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三章 諾埃米

約卡伊·莫爾 《金人》
提瑪爾歡度著他那雙重生活中最幸福的日子。 但是,對他說來還有著另外一種生活,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種生活中去。想到這裡,他在幸福之中就感到一種缺憾。要是他能有什麼辦法擺脫那第二種生活,生活在這兒該多麼幸福啊! 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乾脆不再回去。那樣,人們會到處尋找他一整年,哀悼他兩年,第三年里偶爾還會提到他,然後世界就會把他忘掉,同樣他也忘掉世界。那時他身旁只有諾埃米,諾埃米是無價之寶! 作為一個女性而言,諾埃米身上集中了所有可愛之處;而損傷感情的東西她卻點滴都沒有。她的美不是那種淺薄的美,不是那種依靠賣弄風情而轉瞬即逝的美。每一點點心情變化都會給她的美增加新的魔力。嬌嫩、溫柔和熱情,在她的性格中融成一體。她具備處子、仙女和妻子等三種情調。她的愛絲毫不含有自私的成分,她已經完全忘掉了自己,而與她所愛的人融為一體。除去心上人的憂愁和快樂以外,她再不知道還有什麼憂愁和快樂。在家裡,她以不知疲倦的熱情設法使他快活;在勞動的時候,她是他永遠不知勞累的幫手。她永遠愉快、活潑,有時她也鬧鬧病,但是只要他在她的額頭上吻一下,她的頭疼就會霍然痊癒。她知道他愛她,她對他異常恭順。每當她抱著孩子,逗弄孩子玩耍的時候,那個人就不免擔心自己會失去理智,因為是他已把她變成了他的,而她卻仍不屬於他。 提瑪爾並不只沉湎於幻想之中,他還在跟命運討價還價。代價很高啊!高得甚至比得上這件寶貝:一個懷抱著微笑的孩子的年輕女人! 他得用整個世界作為代價來換取這個寶貝!他必須拋掉幾百萬家產,顯赫的社會地位,達官顯貴朋友,以及將會決定本國幾個工業部門前途的正在蒸蒸日上的大企業。此外還有蒂美婭! 他也許能夠想通,不要他在世界上的這些財富了。這些財富原就是取自水底,不妨再讓它們回到水底去!但是他的虛榮心使他不能接受這樣一個想法:他在婚後用熱情暖化不了的那個白皙女人,在今生還會由於另外一個人而享到幸福。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裡隱藏著什麼魔鬼,他要眼看著那個他不能去愛的女人憔悴下去。 但是他自己卻在可以享受愛的地方過著幸福日子。 就在這些幸福的日子裡,這位業已出師的木雕師用靈巧的雙手蓋的房子越來越高。用刨平的核桃木造的幾面牆已經豎立起來,而且拼合得嚴絲合縫,哪裡也不透風。房頂也蓋好了,按照什克勒人的方式鋪上了截成魚鱗狀的木片瓦。大木匠活兒已經完工,剩下的都是細木工活了。這些活兒米哈利一個人就可以干。工地上一天到晚只有刨聲和鋸聲,其中還夾雜著他的歌聲。 他和最勤勉的工匠一樣,非到黃昏才肯收工。收工後回到小屋,小屋裡已經給他準備好可口的晚飯。飯後坐在小屋前面的小凳上,抽起菸斗。這時諾埃米坐在他身旁,把小多迪放在膝上,竭力逗弄孩子表演在這一天新學會的東西:一句話! 這短短的一句話難道不超過這個世界上的全部智慧嗎? 「用什麼代價你才肯換多迪呢?」諾埃米用玩笑的挑逗口吻問他,「這整個鑲滿鑽石的地球行嗎?」 「就是那個住滿天使的天堂也不行!」 恰巧小多迪這會兒情緒特別好,他頑皮地伸出兩隻手去抓提瑪爾叼著的菸斗,把它往自己懷裡拽,直到奪到手裡。接著他很快把菸斗向前一扔;菸斗是陶土做的,立刻摔碎了。 提瑪爾懲罰得太心急了,他輕輕地拍了這隻淘氣的小手一下,孩子便帶著又驚詫又害怕的神情瞅了瞅他,然後伏在諾埃米的胸前哇地哭了起來。 「你瞧!」諾埃米不高興地說,「為了個菸斗你就打他,煙鬥不過是陶土做的!」 這時提瑪爾很後悔,他竭力用好聽的話來安慰小多迪,並親吻挨了打的那隻小手。可是孩子卻把臉藏在諾埃米的懷裡一個勁兒地抽泣。 這一整夜孩子很不安寧。他不睡覺,總是哭。提瑪爾生氣了,說這孩子脾氣不好,太倔,必須及時管教。諾埃米聽了這話用極溫柔的責備目光看了提瑪爾一眼。 第二天,提瑪爾起來得分外早,起來就到工地上去了。但是沒有聽到他的歌聲,而且他下午很早就收了工。他一進小屋,立刻從諾埃米的表情看出他的樣子使她十分驚訝。提瑪爾的神色完全變了。 「我有點不舒服,」他對諾埃米說,「感到頭很沉,兩條腿簡直站都站不住了。我覺得渾身關節疼痛,我得躺一躺。」 諾埃米趕緊在裡面房間給他把床鋪好,幫助他脫掉衣服。她憂心忡忡地發覺他的手冰涼,出氣很熱。特蕾莎太太也跑來摸摸他的額頭和兩手,囑咐他要蓋好,因為他會打寒戰的。 但是米哈利卻感到自己要害更大的病。當時那一帶鬧傷寒病鬧得很兇,多瑙河在夏季的洪水大大傳播了這種疾病。他躺下以後,神志還很清醒,仍能考慮如果他在這裡害起熱病來,結果會怎樣。附近沒有醫生可以給他進行必要的治療,他可能死在這裡,人們就永遠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蒂美婭會怎樣呢?諾埃米又會怎樣呢? 誰關心孤苦伶仃的諾埃米呢?她還沒有正式結婚就成了寡婦。誰來教養小多迪呢?假如多迪長大了的時候,提瑪爾早已長眠地下,那他將會遭遇什麼樣的命運呢?蒂美婭應該什麼時候穿孝,什麼時候脫孝,誰會告訴她呢?難道要她一直等他到死嗎?由於他,兩個女人這一輩子會多麼不幸啊! 接著他還想到,在他害傷寒期間,這母女倆會不分晝夜地守在床邊看護他,而他在失去神志的時候,便很可能吐露什麼秘密。如果他說出他有那麼多的財富,那麼多的用人,有一些豪華的房子和那個面容白皙的妻子,她們一定會多麼吃驚啊!他會在昏迷中看到蒂美婭在眼前因而呼叫她的名字,談一些夫妻之間的話;而諾埃米是知道這個名字的。 提瑪爾在還完全清醒的時候想到,他很快就要病到這種地步:違反他自己的本願泄露出內心深處的一切秘密,他的嘴不再聽自己支配,會在發高燒的時候說出自己的真正身份。這對他說來是非常可怕的。 除了身體的痛苦之外,還有一件事在精神上折磨著他,那就是他想到為什麼頭一天打了多迪一下。這件小事此刻卻像一樁重罪似的壓在他的心上。 他剛躺下,就想讓人把孩子抱來吻吻。 「諾埃米!」他噴著熱氣斷斷續續地叫道。 「你要什麼?」諾埃米輕聲問道。可是這時他已經忘記他要什麼了。 提瑪爾躺到床上以後,立刻發起高燒來,而且燒得異常厲害。他身強力壯;而這正是死神的使者最歡喜光顧,也最容易光顧的對象。從這時起他不斷發囈語;當然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諾埃米都會聽到。病人本身卻全無所知。 借他的嘴說話的是另外一個人,是個沒有任何秘密的真正的人,他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傷寒病人的幻想有些地方和瘋子的妄想相似。它總是圍繞一個固定的觀念打轉:儘管幻覺千變萬化,中心形象卻反覆出現在所有的想像中。 在提瑪爾發高燒的夢幻中,也有這樣一個中心形象: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不是蒂美婭,而是諾埃米。他不斷叫著諾埃米,卻從沒提過蒂美婭的名字;在他的內心裡,沒有蒂美婭的位置。諾埃米聽到這些發燒的譫語,真是驚喜交加。她突然聽到提瑪爾說出一些非常奇異的事物,被他引進了一個非常陌生的世界。她以為是傷寒病使他看見這些不可思議的事物,不禁嚇得渾身戰慄。可是聽到這些話,也使她格外高興;要知道他經常提到的,總是她一個人啊。 他有一次在一位大人的府邸,同這位大人物談話: 「閣下打算把這枚勳章頒發給誰呢?我在無人島上認識一個姑娘,只有她才配接受這勳章。您把勳章頒發給這個姑娘吧!她叫諾埃米。」——「她姓什麼來著?」——「難道女王也總有姓嗎?諾埃米一世,無名島和玫瑰灘的奉天承運的女王。」 接著他又談到自己的高樓大廈。 「諾埃米,你喜歡這些大廳嗎?那鍍金的飛檐怎麼樣?你喜愛金色天花板上畫的那些跳舞的孩子嗎?他們簡直跟小多迪一模一樣!你說是不是?可惜把他們安排得太高了。你在這些大廳里覺得冷嗎?我也是。在那所小屋裡的爐子旁邊要舒服得多,是不是?走,我們到那兒去!我不喜歡這些高樓大廈。這座城要遭到地震,我擔心我們頭上的拱頂會坍下來。小門那兒有人在偷聽我們說話,那兒有個心懷嫉妒的女人。別往那裡看,諾埃米!她在狠狠地瞪你呢。這幢房子從前是她的,現在她做了鬼,到這兒來了。看,她拿著一把刀子,要殺你。我們逃走吧!」 然而遇到了障礙,逃不出去;障礙就是大量的金錢。 「我站不起來,這一大堆金子壓著我呢;全壓在我胸口上。把它給我拿下去!唉,我被埋在金子裡了。天花板破啦,金子像下雨似的全從頂樓落到了我身上,我快要給憋死啦。諾埃米,伸手拉我一把!把我從這一大堆金子裡拉出去吧!」 這時諾埃米攥著他的手;她戰戰兢兢地想到,一定是一種非常大的力量使這個可憐的船員在受著黃金夢的折磨。 接著他又對諾埃米說開了。 「諾埃米,你不愛這些鑽石嗎?你這個小傻瓜!你以為鑽石裡面的火會燒你嗎?不要怕!哎喲!你想得對,那個火真的燒人。原先我還不知道哩,這是地獄之火,兩個名字聽起來也差不多:Diamant(鑽石),Diabolus(魔鬼)!我們把它扔到水裡去好不好?你摘掉這些鑽石吧!我知道這些東西是從哪兒來的,我要把它送回原處。別怕,我在水底下待不了多久工夫,你憋起一口氣禱告吧!你這口氣能憋多久,我在水下就待多久。我只是到沉船的那個艙房裡去一下。嗨,誰躺在這張床上呢?……」 說到這裡,他突然異常恐懼地跳起來,想要跑出去。諾埃米好不容易才又把他按到床上。 「有人躺在那張床上!可千萬不許說出她的名字來。看哪,紅月牙兒從窗戶照進來啦!給我擋住月光!我不願意讓月光照著我的眼睛。月光怎麼老是追著我呀!把窗簾拉上!」 窗戶上本來掛著窗簾,而且外面的夜色是漆黑的。 病人燒退了以後,對諾埃米說:「噢,你不帶鑽石多漂亮啊,諾埃米!」 可是不久另一些亂七八糟的思想又糾纏著他。 「那兒那個人,他跟我們腳心對腳心地站在地球的另一面。如果地球是玻璃的,他就正好看見我們這兒。而且正像我看見他一樣,他也在看著我哩。他在那兒幹什麼呢?他在搜羅響尾蛇。他找響尾蛇幹什麼來著?他打算回來後把蛇放在這個島上。別讓他到這兒來!別讓他回來!阿爾米拉!阿爾米拉!別睡啦!撕爛他!啊!現在他碰到了一條大蛇,蛇纏著他,在吞他啦。嗬,他那副臉相多難看呀!他別這樣盯著我就好了!現在他只有腦袋還露在外面,可是還一個勁兒盯著我。諾埃米呀,捂上我的臉,別讓我看見他!」 他的幻象又變了。 「海上航行著一大隊船。這些船裝的是什麼呢?裝的是麵粉。這會兒颳起了龍捲風。龍捲風捲住貨船,把它們拋上雲霄,打成碎片。所有的麵粉統統飛散了,把全世界統統染成了白色:海洋是白的,天空是白的,風也是白的。月亮從雲彩里鑽出來了,看哪,風突然給月亮的紅臉蛋兒上敷了一層白粉。看哪,月亮像個酒糟鼻子的老女妖在臉上擦了粉一樣。諾埃米,笑啊!」 但諾埃米卻扭絞著雙手在顫抖。 唉,這個可憐的女人,她晝夜不離米哈利的床邊。白天她坐在他身旁的一張椅子上,夜間就把菩提木床挪到他的床前,緊靠著他睡。她根本不去想傷寒病會傳染人。她甚至常常把頭放在米哈利的枕頭上,用臉頰摩挲他火熱的額頭,要不就吻他那燒乾的嘴唇,來止住病人發燒時的呻吟。 特蕾莎太太竭力用有益無害的家傳秘方給病人退燒。她打開窗戶,讓小房間的空氣流通。這是治療傷寒的最好方法! 她告訴諾埃米,根據經驗,傷寒病在第十三天是生死關頭,以後不是死就是活。 啊,在那些天,在那些漫長的夜晚,諾埃米跪在病床前,向光臨她家的上帝祈禱,求上帝憐憫她那可憐的靈魂!求上帝放過米哈利這條命;如果墳墓里非要個犧牲者不可,她願意替他死。 可命運有時就喜歡這麼嘲弄人。 諾埃米祈求用整個世界連同她自己來換取米哈利的生命。她以為自己是在和一個可以講價錢的人打交道。 誰料可怕的天使居然真的答應了這筆交易! 到了第十三天,米哈利不再做那些噩夢了,額頭也不燒了。他不再處於神經興奮的狀態,而是變得疲乏無力。這是病情好轉的徵兆,說明病人在細心的看護下起死回生了。但是還需要好好地看護和安慰;因為這時病人特別神經過敏,所以不能讓他發愁和心情激動。必須讓他保持心靜才能復原,稍有一點刺激就會葬送他的性命。 到第十三天的夜裡,諾埃米在提瑪爾床旁整整守護了一夜,一次也沒有去看小多迪。這一陣子小多迪是跟著特蕾莎太太睡的。 第十四天早晨,米哈利已經睡熟了,這當兒特蕾莎俯在諾埃米耳旁低聲說:「小多迪病得很厲害!」 現在孩子又病了!可憐的諾埃米啊! 小多迪害的是白喉,這是最危險的小兒病,醫藥很難治療。特蕾莎把這情形告訴諾埃米的時候,提瑪爾正睡得很熟。 諾埃米惶恐不安地向孩子那裡跑去。這個純潔的小人兒,模樣兒完全變了。他沒有哭。這種病人不會發出難受的呻吟,然而特別痛苦。啊,孩子不能訴苦,大人又對他愛莫能助,這實在太可怕了! 諾埃米兩眼帶著恐懼的神情望著母親,仿佛想說:「難道你沒辦法給他治治嗎?」 特蕾莎看著這種目光,簡直難以忍受。 「你救治過那麼多不幸的人,病人,甚至快要斷氣的人;難道只有這個孩子你不能拯救嗎?」 她無能為力。 諾埃米俯身在孩子的小床上,吻著孩子的嘴,低聲說: 「我親愛的小寶寶,我的小天使,你哪兒不舒服啊?用你那漂亮的眼睛看看媽媽吧!」 孩子似乎無意聽從這句話。後來,他經不住那麼多的親吻和懇求,終於睜開了眼帘,這時孩子的眼睛裡含有一種可怕的東西——一種已經有了死的恐怖的孩子的目光。 「噢,別這樣看我,別這樣看我喲!」 孩子不哭,只是嘶啞地輕咳著。啊,裡屋的那個病人可千萬別聽到這咳嗽啊!諾埃米戰戰兢兢地抱住孩子,注意傾聽睡在另外那個房間裡的病人是不是醒了。 她一聽到米哈利說話的聲音,立刻放下孩子,回到他身邊。 提瑪爾發過嚴重的高燒之後,身心十分衰弱,而且神經過敏,愛發脾氣。 「你上哪兒去了?」他責備諾埃米說,「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我需要什麼的時候,你總是不在。」 「噢,別怪我,」諾埃米央求說,「我去給你打清水去了。」 「為什麼特蕾莎不去呢?她本來什麼事兒也沒有。這兒窗戶大敞大開的,我睡著了的時候會有老鼠鑽進來的。你不是曾經在哪兒看見過一隻老鼠嗎?」 害怕老鼠是傷寒病人一種一時不能消除的恐懼。 「我最親愛的,老鼠進不來,窗戶外面有紗窗。」 「真的嗎?那麼清水在哪兒?」 諾埃米把水遞給他,這一來又惹他發起火來。 「這水已經有味兒了,哪兒是什麼清水。你難道想讓我渴死嗎?」 諾埃米溫順地忍受著這些斥責。 等米哈利睡著了以後,她又偷偷地離開他到多迪那裡去。 母女倆就這樣換班:米哈利睡著的時候,特蕾莎守在床旁;一見他要醒,就把諾埃米喊來,諾埃米便離開有病的孩子回到他身邊。他什麼時候一睜眼,她都坐在他的床旁。 漫漫的長夜就是這樣度過的。諾埃米在兩個病床之間不斷被呼來喚去。 為了不讓提瑪爾知道她實際到哪兒去過,她必須撒謊。要知道病人是非常多疑的啊!他們確信周圍的人都在合謀欺騙自己,撒一個聞所未聞的彌天大謊。病人的神經越衰弱,就越容易受刺激。而一次激動、一次恐懼、一次發怒,就足以置病人於死地。跟這種病人打交道,必須有做一個殉道者的決心。 諾埃米正是這樣。 孩子的病情不斷惡化,特蕾莎束手無策,諾埃米卻哭泣也不能。 為了不讓米哈利看到她的眼睛有淚痕而追根問底,她不能哭。 第二天早晨,提瑪爾覺得輕鬆了,想要喝肉湯。諾埃米早就給他做好了,趕緊給他端來。病人一面喝湯,一面說味道很可口。諾埃米聽到這句話是多麼高興啊! 喝完肉湯,提瑪爾就向她問起:「小多迪呢,他在幹什麼?」諾埃米不由得一驚,生怕提瑪爾會覺察出她聽到這句問話時心跳得有多厲害。 「他睡覺啦。」諾埃米回答說。 「睡覺?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睡覺呢?是不是他也病了呀?」 「沒有的事!他身體好極了!」 「那麼,他醒著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把他抱到我這兒來呢?」 「因為那時候你在睡覺。」 「說得對。等我們兩個都醒著的時候,你可要把他抱來讓我看看啊。」 「好,米哈利!」 然而孩子的病越來越厲害。 提瑪爾不斷問起多迪;諾埃米不得不煞費苦心,經常對他編造種種關於孩子的情況,來隱瞞多迪的病。 「多迪玩那個小木頭人兒呢?」 「噢,他常玩!」……諾埃米心裡卻嘀咕著:「他大概是玩那個可怕的骷髏人吧!」 「他叫我嗎?」 「他時常叫你!」……諾埃米又不禁想道:「恐怕不久他就在天上和上帝在一起啦!」 「把這個吻帶給他!」 於是諾埃米便把父親永別的吻帶給了孩子。 一天又過去了。病人早晨醒來又發現房間裡只有自己一個人。諾埃米在這最末一夜是守在孩子身旁度過的。她一面看著孩子在垂死掙扎,一面把眼淚咽回肚裡。她的心居然還沒有碎,真是奇蹟! 她又微笑著來到提瑪爾身旁。 「你在小多迪那兒嗎?」病人問道。 「是啊。」 「他現在還睡著嗎?」 「可不,還睡著呢。」 「嗯,我不信。」 「的的確確,他是睡了……」 ……諾埃米剛把長眠的孩子的眼睛給合上。但她仍然不能顯出自己的痛苦!她在病人面前必須裝出笑臉。 每到下午提瑪爾更愛發脾氣。只要太陽一偏西,他神經上的病便又發作起來。他大聲呼喚正在別的房間裡的諾埃米。 諾埃米趕緊跑來,親切地望著他。然而病人心情很壞,而且很多疑。他看到諾埃米胸前別著一根穿著一條絲線的針,就說: 「嘿,你縫東西啦?你現在還有工夫打扮嗎?你縫的是什麼?」 諾埃米一面看著他,一面心裡想:「是給小多迪做殮衣。」但是她卻提高嗓門說: 「我給自己做一個襯衣前襟!」 提瑪爾用厭煩的尖刻口吻說: 「女人就愛浮華!」 諾埃米笑著做了個鬼臉,回答道: 「你說得對。」 又是一天早晨,天剛剛亮。提瑪爾飽嘗了一夜的失眠痛苦,怎麼也無法強使自己閉上眼睛睡覺。「小多迪可能在幹什麼呢?」這個念頭始終糾纏著他,他三番五次地打發諾埃米去看看孩子是不是不舒服。 諾埃米每次從屋子裡出來,都要吻吻靈床上的死孩子。為了騙過能聽到她說話的提瑪爾,就對孩子說幾句親熱、甜蜜、好聽的話:「我的小多迪,我親愛的多迪!你還睡著嗎?你還愛我嗎?」 然後她回到屋裡來,對米哈利說小多迪一點也沒有什麼不舒服。 「這孩子睡了老半天了!」病人說,「你怎麼不叫醒他呢?」 「我就去叫醒他。」諾埃米溫柔地回答說。 這時提瑪爾暫時睡著了。但他只閉了一下眼睛,就又突然驚醒過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睡著了。 「喂,諾埃米,」他說,「小多迪在唱歌呢!我聽見了他唱歌。他唱得多麼好聽啊!」 諾埃米雙手緊按著心口,以超人的毅力抑制著心中的悲痛,不使它流露出來。他已經在天上唱歌了!在天使的合唱隊里,在上百萬六翼天使當中唱歌。米哈利聽見他在那裡唱歌了! 傍晚,提瑪爾打發諾埃米出去。 「去哄多迪睡覺吧!也替我吻吻他!」 諾埃米真的這樣做了。 「小多迪說什麼來著?」諾埃米回來的時候他問道。 諾埃米無法回答,她只是撲到他的身上,使勁地吻了他的嘴一下。 「他這樣說嗎?」米哈利問,「親愛的孩子!」——這一吻使他睡著了,孩子把自己的睡眠分給了他一部分。 第二天早晨,他又不斷地提起孩子。 「把小多迪抱到露天裡去!總待在屋子裡對他不好。把他抱到花園裡去吧!」 她們正在做這樣的準備。 特蕾莎當天夜裡就在一棵柳樹下把墳坑挖好了。 「你也跟他一起到外邊去,守在他身旁!」米哈利勸諾埃米說,「現在我想睡覺。我已經覺得自己很健康了。」 諾埃米走出病人的房間,回身把門鎖上。然後母女倆把孩子抬出去,交給他的永恆的母親——大地。 諾埃米不願意堆一個墳頭。以後如果米哈利看到墳頭,就會總在那兒徘徊,哀悼死去的小多迪,因而損害他的健康。她在柳樹下築了一個花壇代替墳冢,在花壇中央栽了一棵由米哈利親手嫁接的玫瑰;這棵玫瑰開著純白的花朵,一點雜色也沒有。 然後她又回到病人的屋裡。 提瑪爾見到她頭一句就問:「你把多迪放在哪兒了?」 「在外面花園裡。」 「他穿的什麼?」 「穿的他那件鑲藍邊兒的白色小上衣。」 「穿這件衣服很合適。給他蓋好了嗎?」 「蓋得很好。」 蓋上了三尺黃土。 「等你再出去的時候,把他抱到這兒來!」 諾埃米聽了這句話,在房間裡再也待不住了。她走到院子裡,撲到特蕾莎懷中,緊緊摟住母親。但是她仍然沒有哭。她不能哭。 接著她慢慢往前走,來到柳樹前面,從玫瑰叢上摘下一朵半開的花蕾,回到米哈利身旁。母親特蕾莎跟在她後面。 「喂,多迪到底在哪兒呢?」提瑪爾焦躁地問道。 諾埃米跪在床前,親切地微笑著把這朵玫瑰遞給病人。米哈利接過它,嗅了嗅。 「多奇怪!」他說,「這朵玫瑰一點也不香,仿佛是從一個死人的墳墓上長出來的!」 諾埃米站起來走到外面去了。 「怎麼回事?」提瑪爾轉而問特蕾莎道。 「您可別怪她。」特蕾莎太太用平穩、鎮靜的口吻回答說,「您病得幾乎喪了命,多虧上帝保佑您,總算脫離了危險。可是您的病是會傳染的,尤其是在病漸漸好起來的時候特別容易傳染,所以我囑咐諾埃米,在您沒有全好以前,不要把孩子抱到您這兒來。也許我做得不對,不過這是出於好意。」 米哈利緊緊握住特蕾莎的手。 「這件事您做得非常對。您看我多糊塗,竟沒有想到。您這考慮確實很明智。孩子也許根本不在隔壁房間裡了吧?」 「不在,我們在花園裡給他安排了一個小小的住處。」 可憐的女人沒有撒謊。 「您太好了,特蕾莎!您還是出去照看孩子,讓諾埃米回到我這兒來吧!我不會再要求她把小多迪給我抱來。可憐的諾埃米。我一旦能夠下地,能夠出去,你們可要立刻領我去看孩子啊?」 「一定,米哈利!」 提瑪爾受了這番誠心誠意的欺騙,直到完全戰勝病魔,終於能夠下床為止,都很安靜。不過這時他仍然非常虛弱,簡直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諾埃米幫他穿上衣服,他扶著她的肩膀走出房間。諾埃米把他領到房前,扶他坐在小板凳上,自己坐在他身邊,然後挽著他的胳膊,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那是初夏的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提瑪爾覺得,仿佛每片樹葉都在竊竊私語,在他身邊悄悄訴說什麼;仿佛嗡嗡的蜜蜂給他帶來了消息;仿佛甚至腳邊的青草也在發出低低的樂音。他感到心神不寧。 但是有一個念頭卻一直在腦子裡縈迴。 他一看到諾埃米的臉,心裡就產生一種悲痛的預感。諾埃米臉上那種難於理解的神情是什麼呢?他很想知道。 「諾埃米!」 「有什麼事嗎,我的米哈利?」 「親愛的諾埃米,你看著我!」 諾埃米慢慢地抬起頭來望著他。 「小多迪在哪兒?」 這個不幸的姑娘一聽到這句話,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痛苦。她仰起充滿悲傷的臉望著天空,兩手向上指著,期期艾艾地說: 「他在那兒……他在那兒!」 「他死了?!」米哈利低聲說。 諾埃米聽見這句話立刻撲到他懷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她傷心地啜泣起來。 提瑪爾親切地擁抱著她,讓她盡情地哭。哪怕是抑止一滴這樣的眼淚,也是對上帝的褻瀆。 他自己沒有哭——的確沒有,他受到了深深的感動和萬分震驚。 他震驚的是這個孤獨的、極端不幸的姑娘所表現的那種他遠遠比不上的崇高偉大精神;他感動的是這個姑娘為了她所愛的人,竟然能隱瞞住如此巨大的痛苦。她的愛情該是多麼偉大啊! 她盡情地哭了一陣,然後抬起頭來微笑地望著提瑪爾。 「你怎麼能對我瞞住這件事呢?」 「我不敢讓你知道。」 「你為了不讓我看見淚痕,也不敢哭,是吧?」 「我忍耐著,直到可以哭的時候。」 「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原來是在看護多迪,可是我卻還為此責怪你。」 「你並沒有說過什麼難聽的話,米哈利。」 「你把我的吻帶給他的時候,你知道那是我跟他永別的吻。你說給自己做衣裳的時候,原來是在給他做殮衣。你微笑地看著我的時候,聖母的七把劍正扎在你的心上。諾埃米呀,我多麼敬重你啊!」 但這個可憐的姑娘希望於他的只不過是他愛她! 提瑪爾把她摟在懷裡。 蜜蜂嗡嗡聲不再不可理解,它們在他耳畔的絮語也不再陌生——他開始明白自己為什麼心裡那麼不平靜了。 經過久久深沉的緘默之後,他又開口說: 「你們把他埋在哪兒了?領我到他那兒去吧!」 「今天還不能去,」諾埃米說,「你不能走這麼遠,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第三天也沒有去。諾埃米無論如何不肯領提瑪爾到小多迪的墳前去。 「你要是知道了他的墳地,你就會時刻不離開那兒,使病復發的。所以我既沒有給他壘墳頭,也沒有立十字架,免得你到那兒去難過。」 儘管這樣,提瑪爾還是悲痛不堪。 提瑪爾等體力恢復到可以在島上散步以後,就一心一意地尋找她們不肯告訴他的那個地方。 後來有一天,他興沖沖地回到小屋來,手上擎著一朵半開的玫瑰花蕾——那叢沒有香味的白玫瑰上的花蕾。 「就是這些白玫瑰花兒,對吧?」他問諾埃米。 諾埃米點了點頭。這件事沒能瞞過他,白玫瑰花給他指出了地方,他發現它們是新栽的。 於是他安定下來,就像一個人已經達到了生平預定的一切目標似的。 他整天坐在門前的小板凳上,一面用手杖撥弄光滑的石子,一面自言自語地低聲說: 「用鑲滿鑽石的整個地球,用住滿天使的整個天堂,你都不肯換他。可是為了一個破陶菸斗你竟打了他的手!」 那所漂亮的、已經完成一半的核桃木小屋,現在靜靜地立在那兒,繁茂的大纈草從四面把它包圍了起來。提瑪爾連它的邊也不再挨。 他精力衰竭,心情沮喪,只有諾埃米能夠防止他趨向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