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四章 憂鬱病
白玫瑰的蓓蕾陸續開放了。提瑪爾整天什麼也不干,把心整個放在這些花蕾上,看著它漸漸開放。每當一個花蕾完全開了,他就摘下來放在懷中的錢夾里,用自己的胸膛把它暖干。
這是一種消磨時光的悲哀辦法。
諾埃米傾瀉給米哈利的一切溫情,都不能醫治他的悲痛。她那討他歡心的親切言語和行動,反而成了他的負擔。
諾埃米本來只消一句話,就能鼓起他的情緒;可是她卻羞於說出口。提瑪爾呢,也想不到去問她。
一味回顧過去,可以說是感傷病患者的特徵;他們也總是想著過去。
一天,諾埃米對提瑪爾說:
「米哈利,你離開這兒也許會好些。」
「到哪兒去呢?」
「到外面世界去。你在這兒觸景生情,看見什麼都要難過。離開這兒,可以把身體養好。我今天就給你收拾行李,明天搭水果販子的船過河。」
提瑪爾什麼也沒回答,只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病熬過去了,可是他的神經卻受了很大損傷。這有他自己所造成的境遇,他所遭受的打擊,都對他的神經系統非常有害。他自己也感到,如果繼續在這兒待下去,恐怕不是發瘋,就得自殺。
自殺?對擺脫痛苦的處境來說,這大概是最容易不過的辦法。災難、憂懼、絕望、內心鬥爭、被迫害、不平、欺騙、希望幻滅、苦惱、疾病、精神恐怖、對遭受的損失和死去的親人的記憶,這一切都無非是一場噩夢而已。一扳手槍馬上就結束了。誰要留在世上,誰就得繼續做夢!……
臨走的頭一天晚上,米哈利、諾埃米和特蕾莎三個人吃過飯以後,坐到了房前的小板凳上;這時提瑪爾又不禁想起:他們曾經是四個人坐在這兒呀!
圓圓的月亮正躲進銀色的雲層里。
諾埃米握住提瑪爾的雙手,放在自己的腿上。
「月亮到底是什麼呢?」諾埃米問道。
提瑪爾那給諾埃米握著的手緊張地攥成了拳頭。他自言自語道:「月亮是我的煞星。我要是壓根兒不曾看見那個紅月牙兒就好了!」
特蕾莎回答女兒說:
「是一顆火已經熄滅的、冷下來了的星辰,那上面既沒有動物和花草樹木,也沒有空氣、水、聲音和顏色。」
「什麼都沒有?」諾埃米又問,「這麼說,這顆大星星完全是孤獨的囉?沒有人住在上面嗎?」
「這可誰也沒法子知道。」特蕾莎回答說,「在我做姑娘的時候,我們在寄宿學校常常用望遠鏡觀察它。那上面儘是坑坑窪窪的,據說原來是些火山,現在已經熄滅了。現在還沒有可以看清那個星辰上的生物的大望遠鏡。可是科學家們已經確切地知道,那裡既沒有水也沒有空氣。而任何生物離了水和空氣都無法生活,所以人類也不能在那兒生存。」
「萬一有人住在那兒呢?」諾埃米說。
「哎呀,瞧你在想什麼喲?」
「我要說說我想的是什麼。從前,當我單獨一個人的時候,特別是坐在河邊望著下面的流水的時候,就常常不知不覺地產生一個陰鬱的念頭。仿佛有人大聲告訴我,水底下確實很好,在那兒可以寧靜地安息。——喏,別怕,米哈利!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還在那以前 。——可是我卻向自己提出一個問題:『對,肉體可以在多瑙河底安息,可是你的靈魂到哪兒去呢?它總得有個歸宿呀!』這時我就想,那情願以如此不自然的方法離開軀殼的靈魂,除了月亮以外找不到別的歸宿吧。現在我越發相信這個想法了。那裡沒有樹木和花草,沒有空氣和水,沒有聲音和顏色,那麼這地方就一定是為那些不滿意有個肉體凡胎的靈魂準備的。他們所去的是這樣一個世界:那裡什麼也沒有,既沒有什麼可傷害他們,也沒有什麼可使他們高興。」
特蕾莎和提瑪爾不約而同十分激動地從諾埃米身旁站了起來;諾埃米卻不明白自己的話為什麼使兩人這樣激動。原來她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自殺的,也不知道她握著手的那個人也差點兒屈服於自殺的誘惑。
提瑪爾說夜涼了,應該回屋去了。
他對於月亮本來就有著某種恐怖的想像,現在又增添了一種:前者是關係著蒂美婭的,後者則關係著諾埃米。
如果一個人必須常常看見天上的一個亮晶晶的標記,每次看見都使他記起自己的頭一樁罪過,記起使他的一生從此一錯到底的頭一個後果嚴重的過錯,那麼這就是一種可怕的懲罰!
第二天,提瑪爾離開了小島。
他經過蓋了一半的核桃木小屋時,連看也沒有看一眼。
「春天回來吧!」諾埃米情意綿綿地附在他耳邊悄悄地說。
可憐的姑娘!她竟把米哈利有半年不屬於她看成非常自然的事。她從來沒有問過他:「這半年你究竟是屬於誰的呢?」……
提瑪爾回到科馬羅姆的時候,由於長途跋涉身體更加疲憊、虛弱了。蒂美婭見了大吃一驚。她簡直認不出他來了。甚至連阿塔莉雅也嚇了一跳。她的害怕是有原因的。
「您害病了嗎?」蒂美婭伏在丈夫胸前問道。
「我鬧了一場大病。」
「在路上什麼地方嗎?」
「是的。」提瑪爾回答說。他覺得人家是有意盤問他,因此回答每句話都必須留神。
「您躺了很久嗎?」
「躺了好幾個星期。」
「我的天哪!離家在外,有人看護您嗎?」
提瑪爾險些兒脫口喊出:「啊!有一位天使!」
但是他馬上控制住自己,只說:
「有錢什麼都好辦!」
蒂美婭即使遇到什麼事感到難過,她也不能表示出來;她從來不讓提瑪爾在這張永遠冷漠的臉上看得出半點變化。情形一向就是這樣啊!重逢時的冷淡接吻,沒能使他們比過去有所接近。阿塔莉雅卻悄悄對提瑪爾耳語說:
「先生,看在上帝分上,您可要多保重身體!」
提瑪爾懂得她這假惺惺的關懷的意思。在她看來,提瑪爾必須活著,好使蒂美婭痛苦。一旦蒂美婭成了寡婦,就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阻礙她得到幸福了。對於阿塔莉雅說來,這同下地獄差不多!
這個隨時注視著他們夫婦的魔鬼,居然在為他的健康祈禱:要讓他活下去,為的是延長兩個人的痛苦!——想到這裡,提瑪爾過去對這種可憎的共同生活的一些看法越發堅定了。
人人都注意到了提瑪爾從春天到秋天所發生的巨大變化。從前那個精力充沛、神采煥發、心情愉快的人,現在只剩下一個頹喪而沉默的影子。
他回來以後的第一天,是躲在辦公室里度過的。秘書下午發現放在他寫字檯上的總賬簿,仍然是上午掀開的那一頁。他連瞅也不曾瞅一眼。
代理人聽說他回來了,紛紛帶著積存的大批報告跑來見他。不管什麼他都只說個「好」字,人們呈給他簽字的文件,有的簽錯了地方,有的簽重複了。
最後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裡,說想要睡覺。可是,後來誰都聽到他不停地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好幾個鐘頭。
他跟家裡人一起吃午飯時,眼神非常陰鬱,以致誰也不敢跟他搭話。就這樣一聲不響地吃完了一頓飯。菜他幾乎沒動,而酒更是一點沒喝。
飯後才過一個鐘頭,他卻又催問用人,為什麼還不開午飯。他忘記這時已經是下午,廚房裡都洗完碗了。
晚上,他覺得身體非常疲乏,什麼事情也不想干。他坐著坐著就睡著了;可是等脫掉衣服上了床,卻突然睡意全消。
「唉,這張床真是冰冷啊!」
家裡一切都是這樣冷冰冰的!每件家具,牆上的每張畫像,甚至天花板上的浮雕都在對他說:「你到這兒來幹嗎?這兒不是你的家。你這個陌生人!」
「唉,這床真是冰冷啊!」
僕人被打發來請主人去吃晚飯的時候,看見他已經躺在床上了。蒂美婭聽了回報,就來到他的房間,問他哪兒不舒服。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提瑪爾回答說,「我不過是路上累了。」
「我派人去請個大夫來好不好?」
「不用,別請大夫。我沒有病。」
於是蒂美婭跟他道了聲晚安,連他的額頭也沒有摸一摸就走了。
提瑪爾躺下以後,睡魔就離開了他。家裡任何動靜他都能聽見。他聽到人們經過他門前的時候,都是壓低聲音說話,踮著腳尖走路,唯恐吵醒他。
可是他卻在思索,一個人到哪兒去才能逃避開自己。到睡夢之國去嗎?人如果能像走進死神之國那樣容易地進入夢鄉就好了。然而睡夢的世界是不能強行進入的。
鴉片嗎?這可是一種好藥!自然就可以睡著了。
接下去他便觀察房間裡怎樣慢慢黑下來,夜的影子怎樣遮沒一切。夜色愈來愈濃,最後周圍成了一片漆黑,就像處於濃霧中、地底下和失明狀態那樣,什麼也看不見。這樣的黑暗只有在夢中才能感覺到。提瑪爾知道自己已在睡夢中,知道遮蓋住他眼睛的黑暗是夢中的失明狀態。他甚至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在什麼地方做夢:他睡在科馬羅姆家中的床上,身旁是床頭櫃,柜上擺著中國的古銅燈台,配有景泰藍的燈罩;床上方的牆上掛著一隻大八音鍾;綢帳子垂到地板上;他睡的是一張笨重的、古色古香的大床,帶有藝術雕飾和活動床屜,拉出床屜可以睡得下一家人。
他也清楚知道自己沒有鎖上房門,誰想進來都可以進來。
要是現在有人進來刺殺他怎麼辦?不過,睡覺或者死去,對他說來究竟有什麼區別呢?
這一點正是他在夢中想知道的。
後來,他突然夢見有誰輕輕打開房門走了進來。是一個女人的腳步聲。接著帳子窸窸窣窣地響動,那人向他俯下了身。
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臉龐。
「諾埃米,是你嗎?」提瑪爾吃了一驚,在夢中自言自語說,「你怎麼到這兒來啦?要是讓誰看見你怎麼辦!」……
屋裡很黑,他什麼也看不清;但是他聽到有人坐在床沿上,注意聽著他的呼吸。
在那所小屋裡,諾埃米就曾在許多漫漫的長夜中這樣諦聽著他。
「你為了看護我也跟我到這兒來了嗎?你太好了,諾埃米。不過天一亮你可就得回去。白天你不能待在這兒……」
大鐘打起點來,低沉的鐘聲報告時間已是午夜。坐在床沿上的人站起身來,要使鐘擺停住,免得鐘聲吵醒睡眠的人。但是那人要夠到鐘擺必須從床上探過身去,提瑪爾在接觸到她的時候聽見了她的心跳。
「你的心現在跳得多麼輕啊!」他在夢中說。
接著他仿佛覺得有一隻手在床頭柜上摸索鉑絨。
「你總不會要點燈吧?這可未免太大意了。人家經過走廊會發現窗戶上的燈光,並且看見你的。」
鉑絨燃著了,然後那人用一片取燈把燈點上。一個女人站在他的身旁。
提瑪爾看不見她的臉,可是他知道這是諾埃米。除了她還有誰能在他身邊呢?
這個人小心翼翼地把燈罩轉過來,免得燈光晃著他的眼睛。
「唉,諾埃米,你又打算一夜不睡嗎?你到底什麼時候才睡覺呢?」
這個女人沒有回答,只是跪在床前,拉出下面的床屜。
「你想睡在我的床邊嗎?噢,我多麼愛你啊!噢,我多麼擔心哪!」
然後女人在拉出的床屜上鋪好被褥,躺下了。
歡樂和恐懼繼續在夢囈者的心中鬥爭著。
他恨不得探過身去擁抱她,吻她。他想大聲告訴她:「離開這兒吧,會有人看見你的!」可是他的手腳和舌頭都像鉛似的沉重。
後來女人也睡著了。
提瑪爾睡得更熟。
他夢見過去和未來,夢見虛無縹緲的國度,然而最後總是回到這個睡在身旁的女人身上。
他有時夢見自己醒了,可是夢中的幻象卻一直縈繞著他不肯離去……
天突然亮了,太陽從窗口射進來。還從來沒見過像這樣美好的陽光啊。
「你醒醒啊!你醒醒啊!」提瑪爾在夢中輕輕叫道,「快回去吧!天亮了以後你不能待在這兒!無論如何離開我吧!……」
他和夢搏鬥著。
「原來你根本不在這兒!這只不過是個夢啊!」
這一來他神經不再緊張,夢斷魂歸,他真的醒來了。的確已是早晨,晨曦隔著窗簾透進屋裡。燈還在彩色燈罩下發出微光。一個女人頭枕胳膊睡在他身旁拉出的床屜上。
「諾埃米!」提瑪爾大叫了一聲。
女人被叫聲驚醒,抬起頭來瞪著他。
原來是蒂美婭……
「您要什麼?」女人連忙爬起來問道。她只是被叫聲驚醒,並沒有聽清叫的是誰。
提瑪爾還像在夢中一樣,驚訝地看著這個奇怪的變化:諾埃米變成了蒂美婭。
「蒂美婭!」他睡眼惺忪,訥訥地說。
「是我。」她手扶在床沿上答道。
「你怎麼會在這兒?」米哈利大聲說,同時吃驚地把被蓋一下子拉到下頦上,好像十分害怕出現在他面前的這張臉似的。
蒂美婭卻沉著而肯定地回答說:
「我很不放心您,怕您夜間出什麼意外,所以想守在您跟前。」
蒂美婭的聲音和目光,都說明她的關切非常真誠可信,絕不是做作出來的。忠實是這個女人的天性。
米哈利清醒過來。他首先是感覺恐懼,接著是感覺內疚。
睡在他床邊的這個可憐女人是個丈夫還活著的寡婦!她從沒有和自己丈夫享受過團聚的樂趣。現在他病了,她卻來分擔他的痛苦!
他又不得不沒完沒了地撒謊了。他不能接受這種關切。他必須婉言謝絕。
米哈利勉強鎮靜下來。
「對不起,蒂美婭,您別再這麼做了!您別再到我床前來了!我害的是傳染病,我在路上得了近東的鼠疫。我怕傳染上您,請您別接近我!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我都願意獨自一個人待著。我已經沒有什麼不舒服,可我還認為有必要避免跟親人接近。所以我請您千萬別再這麼做了!」
蒂美婭深深嘆了口氣,低下頭去。接著她從床邊站起來,離開了房間。她連衣服也沒有脫,是和衣睡在丈夫腳下的。
她走出房間以後,米哈利便也起來穿好衣服。他內心深處很痛苦。他在這種雙重生活中陷得越深,就越由於種種矛盾而感到雙重責任的煩擾。他應該對兩個高貴的犧牲者的命運負責。他造成了她們兩人的不幸,同時也把自己弄成了夾在她倆之間最不幸的人。他逃避到哪兒去好呢?
假如這兩個女人中有一個的靈魂是平凡的,那麼他也許能憎恨她、輕視她,用金錢來使她滿足!可是偏偏她們的靈魂一個比一個高尚,於是兩人的命運對造成這種命運的人來說就成了一種強烈的控訴,他連辯護的餘地都沒有。
他該怎樣對蒂美婭說明這個諾埃米是什麼人,又怎樣對諾埃米說明這個蒂美婭是什麼人呢?
把全部財富平分給兩人嗎?還是把全部財富給這個,而把心給那個呢?
但如果這兩種辦法都行不通怎麼辦?!
為什麼她倆竟沒有一個是不忠貞和可卑的,使他能夠拋棄她呢?怎麼會兩人都這麼高貴,靈魂都毫無瑕疵呢?
在家裡,米哈利覺得更加難受。
他整天不出自己房間,跟誰都不說話,什麼也不干,在哪兒一坐就坐到天黑。他不讓人給他檢查有什麼病。別人問他為什麼這樣憂鬱,他就回答說,是因為害鼠疫剛好的緣故。
蒂美婭終於請來一位醫生。醫生診斷的結果,認為米哈利需要換換空氣,必須到哪個海濱浴場去療養,讓海濤把他在陸地上失去的東西還給他。
米哈利聽了醫生的建議回答說,他不願意見到任何人。
於是醫生勸他不妨隨便選擇一個已經過了季節、客人全都離開了的冷水浴場,例如塔特臘菲里德、埃呂帕塔克,或者是巴拉頓菲爾德 [1] 。那裡環境十分幽靜,特別是有清涼的湖水。
這時他突然想起,他在巴拉頓湖濱的一個山谷里有所小避暑別墅,是他幾年前在那裡承租漁場時買下的,迄今他總共去過兩三次。他同意到那裡去度過秋末。
醫生們都贊成他選擇的這個地方。
巴拉頓湖的維斯普雷姆州 [2] 和佐洛州 [3] 那面的湖岸很像坦佩谷 [4] 。在方圓十四英里內,富庶的村莊一個挨著一個,仿佛一連串的花園,其間散布著一些領主莊園。遼闊的巴拉頓湖景色秀麗,微波蕩漾,引人入勝。至於這裡的氣候,人們都說像義大利。居民善良溫和。湖濱的泉水都具有充分的療效。對於患憂鬱症的人來說,秋高氣爽的季節在這裡住上幾個月肯定是再好不過了。在這個時期,這兒只住著幾個患結核病的教授和害胃炎的神父,因此不會有任何客人打擾心情憂鬱者所嚮往的隱遁生活。而且這裡的自然景色非常優美。巴拉頓湖濱的秋天宛如第二個春天。
於是米哈利便被送到巴拉頓湖濱。
然而有個情況醫生們不知道。他們沒有聽說今年夏末巴拉頓湖左近全被雹災毀壞了。
現在這個遭了雹災的地方無比的淒涼。
葡萄園往年這時正是收穫季節,果農的愉快喧譁聲不絕於耳;現在這些葡萄園卻無人經管。幼期葡萄蔓和淡紅色的五爪龍糾纏在一起,在關了門的釀酒廠周圍構成一片惡臭的叢藪。果樹第二次長出的葉子有的呈銅綠色,有的呈銹紅色;非到來年春天是長不出好葉來的。田地里,在冰雹打倒的莊稼下面雜草橫生。遍地不是金黃的谷穗,而是沒有人割的薊、牛蒡和鐵線蓮。一切都顯得淒涼和死氣沉沉。道路上沒有車輛來往,長滿了馬齒莧。
米哈利就在這種景況下來到了巴拉頓湖畔的別墅。
這所別墅是一幢舊式建築。不定是哪位顯貴老爺喜歡這裡的景色,又有錢可以實現自己的願望,才在這裡修蓋了這幢別墅,以便尋歡作樂。別墅是不高的平房,牆壁堅固,站在陽台上可以眺望湖上的景色。台階旁栽著一些無花果樹和黑桑樹,兩邊還有很多聖徒的塑像。
房主的後人非常便宜地把這所幽僻的別墅賣掉了,因為只有起了偏偏要住在這裡的怪念頭的人才肯花錢買它。周圍一刻鐘的路程內沒有房屋,稍遠的地方有房屋但沒人住。
釀酒廠和酒庫由於今年沒有收穫葡萄都沒有開門。菲爾德的那些高樓大廈全都放下了百葉窗,連最後一名療養客人也已離去。甚至輪船都停航了。碳酸泉的酒吧間也無人再問津。林蔭道上的法國梧桐枯葉在行人腳下沙沙作響,再沒有人來清掃。
看不見一個人,看不見一隻鸛,只有莊嚴的巴拉頓湖在掀起波浪的時候,才發出神秘的喧囂。誰也不知道它為什麼發脾氣。
一塊大岩石在湖心突起,上面矗立著一座雙鐘樓的修道院,裡面住著七個修道士。修道院裡和岩石下邊都有保存古代君侯骸骨的墓窟。
提瑪爾就到這樣的地方休養來了。
他只帶了一個僕人到巴拉頓湖畔的別墅來,幾天之後把這個僕人也打發了回去,說是這裡有一個看房子的果農伺候他就夠了。可是這個果農已經上了年紀,而且是個聾子。
當然,菲爾德唯一一座出租的大樓房表明附近還有人,因為裡面住著大樓的老闆和他的一家以及幾個農莊管事。
禮拜天每天早晨打鐘做彌撒。
一天晚上,大樓老闆為了給自己的女兒慶賀命名日,舉行盛大的宴會,廚房裡又是烤炙又是煎炸。沒想到在這當中失了火,火勢轉眼蔓延到整個大樓、浴室、農場管事們的住宅和禮拜堂,把這些燒得精光。所有的人都逃出了這個煙霧騰騰的瓦礫場,大樓在春季以前是修不起來了。
從此以後在山谷的住宅周圍再也聽不到人聲,再也聽不到鐘響,只有這個大湖的神秘喧囂。
提瑪爾整天坐在湖畔,靜靜地聽著浪濤拍擊湖岸的神秘音樂。湖面往往在極平靜的時候突然咆哮起來。湖水在一眼望不到邊的遠處變得翠綠。在這波浪起伏、引人沉思的翠綠湖面上,不論帆船、輪船或小船一隻也沒有,這湖仿佛是個死海。
巴拉頓湖具有奇異的雙重力量,它能把人的體格鍛煉強健,也能使人變得心情憂鬱。一個人在這裡自由舒暢地呼吸,會感到食慾頓增,但心靈卻會浸染上一種把人帶回神話世界的憂鬱而痛苦的感情。
岸上景色如畫的山脈,頂上還殘留有過去不久的英雄時代的堡壘廢墟。在斯奇格里格特和蘇爾班克的府邸花園裡,從前住在這裡的女人們栽種的紫蘇和薰衣草依然長得碧綠;牆壁卻一年比一年傾圮得厲害,只是偶爾有一面陡峭的塔牆巋然屹立在那裡,抵禦著風吹雨打。即使有活人居住的地方,也在不斷變化啊。
甚至提哈尼半島那塊巨大的岩石,東面也在不斷剝蝕。老年人還記得,早先可以趕著貨車從東面繞過修道院;後來修道院牆外只剩下一條人行道了。現在修道院就直接立在峭岩的邊緣上。十三世紀的安德利王讓人修建的堅固房舍,下面不斷有大小石塊碎裂,落入深深的水裡。岩石頂上從前有兩個小湖,是兩個「海眼」,現在早已乾涸了。一座孤零零的教堂荒廢在道旁,村莊變成了牧場。巴拉頓湖並不白白收下那些石礫,它把變成化石的一些太古時代的蝸牛殼和羊蹄形的石英拋到岸上作為酬報。這個湖裡的一切生物都很奇特,同其他江湖裡的「居民」大不相同,仿佛這個湖真的是從前占據這兒大海的棄兒,仍然記得並且十分懷念遠離的母親——大海。巴拉頓湖裡的魚、蝸牛、蛇,甚至蝦蟹,幾乎一律是白色的;這種顏色的同類水生物在其他江湖裡根本看不到。湖裡的淤泥中充滿針狀的水晶,碰著使你感到灼痛,卻有醫療作用。湖裡的海綿可以吸去皮膚上的水泡,而湖水卻又清甜可口。我知道曾有許多人迷上了巴拉頓湖。
提瑪爾也是這樣。
他一連幾小時在輕輕動盪著的波浪上游泳,半天半天地在湖濱來回散步,晚上很晚了還流連忘返。
提瑪爾不尋求任何消遣,他既不打獵,也不釣魚。有一次他帶上獵槍,後來竟然掛在一棵樹上忘記了。還有一次,讓一條上了鉤的梭魚把魚鉤連魚竿一起拖跑了。他對自己周圍的事物全然不感興趣,他的心神奔向了遠方,他的眼睛也經常眺望著遠處。
秋天快要過去了。漫長的夜晚使湖水變得很涼,因此一天中只有短短一段時間能在湖裡洗澡。但是,在漫長的夜晚另有一種憂鬱的情趣,那就是眺望布滿星斗的天空、流星和月亮。
提瑪爾弄來一架大折射望遠鏡,整夜觀察蒼穹的奇景:那些由衛星和光環圍繞著的行星,那上面冬季可以看到白點,夏季蒙著紅光。還有天上那個大謎,即總是周而復始的月亮,在望遠鏡里看上去好像一塊發光的熔岩,上面有輻射狀散布開去的山脈,深深的火山口,明亮的山谷和昏暗的陰影,那是一個沒有生命的世界。
只有那些為了擺脫一切而強使自己脫離軀體的人的靈魂,才會到這個虛無縹緲的地方去。
那些靈魂在那裡是自由的。他們毫無感覺,什麼也不做,沒有什麼可以使他們痛苦,也沒有什麼可以使他們快樂,他們不存在得和失的問題。那裡沒有聲音,沒有空氣,沒有水,沒有風,也沒有雷雨,連一棵植物一個動物也沒有。那裡既沒有鬥爭,也沒有戀愛或心悸。人們在那裡不知道誕生也不知道死亡。那裡有的只是虛無——除此也許還有記憶。
作為沒有軀體的靈魂生活在月亮上,生活在虛無縹緲的世界裡,卻回憶著有青的草和紅的血、雷電和接吻、生與死的地球,這也許比下地獄還可怕吧。
諾埃米怎麼說來著?……
可是悠然間又有什麼東西對他耳語:不管怎樣你還是必須到那個虛無縹緲的世界上去,同那裡的居民在一起;除此以外,你的不幸生活別無出路。
他這是罪有應得啊。
一種充滿矛盾的雙重生活;同時屬於兩個妻子,哪個他也不能離棄,哪個他也難捨難分。
現在,當他同樣遠遠地離開了兩個妻子,只有孤身一人的時候,他才感到自己的窘境十分可怕。
他敬佩蒂美婭,而他整個的心卻屬於諾埃米。
他跟蒂美婭在一起痛苦,跟諾埃米在一起快樂,那個是真正的聖徒,這個是真正的妻子。
他回想著自己過去的生活。他是在什麼時候把事情做錯了呢?是他把蒂美婭的財寶據為己有的時候,還是他娶蒂美婭的時候呢?或者是他因為絕望而離開蒂美婭,在心情混亂的情況下遇見了諾埃米,要從諾埃米身上找到幸福的時候呢?
對於頭一項譴責他並不感到內疚。蒂美婭已經又是提瑪爾從多瑙河底搶救出來的全部財寶的主人,那些東西重又回到她的手中了。
對於第二項譴責他也覺得自己情有可原。他娶蒂美婭是因為愛她,而她也心甘情願嫁給提瑪爾,她是用熱情的握手接受他的求婚的。提瑪爾是像一個有資格討老婆的男子那樣去到她面前的。他不可能知道她愛上了另外一個人,更不可能知道她愛得那樣深沉,以致準備不再享受任何愛情。
對於第三項譴責他就無法為自己辯護了。當他發覺在他和妻子的兩顆心之間有著一個第三者,因而妻子不愛他時,他不該怯懦地逃避,而應該直接去找那個第三者,向對方說:「我的朋友,我從小的好朋友,現在我們兩人有一個在世界上是多餘的。我愛你,我擁抱你,不過現在請你跟我到一個無人的荒島上去用手槍決鬥,或是我打死你,或是你打死我。」
這本來是他的職責。這樣妻子才能看出他是個男子漢。
那個人是以男子漢的姿態出現在這個女人面前的,因此他成了她心目中的理想。他為什麼不同樣也表現出男子漢的氣概呢?如果他手裡握著一把利劍,也許要比他的全部黃金和鑽石更能有效地贏得她。女人的愛,通常不是靠乞求得來的,而是靠奪取。
他本來應該努力贏得這一愛情,爭取這一愛情,必要的話強取這一愛情。假如他變成一個家庭的暴君,變成自己妻子的蘇丹,把她當奴隸一樣買來,天天鞭笞她,直到她乖乖順從為止,那麼他現在總還是她的丈夫,總還是占有她,她也還是他的。但是像現在這樣,她卻變成了他的犧牲品,變成了他天天躲避不開的幽靈;可以說,這個幽靈以活人的容貌走出墳墓來,就是為了控訴他。
而且他不能離開她!
他但願自己起碼有這樣的勇氣,現在走到她面前,對她說:「蒂美婭,我是您的惡魔,我們解除婚約吧!」
可是他感到某種疑懼。他怕蒂美婭會回答說:
「我不跟您離婚。我並不痛苦。我向您發過誓,我要永遠忠實於您。我不能收回自己的誓言。」
秋天的夜晚一天比一天長,白晝則越來越短,湖水也隨之更加冷了。提瑪爾卻偏偏越發喜歡在湖裡洗澡,游起泳來是不感覺冷的。他的身體完全恢復了過去鍛煉有素時的抵抗力,再也沒有一點疾病的跡象。他的神經和肌肉像鋼鐵一樣堅強。然而這時他的病卻到了十分厲害的程度。
本來憂鬱病患者的精神沮喪也可以治療;肉體的疾病一消失,精神也就復原了。但是,如果一個身強力壯的健康人的心靈被憂鬱攫住了,那就是不治之症。
一個害疑心病的人可以穿上很厚的大衣,渾身上下包得嚴嚴實實,把窗戶糊得一絲風不透,嚴格遵從醫生的飲食規定,經常不離大夫,此外還偷偷請教走方郎中,閱讀醫學書籍,房間裡生火,根據溫度表來調節溫度,拿著表數脈搏——即使這樣,他還總是擔心自己會死去。相反地,一個害憂鬱病的人卻敞開胸膛,摘掉帽子,迎著暴風雨走去;他開著窗戶睡覺,竭力想終止生命。
秋天的夜晚經常是爽朗的,天空中星斗密布。提瑪爾徹夜開著窗戶,坐在窗口,把望遠鏡依次對著無限空間的那些光點觀望。月亮一落下去,他就坐在望遠鏡前。
他已經開始憎惡月亮,就像憎惡某個他已經熟悉到厭煩程度的地方,因為住在那裡的每個人都惹他生氣;或者像一個國會議員候選人憎惡某個選區那樣,明知自己在那個選區有無數理由要落選,可是又非得在那兒繼續住下去不可。
觀察天象給他帶來極大的快樂。他親眼看到了天文學家要在年鑑里記錄下來難得一見的景象:一顆按規律出現的彗星,再次劃空而過。
提瑪爾自言自語說:「那是我的 本命星。它跟我的靈魂一樣,是個沒有歸宿的星辰。它正像我一樣,來去沒有目的。它正像我一樣,整個本體無非是個假象,而不是現實。」
接著他徹夜觀察彗星,那由奇妙的光輝標示出的軌跡。
木星和它的衛星與這顆彗星在同一個方向運行,它們的軌道勢必互相交叉。
當彗星接近這顆大星辰的時候,它那發光的尾巴就分成兩部分;這是木星的吸力在對它發生作用。這顆行星膽敢掠奪自己主人——太陽的燃燒的星辰。
這一切都在地球居民的眼前進行著。
第二夜,彗星的尾巴已經完全分開,並且指向兩個方向。
這時位置離木星最遠而最大的衛星,正迅速地接近彗星。
「我的本命星會變成怎樣呢?」提瑪爾問自己。
第三夜,形成彗星核心的發光點開始發暗和分裂。這時候木星的衛星離彗星已極近了。
第四夜,彗星完全分成了兩個光霧形成的尾巴和兩個發光的頭部,恰像兩個天上的幽靈似的,在相互成銳角的方向上各劃出一條拋物線,便踏上自己漫無目的的旅程,飛向茫茫無際之中。——原來天上也有類似的事啊!
提瑪爾用望遠鏡久久地觀察著這幕奇劇,直到它消失在深不可測的空間為止。這幕奇劇對他的心靈起了極大的影響。
他的命運似乎已經註定了。
他有上百條自殺的理由,其中最執拗、最難駁倒的一條就是由深刻觀察宇宙得來的。對那些並非科學家卻又在觀察天空和窺探大自然奧秘的人可要留神啊!對這種人,夜間要防止他們接近利刃和手槍!而且要搜查他的衣服,因為難保他們身上不藏著毒藥。
是的!提瑪爾下定決心要自殺。在一個性格堅強的人身上,這樣的念頭絕不是心血來潮,而必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像這種人幾年前就已經知道要幹什麼了,他們只是非常狡猾地在考慮著乾的方式。
提瑪爾現在正處於決定性的時刻。
他有步驟地安排著這件事。
當巴拉頓湖一帶已是寒秋的時候,他返回了科馬羅姆。凡是見到他的人都問候他,並且用肯定的語氣說,他已經完全復原了,他的臉色是多麼健康啊。
提瑪爾在這種場合表現得心情很好。
只有蒂美婭察覺了他懷著某種神秘的、深藏著的決心,只有她憂心忡忡地問他:「我的丈夫,您怎麼啦?」
自從他害過那場大病以後,妻子對他表現出充滿自我犧牲的愛。可是,這種溫情只有促使提瑪爾更快地踏上自殺的道路。
任何自殺都是一種瘋狂的想法,而任何瘋狂的想法都會自行泄露出來。很多人已經知道自己精神失常,自殺者也知道這一點。他想隱瞞自己的秘密,不讓人發覺;而這樣又反倒泄露了秘密。他企圖說些聰明話,使誰也不知道他瘋了。可是這些聰明話說得不是地方,不是時候,反而引起了疑心。要自殺的人往往表現得高高興興,好說笑話,心緒特別好。可是他的高興很不正常,令人害怕,誰看到都不免要吃驚地說:「這個人一定是覺得自己活不長啦。」
提瑪爾決定不在家裡實現他的打算。
他寫好了遺囑。
他把自己的全部財產都留給蒂美婭和捐贈給窮人。而且他表現得非常敏感、細心和有預見性,竟撥出一筆款子作為基金,規定如果蒂美婭在他死後再婚而有了後代,而她的後代又萬一落魄的話,那他們每年都可以從此基金中獲得一千盾。
現在他做好了如下的計劃:
一俟季節到了,他就出門去,假稱去埃及,實際上卻上無人島。
他打算死在無人島上。
要是他能勸說諾埃米跟他一塊兒死,那就雙雙一起自盡。唉,諾埃米一定會同意的!在失去心愛的人以後,她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整個世界像現在這樣又有什麼價值呢?所以他們倆要一起離開世界,去跟小多迪在一起。
整個冬天提瑪爾是在科馬羅姆、傑爾 [5] 和維也納度過的。不論在哪兒,他都覺得世界是令人苦惱的。
憂鬱病患者的最大不幸是,他確信從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看出人家心裡在說:「看,這小子是個害憂鬱病的!」他從每個熟人的臉上和言談中,都感覺到人們猜出了他內心變化。不論到哪兒,他都聽到人們在他背後嘀嘀咕咕,看到人們彼此打著神秘的手勢。他發覺女人們看到他就發抖,男人們看到他則故作鎮靜。後來還常常發生這種情況:他不經意做出的事和說出的話非常可笑,更加證明他的精神混亂。人家對這些事表面上總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這使他感到十分不快。——原來別人已經不敢再笑他了啊。
其實他們用不著怕他。他還沒有發展到這種程度,會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把胡椒粉撒到坐在對面的人的眼睛裡;儘管實際上他心裡曾有過這類欲望。當法布拉先生像吞了根笤帚杆似的筆直站在他面前,當教堂里的副牧師在一本正經地布道之際,提瑪爾一下子就手痒痒的,真忍不住要按住他們的肩頭,從他們的腦袋上跳過去!他眼神里有一種使人看了就脊背發涼的東西。
阿塔莉雅也遇到了這種眼神。
他們在家裡面對面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提瑪爾便常常用貪婪的目光盯著阿塔莉雅的面孔和身上。感傷病患者的目光中往往流露出對女性魅力的這種渴慕。阿塔莉雅本來長得很美,她的脖子和胸部如同阿莉阿德妮 [6] 一樣。提瑪爾的眼睛總盯著她那好看潔白的脖子。他對她的美所奉獻的這種無言的殷勤,使她感到極為不安。
是的!提瑪爾想:「但願有一天我能占有你這漂亮潔白的脖子,占有你那天鵝絨般光滑、誘人的乳房。我要用我的鐵掌抓住你,叫你靈魂出竅!」
每當他欣賞著阿塔莉雅的苗條身材時,便突然產生這種欲望。
只有蒂美婭對他沒有畏懼。蒂美婭從不害怕,因為她沒有任何理由害怕他。
提瑪爾終於再也無法繼續耐心等待姍姍來遲的春天了。一個想要長眠於地下的人,有什麼必要非得等候到百花盛開呢?
他在臨動身的那天,舉行了一次盛大宴會。凡是他曾經聽說過名字的人,管他姓甚名誰,統統邀請來了。整個住宅里真是賓朋滿座。
酒宴開始之前,他對發布拉·亞諾斯說:
「我親愛的朋友,您別離開我身邊;要是我在快天亮的時候醉得完全神志不清的話,就請您把我背到車子裡,放在座位上,然後讓人套好車把我拉走!」
他想要在迷迷糊糊的爛醉中離開自己的家,離開自己誕生的城市。
可是,到天快亮的時候,客人全都喝得搖搖晃晃了,發布拉·亞諾斯也在扶手椅上仰著腦袋均勻地發出鼾聲,只有提瑪爾一個人還清醒著。就好像毒藥毒不死密特里達特斯王 [7] 一樣,酒也無法使精神病患者醉倒。
因此他不得不自己去找車子,準備動身。
他頭腦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夢中,還是醒著;幻想、醉意、回憶和錯覺攪在了一起。
他覺得自己仿佛站在一個安睡著的、臉龐潔白的女人床前,並且吻了一下這個白塑像的嘴唇,而她並沒有被驚醒。
也許這一切無非是醉意或者幻想。
接著,他又看到另一種情況。他覺得仿佛有一個漂亮的姑娘在一條昏暗的過道里從門後面留神盯著他,她有一頭迷人的捲髮,明眸、皓齒、朱唇。這個女人高舉著一支蠟燭,向搖搖晃晃走過來的人說:「先生,您要上哪兒去?」
於是他悄悄對這個漂亮的幻象耳語說:
「我要離開這兒,好使蒂美婭成為一個幸福的女人……」
一聽這句話,那神秘的臉龐突然歪扭成墨杜薩的頭 [8] ,髮捲都變成許多條蛇。
說不定這也無非是一種幻覺。
快到中午,當驛站馬夫給車子換套新馬的時候,提瑪爾才在車子裡醒來。這時他已經遠遠離開了科馬羅姆。他的決心絲毫沒有改變。
他到達多瑙河下游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預先定妥的私販子的小船已經在漁夫小屋前面等候著他。他當夜就過河往無人島去了。
突然,他產生一個想法。這個想法對他很有誘惑力。
萬一諾埃米在這期間死了呢!這種事怎麼不可能發生呢?那樣一來他可以說算是擺脫了一樁可怕的負擔,不用再做可怕的勸說工作了。
當一個希望成為固定觀念的時候,人就指望命運幫助他實現這件事,以為事情一定會像他所想像的那樣發生。
提瑪爾暗暗希望著,從他離開無人島以後,在那叢白玫瑰旁邊已經又添了一叢紅玫瑰,諾埃米就安息在那裡!還有第三叢將出現在那兩叢旁邊;它開出金黃色的玫瑰,它們是金人的花朵。
他懷著這種幻想上了岸。
他到達的時候,正是夜間。皓月當空,那所半完工的小屋像墳墓似的立在雜草叢生的地方;因為怕雨雪打進去,門窗都用蓆子堵上了。
提瑪爾三步並作兩步地向小屋奔去。阿爾米拉跑來迎接他,舔他的手,但是沒有吠叫,只是叼著他的大衣角,把他領到窗前。
月光照進小屋,提瑪爾從窗戶看到房間裡很明亮。
他看清屋裡只有一張床,另一張不見了。床上睡的是特蕾莎。他的幻想變成了事實,諾埃米已經長眠在那棵玫瑰花下了。這樣也好。
他敲了敲窗戶。
「是我呀,特蕾莎!」
特蕾莎聽到喊聲,立刻從屋裡走到陽台上。
「您一個人在睡覺嗎,特蕾莎?」提瑪爾問。
「一個人。」
「諾埃米到天上找多迪去了嗎?」
「不,是多迪下來找諾埃米啦!」
提瑪爾驚訝地注視著特雷莎的臉。
這個女人於是拉著他的手,狡獪地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把他領到房後另一間屋子的窗前。這間屋裡也點著一盞燈,亮堂堂的。
提瑪爾從窗戶往裡看去,只見諾埃米正睡在潔白的床上,胳膊摟著一個金黃頭髮的小天使,小天使的頭貼在她的懷裡。
「這是誰?」提瑪爾壓低嗓子問。
特蕾莎微微笑了笑。
「您沒看見他嗎?小多迪很想回到我們這兒來,說這兒比天堂好。他對上帝說:『你反正有的是小天使,讓我回到那幾個人那兒去吧,他們只有一個小天使。』所以上帝就讓他回來了。」
「怎麼?」
「嗨,還是老故事,又有一個窮苦私販子的妻子死了,丟下一個孤兒,我們把他收留下來啦。您不同意嗎?」
提瑪爾如同得了極嚴重的熱病似的,渾身戰慄。
「天亮以前您別吵醒他們,」特蕾莎說,「驚了孩子的夢對孩子不好,孩子的生活有許多秘密。您會耐心等著的,對嗎?」
哦,是的,他願意耐心等著!提瑪爾一句話沒說,他摘下帽子,脫掉大衣和上衣,只穿著襯衫,又挽起了袖子。特蕾莎以為他失去理智了。然而事情完完全全不是這樣!提瑪爾急忙跑到核桃小木屋那裡,把門窗上的蓆子取下來,拿出他的木匠工具,把做了一半的門夾在台鉗上,拿著刨子干起活兒來。
這時天剛剛發亮。
諾埃米夢見有人在半完工的小屋裡干木匠活兒。她聽到刨子刨木頭的響聲和心情愉快的勞動者休息時的歌聲:
寶寶的小屋
我覺得比王宮還可愛……
她醒來以後,仍然聽到刨子聲和歌聲。
* * *
[1] 巴拉頓菲爾德,巴拉頓湖(在匈牙利西部,為中歐最大的內陸湖)畔的著名浴場。
[2] 維斯普雷姆州,匈牙利在巴拉頓湖以北的州,包括巴空尼林山的大部分,首府同名。
[3] 佐洛州,匈牙利西部的州,由注入巴拉頓湖的佐洛河得名,包括巴空尼林山的西南部,首府為佐洛格瑟格。
[4] 坦佩谷,希臘中部佩歐斯河流域的峽谷。
[5] 傑爾,匈牙利西北部城市。
[6] 見本書第405頁注。
[7] 密特里達特斯王(前123—前63),古代小亞細亞的本都國王,他攻占了小亞細亞大部分,後為羅馬人所敗,自殺而死。
[8] 墨杜薩的頭,在希臘神話中墨杜薩是蛇發人面的三女怪之一,被其目光觸及者立即化為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