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五章 特蕾莎
提瑪爾已經偷竊了整個世界。
他偷竊了蒂美婭,首先偷竊了她父親的幾百萬財寶,接著偷竊了她心裡那種對丈夫的理想,最後偷竊了她對婚姻的忠貞。
他偷竊了諾埃米,偷竊了她心裡的愛情、女性的溫柔和她本身。
他偷竊了特蕾莎,偷竊了她的信賴,偷竊了這位蔑視世界的女人對一個真正的人的徹底信賴。他奪取了她的無人島,然後又把無人島還給她,為的是像獲得戰利品那樣獲得她的感激。
他奪取了托多爾·克里茨提安的整個世界,用陰謀詭計把這個人放逐到西半球去了。
他奪取了阿塔莉雅的父親、母親、房子和未婚夫,以及塵世和天上的一切幸福。
他奪取了卡蘇卡得到蒂美婭和未來幸福的希望。
他偷竊的東西包括世人對他的尊敬、窮人的眼淚、孤兒的感激和國王的勳章。他偷竊了私販子,他們忠實地為他保守秘密;而這忠實他是用欺騙換來的。他甚至從天上偷走了上帝的一個小天使。
甚至連他自己的靈魂也不再屬於他,他已經把靈魂押給了月亮。可是他也欺騙月亮,沒有把抵押品給它。
他已經準備好了把自己送到虛無縹緲的星辰上去的毒藥,所有的魔鬼為此都那麼高興,那麼歡喜若狂!他們已向這個沉淪的人伸出歡迎的魔爪!但是他也愚弄了這些魔鬼:他已經不再想死了。他欺騙了魔鬼。
他奪取了世界上的一個樂園,並且趁守護的天使長轉身的時候,偷摘了這個樂園的禁果。他還在這個隱秘的樂園裡擺脫了一切人間的法律,不受教士、國王、法官、元帥、稅吏和警察等的束縛。他靠搶掠他們大家生活。
他一切如願以償。
但是,這種成功能保持多久呢?
他能夠欺騙所有的人,但只有一個人他欺騙不了,那就是他自己。他的滿臉笑容是內心悲哀的假面具。他非常了解人們將怎樣稱呼他。他真願意恢複本來的面目,然而卻不可能。
巨大的財富、普遍的尊敬、幸福的愛情——這些哪怕只有一件的確是他應該得到的也好啊!在內心深處,根據他的整個人生觀,提瑪爾都贊成正直、高尚、博愛、儉樸和自我犧牲;可是,一些不可抗拒的誘惑卻把他拖向正好相反的方向。因此他處在這樣一種境地:人人喜愛他,尊敬他,重視他;唯有他自己卻輕視自己,譴責自己。
加之自從他最近得了那場病以後,命運又賜給他什麼也損害不了的健康;他不但沒有衰老,反而更年輕了。
他在這個夏天,特別幹了許多手藝活兒。他起先乾的完全是細木工活兒,接著又干起鏇工和木雕師的活兒來,為去年造的小房子製備了各種家具。欣賞著這幢小木屋——這件在自己的鑿子下逐漸完成的藝術品,真是一件樂事。提瑪爾是一個天生的藝術家。
小屋前檐的幾根柱子,形狀各不相同。一根是由兩條纏在一起的蛇構成的,蛇頭即是柱頭;另一根像一棵纏繞著常春藤的椰子樹幹;第三根是交織在一起的葡萄藤,可以看見隱藏在其間的蜥蜴和松鼠;第四根是一叢挺立的蘆葦,葦葉栩栩如生。
屋裡的壁板也是由優美雕刻和彩色鑲嵌構成的。桌椅的製作樣式在藝術上很和諧,饒有風趣地利用了雪白的鵝耳櫪和紋理分明的紅木;櫃櫥和鐘罩的材料選擇也很得當。所有這些,把這個褐色的核桃木小屋裝點得更加可愛、更加光彩奪目。華麗的天花板體現了創造性的美感。門窗的安排同樣富於想像力。它們都是深嵌在牆裡,有的向旁邊開,有的向上開。門的木把手也裝置得頗具匠心。
從一開始,提瑪爾就決定不在這幢房子上使用一根不是他自己做的釘子,因此整個建築物連一小塊鐵片也沒有。他決心要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和用這個島上的產物蓋成這幢小房。
只在製作窗戶時遇到了一些麻煩;用什麼材料代替玻璃呢?起初他在窗框上繃上窗紗;可是這樣的房子只能在夏天住,而且不關窗板,雨也會打進來。接著,他試圖像愛斯基摩人那樣,用公牛尿泡代替玻璃;可是這又和整個建築的華麗裝飾不相稱。他找了很久,終於在岩石的一邊發現了貓銀層(又名雲母)。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出來,然後把這種精緻、透明的礦物分成薄片。他用細木棍做成了窗格,把這種神賜的玻璃安在窗格上。簡直只有囚徒才幹得了這樣的活兒!可是這位有錢有勢的老爺卻耐著性子,累著筋疲力盡。
房子完工後,他把自己的親人領進來,說:「你們看,這一切都是我雙手創造的!即使是國王也不會送給王后這樣的禮物。」這時提瑪爾真是快樂極啦。
「多迪之家」完工那一年,多迪——死去的多迪的替身——已經四歲了!
從這時起,提瑪爾就又有了新的任務:教孩子念書。
多迪是個活潑、健康、懂事和快樂的男孩子。提瑪爾說,他要親自教導孩子一切最必要的東西:讀書、寫字、游泳和體操以及園藝。以後少不得還有使用刨子和鑿子等,因為一位藝術雕刻家走遍天下都會有飯吃。多迪應該完全掌握這些技藝。
提瑪爾已經相信一切都會這樣下去,風平浪靜、有條不紊,直至老死。
沒想到命運突然要他停止這種生活。
其實要他停止這種生活的並非命運,而是特蕾莎。
從提瑪爾第一次登上這個小島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八年了。那時候諾埃米和蒂美婭還都很年輕;可轉眼之間諾埃米已經二十二歲,蒂美婭已經二十一歲了。現在阿塔莉雅是二十四歲,特蕾莎四十五歲。提瑪爾本人四十二歲,小多迪還不滿五周歲。
現在這幾個人中有一個必須離開塵世了。她在漫長的一生中的確是飽經憂患。這個人就是特蕾莎。
夏天的一個下午,諾埃米正在外面照看孩子。這時特蕾莎對提瑪爾說:
「米哈利,我想跟你談點事情。我熬不過秋天了,我知道我要死啦。我已經害了二十年的心臟病,它會要我命的。我不是隨便說說,這的確是致命的病。我始終隱瞞著,從沒叫過苦。我自己用忍耐來醫治它;看到你們相愛和快樂,也減輕了我的病痛。要不是這樣,也許我早就長眠在地下了。但是現在我再也支持不下去了。我失眠已經有整整一年,沒有一夜能合眼。我剛躺下又得起來。我想,不久我就要長睡不醒,獲得我理應得到的安息了。我整天聽見自己的心跳。它很快地連續跳三四次,接著是短促的一下,然後就停下來,仿佛已經死了。隨後它又慢慢地跳一兩下,接著便開始很快地跳動,可是待會兒又停止很長時間。
「活到時候了。我常常感到頭昏眼花,只是靠堅強的意志支持著才沒有倒下。過了這個夏天,我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我覺得這樣也好,我很滿足。沒有什麼使我不放心的。現在有人代替我愛諾埃米了。米哈利,我不問你什麼,也不要求你應許什麼。說出口的話是毫無用處的,感覺到的話才是真實的。你能感覺到你在諾埃米心目中占著什麼地位,和諾埃米在你心目中占著什麼地位,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用不著做祈禱去麻煩賢明的上帝,我可以死了。因為凡是我向他祈求的,他都已經賜給了我。米哈利,我說得對,是不是?」
提瑪爾低下了頭。前陣子一直使他夢寐不安的原因就在這裡,他早就看出特蕾莎的健康狀況日益惡化。他從她的臉上看出,她如何暗自在與一種可怕的疾病作鬥爭。這種病正在侵襲一個人身體最接近靈魂的地方,也就是心臟。想到特蕾莎有一天會死去,他不禁戰慄起來!那時諾埃米會怎樣呢?
他還能像以往那樣,在整個漫長的冬天把這個柔弱的姑娘和孩子單獨丟在這個荒島上嗎?在這種環境中,誰來保護她,誰來鼓起她的勇氣,誰來幫助她呢?
他一向就怕考慮這個問題,現在卻直接面對這個問題,再也無法迴避。
特蕾莎說的是實話。當天下午,一個熟識的女水果販子來到島上,特蕾莎剛給她數滿一筐桃子,突然就昏厥了。
大家趕緊救護,總算又使她甦醒過來。第三天,那個女販子又來了。特蕾莎強打起精神,做必須做的事,結果再一次昏了過去。女販子一下子大哭大嚷起來。
過了幾天,這個女販子第三次來買水果,提瑪爾和諾埃米就再也不讓特蕾莎出去了。他們自己把水果交給了她。
女販子說可憐的女人的病很重了,最好準備懺悔懺悔吧。
特蕾莎的那番話使提瑪爾很受感動。
他不單純想到這個女人是諾埃米的母親,是他每次離開時她的唯一依靠,同時也想到這個女人是個命途多舛的人,好像先知約伯一樣經歷了種種痛苦的考驗,但儘管苦難重重卻仍然沒有倒下去。特蕾莎不是自暴自棄,沒有向命運屈服,而是忍耐、緘默和勞動。
她的生活和她即將來臨的死亡,都證明她做過什麼和經歷過什麼痛苦。
後來,提瑪爾忽然產生這樣一個想法:命運使他與這個女人相遇,也許是為了一方面使她通過他而對自己的巨大痛苦得到報償,一方面也使他對自己在廣大世界中用漂亮謊話構成的金字塔掩蓋著的一切嚴重過失、巨大痛苦和罪孽,在這個小島上進行補贖吧;因為他生平所有合乎道德的、真誠的、不朽的行為,都是在這個小小的島上做出的。
特蕾莎默默地忍受著病痛,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提瑪爾一見這情形,她那番忠言就在他的心靈中引起更加強烈的反響。這個女人一死,他將承受一份巨大的遺產——這個女人所擔負的責任,以及她一向用來擔負這種責任的精神力量。
諾埃米不知道母親害的是致命的病。提瑪爾對她說,特蕾莎暈倒是天氣太熱的緣故;特蕾莎也告訴女兒,這是每個婦女在更年期常有的毛病。
提瑪爾在這段時間內對特蕾莎分外體貼和親切。他不許她再幹活兒。孩子吵嚷,他就立刻制止,隨時注意不打擾她。然而特蕾莎還是睡不著覺。
夏天就這樣過去了。天氣涼爽後,病情似乎減輕了些。但這只不過是假相;剛一入秋,特蕾莎又屢次昏厥。那個女水果販三番五次地說,可實在到了該準備懺悔和領受最後聖餐的時候啦。
一天,一家四口正坐在外屋吃午飯,阿爾米拉忽然吠叫起來,說明有生人來了。
特蕾莎從窗口向外一望,立刻吃驚地對提瑪爾說:
「趕快到後面房間去,不能讓這個人看見你在這兒。」
提瑪爾聽了,從窗口向外面瞅了瞅,也認為不跟來人見面為好,因為那是佩戴著勳章的教長山陀羅維奇先生。他一看見提瑪爾,立刻會認出是雷韋廷老爺,結果便可能出現十分不愉快的情況。
「趕快把桌子挪到一邊去,讓我一個人留在這兒!」特蕾莎一面對諾埃米說,一面把多迪也叫醒。她好像突然恢復了全身力量似的,幫忙收拾起桌子來。等到教長敲門的時候,房間裡已經只剩下特蕾莎一個人了。她把床拖到了通往裡屋的門前,然後往床沿上一坐,把門口堵住了。
這幾年裡,健壯的教士那部絡腮鬍子長得更長了,而且已經灰白了許多。可是他的兩頰依然紅通通的,身材魁梧得跟參孫差不多。
隨同他一起來的教堂僕役和聖器看守人沒有進屋,他倆留在外面陽台上,在跟大狗友好地寒暄。教長先生獨自走進屋來,進屋時向前伸出手,好像要賜給誰吻他的手的恩典似的。但是特蕾莎不領受這種恩典,使來人大為不快。
「喂,有罪的女人,你大概不認識我了吧?」
「我太認識你了,先生。至於說我有罪,這我也知道。是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啦?」
「你這個不敬上帝的饒舌老婆子,什麼風把我吹到這兒來啦?你還問什麼風把我吹到這兒來啦?你這個被上帝遺棄的異教女人,你難道不認識我嗎?」
「我已經說過了,我認識你,你就是從前拒絕給我死去的丈夫舉行安葬儀式的那位教士。」
「不錯,因為他不是善終的,他沒有懺悔,沒有追悔自己的罪孽,所以他命里註定要在死後被人像條狗似的埋掉。如果你不想讓人也把你像條狗似的埋掉,你就趁時間還來得及,趕快改邪歸正,追悔你的罪惡,懺悔吧!你快要死了。有幾個好心腸的女人告訴我,說你在躺著等死哩,懇求我到這兒來為你解除罪惡。你應該感激那幾個女人。」
「聲音輕一點,先生,我女兒就在隔壁房間裡,別讓她聽見傷心。」
「對,你的女兒!而且還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吧?」
「不錯。」
「這個人是你女兒的丈夫嗎?」
「是的。」
「誰給他們主的婚?」
「給亞當和夏娃主婚的人是上帝。」
「你這個瘋老婆子!這樣的事天地間只有過一次,那時候還沒有教士和祭壇。現在辦這種事,可就不能這樣隨便了。結婚要按照法律。」
「這我知道。就是這種法律把我趕到這個荒島上來的。可這種法律在這兒不起作用。」
「難道你是個異教徒嗎?」
「我活著心安,死後也心安。」
「你就是用這一套來教育你的獨生女兒,讓她過可恥的生活嗎?」
「什麼叫可恥?」
「什麼叫可恥?可恥就是受到一切正派人的蔑視。」
「這跟我毫不相干。」
「麻木不仁的下賤女人!難道只有肉體上的痛苦,才能給你帶來苦惱嗎?你就一點兒不想拯救你的靈魂嗎?難道我想指給你進天國的道路,你卻心甘情願下地獄嗎?你到底信不信天國?你信不信再生?」
「我不信這一套。我也不需要再生。我不想再活一次。我願意安息在樹葉底下,我要變成泥土,讓樹根吸收我;我將變成一片樹葉繼續生存下去。我不希望別的生活。我願意循環在我親手栽植的翠綠樹木的維管束中。我不願信奉這樣一個殘忍的上帝,他在自己所創造的人死後還給人痛苦。我的上帝是一位仁慈的主,他給草木和人以死後的安息。」
「可是上帝不把安息賜給像你這樣一個頑固的罪人,你得掉進地獄的火里,掉進魔鬼的大嘴裡。」
「讓我看看《聖經》上什麼地方提到上帝創造了地獄和魔鬼,然後我才肯信你的話。」
「嘿,你這個褻瀆上帝的女人!讓烈火燒你的舌頭!你居然想否認魔鬼?」
「我當然否認魔鬼,上帝從來沒有創造過魔鬼。魔鬼是你們造出來嚇唬人的。可是你們造出來的魔鬼的樣子並不怎麼高明,它有兩隻犄角和兩隻羊蹄子;這樣的動物只能靠吃草活著,是不吃人的。」
「我的主啊,不要對我進行誘惑!但願我們腳下的地馬上裂開,把這個褻瀆上帝的人像大坍和亞比蘭 [1] 一樣吞掉。你也用這樣的信仰教導那個小孩子嗎?」
「孩子的信仰自有把他當兒子撫養的那個人去教。」
「誰?」
「孩子管他叫爸爸的那個人。」
「他叫什麼?」
「米哈利。」
「他姓什麼?」
「這個我沒有問過他。」
「你連他姓什麼都沒有問過?那麼你了解他什麼嗎?」
「我了解他是個正派人,而且愛諾埃米!」
「他到底是幹什麼的?是位貴族?是個農民?是個工匠?還是個船夫或者走私販子?」
「他是跟我們一樣的人,一個窮人。」
「還有呢?我一切都需要知道,這是我職權之內的事情。這個人的信仰呢?是天主教徒,卡爾文信徒,路德信徒,還是叟塞那信徒?是一神教徒,還是多神教徒,或者是猶太教徒?」
「我沒有操心這些。」
「你守過齋嗎?」
「我曾經有兩年之久沒有吃葷,因為我得不到肉。」
「那麼誰給孩子施的洗呢?」
「上帝……在一天下過大雨,孩子坐在彩虹下面的時候。」
「哎呀,你們這些異教徒!」
「異教徒?」特蕾莎厲聲反問道,「為什麼是異教徒?我們既不崇拜偶像,又不否認神的存在。你在這個島上,連人們在世界別的地方所崇拜的鑄在錢上的像都找不到。只要把雙頭鷹鑄在銀子或金子上,連你也要崇拜它,是吧?人人不都是把錢叫作他的基督嗎?錢一離開他,他就失去了基督。」
「你這個不敬上帝的妖婦,你還敢拿這樣神聖的事情取笑?」
「我說得非常認真。我受過上帝最沉重的打擊,我從最大的幸福突然跌入最深的痛苦中,我在一天之內變成了寡婦和乞丐。我並不否認上帝,我沒有拋棄他所給我的東西,也就是生命。我來到這個沒有人煙的地方,在這兒尋找上帝,結果找到了他。我的上帝所要求的不是裝模作樣的祈禱、讚美歌、供獻和有鐘的教堂,他所要求的只是一顆遵從他的誡命的心。我用以贖罪的辦法不是成天念經,而是勞動。我是這樣在世界上活下來的:人們一點兒東西也沒給我留下,可是我沒有自殺,而是把無人島創造成一個富饒的田園。人人都欺騙我,掠奪我,嘲笑我。好朋友欺騙我,官廳掠奪我,教士嘲笑我,可是我並不為這些而憎恨人類。我生活在這裡,交往的是流落他鄉和無家可歸的人,凡是有誰來求我幫助,我都照料他們,給他們治病和供他們吃喝。我不分冬夏都敞著門睡覺,因為我不怕壞人。哦,先生,我不是異教徒!」
「嗨,你這個貧嘴老婆子,聽你胡扯些什麼沒用的東西。我根本沒問你這個;我問你的是,住在這個小屋裡的那個男人是誰?他是正教徒,還是異教徒?還有,那個孩子為什麼沒有領洗?你不可能連那個人姓什麼都不知道的!」
「的確不知道。這又怎麼樣呢?我不願意撒謊。我只知道他叫什麼,別的什麼也不知道。就是他的名字我也不告訴任何人。他的生活也許像我的生活一樣,有些不願意讓人知道的事情。我自己的秘密已經告訴他了,他的我不想追問;大概是因為有重要原因,他才不肯說吧。但是,我認為他是個善良的正派人,我對他沒有什麼懷疑。奪去我一切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而且都是好朋友。他們有的是貴族,有的是紳士。他們只給我留下了我的女兒;我教養她,她是我唯一的寶貝、我的心肝、我生活中的明燈。因此我要讓她選擇這樣一個男人,除了他愛她和她也愛他以外,我對他什麼也不需要了解。難道說我還信仰上帝不深嗎?」
「別再老是跟我胡扯你那信仰了!要是在早先,就得把有這種信仰的妖婦拖到柴堆上,當著所有的基督徒活活燒死。」
「幸好我根據土耳其蘇丹的文書占有著這個小島。」
「根據土耳其蘇丹的文書?」教士驚愕得叫了起來,「是誰給你弄來這份文書的?」
「就是你不知道他姓名的那個人。」
「可是我要馬上知道他是誰,而且用最直截了當的辦法。我叫管聖器的和教堂僕役進來,讓他們連你帶床一起挪開,我要進去看看。門上連把鎖也沒有啊。」
這番談話提瑪爾在裡屋全都聽見了。他想,如果這位教士闖到他面前,一定會驚訝地叫出:「哎呀,原來是您,米哈利·雷韋廷閣下。是您呀,王室顧問大人!」想到這裡,他的血液便遽然湧上了頭。
教長一面打開通向院子的屋門,一面招呼那兩個身強力壯的僕人進來。
在這萬分緊急的時刻,特蕾莎把那床當作被子蓋的土耳其棉毯拉到了胸前。
「先生,」她用懇求的口吻對教長說,「請再讓我說一句話,僅僅一句,好讓你確信我對上帝有著多麼深的信仰,確信我決不是異教徒。你看,這條棉毯是布爾薩出產的,不久前一個過路人把它送給了我。你看,我對上帝有著多麼深的信仰,我夜間就用它當被子蓋;而誰都知道,布爾薩最近四個禮拜以來鼠疫鬧得非常厲害。你們誰能有這樣深的信仰?誰敢來碰碰我的床?」
沒有人敢回答這兩句話;因為一聽說這條毯子是從鬧鼠疫的布爾薩帶來的,那三個虔誠的基督徒立刻慌慌張張地跑出門去,把整個荒島和島上不可救藥的人全丟給地獄和魔鬼了。這個地方本來名聲就很壞,從此就更壞了,所有珍惜自己性命的人都再也不肯光臨。
特蕾莎現在可以讓躲藏在裡屋的親人出來了。
提瑪爾一面吻她的手,一面喊著:「媽媽!」
特蕾莎輕輕喊了他一聲:「我的兒子!」同時深情地望著他的眼睛,那目光似乎對他說:「你可要記住你剛才聽見的話啊!」
「現在按照我們的方式為我準備後事吧。」
特蕾莎說到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就好像說到要出門旅行似的。
「我將在美麗的十月,也就是在人們所謂的小陽春中,離開你們。那時候小蟲要進入冬眠,樹葉也要落了。」
她親自給自己找出壽衣和用來代替棺材包裹她的殮布。她不要棺材,想把身體直接埋在大地母親的懷抱里。她讓提瑪爾和諾埃米把她攙到那塊優美的草坪上,預先選好了埋葬自己的地方。
「這兒,就在這塊平坦的草地當中!」她一邊對提瑪爾說,一邊接過他手裡的鏟子,親自劃出了四四方方的一塊地方。
「你已經把多迪的房子蓋好了,現在準備我的吧!我的墳上既不要壘土丘,也不要立石碑。不要種一棵樹,也不要栽一棵灌木!你們要用青草好好蓋上這塊地方,讓它跟別的草地一模一樣!我希望如此。我不願意有任何心緒好的人在我的墳頭上絆一跤,變得不高興。」
於是提瑪爾動手給特蕾莎準備最後安息之所。
可是,特蕾莎卻始終沒有問他:「我說,你到底是什麼人啊?幾天之內我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可一直還不知道我把諾埃米託付給了一個怎樣的人。」
後來的一天夜晚,特蕾莎便永遠安眠了。
他們按照她希望的那樣埋葬了她。
他們把她用白麻布包裹起來,在墳坑裡撒上清香的核桃樹葉,把她安放在這張樹葉鋪成的床上。
墳坑填上土以後又種上青草,使這塊地方和原來一樣。
等到第二天提瑪爾和諾埃米領著小多迪又來到草地上的時候,就再也找不出哪裡是墳墓了。草地上布滿了秋天的蛛網,好像銀色殮布似的;秋天的朝露在陽光中像億萬顆鑽石一樣,閃爍在這銀色的殮布上。
最後他們還是在銀光閃閃的綠草地中央找到了那塊地方。
跑在前面的阿爾米拉,突然向地面低下頭去。這就是那塊土地。
提瑪爾在想,這世界是否會連這樣一塊墳地也拒絕給他。他是否現在也該動身了呢?要麼「到這兒來 」,要麼「到那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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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坍和亞比蘭,他們因為褻瀆上帝,腳下的地裂開,把他們和他們的家屬都吞沒了。見《舊約·民數記》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