽剛剛照射在封凍的巴拉頓湖上,冰里先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響,仿佛一張神奇的豎琴上成千上萬根金屬琴弦一下子都撥響起來,使人聯想到發聲的梅姆農 [2] 雕像。接著這個神秘的聲響突然增高了,似乎水下的仙女們一齊用手指撥弄著豎琴。接著就不斷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最後竟震耳欲聾,就跟打炮一樣。像鏡子一般透明的冰面上,每噼啪一下,便轟隆一聲裂開一道閃閃發光的大口子。末了整塊大冰板都向四面八方縱橫交錯地裂了縫,好像由無數細小的正方形、五角形和各式各樣三棱形拼成的一幅巨大鑲嵌畫。
初次聽到這聲音的人,一定會心驚肉跳。
仿佛整個冰板在說話,在鳴響。滾滾雷聲和撥琴聲同時傳入耳鼓。無數爆炸的聲音匯合成轟隆隆的雷鳴,幾英里路以外都清晰可聞。
打魚的人在發出雷聲的冰層上從容地張開網;而遠處,可以看到帶圍欄的貨車套著四頭牛不慌不忙地走在冰上。冰的崩裂聲整天不斷,直到日落;這裡的人和牲口都已經聽慣不驚。
提瑪爾過去沒有見過這種景象,深深受了感動。他一向就對大自然的威力有預感,一向喜愛這種威力。他多情善感,認為一切活動的東西都有意識。風、雷雨、閃電,甚至地球、月亮和星星在他想來也是有意識的。要是能有人懂得現在他腳下的冰板在說什麼就好了!
這當兒,突然發出非常可怕的一聲轟響,仿佛百門大炮齊發,或是地下火山爆發了似的,整個兒冰板都在震顫和搖動。這轟隆一聲宣告一樁驚人的工作已經完成,從菲爾德的湖岸斜著直到提哈尼半島長達三千步的冰板突然裂成了兩半,中間張開一道一 來寬的裂縫。
「裂開啦,裂開啦!」漁夫們紛紛喊道,同時放下網,向裂口跑去。
提瑪爾站立的地方離冰縫不到兩 遠,他親眼看到口子是怎樣裂開的。巨大的力量使冰層分成了兩半,驚得他兩膝發抖。他站在那裡動彈不得,仿佛被強大的自然力量嚇呆了。漁夫們向他跑來,才把他從沉寂的夢幻里驚醒。
他們向他解釋說,老百姓管這樣裂開的冰縫叫作「里阿納斯」,外地人是不懂這個詞的。還告訴他,這種冰縫對於從湖上經過的人非常危險,因為冰縫中間的水不斷動盪,不再封凍,而且從遠處又發覺不了。所以好心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所有經過冰縫的路口上都打上樁,插上草捆,及時警告來往行人。
老漁人對提瑪爾說:「要是裂開的冰層忽然被風颳得又合攏起來,那就更危險。合攏的時候也是這樣發出轟響。可是風力往往很大,能把裂開的冰層吹得斜搭在一起,這樣翹起來的冰層下面就成了空洞。誰要是沒看見這個地方,坐著車子從上面經過,車子底下離開水面的懸空的冰就會塌下去,他那可憐的靈魂就要去見上帝啦。」
人們開始捕魚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
巴拉頓湖上的冰下捕魚是一樁非常奇妙的工作。
那時魚往往大批聚集在小港灣里,人們先在港灣里相隔五十 鑿兩個十二尺見方的冰窟窿,然後再鑿兩個二十四英寸見方的小窟窿,跟兩個大窟窿構成一個四邊形,使兩個大窟窿成為兩個對角的頂。
從這四個窟窿里鑿出來的冰塊要豎立在窟窿前面,這樣,凡是從冰上走過的人看到它就不至於掉進冰窟窿里。等到太陽照射在這些分布在大冰面上豎立著的冰塊上時,它們就仿佛上千顆大鑽石似的閃閃發光,映照得很遠很遠。
漁夫們帶著又長又結實的漁網,向那個朝著湖心方向的大窟窿走去,展開漁網,把兩端系在兩根各有兩 半長的竿子上。
一個打魚的小伙子把一根竿子放入水裡,連同系在上面的網一起向前推,另一個小伙子在小窟窿旁邊等著,他一接到網竿的頭,又把它送到第三個窟窿跟前,那裡又站著另一個小伙子。在四邊形的另外一邊,網和網竿也按照同樣方法往前推。兩根網竿連同漁網的兩端,就這樣在靠岸邊的那個大窟窿附近合攏。
網的下邊墜著鉛錘,沉到湖底,而浮在上面的部分則貼著冰板,這樣就使所有落入這個方陣里的魚一條也跑不掉。
通常這時候捕到的魚都非常多。梭鱸、鱸魚和其他魚總愛從深處的泥窩浮到水面上來,在窟窿附近呼吸空氣。這時候可以說是魚兒合家團聚的機會,是這些冷血動物談情說愛的絕妙時期。冰構成的堅硬穹窿把它們跟陸地隔開了,但是仍不能使它們逃出陸上居民即人類的手掌。
冰現在成了魚類的災難。
等到魚最後發覺網在收攏的時候,已經沒有出路了。它們無法跳出網去,因為冰擋著它們。落網的梭魚也再沒有機會施展其慣技,用有力的尾巴鑽入泥里,從網下逃脫,因為它們已跟大批驚慌失措的遭到同樣厄運的魚裹在一起了。
二十個漁夫在冰上抓住網繩,慢慢地把網拖出來。
從那四十隻胳膊緊張用力的樣子來看,他們從冰下拖上來的東西非常重。估計總有好幾噸吧。
大冰窟窿口裡逐漸熱鬧起來,大批惶惶不安的魚擠在一起,拚命地湧向這唯一的出口;豈知這是它們的死路。
從水裡露出各種不同的魚嘴和魚頭。透明的鰭和尾,閃著藍色、綠色和銀色鱗光的魚背紛紛浮現出來。在麇集的魚群中有時也出現巴拉頓湖的鯊魚。上百磅重的鯰魚張著大嘴,嘴邊長著像老鼠尾巴似的觸鬚,用腦袋拚命地往下鑽,好像下邊有避難所似的。
老漁夫頭和三個小伙子一邊用網兜撈捉擠滿大網的群魚,一邊把魚扔到冰上,於是大大小小的魚紛紛跌落在一起,活蹦亂跳。可是這時那幾個窟窿已經又用合適的四方冰塊蓋上了,斷絕了一切退路。這才是一場真正的魔女舞。
張開大嘴的鯉魚飛快地一連跳出幾米遠,梭子魚像蛇似的在蠕動的鱸魚和鮒魚群里拚命亂鑽。漁夫有時抓著鰓把一條大鯰魚拖出來,扔在冰上;於是這個粗野的傢伙便垂下它的光頭,用有勁的尾巴把周圍一起被捕獲的魚亂打一氣。
四個窟窿之間的冰面上已經鋪滿了魚。鯉魚像地老鼠似的敏捷地來回滑動,沒有人想抓住它,反正它跑不掉。比較懶惰的魚在窟窿兩邊躺了幾大堆。
「我不是說了嗎,我們今天會打到很多魚的,」老漁夫自言自語道,「老爺到了哪兒,那兒就必然走運。但願我們能再把梭鱸王逮住!」
「我想它已經在網裡了,」站得最靠近冰窟窿,首先把網從水裡拉出來的小伙子說,「我這兩隻胳膊感覺到有一條大魚在扯網。」
「梭鱸王在這兒哪!」另一個小伙子突然喊道,他剛用網兜撈起一網魚,一條頭特別大的魚就露出水面來,好像一條銀色的鱷魚似的。這條魚渾身銀白,張著大嘴,像短吻鱷一樣露出兩排鋒利的牙齒,另外還有四顆彎彎的、樣子很可怕的虎牙。這樣一條大魚確實特別值得注意,理所當然地該被稱作這湖中之王,因為所有其他的魚,連它的同類算在內,都沒有能敵過它的。
「它在那兒,在那兒!」三個漁夫異口同聲地喊道。可是轉眼之間大魚又鑽到下面去了,漁夫們這時才真正開始戰鬥。
網裡發生了極大的騷亂,好像一個遭受襲擊的君王突然在水下給他的殘餘衛隊下了命令,要決一死戰似的。成群的梭子魚、鯉魚和鱸魚在抵抗,紛紛用頭往拉緊的網上猛撞,漁夫們不得不掄起棍棒擊打那些鑽出頭的大魚來制服它們。
魚群更氣急敗壞,一個個冷血動物都變得敢於英勇犧牲了。它們對狂妄的敵人的義憤,驅使它們進行著真正的戰鬥,結果當然是失敗了。漁夫把打爛腦袋的鱸魚扔到冰上。好看的白梭鱸擠在一起從網裡湧出來。只有梭鱸王似乎還不肯露面。
「又給它跑啦!」老漁夫咕噥著。
「它還在網裡,」拉著網繩的漁夫咬緊牙說,「我手上感覺得出來它還在網裡亂撞,可別讓它把網扯破了啊!」
堆在周圍的魚數量已經相當可觀。人們幾乎一抬腳就要滑倒。
「哎呀,網給扯破了,」一個小伙子叫嚷起來,「我覺得網破了!」
網只剩下當中一小塊還在水裡。
「往上拉!」老漁夫大吼了一聲。幾個小伙子立刻使出全身力氣拉網。
於是,剩下的魚群隨著網一起露出來了。梭鱸王在當中,樣子很好看,有四十多磅重,像這樣大的魚每隔二十年才能捕到一回哪。它的頭力量很大,確實把網扯破了;只是因為它的幾個尖鰭掛到了網眼上,才沒能跑掉。當它被拖出來的時候,它用尾巴一下子就把一個小伙子打倒在冰上。不過這是大魚最後的英勇行動,不一會兒它就直挺挺地死了。據說還從來沒有誰手上抱過一條活梭鱸王,因為一出水,它的鰾就破啦。
打到了梭鱸王,漁夫們比對全部豐碩的收穫還要高興。他們捕捉這條魚已經好多年了,這條兇惡的、殘害同類的魚是漁夫們的宿敵。它之所以出名,是因為它有吞吃同類的壞習慣。人們剖開它的肚子以後,還在裡面發現了兩條好看的小梭鱸,大概是剛剛吞下去的。這條梭鱸像頭小野豬一樣,有著厚實而好看的金黃色脂肪,肉卻像細麻布一樣白淨。
「老爺,我們把這條魚送給夫人吧!」老漁夫說,「我們把它裝在箱子裡,用冰圍上。光是它就夠裝一輛車的。老爺寫上一封信,說明這是梭鱸王,誰吃了就是吃了君王肉。」
提瑪爾稱讚這個主意很好,並且答應要像模像樣地辦一次酒宴酬謝他們。
漁夫們把梭鱸王弄走了。冬季天短,不覺已經是黃昏。但是冰上的作業還沒有結束。
到了這會兒,冰上真正的生活才開始了。從鄰近的西奧福克、斯粲托德、察馬爾迪、菲爾德、阿臘克斯和克索帕克等村莊,趕來了許多老鄉。他們坐著雪橇,帶著筐子、背囊和小木桶來到冰上。小木桶里裝的是酒,背囊里裝的是烤乳豬肉,筐子則是準備運魚用的。
還在漁夫們開始把打撈的魚挑選分類以前,大伙兒已經跑來跑去,忙得不可開交。
日落以後,人們把蘆葦堆在冰上,生起篝火,開起了魚市。梭子魚、鯉魚、鱸魚、鮒魚是打發給窮人的。只有價格昂貴的梭鱸才運到維也納和佩斯去,其餘的就便宜地賣掉。就是這樣漁夫們也還是賺了不少錢,因為這一次,他們捕到了大約一萬五千公斤的魚。
這位提瑪爾的確是位幸運兒啊。
他們把暫時不弄走的魚都裝筐背進倉庫,然後從那裡用車子運到維斯普雷姆的市場上。
提瑪爾打算準備一頓豐富的晚飯款待聚集在這裡的老鄉們。他吩咐把五百七十公升的一大桶酒搬到冰上,讓大家盡情地喝個夠,並要老漁夫頭給大家做匈牙利魚羹。這個菜只有漁夫頭會做。
人們把選好的魚(這些魚既不能太肥,也不能多刺)切碎,倒進一口可裝五十公升水的大鍋里。另外再加上魚血、一把紅辣椒和一些蔥花兒。攪拌可是一種手藝,只有學過的人才行,別人絕對做不好。
提瑪爾對於美味的魚羹也讚不絕口。
在美酒如流、魚羹噴香的地方,能夠沒有茨岡人嗎?
一群皮膚黝黑的小伙子,像從地下鑽出來似的突然出現在人叢中。他們把打簧琴放在一個倒扣過來的筐上,彈唱起來:
啊,琴聲多麼嘹亮!
這兒的老爺有重賞。
既然有茨岡人、活潑的姑娘和熱情的小伙子,怎麼能不跳舞呢?
冰上的人突然愉快地跳起舞來,歡樂聲一直傳到附近的七個村子。一對對漂亮的男女活動在篝火四周,歡呼著跳聖大衛舞。一個俊俏的年輕女人出其不意地抓住提瑪爾,拉他進了圈子,帶著他也像大家一樣旋轉起來。
提瑪爾跳啊,跳啊。
冰上的篝火在令人愉快的冬夜裡向遠處閃爍著光輝。
冰上的狂歡差不多一直延續到半夜。
這時打魚的小伙子們才把打撈到的魚在倉庫里存放完畢。
興致勃勃的人們現在紛紛歸去了,臨走時對慷慨大方的東道主高呼:「雷韋廷先生萬歲!」
提瑪爾直等到老加拉姆博斯把梭鱸王裝到木箱裡,塞上乾草和碎冰塊,然後把箱子釘好了,才去安歇。漁夫們把箱子抬到提瑪爾乘來的那輛車子上,吩咐車夫趕緊準備返回科馬羅姆;必須把這箱魚儘快運到。
提瑪爾給蒂美婭寫了一封信。信寫得很富感情,不少地方甚至十分親切。米哈利稱呼蒂美婭為他的親愛的妻子,向她描繪了冰封的巴拉頓湖上的瑰麗景色,那種驚心動魄的冰裂,只是沒有告訴她當時自己離著冰縫有多麼近。他把今天捕魚成功的情況詳細地告訴了她,最後描述了晚間的漁民宴會。他把自己如何歡樂和事後如何疲倦,一一地全都告訴了她。是的,他甚至把一個漂亮的農婦拉他在冰上一起跳舞的事也寫上了。
寫這種充滿愉快情緒的信,正是那些受著自殺念頭折磨的人的一個特點。提瑪爾寫完信以後,走下樓把它交給了車夫。
老漁夫還站在車旁沒走。
「加拉姆博斯,您怎麼還不回家去呀?」提瑪爾催促他說,「您一定很累了!」
「我還得把火燒旺一些,」老頭一面回答,一面點上菸斗,「現在魚腥味這麼大,不僅四周森林裡的狐狸會統統跑來,連討厭的狼也會圍住大冰窟窿自己捉魚的。這些野獸會在旁邊守候著,等魚一蹦出來就把它捉住,這樣就把別的魚都給嚇跑了。」
「您不用再辛苦照看火了,」提瑪爾對他說,「我夜裡醒著的時候多,一定能夠注意。要是有狼的話,我就從外面陽台上用獵槍打它。子彈一定能夠趕走我們那些四條腿的漁夫。」
老漁夫聽到這話放了心,就辭別主人,慢慢地走回家去了。
現在,整個房子裡除了提瑪爾以外唯一的活物就是失去聽覺的老果農,他早就睡了。且不說他耳朵聾,就憑他今天喝了那麼多好酒,誰也別想在夜裡驚醒他。
提瑪爾回到自己房裡,把壁爐的火撥旺。
他毫無睡意;他那被攪亂的靈魂不需要怠惰的休息。他尋找另外的休息方法。
一個人在寒冷的冬夜,敞開門,坐在露天的陽台上,傾聽萬籟俱寂的世界,這也是一種休息。
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只有星星閃著光。光滑的冰面上反射著星光,猶如一塊大鋼板上擺列著許多紅寶石,又像萬靈節 [3] 公墓上的那些小燈。那是土星,那是天秤星座,那是天鵝星座,那是忠貞的蓓蕾妮斯 [4] 的頭髮變成的後發星座!
提瑪爾呆呆坐著,一無思慮。他感覺不到寒冷和心跳,也看不見外界和內心。他只是茫然凝視前方。他就這樣養精蓄銳,恢復體力……
* * *
[1] 普雷斯堡,又譯「普萊斯堡」,一九一九年後改稱「布拉迪斯拉發」,現在是斯洛伐克共和國首都。
[2] 梅姆農,希臘神話中埃提奧皮爾的王,在埃及的提本附近有他的巨大雕像,傳說這雕像在日出時能發出類似豎琴的聲音。
[3] 萬靈節,天主教的一個節日,即每年的十一月二日,是超度亡魂的祭日。
[4] 蓓蕾妮斯,埃及王托雷莫伊斯三世的皇后,傳說她為祈禱國王凱旋,曾把頭髮獻在戰神廟裡,以後頭髮忽然失蹤,據說在天上變成了一個星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