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八章 傳家寶

約卡伊·莫爾 《金人》
到得對岸,提瑪爾又去找那所漁夫的小屋。 他腦子裡不斷反覆地出現兩種景象。一種是在暮色蒼茫中逐漸在他眼前消失的景象:苗條的姑娘站在多瑙河河心樹木環繞的岩石頂上,頻頻向他揮手,一直到他看不見了為止;另一個是他幻想的景象:科馬羅姆家裡可能出現的情況。從多瑙河下游回家去路途很遠,反正還有充分的時間去細心想像。 老漁夫一見提瑪爾,馬上發起牢騷來: 「先生!您看,發大水的時候有賊從這裡把您的舢板給偷走了,還打開屋門,連船槳也拿了去。唉,世界上怎麼這麼多賊啊!」 提瑪爾終於聽到有人當面說他是賊,因而感到滿意。他說出了事情的真相!事實正是如此。要是他偷的僅僅就是這條舢板,那又該多好啊! 「丟了就丟了唄,用不著罵他了。」他回答漁夫說,「誰知道他遇到多大的困難,因此多麼迫切需要這隻舢板啊。我可以再買一隻。可現在,老爺子,我們還是坐你的船,看看能不能連夜趕到碼頭去。」 因為他肯多給錢,漁夫決計劃船送提瑪爾一趟。他們在拂曉時到達了船隻平時裝貨的碼頭。時辰還很早,提瑪爾不願讓任何人知道他是從哪裡和走哪條路來的。船員們都在碼頭上的酒館裡。他雇了一輛馬車到雷韋廷去。他打算向雷韋廷的管事了解一下在這五個月內——他在島上待了這麼久——所發生的事。他把情況摸清以後,回到科馬羅姆就不會對什麼事情感到新奇和意外了。 他在雷韋廷有一所兩層樓的莊子,老管事夫婦住著一半,另一半則是為他自己準備的。提瑪爾這一半有一道樓梯通向從前的園子,上了樓梯就可以到提瑪爾當作辦公室的房間。 提瑪爾為了把複雜的謊話謅得合理可信,對每個細節都很費琢磨。 他外出五個月之久,必須說是做了一次長途旅行。然而他沒有行李;他的獵囊里只有諾埃米給他做的那套帶條紋的麻布衣服。他到島上去時穿的那些衣服和那些為寒冷季節預備的衣服,都已經磨得破破爛爛了,靴子也打了補丁。要想使他的外表不致引起任何懷疑,可實在不容易。 他可以穿過園子,從專用樓梯直接進他的辦公室去;鑰匙他是隨身帶著的。他必須在那裡趕緊換身衣服,拿出他的旅行箱子,把外表整理好,做出一次長途旅行剛剛回來的模樣,然後才可以把管事叫上去。 他的計劃成功了。他上了樓梯,來到自己辦公室的門口,始終沒有人發覺。 但當他剛要用鑰匙開門的一剎那,他萬分驚訝地發現,鎖孔里已經從裡面插有另外一把鑰匙。屋裡一定有人! 然而辦公室里存放著他的文件,他的營業賬簿,這裡是不許任何人進來的啊!這個大膽妄為的傢伙可能是誰呢? 他猛地拉開門,沖了進去。 這回他吃驚的更是非同小可。有個人坐在他的寫字檯前,他萬萬也沒猜想到此人會在這兒。她就是蒂美婭。 即使目睹一位天神下界,也沒有比看到這個面龐白皙、目光安詳的溫柔女人更使他吃驚了。當他進屋的時候,她停下筆,從桌旁站了起來。 她的面前攤著他那本巨大的商業決算簿,正在計算賬目。提瑪爾所碰到的一切使他內心充滿極其矛盾的感覺,又是恐懼,又是高興,又是驚訝。恐懼的是他在秘密道路的終點偏偏首先遇到了自己的妻子;高興的是他發現只有她一個人在房內;驚訝的是這個女人正在那兒工作。 蒂美婭看到提瑪爾進來,最初感到意外,接著便趕緊迎上去,一聲不響地把手伸給他。 這張潔白的臉龐,對提瑪爾而言仍然是難以捉摸的。他衝著這張臉細細端詳了半晌,結果毫無所獲。這個女人大概已經全知道了吧?她猜到了一些秘密還是仍舊毫無所知呢?在這副冷淡的神情背後究竟藏著什麼?是無言的輕視?還是被犧牲和埋葬了的愛?或者僅僅是一種體質衰弱的女子的冷漠呢? 他對蒂美婭也不知說什麼好。 妻子裝作根本沒有發現提瑪爾衣衫襤褸的樣子。女人們都善於不望著對方而能把一切都看到眼裡。 「您到底回來了,我真感到高興,」蒂美婭輕聲說,「我天天都在盼望著您。您的衣服在隔壁房間,請您換好衣服再過來,到時候我的工作也就完了。」 說到這裡,她把筆橫叼在嘴上。 提瑪爾吻了吻蒂美婭的手,筆叼在她的嘴上,使他無法吻她的嘴。他到隔壁房間去了,那裡是他的更衣室。 他在更衣室發現臉盆里盛著新打的水,擺著一件乾淨襯衫,還有他的幾件衣服和擦好的靴子,情形就像平時在家裡一樣。他不能設想蒂美婭會知道他回來的日子,因此只能認為妻子每天都是這樣等待著他——誰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等起的呢? 然而她究竟為什麼到雷韋廷來了呢?她在這裡幹什麼呢? 他匆匆換好衣服,設法把換下的衣服藏在柜子底下。可能有人會問他,這件上衣的胳膊肘是幹什麼磨破的?何況還有這幾件繡著各色花飾的麻布衣服呢!一個女人不會根據這判斷出一些情況來嗎?女人們都善於辨識刺繡活計的象形文字。他必須把它們藏起來。 為了把手洗乾淨,他用了許多肥皂。兩隻手都曬黑了,而且磨出了老繭,難道她不會問他這兩隻手究竟幹了什麼嗎? 他收拾好了,又回到辦公室。蒂美婭已經在門口等候他。她用手挎著他的胳膊,對他說: 「我們去吃早點吧!」 從辦公室到飯廳去必須經過更衣室。一進飯廳也有一件使提瑪爾感到意外的事。桌子已經擺好了:三份餐具。還請了什麼人來吃飯呢?蒂美婭按了按鈴,隨後女僕從一扇門進來,從另一扇門卻走進了阿塔莉雅。 第三份餐具原來是為阿塔莉雅準備的。 阿塔莉雅一見提瑪爾,臉上立刻燃起壓不住的怒火。 「好啊,雷韋廷老爺,您到底還有回家來的一天呀?您可真想了個好主意,跟太太說一聲:『喏,這是我的鑰匙和賬本,夫人,替我經管買賣吧!』然後在什麼地方一待就是五個月,連個信兒都不給。」 「別說了,阿塔莉雅!」蒂美婭勸阻她道。 「我並不是因為雷韋廷老爺外出這麼久而和他爭吵。他確實是位殷勤的好丈夫。別人也都這麼做嘛。你上卡爾斯巴德 [1] ,他上埃姆斯 [2] ,互不相擾,各自尋歡作樂去。對他們尋歡作樂我們卻該感激。從春天到秋天,一直待在雷韋廷這個地方,除了莊稼漢和蚊子連個鬼都看不見,整天跟磨坊主和船老大打交道,爭短長;成天憋在辦公室里,把幾大本賬簿填滿數目字;向各大洲發信;為了能跟英國和西班牙的代理人聯繫,三更半夜地鑽研英文和西班牙文文法——這一切,我的老爺,對於一個年輕女人可不是什麼樂趣呀!」 「阿塔莉雅!」蒂美婭嚴厲地大聲制止她。 提瑪爾默默地坐在桌旁。桌上擺的都是他用慣了的刀叉和他平時喝酒用的玻璃杯。她們天天在這裡等著他,桌子上天天為他擺好了餐具。 他心裡煩透了,幾乎無法挨到吃完早點。阿塔莉雅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不時地用明顯的責難眼神瞪他。但是在提瑪爾看來,這仍然是一種令人鼓舞的先兆。 飯桌收拾掉之後,蒂美婭請丈夫陪她到辦公室去。 提瑪爾心裡在琢磨,萬一問起他到什麼地方旅行去了,他該編一些怎樣的謊話呢。隨便編一套像托多爾·克里茨提安常常說的那種謊話吧。誰知蒂美婭對於一切卻隻字未提。 她把兩把椅子拉到寫字檯跟前,自己坐在丈夫身旁,把手放在打開的賬簿上。 「這兒,我的丈夫,從您託付我主持您的商務那天起,所有的營業決算賬目都在這兒。」 「這些賬是您親自記的嗎?」 「我猜想您要我這麼做。我根據您的信推測,您在經營一項大規模的新買賣,就是向外國銷售匈牙利麵粉。我認為這項買賣不僅是把您的財產,而且把您在商業上的信用和您的榮譽都押上了。此外,一個重要的工業部門的發展也取決於這項買賣的順利成功。我對經商一竅不通,但是我考慮在這裡認真監督比任何知識都重要。我不能把這項工作交給別人。我接到信以後,立刻就到雷韋廷來了。您既然把經管營業交給我了,我就要親自擔起經營的領導職責來。我學會了商業簿記,熟悉了會計業務。我相信您會看出全都辦得很妥當。這些賬目和現金完全相符。」 提瑪爾懷著敬佩的心情打量著這個女人。她經手幾百萬款項,竟能處理得這麼利落。她收進、付出,還懂得採取緊急措施,搶救有問題的債款。是啊,她懂得的還遠不止於這些! 「我們今年很走運,」蒂美婭繼續說,「凡是遇到我缺乏必要知識的事,運氣都幫了忙。五個月所賺的純利共計五十萬盾。這筆款並沒有讓它閒起來,我已經根據您交給我的全權,用它進行了投資。」 可是一個女人知道應該投資搞什麼呢? 「您往巴西運麵粉的初次嘗試完全成功了,匈牙利麵粉突然在南美洲市場上成了最受歡迎的商品。這是您的代理人從里約熱內盧來信說的;人人都誇獎您的總代理人托多爾·克里茨提安既能幹,又正派。」 提瑪爾暗自想道:「不管我做什麼壞事,結果總會變成好事,即使我想出的是一個最愚蠢的事,結果也總顯出是明智的事。這種情況哪一天才到頭呢?」 「根據他的報告,我想您也會照我這樣做的。我們必須抓住機會,全力供應這些新開闢的市場。我趕緊租了許多磨坊,添購了新船,裝上了貨。現在從這裡運往南美洲的麵粉價值五十萬,因此可以一下子擠掉所有的競爭者。」 提瑪爾感到非常驚異,這個女人居然比一個男人還有魄力。換個女人,一定會把賺到手的錢鎖在保險柜里,好好保存起來。但是她卻敢於把丈夫開創的事業繼續經營下去,並且擴大十倍。 「我確信您也會這樣經營的。」蒂美婭說。 「那一定,一定!」提瑪爾悄悄地說。 「我們剛一開始積極經營這項事業,立刻就有大批的競爭者效法起我們來,這也證明我那些指示是正確的。現在人們都忙著磨麵粉、裝船,全都學我們的樣兒把麵粉運往巴西。但對這一點您絲毫不用擔心!我們會徹底打垮他們的。匈牙利麵粉的優點在哪兒,他們誰都不知道其中的奧秘。」 「怎麼回事?」 「他們只要一問自己的妻子,她就會告訴他的。我也發現了匈牙利麵粉的優點。在美洲糧食市場的價目表上絕沒有像匈牙利這樣分量的小麥。為了奪取優勢,我們必須在這裡用分量最重的小麥磨粉。我磨麵粉用的都是最重的小麥,可是跟我們競爭的人都是用最輕的小麥,所以他們將事與願違,而我們仍然會占上風。」 提瑪爾驚訝不止。他在伊甸園中等候禁果成熟的整整五個月中,這個軟弱的女子卻不分晝夜忘我地經營這宗大規模的商務。她一心一意埋頭在枯燥單調的工作中,給自己的丈夫贏得新的聲譽、光榮和威望,增加了他的財富,自己卻放棄一切享受。 她把自己的青春和美貌埋在這孤寂的環境中,耐心地忍受一切,吃盡辛苦,還要學習。她學習外國語,通信,經商,監督各地的工作,她所做的還不止於此。女人本來只應當追求生活的享樂,她卻埋頭鑽研商業的秘密,而且對歸來的丈夫並沒有問一聲:「這期間你幹什麼去了?」 提瑪爾滿懷崇敬的心情吻了吻蒂美婭的手,這隻手似乎已經屬於另一種元素——土,對吻已經毫無感覺。 他在島上那些銷魂的、忘掉一切的日子裡想到蒂美婭時,曾以為她會用其他方法來消遣。她會去旅行,也許到一個溫泉去,反正手裡有的是錢,可以為所欲為。現在他不得不正視,蒂美婭的娛樂究竟是什麼:記賬,蹲辦公室,通信,自學兩種外國語,這一切都說明她是誠誠懇懇地遵循著丈夫的指示。 妻子陸續把這個經營範圍廣闊的企業的一切分支機構的情形,全都向提瑪爾交代清楚。講到了交易所的投機,講到了農業,講到了運輸,講到了製造,講到了貼現。她把一切有關這些分支機構發展情況的正式和詳細的賬目一一放在丈夫面前。什麼公債牌價呀,金屬物呀,租佃呀,轉租呀,對分制租呀,經營權利呀;什麼賦役呀,什一稅呀,重商品呀,輕商品呀,行市好的小麥呀;什麼運費呀,重量損耗呀,損失呀,皮重呀,船隻重量呀,噸位呀,國外的度量衡和貨幣呀,等等等等。在這樣一個錯綜複雜的迷宮中,她行事卻如此穩健自如,仿佛自幼就學過似的。她還常常不得不打官司,或者訂立很費腦筋的重大契約;然而這一切都處理得恰如其分。提瑪爾考慮了這些工作,他不得不承認,就是他本人,在五個月中也必須天天從早到晚一刻不停才能完成。對於一個事事需要從頭學起的年輕女人說來,這個擔子必定是非常非常沉重的啊!她簡直連喘口氣的工夫也不會有的。 「您替我擔當的工作,實在太辛苦了,蒂美婭。」 「可不是嘛,起初真難著了;不過慢慢地我也就摸到了頭緒,以後就感覺不到什麼困難了,工作反而使我感到快活。」 這是多麼可悲的譴責啊!工作成了一個年輕女人的安慰。 提瑪爾拉過蒂美婭的手來,他的臉罩上了一層哀愁的陰影,心情十分沉重。他要是能猜到蒂美婭現在想的是什麼就好了! 那把寫字檯鑰匙一再引起提瑪爾的不安。要是蒂美婭已經發現了他的秘密,那麼她現在對丈夫的態度,就無異於一個可怕的宣判;這宣判已使原告和被告之間的區別昭然若揭。 「這麼說您直到現在還沒回過科馬羅姆?」提瑪爾問。 「只回去過一次,因為我必須從您的寫字檯里找出您和斯卡馬雷利簽訂的合同。」 提瑪爾感到渾身的血都凝滯了,蒂美婭的臉上卻什麼也沒有顯露。 「現在我們回科馬羅姆去吧。」提瑪爾說,「麵粉買賣正按照預定計劃進行,關於海上那批貨的命運我們也必須先等候消息,而在入冬以前消息是不會來的。」 「好的。」 「您最好是到瑞士或義大利去旅行一次,現在是最好的旅行季節。」 「不,米哈利,我倆離開的時間夠長了,現在讓我們團聚團聚吧!」 但是並沒有和他握握手表明為什麼要團聚。 米哈利沒有勇氣對她說一句討好的話,何況他也不善於撒謊。 可是他對她必須撒多少謊啊!從早到晚他都得撒謊。甚至連他跟蒂美婭面對面站著時的那種緘默本身都是撒謊。 直到午飯前他一直在翻閱商業文件。 午飯請了兩位客人,即管事和可敬的教長大人。 教長先生早就再三懇求,等雷韋廷老爺一回來馬上就允許他來致意。他聽說雷韋廷老爺回來的消息以後,立刻就跑到別墅來了。他胸前閃耀著勳章,一進門就鄭重其事地演講起來。他在演講中頌讚提瑪爾是整個地方的恩人,他把提瑪爾比作建造方舟的諾亞,比作打開糧倉救濟庶民使其免於餓斃的約瑟 [3] ,比作祈禱上天降下曼納的摩西。他說,提瑪爾所經營的投資如此巨大的麵粉生意,在歐洲是空前的首屈一指的事業。「想出這個主意的偉大的天才萬歲!」 提瑪爾不得不答謝這番讚頌。可他說話時完全心不在焉,因而前言不搭後語。內心有一種東西刺激他,使他要放聲大笑,並且回答向他祝頌的教長先生:「哈哈哈,我想出這個主意,並不是為了要使你們生活幸福,而是為了使一個浪蕩青年離開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如果說這一愚蠢行為變成了一樁非常正當的事情,那應該歸功於我身邊這位女人。這是件可笑的事嘍!」 接著在吃飯的過程中,大家的情緒也很好。教長和管事都喜愛名酒。教長先生是位還了俗的教士,如今當了鰥夫,但卻喜歡漂亮女人,不住口地對蒂美婭和阿塔莉雅說奉承話,因此被那位機智的管事當作了取笑的對象。這兩位情緒極好的老先生彼此尋開心,說了許多有趣的話,連提瑪爾也給逗笑了。不過提瑪爾的目光一接觸到蒂美婭那冰冷的面孔,就立刻止住了笑聲。 他的好情緒已經不受自己支配了。 這頓午飯吃完的時候已近黃昏。 這時兩位互相嘲弄的老先生開玩笑說該走了,老爺長期出門剛回來,太太又年輕,夫婦倆該有好多話要說啊。 「說真的,他們要是走了的話,那就謝天謝地。」阿塔莉雅湊到提瑪爾耳邊說,「蒂美婭現在一到傍晚總是頭疼得很厲害,往往半夜都睡不著覺。您看她臉色多麼蒼白呀。」 「蒂美婭,您病了嗎?」提瑪爾溫存地問。 「我一點也沒病。」蒂美婭回答說。 「您別聽她的!自從我們來到雷韋廷,她就得了很厲害的頭疼病。這是神經上的毛病,是由於精神過分勞累和這裡的空氣不好造成的。不久前我竟然在她的頭上發現了幾根白頭髮。但是她不倒下是不肯承認有病的;即使病倒了,她也不會當著人叫苦。」 提瑪爾在精神上感到像個罪人被拷問似的難受;可是他沒有勇氣對妻子說:「既然你不舒服,那就讓我睡在你的房間裡吧,好在你身旁照看你。」不行,不行,他害怕睡著了的時候,偶爾失聲喊出「諾埃米」的名字,害怕讓這個由於隱忍痛苦的煩惱而每夜失眠的女人聽到。 他不得不避免與妻子同床。 翌日,他們乘坐驛車動身回科馬羅姆。第一天,提瑪爾在車裡坐在兩個女人的對面。旅途漫長而無聊,巴納特的莊稼全都收割完了,只有玉米和大片單調的蘆葦叢還帶著微微的綠色。一路上,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談。三個人都強打精神,免得睡去。 到了下午,提瑪爾再也忍受不住妻子呆滯的目光和她那神秘的、不露聲色的面孔。他藉口想吸菸,便坐到車外趕車的旁邊,再沒有回到車裡來。 車子一停下,就聽到阿塔莉雅喋喋不休的嘮叨,不是說什麼道路壞、天氣悶熱、蒼蠅多、灰塵可怕和旅行中其他種種厭煩的事,就是說什麼酒店糟糕,飯食不可口,床鋪不舒適,酒像醋一樣發酸,水不乾淨,人的面目可憎。她說自己在整個旅途中簡直難受得要命,噁心,發燒,頭疼得快要裂開了。又說什麼蒂美婭本來就那樣神經過敏,必定是更加難受吧! 一路上,提瑪爾不得不忍受這些。可是從蒂美婭口中他沒有聽到一句牢騷話。 回到科馬羅姆家中以後,索菲雅太太一見面就硬說她寂寞得簡直都老了;可實際呢,她身上卻毫無衰老的樣子。相反,這一時期她卻過得非常痛快,可以整天到熟人家去串門,隨便聊天。 提瑪爾一進家門,就感到惴惴不安。這個家不是地獄就是天堂。這回他很快就會知道,這副不露任何神色的大理石似的冰冷麵孔,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 他陪同蒂美婭到她房間去的時候,她把寫字檯的鑰匙還給了他。 這張寫字檯是一件古老的藝術家具,上部有個簾式的罩蓋,罩蓋可以推上去。罩蓋里是大大小小的抽屜,大抽屜里放的是契約,小抽屜里放的是有價證券和珠寶首飾。這張寫字檯是鐵制的,油漆得像桃花心木一樣。它有一個暗鎖,是向左右旋轉來鎖上和開啟的,要想打開必須知道在鎖上的時候鑰匙停在哪一點上。他曾把機關對蒂美婭講過,因此她可以隨意打開所有的抽屜,這對她並不是什麼難事。 提瑪爾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拉開裝著那些寶物的抽屜;他出於慎重,不曾把這些寶物拿到市場上去過。珠寶自有鑑賞家,鑑賞珠寶是一門學問。專門有些傳授和學習這門學問的人;這些人能立刻認出一顆寶石或者一枚寶石雕飾的來源和珍奇之處。要是提瑪爾拿出去立刻就會碰上這樣的問題:「所有這些東西你是怎麼來的?」因此這類珍寶,最早也要到一位「獲得者」的第三代後人才肯亮出來;不管他曾祖父是怎樣弄來這些東西的,到那時對於他也已經毫無關係了。 如果蒂美婭受好奇心支配,拉開了這個抽屜,她就會看到這些珠寶,而且一見便肯定會認出其中的一件首飾:那個鑲鑽石的、裡面嵌著一幀面容很像她的小肖像的金盒兒。如果她猜到了這是她母親的畫像,那她就必定會洞悉一切。 她就會知道她父親的財寶落到了提瑪爾手中。不論他是怎樣獲得這些東西的,反正不會有正當的來路。她會認為,他是用見不得人的,甚至也許是犯罪的手段取得這筆神話般的財富的;而靠著這筆財富,他又把蒂美婭弄到了手——可反過來卻對這個被奪去一切的女子,裝成大恩人的樣子。 說不定她會把事情看得更糟。她父親神秘的暴卒,謎一樣的埋葬,都容易引起她的懷疑:也許是提瑪爾搞的鬼吧。 如果蒂美婭心裡懷著這種想法,這種懷疑,那麼她的克己與犧牲、忠貞與勤勉,對自己丈夫的名聲和榮譽的關懷,又表明什麼呢?表明一個高貴女人對一個卑鄙男人的極端輕視!她已經宣誓嫁給他,隨了他的姓氏;她的自尊心要求她信守這個誓言,尊重這個姓氏。 對於提瑪爾來說這是天大的難堪!他必須把這個問題弄清楚。為此他只好再扯個謊。 他從抽屜里取出那個嵌著畫像的鑽石小金盒,帶著它來到蒂美婭房間。 「親愛的蒂美婭!」提瑪爾在妻子身旁坐下說,「我在土耳其待了很久。我在那裡幹了些什麼,等以後再告訴您。我到過斯庫塔里 [4] ,那兒有一個亞美尼亞珠寶商非要賣給我一個嵌著畫像的鑽石金盒兒不可!裡面的畫像非常像您,於是我就買下它,給您帶來了。」 這時真是孤注一擲。 他想,蒂美婭在觀看這件首飾的時候,如果臉上仍然保持著那種慣有的冷漠神情,接著兩隻黑眼睛離開這件首飾,冷冷地看著自己的丈夫,那麼他便會從這對眼睛中看出這樣的話:「這件寶物不是你在斯庫塔里買的,它早就在你的抽屜里放著。誰知道你從什麼地方弄到了它,誰知道你這一陣子逗留在哪裡,誰知道你背著什麼罪孽。」——要真這樣,提瑪爾他就完了。 然而這種情況並未發生。 蒂美婭一見那張畫像,臉上立即起了變化。往常那張對任何事物都無動於衷的面龐,明顯地露出十分激動的神情。這樣的激動神情,既不是她能夠做作出來的,也不是她能夠隱瞞得住的。她雙手捧住那張畫像,熱烈地吻著,同時兩隻眼睛裡噙滿了淚水。這是一種真情的流露。年輕女人的臉上開始有了生氣! 提瑪爾得救了。 蒂美婭長期壓抑在心中的情感一下子迸發出來。她失聲痛哭了。 阿塔莉雅聽到哭聲從隔壁房中走了進來。她感到很驚訝:她還從來沒有聽見蒂美婭這樣哭過。 蒂美婭一看到阿塔莉雅,便像個小孩子似的忘乎所以地朝阿塔莉雅跑去,用又哭又笑的聲音對她喊: 「瞧!瞧!我媽媽!這是我媽媽……是他替我買來的!」 說著她又跑回提瑪爾跟前,擁抱住他,熱情地低語著:「我感謝您!……噢,我非常感謝您!」 提瑪爾感覺似乎到了可以吻這個喃喃說著感激話的女人的時候了,到了一次接一次吻她的時候了。然而他那怦怦跳著的心卻對他說:「不許偷竊!」而今,在無人島上的事情發生以後,吻這個嘴唇就算是偷竊行為! 他另有了打算。 他返回自己房間,把抽屜里所有的首飾全都拿了出來。他不禁暗暗想道:「一個多麼值得尊敬的女人啊!她拿著這把可以為她打開一切秘密的鑰匙,可除了必要的文件以外,卻什麼也沒有翻看!」接著,他把所有的珠寶都裝在他回雷韋廷時背的那個獵囊里,拿著它又回到妻子身邊。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對蒂美婭說,「我在買這個畫像的地方還發現了這些珠寶,我全給您買來了。您就全收下吧!」 於是他便一件件地點交這些光彩奪目的珍寶,使它們在蒂美婭懷中堆成了一座燦爛的小山,蓋住了她的繡花裙子。這是《一千零一夜》裡面送給仙女的一份禮物! 阿塔莉雅滿懷嫉妒地站在一邊,面色煞白,拳頭攥得緊緊的。因為這一切,也許本來應該歸她所有。——蒂美婭的臉色卻又陰沉下來,重新變得像大理石一樣冷冰冰的。她漠然地望著堆在膝間的珠寶。金剛鑽和紅寶石的火光沒有燃起她的熱情! * * * [1] 卡爾斯巴德,現名卡羅維瓦里,捷克共和國西部城市,在奧爾熱河畔,是著名的礦泉療養地。 [2] 埃姆斯,德國西南部城市,在朗河畔,以溫泉聞名。 [3] 約瑟,傳說他曾打開糧倉,把糧食分給埃及人。見《舊約·創世記》第四十二章。 [4] 斯庫塔里,現在土耳其的烏斯庫達爾,是伊斯坦堡的市區,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小亞細亞岸上。