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一章 半截軍刀

約卡伊·莫爾 《金人》
提瑪爾在島上一直待到翠綠的草地覆蓋上秋霜,樹葉凋零,夜鶯和鶇鳥離巢遷往他方的時候。這時他決定回到外面世界去,回到真正的世界去。他把諾埃米孤零零地留在無人島上,只留下她和孩子。「不出冬天我就會回來。」他跟她告別時說。 諾埃米根本不知道在米哈利居住的地方冬天是怎麼回事,而多瑙河在這個島的周圍卻很少封凍。這裡的冬季像南方一樣溫暖,最冷不過二度,室外的月桂和常春藤整個冬天都是蔥蘢翠綠的。 旅途並不順利,往北不遠已經下了雪;提瑪爾順著積雪的公路走到科馬羅姆整整用了一星期。多瑙河的冰塊移動得很猛,渡河是根本別想的,因此他不得不在科馬羅姆對岸的諾依齊尼等候了一天。 不錯,他曾經獨自冒險駕小船橫渡多瑙河,可是那時候在對岸等著他的是諾埃米,而現在等著他的不過是蒂美婭。 他決定只要等河面凍結實,就頭一個過河。 他想趕快回到家中,為的是跟蒂美婭離婚。 現在大局已定,他們非分離不可了。不能再讓諾埃米單獨待在無人島上,這個女人的愛和忠貞應該得到酬報。他在占有她的身心之後卻把她孤零零地丟在荒島上,實在該死。 蒂美婭離了婚,也會得到幸福。 這個想法折磨著他。 他要是能夠恨蒂美婭就好了!他要是能夠像對一個可以輕視、可以忘卻的人那樣,對她提出任何一種指責,把她打發走就好了! 多瑙河上的冰層還不能行車,因此他只好把自己的車子留在諾依齊尼,徒步走回家來。 他一進家門,發覺蒂美婭見到他似乎吃了一驚。她伸給他的手似乎在哆嗦,她回答他的問候時聲音也在發顫,而且沒有把她那潔白的臉龐湊過來讓他吻!提瑪爾匆匆回到自己房間,換去了旅行的服裝。 啊!但願這種意外的驚詫是有原因的! 還有點別的東西引起了提瑪爾的注意!那就是阿塔莉雅的模樣。這個姑娘的眼睛裡閃出一種魔鬼般的勝利光芒,一種鬼火般忽隱忽現的幸災樂禍的神氣。難道阿塔莉雅知道什麼了嗎? 中午他跟兩個女人一起吃飯。三個人坐在餐桌旁都一言不發,眼睛互相盯著,企圖從對方的眼裡窺探出隱私來。 飯後蒂美婭只簡單地對提瑪爾說: 「您這回離開的日子可不少。」 提瑪爾不想回答她,只在心裡想道:「很快我就要永遠離開你啦!」 他拿定主意,要去和他的律師商量應該怎樣起訴;因為他自己對妻子實在提不出任何離婚的理由。 除非硬以「無法克服的嫌惡」作為藉口,而這又必須雙方同意,不論是誰嫌惡誰都一樣。 但是妻子會同意嗎?一切全取決於她了。 提瑪爾這樣煩惱地想了一下午。他吩咐僕人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他已經回來了,他今天不想會客。 沒想到傍晚時分還是有人推開了他的房門。他一面生氣地抬起頭來,一面伸手去抓門把手,想不論來打擾他的是誰都要給他吃閉門羹。可等他一看清來人,卻目瞪口呆地讓開了路。站在他面前的阿塔莉雅,仍像他剛進家門時那樣眼睛裡閃著幸災樂禍的目光,嘴角掛著勝利的嘲弄的笑意。 提瑪爾一見這種目光,驚愕得退後了兩步。 「您有什麼事,阿塔莉雅?」他心慌意亂地問她。 「哼……雷韋廷先生,您想我會有什麼事呢?」 「這我怎麼能知道。」 「可是我知道您希望的是什麼。」 「我?」 「您不希望從我這兒知道點事情嗎?」 「什麼?」提瑪爾激動地低聲說,一面關上門,瞪大眼睛望著阿塔莉雅的臉。 「雷韋廷先生,您希望從我這兒知道些什麼呢?」這個漂亮女人繼續微笑著問道,「這當然不容易猜到。我在您家裡已經多少年了?」 「在我家裡?」 「是呀。自從這幢房子歸您所有以後,已經六年了。年年我都發現您臉上的神情有所不同。第一年是嫉妒苦惱,接著是輕率樂天,然後又是假裝寧靜,有一個時期您甚至表現得庸庸碌碌。這一切我都琢磨過。一年前我就認為這場悲劇快要結束了,這種情形使我擔驚害怕。您當時的目光是那樣憂鬱茫然,就像老在瞅著自己的墓穴似的。您總該知道,在這廣大的世界上再沒有誰會像我這樣誠心誠意地祈禱您長壽。」 提瑪爾聽見這幾句話立刻皺起眉頭,阿塔莉雅大概從這些皺紋上看出了些什麼。 「再沒有誰!」她十分激動地重複說,「雖然世界上有人愛您,可是他不會像我這樣誠心誠意地希望您活著。現在我又在您臉上看到了像頭一年一樣的神情。這樣的神情才是真實的。您希望從我這兒知道一些關於蒂美婭的情形,是不是?」 「您知道什麼嗎?」提瑪爾急忙問,同時背靠門站著,仿佛不讓她逃走似的。阿塔莉雅嘲弄地微笑著。實際上是提瑪爾做了她的俘虜。 「知道的事多極了,什麼都知道!」她回答說。 「什麼都知道?」 「不錯,我所知道的事足以把我們三個人——我、蒂美婭還有您——都毀掉!」 提瑪爾血管里的血液沸騰起來。 「您能全都告訴我嗎?」 「嗯,我就是為這個才來的。但是您必須安安靜靜地一直聽完……而我呢,也要平心靜氣地講述這些事。一想起這些事,即使不馬上要人的命,也會使人發瘋的。」 「我請求您說出來。不過我要先問一句……是蒂美婭不忠實嗎?」 「是的,她不忠實。」 「啊!」 「這話我再對您說一遍:她不忠實。而且您可以親自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 此刻提瑪爾心中湧起一種高貴的感情,不允許他存這種懷疑。 「小姐,您可要仔細考慮一下您將說些什麼話。」 「我要說的只是事實,如果您不信還可以親眼去看看。那時候就隨便您跟自己的眼睛耳朵爭論去,弄明白為什麼聖像遭到褻瀆這個問題。」 「我願意聽您說下去,可是我不相信。」 「儘管這樣我還是要說。而且還得從一個鬧得滿城風雨的謠傳說起:卡蘇卡少校為了聖像奮不顧身地跟一個外來的軍官決鬥,狠狠地把那個人砍傷了。甚至他的軍刀都斷在了對方的頭上。聖像聽說了這個謠傳。是索菲雅太太親自告訴她的。她聽到以後立刻淚眼汪汪的,終於從像框中走下地來啦。不過您本來是個異教徒,不相信聖像會哭的……不過事實終究是事實,而且索菲雅太太第二天又把這件事告訴了那位英俊的少校。索菲雅太太喜歡散布謠言、阿諛奉承和玩弄詭計。為偷偷相愛的人拉皮條,挑撥和睦的夫妻鬧矛盾,為了這個人的歡樂而促使那個人痛苦,這對她說來是一種愉快的消遣。她拚命鑽進別人的秘密中,然後又以心腹的身份去糾纏人家。而這位太太正是我的母親!」 阿塔莉雅說完「母親」二字抹了一下嘴唇,好像要擦掉什麼苦東西似的。 「索菲雅太太把聖像流淚的秘密告訴少校以後,對方給聖像帶來了一個盒子和一封信。」 「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這對您說來倒不像信的內容那麼關係重大。盒子裡放著一把帶柄的半截刀,是少校決鬥用過的。也就是一件紀念品。」 「好,」提瑪爾故作鎮靜地回答說,「這沒有什麼可指摘的。」 「對,可是還有信呢!」 「您看過那封信了嗎?」 「沒有,可是我知道信裡面寫的是什麼。」 「那您是怎麼知道的呢?」 「因為聖像寫了回信,回信也是由索菲雅太太帶去的。」 「這封回信也可能是對少校表示拒絕呀。」 「不過它不是表示拒絕,索菲雅太太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她知道她把這件事告訴我,會使我感到極大痛苦。再說,她也不是我的女用人,她畢竟是我的母親。她的職責是服侍聖像……可是她卻把我當作跟她同事的女用人一樣,向我談了自己女主人幹的好事。在下房裡是沒有什麼母女之分的,那裡只有用人,而用人們都一肚子壞心眼,喜歡互相泄露自己女主人的隱私。先生,您跟我這麼一塊兒嘀嘀咕咕,不覺得丟臉嗎?」 「您說下去吧!」 「好,我說下去!因為這個故事還沒有完。帶去的回信既不是香噴噴的,也不是玫瑰色的。它是在您的寫字檯上寫好了,用您的印鑑封緘的,內容理當是拒絕少校,叫他再不敢來糾纏。然而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這誰能知道呢?」 「索菲雅太太和我知道。您馬上也可以成為第三個知道的人。在您今天這麼意外地回來的時候……唉,您怎麼偏在這麼不便回來的時候回來呢?四周圍的多瑙河支流無不塞滿了冰塊!冰上堆著冰,沒有一個活人敢冒險過河。誰都認為在這種日子裡這座城市是嚴密地封鎖起來了。就連一個離家很久而不放心的丈夫,也無法闖進城來。您卻怎麼能在今天過了河呢?」 「您別折磨我了,阿塔莉雅!」 「您突然回到家來的當兒,沒有看出聖像臉上那種驚慌失措的神情嗎?您握著她的手的時候,沒覺得她的手在哆嗦嗎?您今天回來可真是太不受歡迎了。索菲雅太太已經又跑去見那位勇敢的少校,給他帶去了一個簡單的口信,告訴他『今天不行了』。」 提瑪爾聽到這幾句話又氣憤又驚訝,面孔立刻變得很難看。 他隨後頹然坐在扶手椅里,說:「我不相信您這些話。」 「我也不要求您相信。」阿塔莉雅聳了聳肩膀說,「可是我要給您出個主意,一定使您相信您自己的眼睛。說『今天不行了』,是因為您回家來啦。然而,今天不行的事,只要您一走,明天就又行了。您不是每年在巴拉頓湖封了凍開始在冰下捕魚的時候,照例要到那兒去一趟嗎?看冰下捕魚可真是一樁賞心樂事。您明天可以說:『趁天氣還要冷下去,我要到菲爾德去看看梭魚的情況怎麼樣。』然後您躲在萊岑大街的住宅里,等到有人敲窗戶告訴您說『現在是時候了』,您就可以再回到這兒來。」 「要我做這等事?」提瑪爾生氣地嚷起來。 阿塔莉雅用輕視的神氣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番。 「我原來還當您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哪!我以為只要有人對您說:『瞧吧,今天有另外一個男人要來,您的妻子正是因為愛著這個人才對您冷淡,才看不起您!』您就會順手操起一把刀,不問他是誰,即使是親兄弟也得要他的命。沒想到我看錯了人,您一聽說這話竟害起怕來了。如果我這番話說得不恰當,請您多原諒;我也決不會再這樣做了。請您別把我的話泄露給您的太太,我今後決不再在您面前說她半句壞話,而要永遠只說她如何如何好。剛才我也只是胡扯,並沒有那回事,她對您沒有什麼不忠實。」 阿塔莉雅突然用這種恭順的態度和懇求的口吻對待提瑪爾,使他懷疑起剛才聽說的那件事是真的,以為只不過是開玩笑罷了。可是,他驚愕的臉上剛一露出輕信的神情,阿塔莉雅就盯著他的眼睛冷笑了笑,然而沖他嚷了一句: 「您這個懦夫!」 說完她轉身就走。提瑪爾急忙趕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您別走。我聽從您的主意,您怎樣說就怎樣辦。」 「那您就注意聽我講……」阿塔莉雅說著向提瑪爾探過身去,乳房挨到他的身子,嘴唇貼近他的臉,提瑪爾甚至感覺到了她呼出的熱氣。要是有人從遠處偷看,一定以為是一對情人在這裡竊竊私語。 阿塔莉雅咬著提瑪爾的耳朵說了下面一段話: 「這幢房子是我父親布拉佐維奇先生蓋的。眼下蒂美婭住的那個房間從前是客房。常到布拉佐維奇先生家裡做客的都是些什麼人呢?無非是合夥經商的股東,營業上的夥伴,議價的商人和工場主。客房裡有個夾壁牆,牆裡有個螺旋梯,牆外面卻隆起來,裡面形成了一個犄角。從走廊可以進入這間密室,入口是在一個裝著各種破爛兒的、難得打開的壁櫥背後。可就算這壁櫥整天開著吧,也不會有誰想到去擺弄它那些抽屜下邊的螺絲。第三個抽屜底上的中間一顆螺絲很容易拔出來。要是一個不知內情的人這樣做,那他充其量拿到一顆螺絲釘。然而誰要掌握著一把特製鑰匙,就能把它插進螺絲孔中,然後只需輕輕一按一擰,整個壁櫥便不聲不響地退到了邊上,人於是可以進入密室中。密室從一個直通房頂的煙囪取得空氣和光線,隔壁便是蒂美婭的臥室,也就是從前布拉佐維奇先生留宿客人的房間。通進這房間去有一道小門,在房裡由一張畫像遮著。那是一幅聖喬治刺殺毒龍的鑲嵌畫,看上去好像是鑲在牆裡的一張還願像似的。我們已經不止一次想把它挪開,可是蒂美婭不肯,所以至今還留在那裡。這幅鑲嵌畫有一小塊可以推到一邊去,從推開的口子便能聽到和看到房間裡的一切情形。」 「令尊要這個密室幹什麼用呢?」 「我想是為了生意上的方便。他和商界同業、競爭者和官方代表來往頻繁。他常常準備一些上等酒飯招待這些客人,等他們酒酣耳熱以後,他就丟下客人,不聲不響地鑽到密室去,在那裡偷聽他們彼此談些什麼。他用這種辦法可以十分簡單而又絕對可靠地探聽到製造廠商互相商妥的最後價錢,競爭者決定的最高投標額,以及政府的給養委員會和城市要塞工程當局所計劃的內容。愛喝酒的人舌頭把不牢,再說也想不到有個一心想知道他們秘密的人會在這樣近的地方把一切都偷聽去。布拉佐維奇先生就這樣掌握並且利用了許多對他的生意非常必要的消息。一次,他自己也喝得爛醉如泥,便打發我去偷聽,我這才知道了這個秘密。那個密室的鑰匙現在還在我手裡。您看,這不是!在人們依法扣押了布拉佐維奇先生的財產,查封了他的房子以後,我要是願意的話,真可以通過這個密室從房間裡弄出許多東西來。可是我不屑於幹這種偷偷摸摸的勾當!」 「這麼說,也可以從這個密室進到屋裡去了?」 「聖喬治像上有樞軸,可以像門似的打開。」 「那麼您隨時都可以用這種辦法進到蒂美婭的臥室里去,是嗎?」提瑪爾問道,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阿塔莉雅高傲地笑了笑。 「我沒有從密室到她屋裡去的必要,蒂美婭睡覺從來都不鎖門。您知道得很清楚,我可以穿過她的房間,而她仍然睡得很熟。」 「您把挪開壁櫥的那把秘密鑰匙給我吧!」 阿塔莉雅從衣袋裡掏出鑰匙。鑰匙末端像個螺絲釘,從上面一按,鑰匙頭就蹦了出來。她告訴了提瑪爾應該怎樣使用這把鑰匙。這時好像有個保護神悄悄對提瑪爾說:把鑰匙扔到院子那口井裡去。 可是他沒有這樣做,一心只聽著阿塔莉雅附耳告訴他的話。 「您明天離開家,等一聽到暗號就回來,然後鑽進這個密室去,那您就可以知道您想知道的一切了。您來嗎?」 「我來。」 「您平時隨身帶著武器嗎?手槍,還是匕首?因為您實在難以預料會發生什麼事情。只要一推右邊的一個圓把手,聖喬治像就可以打開。然後畫像就把蒂美婭的床擋上了。明白嗎?」 姑娘緊緊握著提瑪爾的手,同時帶著可詛咒的興奮神情盯著他。隨後她又對他說了些什麼,可是聽不清。只見她嘴唇嚅動,咬牙切齒,眼珠轉來轉去。她是在說話,可是沒有聲音。她究竟說了些什麼呢? 提瑪爾像個夢遊者似的,迷迷糊糊地凝視著前方。然後他突然抬起頭來,還要問阿塔莉雅什麼…… 可是這時只剩下他一個人了,面前不再有人,只有塞在他手裡的那把神秘的鑰匙證明他剛才不是做夢。 提瑪爾在第二天傍晚來到以前這一段漫長的時間裡所感受到的痛苦,是他過去從來沒有經受過的。 他按照阿塔莉雅的主意,在家裡待到中午。吃過午飯以後,他說要到巴拉頓湖去一趟,看一看捕魚的情形。他說自己是從封凍的多瑙河上徒步走過來的,沒帶行李,所以可以照樣返回去。他把車子留在對岸了,因為必須等冰上修好車路,才允許車子過河。 提瑪爾沒有接見他那些代理人,也不答覆什麼問題,連營業賬簿也沒有過目。他隨便從錢櫃裡拿出一卷鈔票塞在錢夾里,就匆匆離開了家。 他下樓的時候,還遇到信差攔著他,遞給他一封必須他親筆在回執上簽字的信。他並沒有返回房間;他衣袋裡經常裝著一支精製的自來水筆,於是便把信放在信差的脊背上,在回執上籤了字。 他一看寄信人的姓名,知道這是他在里約熱內盧的代理人從海外寄來的。但是他沒有拆看,就把信原封塞進了口袋裡。現在全世界的麵粉生意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在萊岑大街那幢房子裡經常為自己準備著一個房間,一到冬天這間屋裡就生上了火。這間屋子和營業室及辦公室之間隔著許多空房間,單單有一個入口穿過一條隔開的過道直通到這間屋子。 提瑪爾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到這間臨街的房間裡,坐在窗前焦急地等待著。 凜冽的寒風在外面呼嘯,窗戶上凍了一層奇形怪狀的冰花,從窗外看不清屋裡,從屋裡也看不清窗外。 他就這樣等候著他所尋求的東西:證明蒂美婭不忠實的證據。他早就盼望能抓到這樣的證據,以便能夠安慰自己說:「現在我們兩個都做了對不起對方的事,今後再也談不到誰辜負誰了!」這一來他便有理由輕視、憎惡和怨恨那個一向使他不得不像農奴給領主繳納貢賦似的繳納「尊敬」的女人。他便可以把她從一個女人一生只能坐一次的寶座上趕下來。如果他能以這樣一些站得住腳的理由和蒂美婭離婚,他就可以抬高諾埃米的身份,使她得到應有的社會地位,使她幸福,使她成為他名副其實的妻子。 可是這些想法仍然使他感到無限痛苦。 他想像著蒂美婭和那個男人初次幽會的情景便怒火衝天,內心失去了主宰。 恥辱、報復心和難以忍受的嫉妒啃噬著他的心。雖然權衡利弊他應該忍受這侮辱和欺騙,然而實際上還是難以忍受。他現在開始感到蒂美婭對他說來是多麼寶貴!他本來願意自動放棄這個寶貝,大大方方地隨她去。但是這難道等於聽任她被別人偷竊嗎?提瑪爾怒不可遏。他該怎麼辦呢?他翻來覆去地考慮著這個問題。 如果阿塔莉雅的毒素已經滲入他的心裡,那麼他一定會堅決打定這樣的主意:手握匕首躲到聖像後邊,趁不忠實的妻子在和情夫狂吻的剎那間,把她殺死在那個人的懷抱里。因為阿塔莉雅渴望的就是蒂美婭的鮮血。 可是,這個受害的丈夫的報復心卻在向另一面發展。他需要男人的鮮血——不是暗殺的鮮血,而是面對面流的鮮血。兩個人各自手握一把匕首,拼個你死我活! 後來,冷靜的思考在這個明智而善於盤算的人心裡占了上風,他想道:「幹什麼要為這件事流血呢?你需要的不是流血報復,而是讓對方出醜。你衝出密室,把僕人都叫來,然後把姦夫淫婦一起趕出門去。聰明人要這樣辦。你不是一個丘八,受到侮辱就要用刀子來報仇。現在有法官,有法律。」 儘管這樣想,他還是不由得不把阿塔莉雅勸他帶上的匕首和手槍擺在面前的桌子上。誰知道事情會怎樣發展呢!是當個報復心切的暗殺者和高傲的丈夫,還是當個有頭腦的商人,這個問題要在憤激的剎那間才能決定。一個有頭腦的商人如果能在「貸方」記上相應的利潤,他就會冷靜地把傷風敗俗的恥辱記到「借方」上。 夜不知不覺降臨了。 昏暗的大街上燈火越來越多。雷韋廷先生自己擔負著這一整條大街的路燈費。過路人的模糊黑影映在凍冰的窗戶上。 突然,一個黑影在窗前停住,同時玻璃上響起輕輕的敲擊聲。 冰花由於敲擊而顫動著,提瑪爾覺得它們仿佛是一座魔林中會歌唱的樹木,正在大聲告訴他:「別去!」 他考慮著。窗戶上又響起敲擊聲。「我就來!」他說,同時抓起手槍和匕首,悄悄出了這幢房子。 從這裡到那所珍藏著輝煌財富的住宅只有幾步路,那個美麗白皙的女人就住在其中。他一路上沒有遇見任何人,大街已經空蕩蕩的了。可是他覺得似乎有個黑影在他前面匆匆移動,在朦朧的夜色中時隱時現,終於拐過了街角。他緊緊地跟隨著這個黑影。 他發現家裡所有的門都虛掩著。有一個幫忙的人已把房門、樓梯間的門,甚至連壁櫥的門都給他開開了。他毫無聲息地走到了壁櫥前。 他完全按照阿塔莉雅告訴他的那樣,用秘密鑰匙使壁櫥移到一邊。他進去以後,壁櫥又自動退回了原位。提瑪爾走進密室,在自己家裡當起密探來。 是的,他竟然也變成了「密探」。還有什麼丟人的事他沒有干過呢?一切都無非因為「窮人是卑賤的,而富人卻是異常尊貴的」!而眼下他提瑪爾就更高貴到極點啦。所幸這裡是一片漆黑。 他順著牆壁向前摸索,最後來到一個有一線燈光射進來的地方。聖喬治像就在這裡,燈光是從屋子裡通過這個鑲嵌畫鑽進來的。 他找到像的活門,推開以後,那塊地方就只剩下一小片薄玻璃。他湊近玻璃向房間裡窺視。 桌子上放著罩有乳白燈傘的檯燈。蒂美婭正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她穿著一件白色繡花衣服。 通向過道的門開了,索菲雅太太走進來。她湊到蒂美婭耳畔說了些什麼。 提瑪爾甚至聽清了耳語的內容,屋角的這個小孔仿佛是迪奧尼修斯 [1] 那隻靈敏的耳朵,任何一點聲音都能聽見。 「讓他現在就進來嗎?」索菲雅太太問。 「我正等著他呢。」蒂美婭說。 接著索菲雅太太就離開了。蒂美婭卻拉開寫字檯的一個抽屜,取出一個盒子來。 她拿著這個盒子走到燈前。這時她正站在提瑪爾的對面,他可以看清她那被燈光照亮的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蒂美婭打開了盒子。盒子裡放的是什麼呢?一把帶柄的半截軍刀!剛一看到軍刀她便打了個寒噤。隨後眉毛也皺得更緊了,流露出害怕的神情。可是一會兒她臉上的激動便逐漸消斂;兩道連在一起的黑色秀眉又使她看來好像額頭上有一道黑色靈光的聖像一樣了。 她那憂鬱的面容上立刻洋溢著柔情。她捧起盒子,把軍刀舉得離嘴唇很近,致使提瑪爾由於怕她會吻它而發起抖來。這把軍刀也成了他的情敵。 蒂美婭久久地觀看著這把軍刀,她的眸子也隨之越來越明亮。最後她竟十分勇敢地握住刀柄,從盒子裡抽出這半截軍刀,嗖嗖地在空中舞了兩下…… 她哪裡知道近在咫尺就有人看著這種情景而痛苦得要命啊! 這時有人在敲門。 蒂美婭驚慌失措地把半截軍刀放回盒子裡,然後遲遲疑疑地說了聲:「請進來。」 他——卡蘇卡大尉走進來了。這真是個儀表堂堂、英俊魁梧的美男子。 蒂美婭沒有上前迎接他。她仍然站在燈前。提瑪爾觀察著她。 天哪!他不得不看的是怎樣一幅情景啊?大尉走進房來的時候,蒂美婭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是的,石膏像能夠在旭日照射下發出霞光。聖像的面孔變活了,蒼白透出了玫瑰紅來。一見到此人,那張白臉便容光煥發……難道還需要其他的證據,還用得著聽其他的言語嗎? 提瑪爾幾乎要把面前的鑲嵌畫推翻,像那條正在反抗的毒龍把聖喬治推倒在地上那樣,然後就撲到兩個人身上去,不等蒂美婭說出她那模樣已經泄露的話來…… 然而不能這樣做。也許你所看到的只是夢吧。再往下看一看。蒂美婭的面色又回復了平時的白皙。她冷靜而莊重地擺了一下手,請大尉坐下。她坐在離他很遠的沙發上,目光嚴肅,使人起敬。 大尉一手拿著他的鑲金線的軍帽,一手按著他那帶金穗的軍刀,直挺挺地坐在那裡,好像是在自己的將軍面前似的。他們一聲不響地彼此望了好半晌,雙方都需要竭力克制自己的惴惴不安的心情。 蒂美婭首先開了口。 「先生,您給我送來一封神秘的信,還帶著一份莫名其妙的禮物,一把半截軍刀。」 說到這裡,蒂美婭便掀開盒蓋,把信拿出來。 「您信上說:『夫人,我今天和一個人決鬥,只是由於我的軍刀斷了,才沒有殺死他。這場決鬥是由一些謎一般的情況引起的,這些情況關係到您,或者說實際上關係到您的丈夫。請允許我與您會晤幾分鐘,把您必須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訴您。』信里在『您的丈夫』這幾個字下面還畫了兩道線。因此我給您機會讓您說明您的意思。您請說吧!您的決鬥和雷韋廷先生個人有什麼關係?只要您談到的是雷韋廷先生,無論談多久我都聽下去;但如果您一扯到別的話題上,我可要立刻失陪。」 大尉神情莊重地鞠了一躬。 「那麼我就開始說了,夫人。近些天來,有個陌生人逗留在本城,他穿著一身海軍制服,因此凡是軍官出入的地方他都能去。他好像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和談吐風雅的交際家。可他到底是何許人,我也說不清;因為我不慣於當包打聽。夫人,這個人沒有引起您的注意嗎?您可能在劇院裡不止一次地看到過他。他穿著一身帶紅線和金袖章的綠色軍服。」 「不錯,我看見過此人。」 「您不記得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他嗎?」 「我沒留心他的面貌。」 「對,因為您從來不瞅陌生男人的臉。」 「往下說吧,先生。關於我沒有什麼可談的。」 「這個人幾個星期以來常常和我們交談,好像很有幾個錢似的,而且逢人便說,他之所以逗留在這兒,是要等候雷韋廷先生。他自稱負有一項使命,是一件必須和您丈夫親自交涉而又非常緊急的事情。這傢伙逐漸使我們開始感到厭煩了。他每天都打聽雷韋廷先生的消息,還做出一副非常神秘的樣子。最後大家終於想到這個人一定是個冒險家。有一天晚上,我們打定主意不放過他,一定要弄清楚這個在我們圈子中活動的傢伙究竟要幹什麼。我決定要問他個清清楚楚。他又談起大家聽膩了的那一套來,說什麼有些事情要和雷韋廷先生解決。問他為什麼不與雷韋廷先生的商業負責人接洽,他回答這是些非常棘手的事兒,只能跟本人解決。我聽了這回答,決定不顧一切地對他採取行動。我對他說:『告訴您吧,我不信這些話;我們在場的人全都有充分理由,懷疑您和雷韋廷先生會有什麼棘手的私人問題。我們不知道您是何許人;但雷韋廷先生是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他的財產、他的聲名、他那聰明的頭腦和社會地位都受到普遍尊重,這卻是千真萬確的。此外,他作為一家之長,生活上也是無可指摘的,而且還是個忠心耿耿的愛國者啊。所以,他沒有任何理由會和您這樣一個人有什麼神秘的瓜葛。』」 蒂美婭聽到這裡,慢慢站起來,走到大尉跟前把手伸給他,說:「我謝謝您。」 提瑪爾這時又看到她那潔白的兩頰上泛起了不常見的紅暈。她從內心愛慕的這個人,維護了夾在他們兩人中間的、成了她丈夫的另一個人的聲譽——想到這裡,她的臉不禁發起燒來。 大尉繼續說下去。為了不老盯著蒂美婭的臉使她感到難為情,他在房間裡找了一個注視的目標,就像人們聽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入了迷時,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個地方一樣。少校所找的這個目標恰恰是聖喬治像上的那個龍頭,而提瑪爾的「偵察孔」恰恰又在龍頭的眼睛上。因此這個偷聽的人不能不感覺到大尉的話仿佛完全是直接對他說的。 不過他所待的地方漆黑,沒有人能夠看到裡面。 大尉繼續說:「那個人聽到我這番話立刻變了臉色,就像一條臥著的狗被人無意中踩著了尾巴似的。『什麼?』他大嚷著,使在場的人全部聽到了,『這麼說,您以為雷韋廷是個很有名望、值得敬佩的有頭腦的富翁,而且是個幸福的家長和忠實的臣民囉?好吧,我要向您證明,雷韋廷這個人只要見到我,不出三天他就得丟下他的家和漂亮妻子,遠走高飛,離開這個國家,甚至逃出歐洲,永遠不敢再讓人聽到他的消息。』」 蒂美婭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那把軍刀的刀柄。 「我什麼也沒回答,就給了他一記耳光。」 提瑪爾趕緊把頭挪離偵察孔,他覺得好像這記耳光打在了他的臉上似的。 「我立刻看出這個人對自己所說的話有些後悔了。他挨了耳光後本來想趕緊逃走。可是我擋著他的去路,不放開他。『您是軍人,』我說,『身邊佩帶軍刀。您知道遇到這種事該怎麼辦。上面飯店裡有一個大舞廳,我們去點上幾支蠟燭,然後您從在場的人當中挑選兩位決鬥的證人,我自己另外找兩位,來解決我們兩個人的問題。』我們一分鐘也不容許他拖延。決鬥開始了。這傢伙交起手來像個海盜似的,有好幾次竟企圖用左手奪取我的軍刀,於是我火了,一刀砍在他的腦門兒上,他栽倒了。算他走運,我是用刀背打在他的腦袋上的,因此刀斷了。我聽我們的醫生說,第二天他就離開了本城,可見傷勢大概不太厲害。」 蒂美婭又拿起那把半截軍刀,仔細看了看刀刃,然後把刀放在桌子上,默默地把手伸給大尉。 卡蘇卡兩手輕輕地抓住她的手,把這隻手捧到嘴上,幾乎看不出地吻了一下。蒂美婭並沒有抽回自己的手。 「我謝謝您。」大尉低低地說。 躲在暗處的提瑪爾也許根本沒有聽到這句話,可是大尉那含淚的眼睛同樣表明了:「我謝謝您。」 隨後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蒂美婭回到沙發上坐下,用手托著頭。 大尉又對她說起來。 「夫人,我請求和您見面,並不是要在這兒吹噓我的英勇行為。它也許使您感到不愉快,而對我說來也無非是盡了朋友的義務。我到這兒來也不是想要求您友好地和我握握手,作為對我的一種酬謝。當然,您的握手對我是一種崇高的報酬!我用贈送半截軍刀這種近乎荒唐的、少見的方式要求跟您談談,並不是為了這一點,而是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夫人!那個人說的話也許有幾分是真的吧?」 蒂美婭聽到這句話,像聽到一聲霹靂似的倏地站起來。提瑪爾在夾壁牆中也感到了這一聲霹靂,因為他一聽這話整個神經都抽搐起來了。 「先生!您在想些什麼?」蒂美婭激動地問道。 「這我已經說出來了,想請您給我一個答覆,夫人。」大尉從座位上站起來說,「這個人說的如果有一句謊話,那麼他說的就句句都是謊話。可是如果他的話有一句可能是真實的,那麼他的話就句句都可能是真實的。因此我到您這兒來是想誠懇地、直截了當地當面問您一句:所有這些誹謗中會不會也許有一句是真的呢?這個人所說的關於雷韋廷先生的話,我並沒有全都說出來;他的話里還夾雜著一些侮辱一個男子漢的言辭。莫非他的話有幾分可靠?提瑪爾的生活已經發生了可怕的改變,正在步這所倒霉房子的舊主人的後塵嗎?夫人,假如有這種可能,那麼任何顧慮也不能阻止我本著上帝的同情心請求您逃離這所正在倒塌的房子!我不能容許別人毀滅您,我不能無動於衷地眼看著別人把您拖進深淵。」 這番熱情洋溢的話,也深深感動了蒂美婭的心。 提瑪爾迫不及待地傾聽著這場靈魂搏鬥的結局。結果還是蒂美婭勝利了。她集聚了自己的精神力量,平靜地回答說: 「您放心好了,先生,不管那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也不管他來自何方,我可以向您保證,他的話完全是胡謅,那些誹謗沒有任何根據。我徹底了解雷韋廷先生的經濟情況,因為我在他外出期間親自掌管營業,對全部情況一清二楚。他的財產很穩固,即使他由於運氣不佳,把現在壓上的錢統統輸掉了,那也動搖不了他這房子的一根柱子。我還可以完全心安理得地對您說,在雷韋廷先生的財產當中沒有一文錢來路不明。他從來不曾奪取任何人的家財,從來不曾使任何人破過產。因此,他沒有必要由於害怕誰的譴責而發抖,沒有必要對上帝或人隱瞞自己任何財產的來源。雷韋廷先生是一個不必為自己的財富臉紅的人……」 啊!躲在漆黑夾壁里的提瑪爾臉上真感到火辣辣的! 大尉深深嘆了一口氣。 「您的話完全令我信服,夫人。我原來也是這麼認為的。那個陌生人把提瑪爾當作商人進行責難的每一句話都是誹謗。可是,他還吐露了另外一些話,使您的丈夫作為一位家長的行為受到了懷疑。請您允許我只問您一句:您幸福嗎?」 蒂美婭懷著說不出的痛苦望著他,目光中含著回答:「你既然看穿了我,卻幹嗎偏偏要問啊?」 大尉用大膽的語調繼續說:「舒適、體面、財富,這些在您周圍應有盡有。我以榮譽向您擔保,關於這一點我從來沒有問過誰,而是別人主動告訴我的。我當時回答說『你胡扯!』並且教訓了那個誹謗的人。可是,萬一這一點是真的,也就是說您真的感到痛苦,不幸福,那麼這種情況就要求作為一個男子漢的我鼓起勇氣對您說:『夫人,世界上還有一個人,他像您一樣痛苦,一樣不幸福。您拋棄這不幸的財富,結束兩個人的痛苦吧。忍受這種痛苦的人即使到了彼岸,他們也要向上帝控訴造成這種痛苦的罪魁!您離婚吧!』」 蒂美婭把手按在胸上,像一個即將被處死的女殉道者似的,充滿痛苦地抬起頭來仰望著天空。在這一剎那間,一切痛苦都湧上了她的心頭。 提瑪爾看到這種情形,絕望地用拳頭捶了一下前額,把臉挪離了窺視孔。 有好幾分鐘的時間他什麼也沒看,什麼也沒聽。 後來,難以忍耐的好奇心又驅使他回到向黑暗中射進微光的那個地方,再次向房間裡探視;這時候,他面前已不再是那個女殉道者了,蒂美婭的臉又恢復了鎮靜。 「先生!」她用溫和的聲調對大尉說,「我一直聽完您的話,這表明我非常尊重您。請您讓我保留對您的這種情感吧,永遠不要再向我提起您今天問我的這個問題。我可以讓全世界的人作證,誰也不能說出我曾經講過一句抱怨的話,或者是流過一滴不滿的眼淚。我抱怨誰呢?抱怨我的丈夫嗎?他是世界上最善良、最高尚的人。在我還很年輕、跟他還不熟識的時候,他就搭救過我的性命。他為了搶救我,曾經三次冒著生命危險鑽到深深的水裡去。在我當初還是個不懂事的、任人玩弄的孩子的時候,他保護過我。他為了我,天天來拜訪他的死對頭,關心我,照顧我。當我變得一貧如洗、無家可歸的時候,他又把他的財產送給了我,向當使女的我求婚,使我成了他家的女主人。而且,他向我求婚的時候十分誠懇,並不是戲弄我。」 蒂美婭說到這裡,三步兩步走到壁櫥前,打開壁櫥。 「先生,您看看這兒!」她對大尉說,同時把壁櫥里掛著的一件繡花長裙在他面前展開,「您還認得這件衣服嗎?這就是我繡的那件裙子。您曾經有好幾個星期看到我坐在那裡繡裙子。對我說來,它的每一針都含著一個破滅的幻想,一段悲哀的回憶。當初,他們使我相信這是我的新婚禮服。等我把它繡好以後,他們又對我說:『拿過來吧,這是給另一個新娘子做的。』噢,先生,這一刀真是扎在了我的心坎上。我帶著這種不治的精神創傷已經痛苦了許多年。當時那位高貴的、偉大的人不諂媚我,不誘惑我;而是等著,等到另一個人踐踏我、拋棄我的時候,他卻抬舉我,擁抱我,並從此以後用超人的、天使般可敬的耐性,竭力要治癒我的致命傷,分擔我的痛苦。現在要我跟這個人離婚嗎?除了我再沒有人愛他,對他說來我就是整個世界,是唯一把他拴在世上的人;唯有看到我,他那憂鬱的臉上才會露出笑容。人人都尊敬他;難道要我一個人說,我恨他不成?我的一切都是他賜給的;而我帶給他的陪嫁,僅僅是一顆沒有愛的、受了創傷的心。現在要我跟他離婚嗎?」 大尉聽到這番激昂悲憤的話,立刻用雙手捂住了臉。 聖喬治像後面藏著的那個人呢?他簡直感到自己的處境跟大嘴裡戳進了長矛的毒龍一樣難受。可是這還不夠,長矛又帶著倒鉤從他的嘴裡拔了出來。 「先生,」蒂美婭繼續說,純潔的臉上顯出具有女性尊嚴的那種不可抗拒的魅力,「即使事實與世人對提瑪爾的看法完全相反,即使他破了產,淪為乞丐,我也不會拋棄他。而且正因為如此才更不會這樣做。就是有什麼醜事玷污了他的姓氏,我照舊要姓這個姓。我要分擔他的恥辱,正如我分享了他的榮譽一樣。即使全世界都看不起他,我也有義務永遠尊重他。即使他變得無家可歸,我也要和他相依為命。如果他當了強盜,我就跟他住到森林裡去;萬一他死了,我就跟他一同離開人間……」 (那是什麼——是那兒畫上的毒龍在掉淚了嗎?) 蒂美婭往下說道:「是的,先生,即便任何女人都受了最嚴重和最痛苦的損害,那時我也會說:『是我破壞了他的幸福,願上帝賜福那個使他得到幸福的女人。』我決不同他離婚。就是他自己想要脫離我,我也不會離開他。我永遠不會和他離婚,因為我知道應當怎樣遵守自己的誓言,知道我對我的靈魂負有什麼責任。」 大尉哽咽起來。蒂美婭為了恢復鎮靜,緘默了一會兒,接著又壓低了嗓子溫和地說: 「現在您永遠離開我吧。幾年前您扎在我心上的那一刀,已經被這次決鬥所砍的這一刀抵消了。因此我保留這半截刀作為紀念。什麼時候我一看到這把刀,就會想到您是個高尚的人,從而也使我得到安寧。您從前來跟我交談,接近過我,後來您又有好幾年避開我,這些都一筆勾銷了。」 聖喬治像後面發出一個人匆匆離開的腳步聲。 提瑪爾從密室經過壁櫥門衝進過道里,這時一個黑魆魆的人影擋住了他的去路。這是黑暗中的影子呢,還是妖怪或者歹徒? 「您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 這是阿塔莉雅。 提瑪爾把這個黑魆魆的人影推到一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牆上,沖她的耳朵低聲說: 「你這個該死的!讓這所房子和蓋這所房子的人的骨灰都見鬼去吧!」 他說完,像一個瘋子似的衝下樓去了。 蒂美婭的房門開了,從房裡射出燈光來。燈光中顯現了正在告別的大尉的身影。蒂美婭按了按鈴,索菲雅太太嚷嚷著走來。她是在咒罵誰把樓梯間的燈關了。隨後,她端著蠟燭把大尉送到樓下。阿塔莉雅退到秘密的壁龕門後。直到一個人也沒有了,四周又恢復了一片漆黑,她還久久地在那兒叨咕著,然而聽不出聲音,只見嘴唇在嚅動,還有就是牙齒咬得緊緊的,眼珠子滴溜溜轉著,並且揮了揮攥得緊緊的拳頭。 * * * [1] 迪奧尼修斯(前403—前367),西西里島上敘拉古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