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一章 一個新客人

約卡伊·莫爾 《金人》
在漫長的冬季里,商業上的事務又繁忙起來了。至少腰纏萬貫的企業家彼此間是這麼說的。 雷韋廷先生對自己的處境開始習慣,可以在滿滿的錢櫃旁邊安心睡覺了。他常常逗留在維也納,同金融巨頭們在一起娛樂消遣,其中有不少值得他效法的人。那些百萬富翁在珠寶商那裡選購新年禮物的時候,每件至少都得選購兩份,因為他們必須同時博取兩個女人的歡心:一個是在主人舉行晚宴時接待賓客的正室;另一個不是舞女就是歌女,她們必須有華麗的住宅、高車駟馬和最貴重的飾物。提瑪爾也享受著出席商界朋友、金融大亨們在家裡舉行的夜宴的幸福;席間那些貴婦人都向他獻茶,並打聽他留在故鄉的家裡人的情況。但是他也常常被邀請參加另外一種夜宴,那裡有一夥兒暢飲著香檳、放縱無羈的貴婦人;席間人人都嘲弄老實的提瑪爾,問他在歌劇院是否也有了個相好。 提瑪爾面紅耳赤地忍受這些嘲弄,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噢,不可想像!雷韋廷先生可是位模範丈夫呀!」一位百萬富翁一本正經地說。「這也是理所當然嘍。」另一位闊佬說,「他的夫人漂亮非凡,聰明伶俐,全維也納也沒有比得上她的女人,他自然不難做個忠實的丈夫!」可第三個人卻在他背後說:「得了吧,他是個吝嗇鬼。他一算跟一個浪費綢緞珠寶的女人相好得花去他那麼多錢,脊背就發涼啦。」 接下去眾人便竊竊私語,傳播一個秘密,說提瑪爾屬於那種鐵石心腸的不幸男人。誰若不信,就不妨試探試探他。 那些像精通一門學問一樣善於迷惑人的聰明美人,少不得要對提瑪爾顯顯身手。然而她們的魅力在他身上不起作用;任你怎樣賣弄風情,他始終無動於衷。 「標準的忠實丈夫!」稱讚他的人都這麼說。但是指摘他的人則嘀咕道:「一個不懂得生活的人!」 他卻一言不發,心裡只是想著諾埃米。離開她已經六個月了,這是多麼漫長的日子啊!他的心思天天離不開她。可是他所有的隱衷,哪怕僅僅是一個字,也不能對誰吐露。 他不止一次地突然發覺,他差點泄露了自己的秘密。在家裡吃午飯的時候,有好幾次他幾乎脫口說出:「看呀,這蘋果跟諾埃米島上長的那種完全一樣。」當蒂美婭的眼神流露出她又在頭疼的時候,他就不禁想說:「你瞧,我把手一放在諾埃米的腦門兒上,她的頭疼馬上就好了。」還有,提瑪爾一看到妻子心愛的小白貓,就恨不得要問它:「哎呀,娜西薩,你什麼時候離開你的主人的?」 必須時刻十分警惕,因為家裡有一個人,她不僅嚴密地監視著蒂美婭的一舉一動,而且也注視著他。 提瑪爾這次歸來以後,不再像從前那樣悶悶不樂了,這一點阿塔莉雅並不是沒有發現。他神采奕奕,引起了每個人的注意。這必定有個秘密的原因。而阿塔莉雅一看到這所房子裡有誰感到幸福就難以忍受。他到底從哪兒偷來了幸福?為什麼他不像她所希望的那樣痛苦呢? 生意興隆,新年後的頭一個月從海外接二連三地傳來了好消息。運出去的麵粉已經平安地到達預定地點,結果非常圓滿。匈牙利麵粉很快便在南美洲馳名了,連當地的麵粉也只好以低於這等貨色的價格出售。奧地利駐巴西總領事立即把這一重大勝利報告了本國政府,因為通過它給國家的對外貿易又增加了一項重要出口商品。結果提瑪爾又算為貿易和國民經濟立了大功,因而同時榮獲了皇家顧問的頭銜和聖斯蒂凡十字勳章。 當政府代表把勳章給他戴在胸前,並且用「閣下」稱呼他的時候,藏在他內心的那個惡魔卻在嘲笑他,悄悄地對他說:「這件事你應該感謝諾埃米和蒂美婭這兩個女人哩!」 其實這也沒啥好大驚小怪的!紫顏料不也是這樣發現的嗎?一個牧羊人的情婦的小狗吞食了紫螺,把嘴巴染紫了,於是便發現了紫顏料——如今這種顏料已成為世界著名的商品。 現在科馬羅姆的人也都尊敬雷韋廷先生了。雖說財富還不夠,不過一個人既然當了皇家顧問,人們就不能不向他獻殷勤。官吏、行會、市政當局、長老會、高級僧侶,人人都爭先恐後地向他祝賀。他接待這些人的時候,對他們都很謙虛和藹。 發布拉·亞諾斯先生也代表船員公會來向他祝賀。發布拉先生衣著豪華,很適合他的身份。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綢料短外套,上面綴著蝸牛狀大銀鈕扣。從一邊肩頭到另一邊肩頭掛著一條巴掌寬的銀鏈子,銀鏈子中間有一枚紀念章,上面是科馬羅姆的銀匠雕的裘力斯·愷撒的肖像。代表團的其他成員也都類似打扮。那年頭科馬羅姆的船夫都穿戴得銀晃晃的。主人按照習俗,請代表們留下來吃午飯。發布拉·亞諾斯也分享了這種崇高的榮耀。 發布拉先生是個心直口快、愛多嘴的人。幾杯酒下肚,他忍不住就嘮叨開了,對東家太太說,他初次看見她時她還是個小女孩,實在沒想到她會出落成這樣一位精明能幹的女人,尤其想不到竟會成了雷韋廷先生的夫人。最初他簡直可以說是害怕她。但是上帝安排得多麼巧妙,而人的智慧真是有限啊。瞧現在一切都轉變得多麼好!這個家庭是多麼幸福!然而也還有點美中不足。許多人為此表示惋惜,紛紛替善行無窮的雷韋廷先生祈求那最大的幸福——一位小天使般的新客人出世。但願上帝終於能夠聽見他們的祈禱。 提瑪爾吃驚地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酒杯。假如是這種酒把發布拉灌得什麼話都抖出來了的話,那他就一滴也不應該再喝了!突然,有個念頭像閃電似的掠過他的心頭,悄悄對他說:「這樣的祈禱也可能會產生意外的效果哩!」 但發布拉先生覺得自己的祝詞還不夠完美,情不自禁地又補充一些實際的建議。 「的確,老爺實在太辛苦了,這可不應該。人嘛,一輩子只能活一次。再說,活著為什麼呢?說實在的,要是我的話可決不肯長期丟下這樣一位天仙似的溫柔夫人。可到底是誰使老爺這麼奔波不停呢?他總是絞盡腦汁考慮新的業務,而且事事都要親自主持。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所進行的一切才大大成功。從匈牙利往巴西運麵粉,這究竟是誰出的主意呢?有幾句話我非說不可,請恕我冒昧。我十分坦白地承認,當我聽說這個主意的時候,我心裡想:『喏,我們東家竟想往那半球運麵粉,真是瘋了。運到那裡以後,會完全變成糨糊,且不說那裡成片成片的大樹上都長著天然的小麵包!』可是現在你看啊!發展成了一樁多麼了不起的事業啊!不過,既然是東家親自在干,當然也就會這樣了!」 這番話在提瑪爾聽來簡直是非常刺耳的譏諷,無法再一聲不響地聽下去。 「親愛的亞諾斯,這一切稱讚都應該歸於我的太太,因為主持整個營業的是她!」 「太太了不起的才能我是敬佩的。」發布拉·亞諾斯說,「不過,老爺,請容許我說一句,情況我也是了解的。我知道,整個夏天,我們在這裡看不見老爺的期間,老爺到哪裡去了。」 提瑪爾猛地大吃一驚,不知所措。難道此人真知道他逗留在哪兒嗎?這太可怕了。 發布拉·亞諾斯狡獪地眯縫起眼睛,從端起的酒杯上邊望著他。 「喏,要我把老爺在哪兒過的夏天告訴太太嗎?要我把秘密說出來嗎?」 提瑪爾渾身無力,幾乎要癱倒了。然而此刻阿塔莉雅的兩隻眼睛死盯著他的臉,使他對興高采烈的多嘴客人的話絲毫不敢流露出自己已經心慌意亂的神態。 「喂,亞諾斯,您說吧,我在什麼地方來著。」他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回答說。 「那我可就要說了,我要在太太面前告您一狀。」發布拉·亞諾斯大聲說,同時放下酒杯,「老爺從我們這兒開了小差。他事先誰也沒有告訴,就偷偷上了一條船,橫渡過……往巴西去了!是的,不錯!他親自到美洲去了,在那裡主持一切。所以現在事情才進行得如此順利嘛!」 提瑪爾鬆了一口氣。 「您是個大傻瓜,我的朋友亞諾斯。阿塔莉雅,請給發布拉先生一杯黑咖啡。」 「千真萬確,事情就是像我所說的這樣!」發布拉保證說,「情況我是知道的。儘管策劃得很秘密,我還是調查出來了。老爺去巴西旅行了一次,在海上航行了三千里。他得經過多少風波,和多少吃人生番搏鬥啊!這隻有上帝能說上來!可是我們大伙兒也都知道得很清楚。我並不後悔。我向太太出賣了老爺,現在太太可以懲罰這個開小差的逃兵,不准他下次再這樣遠渡大西洋了。」 提瑪爾注意觀察兩個女人的臉色。蒂美婭的表情顯出真正的害怕和驚愕,阿塔莉雅卻顯出一臉不快的神情。發布拉先生十分相信自己講的故事,願意用腦袋擔保它是事實;兩個女人同樣信以為真。 對於這個故事,提瑪爾也不得不露出神秘的表情,莞爾一笑。 現在撒謊的正是他,而不是發布拉·亞諾斯了。 金人必須撒謊,他非經常撒謊不可。 發布拉·亞諾斯這個故事對提瑪爾大為有利。匈牙利北部人都崇拜本地的大人物。當他們似乎感到崇拜的理由還不夠充分的時候,便會再編造一些神話來添枝加葉。對於這類神話,連它們的編造者也深信不疑;而由於大家都相信,到頭來神話就變成近乎於事實了。 從這以後,提瑪爾對於他那謎一般的不知去向算是有託辭了。即使問到他上哪兒去了,後來又證明他的回答是假話,世人也會認為他為了體貼妻子有理由保密,因為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曾冒可怕的危險,使蒂美婭擔憂。在當時,輪船剛剛發明,到美洲去旅行的確是很危險的。 如今提瑪爾已能把假話描繪得活靈活現,連阿塔莉雅也不得不信以為真。 而受提瑪爾欺騙的首先是阿塔莉雅。 這個姑娘了解女人的心思。蒂美婭有什麼感觸,內心有什麼鬥爭她都一清二楚。她經常觀察蒂美婭內心鬥爭的發展。蒂美婭曾懷著痛苦,躲開引起這種痛苦的那個人,隱居到一個既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她感到快樂,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再引起她煩惱的地方,躲到了匈牙利窪地的一處草原上。她在那裡把自己的心靈埋葬在死板的賬本里,用枯燥無味的商業事務來戕害自己的感官,從事著一種能夠麻痹一切強烈情感的工作——賺錢。這個女人做這件事,就是為了使自己忘卻她那不幸的愛情。 妻子能夠這樣,丈夫何嘗就不能有類似的舉動呢?提瑪爾也必定是滿懷痛苦地逃遁到另一個人跡稀少的所在,即海洋上,用毫無心肝的賺錢活動扼殺一切使他心裡產生熱情的東西,這豈不是更理所當然嗎? 阿塔莉雅怎麼能貿然想到,正是這個丈夫已經為自己的心找到了起死回生的仙丹,離家在外的時候是那麼幸福呢。 要是阿塔莉雅能知道這個秘密,她寧肯付出怎樣的代價啊!然而環繞「無人島」的蘆葦叢不像邁達斯王的理髮師的蘆笛 [1] 那樣會說話。阿塔莉雅在對這個難解的謎冥思苦想的時候,嫉妒的心情使她無比痛苦。 提瑪爾和蒂美婭無論在家裡還是在世人面前都是一對標準的幸福夫妻。提瑪爾給妻子買了價值連城的大批首飾;而蒂美婭在參加社交活動的時候,也總戴上這些首飾。她想以此惹人注意。因為什麼東西能比妻子身上的鑽石更明顯地說明丈夫的愛情呢? 阿塔莉雅整天為這事陷入沉思。有些人的愛情就在於互相贈送鑽石和接受饋贈。難道提瑪爾和蒂美婭真的也屬於這類人嗎?要不就是世上還有些人,他們沒有愛情也能夠感到幸福吧?使阿塔莉雅一直大惑不解的仍然是蒂美婭,而不是提瑪爾。 提瑪爾焦急地盼著春天到來。自然春天一到磨坊又可以開工,因為商人想的永遠是實際的事情。 麵粉生意必須在頭一年成功的基礎上擴大規模,繼續做下去。 但是今年提瑪爾已經說服自己妻子,不要再因為操持生意而損害健康。他要把這項工作委託給他的代理人,蒂美婭應該利用夏季到哪個海濱浴場去療養她的神經疼。 至於在這期間他打算到哪兒去,並沒有人問他。 說不定他又要渡海到「南美洲」去,然後再撒個沒有惡意的謊:他到埃及或是俄國去了一趟。 實際上他匆匆趕到多瑙河下游去了。 白楊花剛開始抽芽,他在家裡就待不住了。他的夢中充滿迷人的情景,一切思想都被這情景吸引了去。他在雷韋廷連停都沒有停,只向他的代理人和管事做了一些極為一般的原則指示,讓他們自行處理一切。 晚上,他沿河而下,來到他那位佩戴勳章的教長住家的戈洛法克;他決定在教長家過夜。 他很晚才到達教長家中。他穿過廚房走向裡屋。廚房裡有一個俏麗的女人正在熊熊的火爐前面做飯。 他進了房間,看到只有教長一個人,可是桌子上卻擺著兩份餐具。道貌岸然的教長十分親切地接待這位貴客,首先趕緊祝賀他榮獲了聖斯蒂凡十字勳章。接著,教長請求允許讓他到廚房去交代一下,好給這位功勳累累的客人預備晚飯。 「因為我們平時生活是很儉樸的。」 「我們?」提瑪爾開玩笑地問道。 「哎呀呀,哎呀呀!」教長舉起手指頭威脅他的客人說,「您可別這麼裝痴裝傻喲!」 主人出去交代了一下又回來了。 他取來了上等斯策雷梅酒,請客人在晚飯沒端來之前先幹上幾杯。 每干一杯他都舉起手指頭來威脅一次客人,仿佛他從客人臉上看出了一種想法而責怪他似的。 「唉,唉,世人多麼壞啊!不論什麼事情立刻都要多嘴多舌的。人嘛,本來不是木頭,不是石頭,也不是門柱。」 提瑪爾分辯說,他的話也並沒有相反的意思。可是主人連連搖頭,酒喝得越多——在晚飯當中他喝得相當多——話也越多。 迷人的年輕女人親自端來了非常味美可口的晚飯,提瑪爾每看她一眼,主人就舉起手指威脅他說世上人真壞。 「可有誰能根據《聖經》向我證明,世上人的壞是有道理的?」 提瑪爾說哪怕讓他當大主教,他也願承擔向教長提供這種證據的義務。 「亞伯拉罕不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值得尊敬的總教祖嗎?他不是他的薩拉的忠實丈夫嗎?啊?我們不是也了解夏甲 [2] 的歷史嗎?亞伯拉罕無論如何肯定是聖人吧?」 提瑪爾承認亞伯拉罕當然是聖人。 「再不然我們拿教祖雅各來說吧!他先娶了利亞,後來又愛上了拉結,並且把她也娶為妻子了。可當時有誰曾想起要告他重婚呢?再接著往下說吧!咱們看看聖王大衛 [3] !他有多少妻子?有六個。而且六個他還不滿足。他把米甲和帕提拆散,又娶了米甲。後來他又愛上了有夫之婦拔示巴。他殺了她的丈夫烏利亞,娶了拔示巴;後來大家還是全都跟隨著他。他可是唱了整整一百五十首讚美詩呀,一位多麼了不起的聖人。又再說智王所羅門 [4] 吧!他乾脆蓄養四百個嬪妃。誰能夠要求一個人比智王所羅門更智慧,比聖王大衛更神聖呢?」 這位善良的教士沒有想到,他這番話等於給了自己的客人一張橫渡多瑙河所迫切需要的旅行護照。 提瑪爾現在離諾埃米僅僅還有半天的路程。 他已經跟她分別半年之久了,他一心想著重逢的情景。無論醒時夢時,火熱的相思一刻不離開他。 他焦急地盼著天明。天剛蒙蒙亮,他就爬起床,背上獵槍和獵囊,沒等好客的主人醒來,就不辭而別,離開教長的住宅,急忙趕往多瑙河畔的叢林。 多瑙河辦了一件功德事,它使那片幼林逐年擴展,把舊日的河岸越來越遠地留在了後面。這一來,二十五年前在那裡修築的邊境警戒哨所,也就被留在荒涼的岸邊了。 對於一個沒有護照而要橫渡多瑙河的人來說,那片幼林成了一塊有利的中間地帶。 提瑪爾事先就已經派人把他的一隻新船送到那所熟悉的漁夫小屋去了。他總是徒步走到那兒。他在那裡找到了船,按照老習慣獨自一個人向蘆葦叢划去。 小船仿佛一條鱘魚似的滑過水麵,小船行得這麼快和船本身並沒有關係。 這時是四月份,已經到春天了。奧茨特洛瓦島上樹木蔥蘢,枝葉繁茂。可島那面的景象卻引起提瑪爾的極大疑惑。「無人島」不是一片新綠,看來卻像火燒過了似的。 他離得越近,「無人島」上的一切也就看得越清晰。島的北面每棵樹都呈銹褐色。 小船迅速穿過蘆葦叢靠了岸,提瑪爾十分清楚地看出一行行的核桃樹全都枯死了。這一棵棵枯死的樹木,恰恰是特蕾莎太太心愛的東西。眼前的景象引起提瑪爾的不安。去年此時他首先看到的是繁茂的樹林和遍布玫瑰的河灘,而今卻剩下一片枯木。這是個不祥之兆。 他一面向島的深處走去,一面留神聽著阿爾米拉歡迎的吠聲。結果任何聲音也沒有聽見。 他憂心忡忡地繼續往前走。幾條小路都已荒蕪,仍舊鋪滿秋天的枯葉。他甚至覺得島上似乎連鳥啼的聲音也沒有了。 他來到小屋附近的時候,真是揪心極了。住在這裡的人遭到了什麼事呢?難道是死神奪去了她們的生命?甚至也許她們還倒在床上沒有掩埋吧?由於忙著做買賣,處理法律上的事情,敷衍他的美貌妻子和聚斂錢財,他不得不離開這裡達半年之久。他離開以後,島上的母女倆就全靠老天保佑了,如果老天願意保佑的話。 在他走到小屋門前的當兒,門開了,特蕾莎太太走了出來。她最初的目光是嚴肅的。提瑪爾看出了她的驚訝。但接著,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啊,您來啦?」她對提瑪爾說,同時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來和他握手。然後和藹地問他,為什麼來到這裡這樣滿面愁容。 「沒有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情嗎?」提瑪爾趕忙問道。 「沒有,沒有。」特蕾莎太太溫和地笑著說。 「我一看到那些核桃樹都枯死了,非常擔心。」提瑪爾解釋自己憂慮的原因。 「那是去年發大水淹死的,」特蕾莎回答說,「一棵也沒有剩下。」 「那麼你們母女倆都平安吧?」提瑪爾惴惴不安地問道。 特蕾莎用溫和的口吻回答說:「我們平安……三個人都平安。」 「怎麼?」 特蕾莎笑了笑,嘆了一口氣,接著又露出微笑。然後她把手放在提瑪爾的肩膀上,對他說: 「一個窮私販子的老婆在我們這兒生了一個孩子。女人死了,把孩子留了下來。所以我們變成三個人了。」 提瑪爾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去。 房間最裡邊放著一個用樹枝編的搖籃,搖籃一邊蹲著阿爾米拉,一邊坐著諾埃米。諾埃米搖晃著搖籃,等候著提瑪爾向她走來。 搖籃里睡著一個嬰兒,紅撲撲的臉蛋兒和嘴唇好像櫻桃似的。嬰兒正睡著,可是只半閉著眼睛,把兩個小拳頭舉在臉蛋兒旁邊。 提瑪爾像著了魔似的呆呆站在搖籃前面。他望著諾埃米,她臉上的表情向他解開了這個謎。姑娘的臉上帶著一種嬌羞和愛情交織成的甜蜜幸福表情,一種無上的快樂。她微笑著,低下頭去。 提瑪爾以為自己要神經錯亂了。 特蕾莎抓住他的胳膊,問道: 「怎麼,我們收養了這個窮私販子的女人的孤兒,您不高興嗎?這是上帝賜給我們的。」 他怎能不高興啊?他撲到搖籃前面,跪在地上,雙臂摟起搖籃和孩子,緊緊地抱著,如同一個男人在盡情宣洩痛苦那樣突然放聲痛哭起來。 他吻著嬰兒的小手、小腳和兩個紅撲撲的臉蛋兒,凡是可以親吻到的地方,他都吻遍了。孩子的臉上充滿天真無邪的神情,親吻並沒有把他驚醒。但後來他突然睜開那對藍色的眼睛,凝視了這個男人有一秒鐘的工夫,仿佛要說:「你要我做什麼?」接著他用啼哭的形式大笑起來,意思可能是說:「這個人老是瞧著我幹什麼呀?」最後他又閉上眼睛,繼續睡去,對於在自己兩頰上的狂吻則滿不在乎。 特蕾莎笑著說: 「可憐的私販子的孤兒!他大概不相信會有人這樣疼他吧。」 她說完轉過身去擦拭眼淚。 「喂,不見得什麼也沒留給我吧?」諾埃米說,嗔怪的話語中摻雜著幸福感。 提瑪爾跪在她身旁,一句話沒講,只是把她的雙手摁在自己嘴上,把自己的頭靠在她懷裡,靜默無語。 孩子睡了多久,他就這樣靜默了多久。 孩子醒來以後,便開始用自己的方式表示意見。人們當然管這叫作哭,但幸而也有些人懂得這種語言。 孩子餓了。 於是諾埃米一定要讓提瑪爾出去,因為不便讓他知道是用什麼哺育這個窮私販子的孤兒的。 提瑪爾走出去站到屋子前面,他整個心都陶醉了。他感到仿佛是在一顆星星上;從這顆星星上看去,面前那個他已離開的世界只是一個陌生的地球。 把他同那個地球聯繫起來的一切東西都離開他了;他再也感覺不到吸引他回那裡去的那些瑣事。 啊!過去他所生存和活動的圈子整個粉碎了。他的生活現在圍繞著一個新的中心轉動。 一個新的目標,一種新的生活擺在他的面前——只有一點他不知道,那就是他應該怎樣脫離從前的那個世界。 還沒有脫離舊的世界——一個現存的世界!——就已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住在兩個不同的行星上,從地球進入天國,從天國下到地球;在天上和天使一起遊玩,在地球上數點金錢——啊,任何人心都會受不了的喲。這樣下去一定會使他發瘋的。 人們不是平白無故地管孩子叫「小天使」的,要知道「angelos」在希臘文中就是「使者」的意思。孩子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使者。那個世界的人所不知的氣氛,通過孩子的臉和眼睛投射在父母身上。孩子的眼睛裡常常帶有一種藍色的光輝;這光輝有一種魔力,而且會說話。當孩子學會說話以後,眼睛也就失去了這神采。這樣一種奇異的藍色霓虹,只有在乳嬰的眼睛裡可以看到。 提瑪爾幾小時幾小時地欣賞著嬰兒的眼睛。他把孩子放在鋪在草上的羊皮上,自己就蹲在旁邊逗孩子玩。他給孩子摘了一朵花。孩子伸手要花的時候,他就一面遞給他一面說:「看,花!」然後又費好大勁才把花要回來,因為嬰兒凡是喜歡的東西都要往嘴裡放。他反覆推敲嬰兒嘴裡吐出的那些咿咿呀呀的聲音,猜測大概是什麼意思。他讓孩子扯他的小鬍子,還給孩子唱催眠曲,哄他入睡。 對於諾埃米,他的感情與剛來時也不同了。 這種新的感情完全是由幸福構成的,不存在任何欲望。烈火般的激情換成了甜蜜的、使人清醒的寧靜,猶如發過高燒以後復原的舒適愉快心情一樣。 自從他們分別以後,諾埃米本身也完全變了。她臉上的溫柔與戀慕表情也跟過去不同。她的心坎里蘊藏著一種人們既學不來也否認不了的脈脈溫情,一種與羞澀的矜持結合著的尊嚴,它使女性的頭上生出一輪聖潔的光輝,令人肅然起敬。 提瑪爾感到無限快樂,過了好幾天他才相信這不是在做夢。這所一半用木頭一半用泥土蓋的小屋,以及小屋裡這個懷抱著咿呀學語的孩子的滿面笑容的女人,都是千真萬確的現實。 於是他開始思考未來的命運。 「你能夠給這個孩子些什麼呢?給很多錢嗎?這兒的人不認識錢。給他大片地產和貴族莊園嗎?你沒法在這個島上添置任何產業。你可以把孩子帶走,把他培養成一個顯赫的紳士,一個聞名的人物。但是這母女倆不會把孩子放手的!連她們一塊兒帶走嗎?即使她們肯一塊兒走,你也不能這樣做;那樣一來,她們就會知道你是什麼人了,就再也看不起你了。她們只有在這裡才能是幸福的。這裡沒有誰打聽孩子的姓氏;只有在這兒孩子才能夠抬起頭來走路。她們母女倆給他起了個名字,叫阿多達特,也就是神賜兒。其他名字他沒有;你又能給他起個什麼名字呢?」 一天,他一面這樣緊張地思索著,一面信步在島上閒走。在穿過樹叢和野花尋路的時候,他突然來到一個腳下樹枝咯吱咯吱作響的地方。他環顧四周,原來是到了那些淒涼的枯核桃林中。這些珍貴的樹木全都死掉了,春天沒有使枝條長出一片葉子來,地上蓋滿了干樹枝。提瑪爾在這片死樹的墓地中,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他匆匆跑回小屋,問道: 「特蕾莎,您造房子時用的那些木匠家具還在嗎?」 「在倉房裡放著呢。」 「您把它給我拿來吧!我想好了一件事,我要砍倒那些死核桃樹,給小多迪造一所房子。」 特蕾莎驚訝地拍了一下手。諾埃米卻吻遍了小多迪的臉作為回答,仿佛她對孩子說:「你聽見這話了嗎?」 提瑪爾把特蕾莎的驚訝神情看成了無聲的懷疑。 「是的,是的!」他強調說,「我不用任何人幫助,我要自己造這所房子,就跟什克勒人 [5] 和羅馬尼亞人用好看的櫟木造的那種房子一樣,像珠寶匣子那麼絢麗。我們這所房子應該成為一座核桃木小宮殿。連釘子我都要親自動手做。等小多迪長大了,這就是他的家。」 特蕾莎只是微笑著。 「好啊,米哈利,好極了。我自己就這樣嘗試過,像燕子似的給自己搭一個小窩。這幾堵牆就是我親手用黏土夯成的,蘆葦房頂也是我鋪的。不過木匠活可不是一個人幹得了的,您知道,大鋸有兩個把兒,您一個人拉不了。」 「連我不是兩個人嗎?」諾埃米充滿熱情地大聲說,「難道我不能幫助他嗎?你們以為我的胳膊沒有力氣嗎?」 說到這裡她把袖子一直挽到肩膀上,為的是顯示一下自己的胳膊;她的胳膊渾圓、強健,又白又好看。提瑪爾把這隻胳膊從上到下連指甲都吻遍了,然後說:「一定行。」 「噢,我們要一起幹活兒了。」諾埃米說,提瑪爾的理想突然激起了她生動的幻想。他那想法立刻在諾埃米的心裡扎了根,「我們一塊兒到外面去,隨便找幾根樹枝給小多迪拴個吊床。我們要從早干到晚。媽媽,你給我們送飯,我們坐在砍倒的樹幹上,一同吃著一個罐子裡的飯,那樣吃飯會多麼香呀!」 事情就決定這樣辦。 提瑪爾趕忙拿起斧子,匆匆跑到核桃樹林中,動手工作起來。他砍倒一棵樹,剃淨樹枝,這時他的手掌上已滿是血泡了。諾埃米安慰他說,女人的手掌是不會起泡的。 等到砍倒了三棵樹,要把一棵樹幹放到另外兩棵樹幹上面去的時候,提瑪爾就需要諾埃米幫忙了。 諾埃米並沒有把自己的諾言當作玩笑,她幫助他干起重活來。她那窈窕的身子蘊藏著無窮的力氣和持久的勁兒。她拉起大鋸來非常靈巧,就好像很有經驗似的。 這期間,提瑪爾體驗著伐木工人和妻子的生活。他們一大早就一同鋸木頭,太陽升到高空的時候,母親用罐子給他們送來簡單的飯食。然後他們並肩坐在一根樹幹上,用羹匙把可口的豌豆湯吃得一乾二淨,也共同喝著一個壺裡的清水,然後享受個把鐘頭的休息。伐木工人的妻子躺在一堆鬆軟的鋸末上,丈夫則往地面上一躺,妻子用自己的圍裙給他蓋上臉,免得蒼蠅打擾他睡覺。他睡著的時候,她把孩子抱在懷裡,拿著各式各樣好玩的東西哄他,免得他在丈夫酣睡的時候啼哭…… 到了晚上,伐木工人扛著工具,妻子抱著孩子,一塊兒回家。家裡早已生著了火爐,老遠就聞到了黃油炸糕的香味。妻子先把孩子哄睡著了,然後給丈夫取出菸斗,並從廚房給他點著火。等到把熱氣騰騰的盤子端上來之後,他們就坐在桌旁,吃個精光,認為這樣第二天便會有好天氣。飯後他們談論孩子今天一整天都幹了些什麼。 他們彼此用不著證明他們相愛。 提瑪爾慢慢地對於用核桃木做梁木的活兒愈來愈熟練,斧子使得愈來愈出色了。 諾埃米感到非常驚奇。 「我說米哈利,」有一天她問道,「告訴我,你從前學過木匠嗎?」 「那還用說……而且我還是個造船木匠呢。」 「那麼告訴我,你到底是怎樣變成了這樣一個大老闆的,竟可以整個夏天放下自己的工作不管?你現在肯定是自己當家做主,不再受人支使了吧?」 「這些等有機會我會告訴你的。」提瑪爾回答說;但是他決不肯告訴她,他怎樣變成了一個大老闆,因而現在可以在這裡幾個星期幾個星期地拉大鋸。 他同諾埃米講述他在世界各地旅行的見聞,但是永遠扯不到他本身的情況。 她出於好奇想追根問底;他的逃避方法就是拚命地幹活兒,幹完活兒躺下的時候,她也就無法再追問什麼了。許多女人都愛在你躲不開她們的時候才問長問短。 幸而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因此他在這裡能夠避開追問;他一躺下馬上就睡著了,誰還能向一個睡著了的人追問什麼呢? 提瑪爾在無名島上逗留的時間一長就逐漸看出,這個島並不特別隱蔽,不可能使任何人都不知道它。 有一個階層的人知道這個島的存在,只是他們不對社會上的人說罷了。他們全是一些被文明社會摒棄的「野蠻人」。這是特殊情況 ! 這是一種特殊情況!這裡是個國外之國;在它的國境內,法律也好,教規也好,都束縛不了誰! 這一階層的人住在匈牙利和塞爾維亞交界的地區。一條未疏浚的原始河流造成了這個得天獨厚之地。河中有一些布滿叢林的小島。河兩岸相距很遠,岸邊長著原始森林。正式的公路和渡口離這兒很遠,村莊稀稀落落,附近一個大城市也沒有。從表面上看,這裡在軍事統治之下,實際上卻享受著原始的自由。這裡有一些木頭營房,至於它們有什麼用處,那倒令人苦想不透。修建這些營房是為了監視邊境,這理由幾百年來已經不存在了!對付誰呢?過去的敵人——土耳其人早已離開了這個地方,現在的武裝力量只是為關稅服務的;因此走私在這裡便成了一種真正的平民職業。這裡是個國外之國,它有自己的制度、自己的學校和自己的秘密政府。 提瑪爾常常發現一隻無人看守的小船或平底船系在岸邊,藉助島上的柳樹叢掩蔽著。這使他感到很驚詫。過了半天他再回到那裡的時候,船已經不知去向。有時他也碰到幾隻滿載著貨物的小船停在金雀花中間,當他再順著小路去到那裡時,就看不見了。所有這些選中這個島作為休息地點的神秘人物,似乎都有意地避開小屋周圍。他們來來去去,卻並沒有在草地中踏出一條小路來。 但是在某些情況下,這些神秘人物也到小屋來。他們總是直接來找特蕾莎。 只要阿爾米拉見到生人吠叫起來,提瑪爾就立即放下工作,跑回小屋,躲到裡邊房間去。不能讓外人看見他。雖然他為了改變面貌,已經留起鬍子;可是來人中難免會有誰在另外那個世界裡見過他。 這些被文明摒棄的野人一遇到什麼困難,就來找特蕾莎太太。 這些人在他們經常往來的地方有可能受到嚴重的槍傷。他們受傷以後不能去找正式醫生,否則會吃官司。島上的這位太太卻善於用各種藥物治傷。她會接骨,會給綻開的傷口塗抹有效的藥膏。在這一帶,特別是土耳其岸邊,常常流行一些惡性毒瘡和疔毒,特蕾莎也會用簡單而非常有效的草藥醫治這些病。因此常有病人來找她;他們為她保守秘密,因為他們知道醫生和藥商常要迫害沒有執照的醫生。 這些被社會摒棄的人彼此常常發生爭執,需要有人從中調停;但是他們不敢到法院去。因為他們准知道,到了法院原被告一齊都要被押起來。所以他們就來找島上這位賢明的太太,對她說明原委。她說怎麼辦,他們就怎麼辦,她的意見對於他們來說就等於是判決。他們之間的爭端大多數是血仇。特蕾莎善於對狂怒的雙方進行勸解。在這位女恩人主持之下所發的和解誓言,他們始終信守不渝。 偶爾也有這樣一個人來到小屋,他形容枯槁,帶著憤怒的、不願看任何人的目光。這是個罪人。由於受到良心的譴責,他心神不定,但又不敢去求教士來安慰他的靈魂,因為他像害怕監獄一樣害怕地獄。島上的女主人對這類事也有主意,她能給他的心靈敷上一貼使人神清氣爽的香膏。她知道如何使他想通自己的問題。 有時也有被追逐的人,又飢又渴、疲憊不堪地闖進她的門檻。她對他的來處和去向都不問就招待他。等他吃飽喝足,喘過氣來以後,便帶著剛剛裝滿的行囊又上路了。 很多人認識她。他們的信條就是守口如瓶。沒有任何一個秘密團體的師徒關係能比這些人和島上這位太太的關係更密切了。 誰都知道在她這兒弄不到錢,連利慾薰心之徒也沒有理由跟她作對。 提瑪爾深信他來到的是這樣一個地方:必須先在它周圍進行幾百年培育新理想的工作,然後才可能把這個地方和生活在這裡的人的歷史納入混亂的現時社會。 他可以繼續進行他那些工程,而不必擔心什麼時候外面會有誰知道提瑪爾·米哈利·雷韋廷先生——這位王室顧問、大地主、巨商和百萬富翁——在一個不知名的島上笨手笨腳地干木匠活兒,知道他如何在消除了極度疲勞之後便拿起小刀削柳樹枝,要給一個孩子,一個沒爹沒媽甚至連正式姓名都沒有的孤兒,蓋一間遮風避雨的小棚。 他在這兒感到多麼快樂啊!他是那樣注意地聽著這個孩子學會說的頭一個詞兒!他做了多大的努力啊,為了使這個小人兒的笨嘴笨舌變得靈敏,好喊出一個簡單的詞兒:「爸爸!」 孩子首先當然要學這個詞兒。不言而喻,俯身朝孩子微笑著的大人也不會先教他學別的。這個小東西哪兒會知道他是一個窮私販子的兒子,爹媽已經死了呢! 接著孩子也認識了生活痛苦的一面,難免要害些小兒病。他長牙的時候,他們為他發過多少愁,度過了多少不眠之夜啊!諾埃米留在家裡守著他,提瑪爾幾乎過一小時就要把斧子砍進樹幹,跑回家來看看小多迪。他回到家裡就從諾埃米手上接過孩子,抱著他幾個鐘頭幾個鐘頭地來回溜著,給他唱催眠曲: 寶寶的小屋, 我覺得比王宮還可愛…… 等孩子被哄睡著了,或是病好了的時候,那是多麼大的勝利啊! 終於,提瑪爾的計劃進行到已經把所有的核桃樹幹都粗略地削光了。原來的活計他倒還都能對付,但是從現在起不行了。因為木匠活也是一種藝術;他那次回答諾埃米說他完全精通這種手藝並非實話。 他不知道以後應該怎麼辦。 秋天臨近了,米哈利必須在這時候離開這裡。特蕾莎和諾埃米認為這是十分自然的事。照她們的想像,他也要操心營業問題。他做的大概是夏季就自行結束或停止的生意,但一到冬季卻要全力以赴地進行經營。誰都知道有些商人就是這樣的。另一個地方對提瑪爾經營的生意也是這麼想的。 蒂美婭也認為他為了做買賣不得不在夏季到外面奔走,用全副力量從事工業、農業和商業。 他從秋天到春天欺騙的是蒂美婭,從春天到秋天欺騙的是諾埃米。他絕對不能顛倒次序。 今年他離開島上的時間比去年要早。他匆匆地趕回了科馬羅姆。 在他出外期間,他的各項生意所取得的成果又超出了一切希望,甚至連他買的一張國家彩票也中了頭獎。這張彩票不定放在哪個抽屜的底上,早已被忘記了;中獎之後過了三個月,他才像一個根本沒把這區區十萬之數放在心上的人一樣,拿著獎券去提取這筆天外飛來的款項。這少不得又引起了世人的驚異。這傢伙實在不再需要錢了,他的錢已經太多啦。 他拿這筆錢幹什麼好呢? 他從特蘭西瓦尼亞境內的什克勒人地區和察蘭德附近請了幾位有名的木雕師。這些人會用硬木建造非常華美的住宅,建造能耐久幾百年的真正木頭宮殿。什克勒人和羅馬尼亞的貴族地主居住的就是這種木頭宮殿。住宅內部還布滿精美的雕刻。房屋、牆壁、椅子和箱子,一般都是同一個雕刻師的傑作。用的全是櫟木、核桃木和千金榆木,不用一點雜料;甚至也找不出一根鐵釘。 * * * [1] 希臘神話中邁達斯王是弗利基阿的王,因得罪阿波羅而頭上長驢耳朵,他的理髮師不敢泄露這一秘密,便在地上掘一坑,暗自訴說「國王頭上長有驢耳朵」,以後用從這裡長出的蘆葦製成笛子,一吹會發出同樣的人聲。 [2] 夏甲,亞伯拉罕的妾。 [3] 大衛,公元前十世紀的猶太國王。 [4] 所羅門,公元前九七二至前九三二年當政的以色列國王。 [5] 什克勒人,居住在特蘭西瓦尼亞東部山區的匈牙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