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二章 木雕師
提瑪爾回到家裡的時候,他發現蒂美婭有點不舒服。
於是他便從維也納請來幾位名醫,為妻子會診。
醫生們診斷的結果,一致認為病人需要換一換氣候,建議讓蒂美婭到梅拉諾 [1] 去過冬。
提瑪爾親自伴送妻子和阿塔莉雅去到梅拉諾。
他在提羅爾一個暖和避風的山谷里,為蒂美婭找了一所漂亮的小房子作住宅。那是一所帶花園的瑞士式別墅。他知道蒂美婭喜歡這種房子。
冬天他常常去看她,去的時候多半都跟著一位上年紀的人。他發覺,蒂美婭住在這所花園別墅里確實很滿意。
提瑪爾回來以後,就在當年冬天讓人在科馬羅姆也修建了一所模仿梅拉諾那種樣式的房子。跟他到梅拉諾去的那位什克勒老師傅,是這方面的一位藝術大師。他已經把梅拉諾那所木頭房子連裡帶外直到最細微的部分都繪了圖。這時在萊岑大街雷韋廷先生的公館裡設了一間大作坊,開始動起工來。提瑪爾不准任何人泄露這件事,要使蒂美婭喜出望外。不過木雕師也需要個夥計做助手,可是要找個能保守秘密的夥計卻很難。有什麼別的辦法呢?
提瑪爾自告奮勇地當了木雕師的助手,從早到晚和師傅比著干鑽、雕、刨、鏃和加楔等活計。
可是,即使用所羅門王的封印封住這位老師傅的嘴,每到周末茶餘酒後,他也憋不住要向至親好友透露雷韋廷先生正在為妻子準備的意外事:這所木建築的各部分都是一件件先雕刻成,然後再拼合起來的,一旦竣工,全部要安放在敏斯特山麓優雅的花園裡去。像他這樣的闊人,居然肯像個木匠徒弟一樣整天親自幹活兒,而且無論什麼工具用起來都得心應手,簡直馬上可以頂一個老夥計。他現在不去過問自己的買賣,完全把它交給代理人去經營,自己整天在作坊里,又是刨,又是鋸,又是雕,這一切全是為了使他妻子高興高興。此事可不要再對別人說了啊,好讓那位漂亮太太回來的時候真正感到意外。
這一來便轟動了全城,連索菲雅太太也聽說了。她馬上寫信告訴了阿塔莉雅,阿塔莉雅又告訴了蒂美婭。因此蒂美婭事先就已經知道,米哈利將在她回到科馬羅姆以後,在第一個晴朗的日子和她一起出城到敏斯特山麓他們的優美花園裡去,在那座面臨多瑙河的小山上重又看到一所仿造得逼真的、她所喜歡的梅拉諾小別墅;連在窗前鋪有繡花檯布的小桌子、放著她那些心愛書籍的白色書架和陽台下面用白樺樹枝編成的靠手椅,一樣也不少。而且她對這一切要裝出感到意外的樣子,強顏作笑,仿佛為此真的非常高興似的。然後在她稱讚木雕師,說這一切都多麼精美、多麼出人意料的時候,她會聽到木雕師說:「太太,可別誇獎我,應該誇獎我的夥計。這所房子最漂亮的雕刻都是他親手做的。那個飛檐,那根橫樑,那些柱頭,除了我的夥計還有誰能雕得這麼好呢!我的夥計是誰呢?就是雷韋廷先生本人。太太,這裡的絕大部分工作都應該歸功於他。」然後蒂美婭又必須微笑著,搜索枯腸,說幾句表示感謝的話。
僅僅是幾句話而已!因為這一切全都是枉費心機。提瑪爾不論是用珍寶把妻子堆起來,還是當短工掙麵包來養活她,都換不到她的愛情。
後來事實也確實是這樣。
蒂美婭在春天回到科馬羅姆家裡來了。敏斯特山上的意外場面完全是照預定步驟安排的。為此舉行了一次盛宴,賀客盈門,蒂美婭臉上帶著憂鬱的微笑,提瑪爾的態度既謙恭又大方,賓客們在祝賀之餘心中暗暗懷著嫉妒。
女客都紛紛說,任何女人也不配嫁給像提瑪爾這樣一位男人,他真稱得起是標準丈夫。男客們卻硬講,一個做丈夫的要憑送禮物和獻殷勤來博得妻子的歡心,未必是什麼好徵兆。再說男子漢干木匠活兒也並不是好現象。
只有阿塔莉雅一言不發,她在找尋秘密的阿莉阿德妮線 [2] ,但卻找不到。
她對蒂美婭了解得非常清楚。
蒂美婭經常有病,越來越憔悴了。有一種毒藥不是在她身體裡,而是在她心靈上慢慢地戕害她,把她殺死。它的藥效很慢,但卻一定能致死。
可是提瑪爾發生了什麼事呢?他的臉上流露著幸福感,這種幸福他是從哪兒偷來的呢?他討好蒂美婭,隨時隨地博得她的歡心,他用這一套在掩蓋什麼呢?他在人前表現為一個最多情、最幸福的丈夫,他這樣做企圖達到什麼目的呢?他在社交場中談笑風生、心情愉快;她對阿塔莉雅表現得毫無戒心,善意相待,仿佛他把那次從她嘴裡聽到的,使他極為傷心的事情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就像阿塔莉雅的冷笑再也不能使他痛苦似的。他甚至還和阿塔莉雅跳冠提龍 [3] 呢。
他現在是真的感到幸福呢,還是僅僅裝出幸福的樣子?他是完全麻木不仁了?還是強要實現不可能的事——贏得蒂美婭的心?這他可一輩子也辦不到啊。阿塔莉雅從她本身體會到了這一點。雖然也有求婚的人追求過她,而且都是完全能夠養活妻子的正派小市民,但是她哪個也沒有答應過啊。她對其他任何男人都不發生興趣,她只能愛她所恨的那個人。唯有阿塔莉雅能夠了解蒂美婭的心情。
她是了解蒂美婭的,可卻摸不透提瑪爾是怎麼回事。這個面帶微笑、常說奉承話、表現得一片好心的男人,對她仍然是個謎。這是一個身上找不出一點銹斑的金人。
提瑪爾也不時覺察到這種窺探的目光,此刻他內心裡就暗暗發笑。
「你不妨長期偵察吧!不論你或是其他任何人,決不會知道我在這兒整整幹了一冬天活兒,只不過是為了要學會木雕技術,好在地球上一個無人知曉的隱秘地方,給一個沒有名姓的人建造一所同樣的小屋。我在那裡有一個人,為了他我的兩手磨滿了繭子,你倒是猜猜這個人叫什麼呀,你這個看家魔!」
提瑪爾再次邀請了一些醫學界權威為蒂美婭的病會診。這次醫生們建議讓她到比亞里茨 [4] 的浴場去。提瑪爾又把妻子送到那裡,為她的住處安排了一切舒適設備。他盡力要讓她的豪華服飾和高車駟馬可以跟英國貴婦人和俄羅斯公主們媲美。他給她留下大批的錢,讓她隨便花用。他對阿塔莉雅也非常大方,在旅客登記簿上註明她是他的姨姐,要她也像蒂美婭那樣一天換三次衣裳。
還能有比他更忠實盡責的家長嗎?
然後,他匆匆離開了比亞里茨,但不是回科馬羅姆,而是到維也納去了。他在維也納買了一整套木匠作坊的工具,讓人裝好箱,順水運往潘切沃。
但是現在必須想出一條妙計,把這些箱子運上無人島去。
他不得不格外謹慎。多瑙河左岸的漁民已經屢次看到他劃著小船駛往奧茨特洛瓦島,幾個月以後,才又從那裡回來。他們可能早已紛紛議論這個人到底是誰?他為什麼常常到那裡去?
工具箱運到潘切沃以後,他吩咐讓人裝車運到多瑙河岸的白楊樹林裡,然後卸了車。接著他召集來一些漁民,對他們說這些箱子裝的是武器,要他們用船運到那個荒島上去。
這樣一說,秘密就被永遠沉進了海底。
從此他可以在白天或月下不斷往來,再不會有誰悄悄議論他什麼。人人都知道他是塞爾維亞獨立運動英雄的代表,今後遭到怎樣拷問也不能泄露他的行蹤。從此他在所有人的心目中變成了一位神聖人物。
他為了在自己周圍散布一種秘密氣氛,跟任何人交談——哪怕只說上一句話——都要故布疑雲。
漁夫們在提瑪爾的親自照看下,連夜運送那幾隻箱子。上島以後,他們仿佛習於此道似的,在岸邊找了一個蘆葦最稠密的陡峭坡地,把箱子卸了下來。提瑪爾想給他們運費,他們卻分文不取,只是跟他握握手,並說了聲:「上帝保佑你! 」
他留在島上,漁夫們回去了。
那是個月光皎潔的夜晚,夜鶯正在巢里歌唱。
提瑪爾沿著岸邊走去,想找出通向屋子的小路。他來到他在秋天只把活幹了一半就撂下的工地,發現屋樑為了不受冬天潮氣的損害,用幾捆蘆葦細心地蓋上了。
路從這裡通到布滿玫瑰花的河灘。玫瑰花已經凋謝。花開時節提瑪爾正和蒂美婭一起逗留在敏斯特山上他的花園別墅里,後來又把時光消磨在海濱,所以他這次把采玫瑰的時節錯過了。當時她一定忐忑不安地等待過他。可是,他為了使自己不露馬腳,又的確需要有所準備。
他踮起腳尖走近小屋。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他認為這是好現象。阿爾米拉沒有吠叫,他認為它是睡在廚房裡——這又說明她們非常注意,避免夜間狗叫吵醒熟睡的孩子。可見房子裡的人全都平平安安地生活著。
啊,他多少次夢到這小屋,他多少次整天懷念這小屋啊!他多少次想像自己又站在這小屋前面啊!
他旋即又產生這樣的幻想:這所房子被燒掉了,燒焦了的房梁落到門檻上,牆上長滿了綠色雜草。誰也不知道屋子裡的人到哪裡去了。
接著,他又看到一群手持武器的野人在他走進門去的時候襲擊他,抓住他的脖子嚷道:「我們等的就是你!」然後把他捆起來,塞住嘴,扔在地窖里。接著他又產生可怕的幻覺:他一進小屋就看到他心愛的人的血淋淋屍體,諾埃米那長長的金髮散在地上,腦袋被打碎的孩子靠在她的懷裡。啊!他愛他們,又不得不這麼長久地丟下他們,這使他擔負多麼大的痛苦啊。也許是在夢中,也許醒著,他有時相信會遇到這樣的情形:剛一走到諾埃米麵前,看到的不是溫柔的笑臉,而是冷冰冰的石膏臉,並且問他:「雷韋廷先生,您這麼久待在哪兒呢?」
現在,當他站在這所小屋前面的時候,一切可怕的景象全都消失了。現在這裡的一切全都一如既往,住在這裡的還是愛他的人!他該怎樣使她們知道他來了呢?他該怎樣使她們感到意外高興呢?覆蓋一切的玫瑰花把低矮的小窗戶遮住了一半,他站在窗前,開始唱起常唱的歌曲:
寶寶的小屋,
我覺得比王宮還可愛……
他沒猜錯,小窗戶很快開開了,露出諾埃米的臉,臉上由於高興和幸福而神采煥發。
「我的米哈利!」可憐的女人期期艾艾地說。
「你的親人!」提瑪爾雙手抱住愛人探出窗外的頭,悄悄說,「多迪呢?」這是他的第二句話。
「睡覺哩。」
「小聲!咱們別吵醒他!」
然後他們輕聲細語地交談著。
「你倒進來呀!」
「咱們會吵醒他,他要哭的。」
「咳,他不再是哭哭啼啼的嬰兒了!他已經一歲多啦。」
「已經一周歲了嗎?這麼說他已經是個男子漢囉。」
「他已經會叫你的名字了。」
「什麼?已經會說話啦?」
「他已經在學走路了。」
「什麼,會跑啦?」
「他什麼都能吃了。」
「這不可能!太早了吧?」
「在這方面你懂什麼呀?你就看看他吧!」
「把窗簾拉開,讓月亮照著他,好讓我能看到他!」
「不行,月亮不吉利,它照著睡覺的孩子,孩子就要生病。」
「你這個小傻瓜。」
「許多迷信是跟孩子分不開的。你不能不信。女人是什麼都信的,所以要把孩子交給女人照管。進來,在這兒看看他吧!」
「他沒睡醒以前我不進去,進去會吵醒他的。還是你出來到我這兒來吧!」
「這不行。我一離開屋子他馬上就會醒,再說我媽媽正睡得很熟。」
「好吧,那你就回到他身邊去吧,我先在這兒待一會兒。」
「你不想睡一會兒嗎?」
「快天亮了。你自管回到孩子那兒去吧,可是別關窗戶。」
然後他就站在敞開的窗口前面,往裡窺探的月亮在小屋裡的石地上畫出銀色的小方塊,他一面往小屋裡瞧著,一面聽著從安靜的小屋傳出的聲音:快要醒來的孩子發出斷斷續續的輕輕的哼唧聲,心上人小聲哼唱的催眠曲——「寶寶的小屋」——接著是一聲親吻,這是可愛的孩子隨著催眠曲又安安靜靜睡下去了所得到的獎賞。眼前的情景猶如夢境一般。
提瑪爾靠在敞開窗戶的窗台上,他的心在私語而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直守到朝霞終於照亮了小屋。
天一亮首先活躍起來的就是孩子。他發出響亮的笑聲宣告他睡醒了,於是誰也不能再睡。孩子吵吵嚷嚷,咿咿呀呀不停地說著。說的是什麼呢?這隻有孩子自己和諾埃米兩個人懂得!
隨後提瑪爾抱起孩子,對孩子說:
「從現在起,我在這兒待到把房子蓋好為止。小多迪,你說怎麼樣?」
孩子咿呀地回答了些什麼;根據諾埃米的翻譯,據說是:「那太好了。」
* * *
[1] 梅拉諾,義大利北部療養勝地。
[2] 阿莉阿德妮線,希臘神話中克里特王邁諾斯的女兒阿莉阿德妮救情人西修斯逃出迷宮的引路線。
[3] 冠提龍,一種交際舞,夾雜有詼諧動作,並且附贈小禮品。
[4] 比亞里茨,法國西南部臨比斯開灣的國際海水浴場,靠近西班牙邊境,是冬季療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