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二章 第一次失敗
溜走嗎?可是溜到哪兒去呢?這是眼前的問題。
城裡的鐘正打十點。在橫跨多瑙河支流的橋頭上,攔路木已經放下來了。這座橋通到一個小島,從那個島可以從冰上越過多瑙河的主河道。在這般時候,要想不引起橋上所有稅吏和岸上一些哨兵的注意而到達那裡是不可能的。城防司令官曾經嚴格命令下屬,從晚上八點到早上七點,即使羅馬教皇陛下來了也不准從冰上通過。
然而,只要雷韋廷先生從錢夾里掏出幾張帶紅字的鈔票,就可以辦到連教皇的諭旨也辦不到的事情,這當然是可想而知的。不過這樣一來,第二天準會鬧得滿城風雨,說金人深更半夜獨自一人匆匆越過危險的冰層離城逃走了。這對於引起決鬥的那些閒話,將是非常有力的證據。那時人人都會說:「他已經逃到美洲去了。」蒂美婭也會聽到這種謠傳。
蒂美婭!啊,想要避開這個名字多麼難啊!隨時隨地都有什麼使他想起這個名字。
他只好返回萊岑大街的住宅,在那裡等到黎明。這將是何等苦惱的一夜啊。
他像個賊似的小心翼翼地打開通往自己房間的門;住在這幢房子裡的人早已睡了。雖然在黑暗中更容易被幽靈攫住,但是他進房以後並沒有點燈,便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那張石膏臉泛起了多美的紅暈啊!可見冰層下面原是有著生命的,只是沒有照射它的陽光罷了。他們的婚姻對蒂美婭來說是漫長的冬天,是無休無止的北極嚴冬。
他無法逃出這個不幸的冰雪之國。妻子是忠貞的。連情敵也是個忠實的朋友,他的軍刀就是由於有人誹謗他所愛慕的女人的丈夫而砍斷在這個誹謗者的頭上。提瑪爾在他面前不能不自慚形穢。他甚至自卑到這種地步,竟把這個他所一度憎恨的情敵,這個他所輕視的倒霉窮光蛋和在供應軍隊給養上卑鄙地揩油的傢伙,視為比自己高尚的偉人。這個人並沒有自我抬高,卻已駕凌於他之上!
蒂美婭愛著這個人,他們兩個都沒有幸福。
造成這兩人不幸的唯一原因,就是提瑪爾乃是個金人。一個金人,即使不愛他的人也要竭力推崇他,沒有人想欺騙、偷竊和侮辱他,也沒有人想損壞他的榮譽。
不僅如此,甚至當有人想揭去他的假面具時,人們還像維護一件聖徒遺物似的維護他的榮譽!
他的妻子是那麼熱情地稱讚他!
「他把我從一個使女抬舉為家裡的女主人!」
這不是事實!她是主人,而我才是用人。我利用她的財富充做主人,並且以這樣的身份出現在她面前。
「除了我他再也沒有什麼人。唯有看到我,他那憂鬱的臉上才會露出笑容!」
這也不是事實!我在世界上的一個秘密角落找到了愛情和幸福,我在那裡做欺騙她的勾當,我在那裡違背自己的誓言,玩弄她的忠貞。
「要我拋棄人人都尊重的人?」
但是,為什麼人人尊重我呢?那是因為大家不了解我!
假如這個女人了解我,發現了我內心包藏著什麼,那時她還會說「我要分擔他的恥辱,正如我分享了他的榮譽一樣」嗎?
蒂美婭仍然會這樣說的,而且她永遠不會同他離婚。
「既然你造成了我的不幸,那就跟我一同痛苦吧!」她會以這種天使的殘忍說。
萬一有人對她揭發了無人島和諾埃米的事情呢?那她會回答說:「是我破壞了他的幸福,願上帝賜福那個使他得到幸福的女人。」
蒂美婭方面就是這樣!
那麼諾埃米呢?
諾埃米因為蒂美婭的這種寬宏大量而不能離開荒涼的無人島。那時她將在島上幹什麼呢?這會兒她大概正抱著幼小的孩子獨自站在寂靜的冬天的河灘上吧?她現在在想什麼呢?幹什麼呢?沒有一個可以對她說句安慰話的人;她在荒涼孤獨的環境中想到歹徒、天災和野獸會怎樣發抖啊!她思念遠方的愛人,極力想像他現在大概逗留在什麼地方,這時她的心會多麼沉重啊!
唉,要是她知道一切就好了!但願這兩個女人都知道,造成她們這樣痛苦的人是怎樣滿身罪惡!但願有人把這些情形告訴她們!
那個陌生人呢?
那個已經提到過這些,因而被大尉打了個耳光並砍傷了腦袋的人到底是誰呢?一個從外地來的海軍軍官?這個對頭可能是誰呢?既然那個人受傷後已經離開了本城,這些也就無法查究了。
內心的聲音悄悄對他說:還是避開這個人好。逃走吧!是的,逃走是他一向的欲望。對他說來,老待在一個地方是最厭煩不過的了。自從離開無人島以來,他待在哪兒都惶惶不安。就是在旅途中休息、餵馬和在飯館裡吃飯的時候,他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急躁心情,總要獨自先順著公路徒步走上一段。有一種東西使他在哪兒也待不住。
他在考慮,是不是有可能把諾埃米和小多迪接來,然後登上一條海船遠走高飛,帶著他們到一個陌生的大陸去!
可是蒂美婭呢!他在這個名字上又「擱淺」了。在大洋中,有一股暖流從赤道流向北極,而同時,又有無數浮冰從北極漂向赤道——提瑪爾感覺到,他企圖把這樣個大洋摟在懷裡完全是發了瘋。
睡神仍不光臨。他的懷表報了十二點,到天亮還有漫長的七個小時!他還得胡思亂想這麼久!
最後,他還是決定點上一支蠟燭。有一種比鴉片和毛地黃膏更有效地治心情激動的鎮靜劑,那就是平凡的工作。誰有許多工作要做,誰的心就無暇感到痛苦。
提瑪爾拿起被一個龍形銅鎮紙壓在桌上的信件。他的總代理人通常就把信件堆放在這裡。他根據信件來了解情況,或者親自作出決定。其中有些信件曾經寄到博約、雷韋廷、維也納和的里雅斯特去,在各處都沒有找到主人,最後都退回到他的主要住所科馬羅姆來了。這就證明提瑪爾半年以來不曾到過上述那些地方。
假如他委託的不是一些絕對正派的人,那麼他們隨時隨地都能用可恥的辦法盜竊和欺騙他。
有的信上蒂美婭註明她對這件事情已經發出了指示。又是蒂美婭!
提瑪爾把這些信件仔細看了一遍,所有的信都帶來有利的消息。他突然想起了從來不會失敗、最後由於總是走運而開始發抖的波利克臘特斯 [1] 。
他的財富不斷增加,積累的金錢開始擺著而不需要再生利。慈善事業的捐款簿也消耗不盡他所獲得的意外高額利潤。他無論著手什麼,都是無往而不利。只要他出頭幹什麼事,黃金就會滾滾而來。只要蓋上他的公司的印章,一張白紙馬上就有了價值。
然而如此大走鴻運的基礎是什麼呢?這是一個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
誰見過阿利·邱爾巴德希的珍寶攤開在昏黑的船艙里呢?只有他自己;除他以外還有一個好朋友,就是月亮。月亮看到的還不止這些!
如此說來,維持世界秩序的關鍵就在於犯下罪過而永遠不被揭露囉?然後由此產生的一切,必然是光榮、偉大和道德。
這是不可能的!
提瑪爾感覺到了這一點,因為他十分敏感。他感到一種來源不正的過分的幸福,最後必然會化為泡影,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果他的財富損失掉一半,他看了會感到高興。是的,只要他能換來這樣一個信念:即不再虧負命運什麼,他寧願犧牲他的全部財產。而他那巨大的財富,他的權勢,他的崇高聲譽和他那表面上的家庭幸福,都無非是命運對他的一種殘忍的嘲諷。他覺得,這就是他所受到的懲罰。他被命運賜給他的這些東西壓倒了。他躺在這些東西下面,就像被埋在墳墓里一樣,使他不能爬起來享受他唯一值得追求的生活;這個生活的中心,就是諾埃米和小多迪。在多迪——頭一個叫這個名字的孩子——夭折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孩子對他是多麼寶貴;如今在第二個小多迪身上,他對這一點感覺得更明顯了。可是,他還不能把小多迪和諾埃米接到自己家中。他被埋在金山底下,無法逃脫出來。現在他在清醒中,還感覺到他在島上害傷寒病時所看到的情景:他活活躺在一個裝滿金子的墳墓里,頭前立著塊大理石石碑,上面記載著他那些宏偉的事業。但是在石碑頂上,卻巋然聳立著一座石膏像,那是蒂美婭的像。一個女乞丐領著一個孩子走來,要摘墳旁的麝香草花,這是諾埃米。被活埋在墳墓中的人異常痛苦地竭力想要喊叫,可是怎麼也喊不出這幾句話來:「諾埃米,伸出手來!把我從這個金墳墓里拉出去吧!」
提瑪爾繼續看那些信件,其中有一封是他的巴西代理人寄來的。他的得意計劃,也就是關於匈牙利麵粉工業的計劃,已經輝煌地實現了。這件事又提高了他的聲譽,增加了他的財富。
這時他才又想起,郵差曾在樓梯上遞給他一封海外寄來的信,當時他因為正在考慮別的事,就把這封信塞到口袋裡了。現在他掏出這封信來;這是剛剛在信中報告了好消息的同一個商業代理人寄來的。
信的內容如下:
我的先生!
在我前一封信寄出之後,我們的企業遭到一次非常沉重的打擊。受過您大恩的托多爾·克里茨提安卑鄙地欺騙和坑害了我們。這件事責任並不在我們,因為這個人幾年來表現得那麼忠實、聰明和勤懇,因此我們不能不給予他極大的信任。再說,他的薪水連同分紅,不僅足夠維持他的生活,而且還能有些積蓄。他自己的錢就存在我們這裡生息哩。現在,證明這個人乃是世界上空前未有的大騙子。他一面在我們這裡假裝存著不多的幾個錢,一面用狠毒的辦法竊取我們公司的財產。他侵吞匯款,造假賬,並且用公司的名義(因為他是您的代理人)偽造巨額支票。到目前為止,他所造成的損失已經證實的總計有一千萬賴斯 [2] 。
提瑪爾把信扔下。一千萬賴斯!這就是十萬盾銀幣,這等於波利克臘特斯扔進海里的那個戒指。
接著他又繼續往下念這封信。
可是比這個損失更大的是他所搞的欺騙勾當。幾年來,他把所有經您手發來的麵粉全都摻上了大量路易斯安那 [3] 的較輕的麵粉,以便增加收入。他通過這種美國佬式的詭計,把匈牙利麵粉工業今後若干年的信譽也破壞了,以致我不知道應該如何恢復我們的信譽。
「這可以說是第一個打擊!」提瑪爾暗想。這是對一個大商人最沉重的打擊,而且恰恰擊在他最引以為自豪的地方,擊在他賴以自鳴得意並獲得王室顧問頭銜的事情上。
蒂美婭蓋起的華麗大廈倒塌了。
又是蒂美婭!
提瑪爾匆匆地繼續看下去。
這個年輕人由於結識了一些放蕩的女人,所以才走上了犯罪的道路。這種風流病在巴西非常流行;對於來到此地的外國人,這是最危險的病。我們馬上逮捕了他,但是沒從他身上找出一點贓款;他把錢一部分輸在賭場上,一部分揮霍在女人身上了。這個壞蛋很可能還藏起了一部分,企圖等到恢復自由以後再花。不過他得等待很久,因為法院已判處他在船上服苦役十五年。
提瑪爾沒能把這封信看完,便扔在桌子上了。他站起身來,開始不安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十五年的苦役!被鎖在船上,十五年里除了天和水以外什麼也看不到!必須在烈日下度過絕望的、沒有慰藉的漫長的十五年,詛咒波濤滾滾、無邊無際的大海,痛罵殘忍的人類。等到恢復自由以後,他已經是個老頭子了!這一切為什麼一定會發生呢?就是為了使提瑪爾·米哈利·雷韋廷先生得以安然在無人島上享受他那些不應有的快樂嗎!就是為了不致有人把諾埃米的情形泄露給蒂美婭,把蒂美婭的情形告訴諾埃米嗎!
他打發托多爾·克里茨提安上巴西去的時候,沒想到會有這種結果嗎?說實在的,他確實想過!他甚至預料到,這個機會將要使托多爾犯罪。他沒有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在跟情敵決鬥時一槍打死對方那樣,立刻打死托多爾·克里茨提安。他不但沒有這樣做,反而對托多爾·克里茨提安裝作父親般的仁慈,把他打發到三千英里之外去了。現在他會看到對方在漫長的十五年中慢慢死去。雖然相隔萬水千山,他仍然像是看到了他!
夜間房裡沒有生火,很冷,窗上結了一層冰花;可提瑪爾在窄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時,仍然不斷擦著腦門上的汗水。
原來他伸手幫助誰,誰就要倒霉。
他的手是該詛咒的。
從前他曾自鳴得意地欺騙自己,認為凡是受他幫助的人都會變得幸福,甚至罪人也會改邪歸正。現在結果適得其反,凡是他的手觸及的東西,都會遭到災禍與不幸。
他所愛的那個女人,由於他而失去了幸福;他是用手腕把她從好朋友手中奪過來的,這個好朋友正在分擔她的痛苦。他騙取了另一個女人的愛情,而他在這廣大的世界上又沒有地方可以安頓她,她也同樣的不幸和痛苦。至於那個人,今後他要聽自己的嘩啦嘩啦的鐐銬聲聽十五年之久!
噢,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夜啊!
難道天永遠不會亮了嗎?
在這間屋子裡,他覺得自己仿佛置身在監獄和墳墓里一樣。
不料那封可悲的信還有附言!提瑪爾回到桌旁,把它一直看完。附言末尾註明的日期比原信遲一天,內容是:
我剛剛收到太子港的一封來信,信上通知說,克里茨提安服勞役的那條軍艦昨天晚上跑了三個犯人,並且帶走了一隻舢板。官廳正在追捕逃犯。我擔心咱們那個人也在內。
提瑪爾看完這個消息,突然產生一種無名的恐懼。剛才他還直出汗,現在卻開始劇烈地顫抖,害起寒病來啦。
他膽戰心驚地向四周張望。他怕的是什麼呢?
他一個人在房間裡害怕得像個孩子聽人講了強盜故事似的。他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了。
他從皮上衣的口袋裡把兩支手槍掏出來,看看是否都裝上了子彈。他又摸了摸身上的匕首,證實可以隨時拔出鞘來。
離開這兒!
眼下還是深夜,外面的更夫才打了一點。可是要在這裡等到天明,不是提瑪爾所能忍耐得了的。
也有辦法不經過橋上到達對岸,因為多瑙河在附近那個島的上游已經封凍了。只要他對於漆黑的夜晚和巨大的冰橋不像對這裡搖曳的燭光和這封信那樣恐懼就行。
他把信舉在燭火上燒掉,再把蠟燭吹滅,然後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房間。
他剛要鎖門,忽然又想到還沒燒完的信可能引燃什麼東西,於是又回到屋裡。昏暗中,他看到在行將化為灰燼的信紙上,火焰像蛇似的扭來扭去,而他腦子裡的可怕念頭也在同樣蠕動。他直等到火星全都滅了,房間裡一片漆黑以後,才摸索著走了出來。他懷著無名的恐懼穿過前廳和過道,儘管迎面並沒有人走來,後面也沒有人盯著他,他卻舉起左手保護著頭,右手攥緊拔出了鞘的匕首。
走上大街以後,他才感到鬆了口氣。這時他那男子漢的氣概總算又恢復了。
夜裡剛下過一場雪,他沿著萊岑大街匆匆向多瑙河岸的磨坊碼頭走去,腳下發出咯嚓咯嚓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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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波利克臘特斯,公元前六世紀塞莫斯(愛琴海中南斯波拉迪群島的一個島嶼,現屬希臘)的暴君。
[2] 賴斯,當時通用於西班牙、葡萄牙、巴西和墨西哥等地的小銀幣名。
[3] 路易斯安那,美國南部的一個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